第463章 封禅(5k)

身为天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释放出种种讯号。

而此刻,女帝刻意忽略沈家人的举动,落在景园宾客眼中,便显得尤为刺目了。

各中缘由,不用解释,所有人也都清楚。

沈家这段日子与赵都安浩浩荡荡的较量,早已是无需言说的“秘密”,而此刻,女帝亲临,俨然便是为了“皇夫”找回颜面。

赵都安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没有刻意针对,而是在这场晚宴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为臣者,该知道在君王在场时收敛锋芒。

在他的注视下,靖王落座后,笑着与女帝攀谈,叙旧聊起了家常,无非是彼此询问近况。

然而已经数年没有见面的叔侄二人,能谈及的共同话题本就有限,尤其还要刨除掉“徐简文”发起的政变事宜。

因而,说了片刻,双方便没了话题,至于赵都安想象中的,女帝和靖王的唇枪舌剑,明争暗斗的戏码也并未发生。

双方的敌对关系已是路人皆知,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今夜诸多外人在场,无论女帝还是靖王,都没有皇室相残给人看热闹的想法。

因此,这整场宴席意外的平淡,对今日城外的袭击,更是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及。

直到准备的歌舞结束,女帝表示乏累了,靖王起身告辞离开。

她才想起来什么般,终于第一次将目光瞥向始终跪在地上,近乎五体投地的沈家人,淡淡道:

“沈家这段日子闹得有些过分了。”

匍匐于地的老太君低眉顺眼说道:

“臣妾知错,沈家将全力配合朝廷新政。”

这么听话?顺从?

不是……你这样显得我之前的心思全浪费了……赵都安心中堆满了槽点。

他当然知道,沈家此刻点头投降,很大的因素在于沈家已经在于自己的战争中落败了。

“既如此,便退去吧。”

徐贞观语气无喜无悲,淡淡道。

旋即起身朝着景园内为女帝下榻准备好的房间走去,赵都安忙狗腿子般跟了上去。

等女帝一行离开。

远远等在更远处的,包括“红姑娘”、“沈无极”在内的沈家人才慌忙一拥而上,去搀扶足足跪在地上一两个时辰之久的老太君和中年家主。

家主还好,年富力强,加上有些武道底子,扛得住。

可银发苍苍的老太君已濒临体力不支,双腿更是早疼的站立不起,给丫鬟心疼地揉了好一阵,才在家人搀扶下,勉强起身。

又给沈无极背着,在许多道奇异目光中,如丧家之犬般逃离了景园。

夜色下。

沈家的马车沿着清冷的街道行驶着,忽然在一段拐角处停了下来,车厢内的老太君睁开眼皮,听到驾车的沈无极说道:

“靖王的车在前头等着。”

而后,徐景隆从靖王府的马车上走下来,径直走到老太君的车厢前,拱手道:

“辛苦老太君了。”

银发苍苍的老妇人视线透过被掀开的车帘,凝视着翩然世子,说道:

“王爷有何交待?”

徐景隆淡淡道:“等。”

“等?”老太君重复着这个字。

徐景隆点了点头。

人类的一切智慧都包含在这五个字里面——等待和希望。

……

……

景园。

人群散去了,热闹的河畔园林也安静下来。

女帝下榻的房间,依旧是景园内最尊贵的那间房子。

徐贞观跨步进门槛后,扭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赵某人,扬起眉毛:“你跟着朕做什么?”

赵都安镇定自若:

“陛下只身前来,身旁没有服侍的人,臣想着陛下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徐贞观微不可查地撇撇嘴,莲足踩在宽敞明亮的房间内铺就的华丽地毯上,纤纤玉手捏了下圆桌上,一只花瓶内修剪的极好的花枝,冷不防道:

“你上次夜宿景园,也是住在这个房间?遭遇了那名花魁的刺杀?”

??

赵都安冷汗下来了,脑子嗡的一下,心说是谁走漏的风声?

难不成是老海?

