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第292章 一片冰心

第292章 一片冰心

正月初七。

皇城,秘书省。

一间公廨的门被人推开,正在其中的陈希烈、薛白转头看去,只见来的是张垍。

“杨国忠呢?”

张垍稍稍皱眉,见有人竟来得比他晚,感到有些不悦。

薛白道:“上元将至,想必他正花心思为圣人准备礼物。”

“果然是唾壶。”张垍微微一笑,打心眼里瞧不起杨国忠。

这两人,一个是名相之后,风流俊才,年纪轻轻就被选为驸马;一个是家族败类,吃喝嫖赌,靠着逢迎巴结谋得晋身。从根子上就相斥,能看对方顺眼才怪了。

“我们先议吧。”薛白道,“不等他了。”

“好。”张垍语带调侃,笑道:“我们才谋了几个官位,哥奴就开始反击了啊。”

陈希烈则是忧心忡忡,再往屋门处瞥了一眼,心想,杨国忠之所以不来,莫不是因为局势有了变化?眼下这情形,与李林甫对着干,也许还真不如在上元节多花些心思讨好圣人。

这位左相心中思量着这些,那边薛白已把他对事态的判断与张垍说了。

“嗯,我已听长源说过。”张垍沉吟道:“此事我会找机会禀告圣人,但该有证据。”

“这是军国大事,与其由几个御史慢慢找证据,不如圣人下旨一查。”

张垍要想当宰相,自该要让圣人知晓他在政务上有才能,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如何做必须得思量好,以免弄巧成拙。

另外,向圣人预言吐蕃、南诏联合,亦等于帮了颜真卿一把,他却还没等到薛白向他提出请求。

“我听说,苗晋卿拟贬颜真卿为合州长史。”张垍问道:“左相,可有此事?”

这一问,他既是给薛白施压,更是在敲打陈希烈。

陈希烈没想到张垍能这般详细地知道吏部的文书往来,微微有些慌张,道:“是,老夫……暂时压下了。”

“那左相可得压住了。”张垍隐约有些讥意,与薛白对视了一眼。

他目光里的意味很明显了,陈希烈是个靠不住的软骨头,李林甫才开始贬一个官员,陈希烈就已经有点扛不住了。

说话间,外面传来动静,之后,杨国忠推门进来。

“公务繁忙,来晚了,多包涵。”

“你公务比左相还繁忙?”张垍以玩笑的口吻问了一句,同时嘲笑了两人。

杨国忠竟是没有反击,赔了个笑脸。

这反应倒让薛白有些意外了,杨国忠一向媚上而欺下,张垍的地位清而不要,没到能让他服软的地步。

“阿兄去哪儿了?”

“上元节,做了些准备。”

“……”

是日,四人这般碰了头,定了下一步的计划。

他们会向圣人谏言,提出怀疑南诏叛唐归附吐蕃一事,陈希烈则负责稳住中书门下与吏部的形势。

一旦拿下金吾将军李延业,审查出证据,那李林甫势必威望大跌,而此消彼长,往后他们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当更重。

此事简单来说,颜真卿、薛白把一桩功劳分润给这三位重臣,换取他们的支持与保护,然后大家一同上进。

~~

之所以选在秘书省碰头,因当年薛白提议修书,许多重臣皆兼着监修之职。

谈过事,离开秘书省,薛白看了看天色,到刊报院去找了王昌龄。

午后的阳光照在消融的积雪上,隐隐能看到飘浮的木屑粉末。

衙署院中弥漫着木头与油墨的气味,好闻中带着些刺鼻。

桌案上摆着一壶酒,王昌龄正在看文稿,每看一篇都要把纸拿起来,因字迹大小不同而调整一下看的距离,太近或太远,他都看不清楚。

再一抬头,见薛白进来,他不由笑了出来。

“薛郎难得有空闲过来。”

“说得好似我比王大兄还忙一般。”

“我还真称不上忙。”王昌龄起身,从多宝搁子上取出一个杯子来,道:“你这不会喝酒的毛病须改,酒量如诗才,该多练。”

“酒量如诗才,看的恐怕是天赋。”

薛白接了一句话,顺着这话题便说了起来,道:“对了,近来听闻王大兄诗云‘悔教夫婿觅封侯’,一句转折之妙,千古名句。”

王昌龄斟了一杯酒往前推了推,道:“你也没认真夸我,今日来,竟是有事与我这仕途不顺的老头说不成?”

“顺道过来聊聊罢了。”薛白道,“王大兄也知道,近来左相向朝廷举荐了一批人。”

这便是他的能耐,官位虽不高,却能替朋党谋官。

然而,王昌龄却是摆手道:“薛郎的好意,我心领了,然我对仕途功名看得淡了,便不掺和了。”

薛白揣着酒杯,道:“大兄以往的诗,可不是如此意气萧索。”

王昌龄长叹一口气,道:“郭公逝世,剑南节度使一职,只怕该由节度副使鲜于仲通接