是了,肯定是老海那家伙……

他深吸口气,抬起右手,中、食、无名三指朝天发誓:

“臣那日清清白白,断然不曾眠花宿柳,海公公是知道的。”

“噗嗤……”

徐贞观竟是被逗笑了,玩味道:“朕又没说你如何,看你紧张的。”

这一刻,女帝从在外臣前的威严端庄切换到些许妩媚和慵懒,过程顺滑无比。

而伴随她解除了在外人前刻意“端”起来的天子仪态,整个房间仿佛都明媚起来。

赵都安呆了呆,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道:“陛下这会更好看。”

徐贞观抿了抿嘴唇,全当他老毛病又犯了,刻意甜言蜜语,便也不怎么在意,一挥衣袖,桌上凭空多出了两壶酒:“陪朕喝点?”

喝点就喝点……赵都安大步上前,拎起一壶,他没忘记女帝私底下是个酒蒙子的事实……还有她每次开心,就偷偷躲起来喝酒的小习惯……

只是自从去年皇宫元祖庙内对饮后,君臣二人倒是极少再次私下喝酒。

“陛下今晚很开心?因为沈家服软了么?”

赵都安拎着银色质地,有着繁复精美花纹的酒壶,正寻思找酒盅,就看到女帝已拎起另外一壶,洒脱地走到了门口栏杆处。

房门敞开着,屋内的灯光循着门槛蔓延出去,将门口一小块照亮。

栏杆外头,是一片河水,四周静谧无人,所有侍者都在海公公等大内高手刻意驱赶下,远远调离。

女帝“啵”的一声拔掉壶盖,扬起纤细白皙的鹅颈,将银色酒壶的壶嘴对准檀口,肆意地喝了起来。

清亮的酒水沿着白皙的下巴,沿着优美的下颌线条流淌下来,给她豪放地用袖子擦了擦,女帝双目迷蒙地望着河水,浑身酒气地说:

“朕在壮胆。”

跟着走出来的赵都安一愣。

徐贞观扭头,挂着浅笑:“民间不是都说,酒壮怂人胆?”

赵都安双手捧着银色酒壶,郑重地陪了一口,才道:

“陛下胆魄,敢叫天下男子低眉,何须用酒?”

徐贞观自嘲道:“先祖年轻时打天下,每逢关乎生死的战事,也要饮酒壮胆,先祖如此,朕又有何不敢言说?”

赵都安沉默了下,道:“陛下担心封禅?”

“恩。”

“陛下有几成把握?”

“六……七成。”

“已不小了。”

“但还不够,”徐贞观倚靠着栏杆,望着河水,呢喃道:

“你信不信,此刻天下有无数人望着这里,期待封禅的结果,若朕成了,虽不敢说就此太平,但八王就未必敢动歪心思了,但若不成。”

赵都安喝了一口酒:“不成又如何?陛下不还是陛下?”

徐贞观轻声道:

“若不成,便无异于向天下人证明,朕并未获得虞国国运的认可。届时,八王只怕要趁机生乱。”

赵都安恍然。

贞宝终归是女子,女子称帝,本就为天下百姓所质疑,而冥冥中的国运亦与百姓想法相关,一旦不成,八王便等同于获得作乱的“法理”:

既天命不在女帝,自然该几位王爷继承大统。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鲜花着锦,赌输了,烈火烹油。

“陛下鸿运齐天,自可旗开得胜,哪怕退一万步,还有臣这一重保险在。”赵都安认真道。

“保险?”徐贞观看了他一眼。

赵都安自荐枕席:“双修破境啊。”

“……”徐贞观美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打趣道:“这不正经的事,你倒是上心,呵,等你踏入世间再说吧。”

语气中,有种瞧不上“幼稚小男生”的感觉。

赵都安这就不服气了,但也懒得争辩,只是陪着女帝喝酒,等两壶酒喝完,女帝将银色酒壶朝河水里一丢,转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好了,朕要入眠了,这两日你加紧做好封禅准备,等两日龙船抵达,便赶赴洛山,省的夜长梦多。”

“陛下?”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女帝疑惑地回头望去,然后愣住了。

只见赵都安认真地说:“臣会护着陛下的。”

徐贞观心中莫名触动,却也只是笑了笑,转身朝房间去了:

“你护好自己就行了。”

双扇木门合拢。

赵都安抿了抿嘴唇,抬手一招,水中被丢下的银色酒壶被一股水流轻盈地托举起来。

他将这一对银耳小壶收起来,转身走向隔壁留给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赵都安盘膝打坐,进行如常修炼。

伴随观想,他恍恍惚惚间,再次来到了《六章经》内,那一座古老荒颓破败的佛寺外。

赵都安沿着山路推开寺庙的门,本该出现的,来自裴念奴的“掀头盖骨”攻击并未如约而至。

“裴前辈?”

赵都安疑惑地看向荒草齐齐的破败寺庙中央,正孤零零坐在倒塌的丹炉上的覆甲嫁衣女术士。

气质神秘,大半张脸笼罩于金色面甲下的裴念奴望着天空呆呆出神。

听到呼喊,她才看向他,说道:

“我……之前……感应到你的……召唤。”

是啊,我当时找你出来对付“法神”,但你被隔绝了,无法出现……赵都安毫不意外,点头大概解释了下。

裴念奴说道:“那人的力量……我熟悉……但记不起……”

那人?指的是“法神”?赵都安愣了下,意外于这位状态奇异,疑似处于器灵状态的老前辈的反应。

“前辈知道那‘法神’的来历?”赵都安好奇追问。

“记不起……太久了……记不起……”

裴念奴抱头说着,不再搭理他,如同梦呓。

……

……

建宁府东南,有山名“洛”。

山势奇雄,接续三山地脉,有“地脉之根”之称。

山下有皇家园林一座,平素方圆五里之地,皆涵盖为皇室范围,寻常百姓不得靠近。

自女帝行将封禅消息传开以来,洛山脚下便热闹起来。

为了逢迎朝廷甘心奉上财帛的商贾雇佣来大批民夫,提早两月,便开始休整洛山周遭。

禁区范畴,更被扩为方圆十里。

而当龙船队伍进驻建宁府,汇合女帝,大批人马抵达洛山下的园林住下后,封禅大典更是如火如荼筹备起来。

外来的匠人民夫,挤满了洛山附近的几个大镇,同时,也有许多人闻讯而来,齐聚周遭,想要目睹百年难遇的皇帝封禅。

这一日,一行人悄然来到洛山附近的镇子,并寻到了一处野外的荒凉山头。

山风呼啸。

荒僻的山头上,披着黑袍的,本已在三年前死在政变中的二皇子“徐简文”负手而立,眺望远处高耸奇伟,气象万千的洛山主峰,笑道:

“此地倒是个观礼的好地方。”

在他身后,分别跟着三人。

分别是:

江湖人打扮,身后背负用布帛包裹的长枪的齐遇春。

穿土黄色法袍,眉毛与衣服同色,抱着胳膊神色轻佻的任坤。

以及披着衲衣,五官相较虞国人更为立体,道人打扮的“国师”妖道,蛊惑真人。

“殿下,这里虽距洛山主峰还远,但伪帝强大,且封禅之日,有大批军队四周戒严,我等只为看个热闹,来到此处,风险未免太大。”齐遇春忍不住说道。

性格与他相反的任坤难得没有唱反调,点头赞同:

“的确不大稳妥。尤其伪帝若晋级真正的天人境,更是危险。”

唯有性格乖张,二次复活的蛊惑真人“嘿”了一声,怪笑道:

“或许殿下也想为败坏伪帝封禅,出一份力呢。”

齐遇春冷眼扫他,不发一语。

庄孝成死后,匡扶社几乎分崩离析,那一日,他与任坤找到徐简文后,大为震惊,后确认简文殿下并未身死,才明白,为何庄太傅敢于牺牲自己。

而后,齐遇春成为表面上,匡扶社的新首领,传令各分舵,进入“冬眠”状态,各自蛰伏,等待机会。

实则,却是复活归来的徐简文在发号施令。

后不久,当初被赵都安杀死,通过事先留下的后手,借助“冥教教主”之手,从幽冥中复活的蛊惑真人出现,重新聚拢在徐简文身旁。

这一次,徐简文单独带领三名匡扶社核心大将来到洛山。

“不,”山风中,徐简文摇了摇头,否认了蛊惑真人的猜测,他平静地望着巍峨的洛山,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番我等只为观礼,不必露面,八王自会出手,我等在这里看热闹即可。”

齐遇春忍不住道:

“殿下若要看热闹,何必以身涉险?”

徐简文缓缓转回身,黑色的兜帽下,是一张略显苍白,富贵逼人的脸孔:

“三妹将死,我这个做二哥的,如何能不为她送行?”

……

……

天凤三年,五月十五,甲子日。

宜祈福、斋醮、祭祀天地。

封禅大典的日子终于到了。赵都安跟随女帝,早几日便抵达了洛山附近的皇家庄园。

同样住在庄园内的,还有以莫愁、孙莲英为首的船队宫人,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群文官。

以及海公公率领的一群大内侍卫。

除此之外,以宁总督,建宁知府为首的地方官员,以及建成道、淮水道、滨海道三支精锐军队也已提前驻扎。

为了封禅大典的顺利举行,这一日,以洛山为中心,方圆二十里道路不得行人,住户闭门,不得上街。

军队与官差对洛山整体排查三遍,确保没有闲杂人等驻留。

钦天监的随行星官反复占卜,确认这一日乃封禅吉日,一大早天刚亮,赵都安就望见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是个极好的天气。

赵都安换上了崭新的官袍,与海公公等人一道,提前抵达洛山脚下,负责警戒巡防。

洛山主峰高耸奇绝,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满山郁郁葱葱,气象绝伦,以主峰为中央,自山腰始,竟隐约有如丝绦的云雾丝丝缕缕地流淌盘绕。

“怪了,分明天穹上万里无云,为何这山上反倒有云雾?”赵都安站在人群里,好奇询问。

蟒袍老太监站在他身旁,海春霖今日亦盛装打扮,平静道:

“洛山中空,下有地脉之泉,水汽涌出,以成云雾。”

这特么不科学……赵都安诧异看糟老头子,心中半个字不信。

但想到上辈子某些景区也存在难以理解的奇异自然现象,也又将信将疑起来。

“今日封禅,靖王果真没来?”

赵都安四下望去,目之所及,除了大群聚拢于山脚祭坛四周的礼部官员、地方官员,便是将山脚四周封锁起来的大批精锐士兵。

一杆杆“虞”字旗,每隔十丈便立着一面。

此时清晨,天色已明,却还有残余些许凉意,女帝的龙辇也尚未到来。

海公公拢着袖子,淡淡道:

“影卫传来消息,靖王一家,都在建宁府王府内,告病不出。”

赵都安摩挲下巴:

“准保憋着坏呢,那帮法神派逃掉的术士呢?找到踪迹没有?”

海公公摇头:

“不见踪迹,但以那‘法神’腾挪法力,今日必会现身。虽说封禅核心在山顶的五色祭坛,但山脚下的神明祭坛依旧于封禅大有关系。

以靖王为首的某些人,若欲要破坏封禅,最大可能,便是派高手袭击山脚,毁坏供桌……我等今日,便是要护持山脚。”

所以……那帮法神派的术士,还有断水流,以及靖王手下的私兵,密谍等一系列高手,乃至于其余几个王爷,可能暗中派来的强者,都会埋伏起来,于今日冲击祭坛?

赵都安咽了口吐沫,嘀咕道:“公公,顶得住吗?”

海公公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何惧?”

赵都安也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来者,不惧。”

忽然,沉雄厚重的钟鼓自远处传递来,回荡于山脚下众人耳畔,一股肃穆之意油然而生。

之前还轻松攀谈的大内供奉,军中强者们悉数噤声,摆出严肃之色。

在礼部奏响的祭祀典仪乐曲声里,一群人马浩浩荡荡离开皇家山庄,向着洛山而来。

女帝驾临了。

(本章完)

第464章 围杀女帝(5k)

女帝驾临!

赵都安远眺一队华贵的车辇浩浩荡荡,朝着洛山脚下进发。

并在距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时,盛装打扮的虞国女帝,一步步从高高的皇家车辇上走了下来。

徐贞观一身龙袍,在灿烂的阳光下极为刺眼,她头顶的冠冕华丽中透出九五之尊的贵气。

腰间悬挂着太祖帝兵太阿剑,身后跟着一左一右,两名近侍。

分别是主管“六尚”的莫愁,以及白马监司监孙莲英。

再往后,才是随行的大批以礼部尚书为首的文臣、武将,浩浩荡荡上百人。

这还是因形势所迫,大批重臣需要留守京城,维持朝廷稳定。

否则帝王封禅大典,整个王朝的高官、宗室、皇亲国戚都该莅临。

声势会更大出许多倍。

礼乐声中,徐贞观率领群臣浩浩荡荡,抵达山脚处。

女帝一步步走上搭建的一座高台,俯瞰群臣。

封禅大典有两处祭坛,分别位于山顶与山脚。

山脚下的祭坛早许多事日便在建造,上立诸多正神牌位。

女帝身后随行官员排成队列,在太常寺官员指引下,将携带的各色供器、祭品依次摆放在祭祀神明的香案上。

这个过程中,礼部官员不时诵念一位位正神名号,等到所有神牌前,都摆上了贡品,一名官员出列,大声道:

“安神已毕,九州太平!”

在场群臣纷纷跟随大声道:

“安神已毕,九州太平!”

赵都安作为巡逻护卫的武将,并不参与封禅大典仪式,饶有兴趣观看。

知道这方世界的“九州”,乃是地理古称,大略等同于如今的“九道”。

高台上,盛装出席的女帝抬手,群臣缄默。

鬓角霜白的孙莲英从袖中取出起草好的祭祀文书,大声念诵,无非是歌功颂德,讲述女帝继承大统的台词。

念诵完毕,女皇帝扫视诸神灵位,眼神睥睨,道:

“请太祖灵牌!”

登时,莫愁捧着虞国太祖皇帝灵牌上前,交由女帝,徐贞观手捧灵牌,抛下群臣,沿着洛山正面的山道台阶,朝山顶走去。

“我虞国封禅仪式,乃太祖皇帝所立,太祖曾言,事在人为,王朝鼎盛与神明无关,故而这祭祀神明,并非关键,山顶由五色土搭建的祭坛,才是核心,虞国皇帝,只敬先祖,不敬神明。”

海公公的声音传入赵都安脑海。

赵都安扶着腰间寒霜剑的剑柄,仰头望着山道上独自登山的女帝。

山道漫长,女帝却走的极快,好似缩地成寸般,不多时,就已上了山腰,人成了一个小点。

再往上,女帝手捧灵牌,走入洛山环绕的云雾中,再看不清晰。

“接下来如何?”赵都安询问。

海公公淡淡道:“我等守好山下这座祭坛就好,山下的归我等,山上的归陛下。”

赵都安抬眼,只见大群供奉,以及一名名或熟悉,或陌生的军中强者严阵以待,山脚下安静无声。

忽然,他脑海中,突然传来裴念奴的,几乎呢喃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

……

建宁府城,靖王府亭台上。

锦衣华服,不怒自威的靖王徐闻坐在栏杆边,静静钓鱼。

鱼线飘散入池水,水光潋滟,王府内鲜花争奇斗艳。

衣着素颜的王妃陆燕儿,以及世子徐景隆坐在亭内。

气氛沉闷压抑,忽然楼下一道身影急匆匆赶来,赫然是靖王府密谍情报系统的头目。

徐景隆起身下楼,片刻后登楼,面色凝重:

“父王,都按照安排的吩咐出去了,法神派的术士,以及派出的死士,这会应该已经准备行动,冲击祭坛。”

靖王没有转头,只是“恩”了声。

王妃陆燕儿面色微变,却也不算意外。

徐景隆迟疑了下,忍不住焦躁道:

“父王,这样真的有用吗?只要冲击山下祭坛,就能令封禅失败?

哪怕那法神肯出死力,可总杀不上山顶去,何况之前他就被太阿剑打伤,狼狈逃窜……儿子知晓您安排许多,但……她终归是天人啊!”

女帝有龙气加持,战力便等同于天人境界。

世子殿下内心惴惴不安,实在对破坏封禅没有底气。

靖王平静地望向洛山方向。

他今日起床很早,天没亮的时候就极为认真地梳洗打扮,分明称病没有前往洛山,却好似庄重的,是自己要参加封禅一般。

这时看了眼天色,似乎觉得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他感慨道:

“是啊,她终究是天人……天人呐……又如何好对付?尤其,今日她在封禅大典中,以帝王之身,牵引洛山地势,勾动龙脉,实力只怕还会更上一筹,哪怕有强敌来犯,也不畏惧。”

徐景隆听得愈发心慌:“那父王您……”

靖王打断他,忽然话锋一转,说道: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如何对付那赵都安的么?”

世子殿下理所当然道:“其身旁高手众多,难以刺杀,故而以术士咒杀……”

他说了一半,突然愣住,徐景隆终归不是蠢人,瞳孔骤然地震,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父王曾说,那咒杀赵都安的白衣门术士,乃是慕王借给咱们的。”

靖王微微一笑,抬手扶了下鱼竿,道:

“明白了?人走霉运时,喝凉水都塞牙,天底下,固然无人可以咒杀一位天人,但很多时候,想成事,需要的只是在天平上放一根羽毛,产生一点微小的影响,也就够了。”

始终安静,故作漠不关心的陆燕儿开口,眼神凝重:

“你究竟做了什么?”

靖王淡淡道:

“不是本王做了什么,是我们做了什么,你总不会以为,只有本王一人在阻挠她封禅吧?”

……

建成以西,为云浮。

云浮道,慕王府。

作为“八王”中,实力只略逊色于靖王的实权藩王,慕王自小颇喜军务。

偌大慕王府,建筑风格也偏硬朗,有着浓浓的兵营印记,甚至连府内仆从家丁,都以士卒为标准培养。

今日,慕王府外,独属于慕王的私军牢牢封锁,外人一概不得靠近。

王府内。

中庭的“校场”上,搭建四座哨塔,此刻,身披铠甲,一身戎装,正值壮年的慕王爷站在哨塔上,俯瞰下方。

偌大校场上,赫然被一群穿着白衣的术士占据。

上百名术士排列成一个奇怪的,类似“六芒星”的法阵,将首领拱卫于中央。

每一名术士,都是相似的打扮:

白色丧葬风的术士袍,手持一杆哭丧棒,腰间悬挂着一个袖珍的,巴掌大的小棺材,棺材色泽各异,道行越深,棺材色泽越深。

“父王,这白衣门的术士,当真能干扰千万里外的封禅大典?”

哨塔楼上,站在慕王身后,同样披着戎装的公子哥忍不住问道。

慕王世子模样阴柔,有着一双桃花眼,身子骨显得有些文弱,与身上的铁血戎装格格不入。

气色也不如慕王红润,那白皙的如同女子的肌肤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的虚弱。

整个云浮道的人都知道,慕王世子殿下女人缘极好,最喜勾搭良家,尤好人妻。

慕王对此颇为头疼,屡次训诫,但桃花眼世子主打一个屡教不改。

“哼,一个术士做不到,但一百人,加上提早准备好的诸多器物,媒介,却未必不能。”

一身戎装的慕王虽不喜这儿子,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今日,白衣门术士合力,请‘丧神’降临,哪怕远隔山水,却也可勾动徐贞观的‘命星’片刻,只要片刻!便可令其运势大跌,从运势极盛,转为这一年里最差,霉运当头。”

对人妻情有独钟的世子殿下忧心道:“可只是这般,能伤天人?”

慕王摇头,语气铿锵有力:“无法伤及。”

“那……”

“但,若有人可伤呢?战场之上,两名将领鏖战,实力相仿,胜负、乃至生死便只差一点运气,只要能让我那侄女运势差一点,就足以改变终局。”

这时候,王府校场上,居于阵法中央的,嘴唇都好似抹了一层白灰,头戴尖顶白帽的白衣门女子门主仰头,口中吐出一缕白气。

上百只哭丧棒同时挥舞,霎时间,原本清朗的天空中阴云密布,阴风阵阵。

无尽高,无尽远的天穹高处,丝丝缕缕的力量凝聚为一尊巨大的,虚幻的棺材。

那棺材轰然立起,悬浮于高空,棺材板如门扇般掀开,棺材内,躺着一名双手交叠于小腹,安然沉睡的虚幻神明。

“丧神”从沉睡中撑开眼皮,视线望向东方的洛山。

丧门星动。

……

……

京城,天师府。

深处的小院内,巨大的榕树轻轻摇曳,那庞大的,四季常青的树冠中忽然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望着清朗的天空。

“不对劲……不对劲……帝星今日本该是一年里最明亮,怎么变得晦暗下来?”

“醒醒,醒醒。”

大榕树伸展下来一根挂满了叶片的枝条,用力摇动在树下藤椅中沉睡的老天师。

穿黑色神官袍,身材高大,眉目狭长的张衍一从浅梦中醒来,听完了大榕树的叙述。

脸色如常地道:

“此刻封禅,本就大有凶险,陛下南下前,我便与她说过,有何意外?”

大榕树犹豫道:

“可你不也是答应她……”

张衍一点头道:

“我答应她,看住京城,看住神龙寺。至于其他,与我天师府无关。”

道门圣地天师府屹立千年不倒,便是秉持不参与俗世政权争斗的原则。

“她与八王争斗,谁胜谁败,不是我该插手的。皆乃天命。”张衍一淡淡道。

大榕树想了想,说道:“若其他人插手呢?”

这里的“其他”,指的自然是天人境。

张衍一沉吟了下,望向东海方向:

“能威胁陛下的,无非武仙魁与玄印,青山与虞国皇室赌斗多年,便是真坏了规矩,也是虞国皇室自己的事,至于玄印……”

老天师本想说,玄印那老秃驴整日在神龙寺闭关,如有异动,自己必有感应。

截至目前,他都无比确定,玄印依旧在神龙寺内诵经,那就不必担心。

但话到嘴边,突然心血来潮,生出隐隐的不安。

信奉“天道”的张衍一对这种意料之外的不安极为敏感,皱起眉头,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天书,朝半空一丢。

天书上一个个金色文字飞出,在半空如瀑布落下,张衍一当即以天书起卦,占卜封禅大典。

涉及天人境,天道无法给出任何明确的提示,但大体方向却可感。

片刻后,卦象出。

张衍一抬眸一看,面色大变!

……

……

“想起来了?裴前辈,你想起什么了?”

洛山脚下,赵都安听到脑海中的声音,先是悚然一惊,下意识看了眼周遭。

见包括海公公在内,无人察觉,才尝试小心翼翼,在心底询问。

同时也颇为惊诧:本该只在观想时,才会与自己建立联系的裴念奴,竟可以直接与他说话?

这个隐藏在《六章经》中的前辈果然不简单,其他修行武神途径的,压根没有相似的体验。

“我……想起……为何那日……阻拦我降临的力量……熟悉……”

降临?

她指的是“法神”?上次我尝试观想召唤她出来,但被“法神”以特殊手段阻拦……之后,她就神神叨叨……

赵都安尝试于心中询问:

“前辈莫非认出那法神的传承?”

恩,裴念奴作为六百年前第一女术士,肯定与绝大多数强者打过交道,没准就遇上过“法神”这一脉传承的师长。

不过……法神供奉的乃是“天道”,与天师府一大群人类似……她总不会只是认出了是“天道神明”的力量吧……恩,这种大前辈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赵都安心中念头闪烁。

然而就在这时候,海公公突然低喝一声:“来了!”

赵都安精神一震,注意力从与裴念奴对话中抽离,望向前方。

只见,远处的山林左侧,突然冲出一名名蒙面的杀手,每一个都手持刀剑,气息剽悍,皆是力量的不俗修行武夫。

右侧,突然出现一大群衣着细节各异,略感眼熟的术士,赫然是当日与他交手的法神派成员。

而在更高的几个山丘处,朝廷安排出去放哨的哨兵近乎同时死去。

大群手持法器弓弩的神秘人占据高处,一根根箭矢,裹着澎湃法力,挂着尖锐呼啸朝祭坛附近的官员攒射而来!

“敌袭!”

“防御!”

山脚下的军中强者大喝一声,早有准备的守军们同时动了起来,山脚下凭空撑起一座半透明的阵法防护罩。

以礼部尚书、莫愁等人为首的京官,以及漕运总督为首的地方官员忙被驱赶着,躲进附近的山洞保护起来。

这群杀手的目标也压根不是这帮人,明显是奔着祭坛来的。

根根箭矢撞击在防雨罩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海公公沉声道:

“保护祭坛,越界者,死!”

“誓死护驾!”

一众大内供奉沉声开口,身上腾起杀机,锁定了那群术士。

而更外围的军中强者,已经与杀过来的王府私军撞击在一起。

“护驾!”

赵都安拔剑出鞘,一声大喝,率领浪十八和霁月,伙同梨花堂一众锦衣,将祭坛挡在身后。

同时视线飞快寻找敌人中的强者。

而伴随他视线扫去,便见远处一道身影如炮弹般袭来。

青山大师兄断水流毫不掩饰,以真容现世,哈哈大笑着踏空而来,手中抓着一柄斩刀,笑道:

“海春霖!上次一别,今日断某再次领教高招!”

海公公眼神淡漠:“你找死。”

赵都安皱紧眉头。

断水流如约出现了,但……“法神”去哪了?

……

……

洛山山顶。

身穿龙袍,头戴冠冕,手捧太祖灵位的徐贞观走入云雾后,就看不大清下方的人了。

她身形飞掠,如同奔向九天之上的仙子,很快抵达了山顶。

这里被清理出一大片平地,而最醒目的,赫然是一座以五色土搭建而成的祭坛。

徐贞观飘然而至,落在祭坛下方,恭恭敬敬,将太祖灵位放在了祭坛之上。

“太祖护佑……子孙贞观,为天下太平,今日封禅于洛山……”

徐贞观默默祈祷,这并非封禅的必要仪式,事实上,封禅成功与否,与这灵位也没多大关系。

她只是想这样做。

徐贞观结束祈祷,抬起头,眉头紧蹙,只见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清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降临。

“丧神么……”徐贞观冷哼一声,“大胆邪祟,胆敢逆转天机……”

她抬手虚抓,太阿剑锵的一声出鞘,将自己递入女帝手中。

而就在女帝准备一剑破去乌云时。

忽然,山风袭来。

徐贞观转身,美眸望向远处,只见洛山山腰的云雾间隙中,遥远处通往东海的江水上,一道竹筏飘然而至。

竹筏上,一名穿着麻布衣裳,黑白间杂的长发凌乱披肩的魁梧男子孤身前来。

无人撑船,竹筏自行。

布衣男子跨出一步,竹筏微微一沉,他人却已踏过云层,出现在洛山顶峰。

青山之主,天下四位天人之一。

武道第一。

武仙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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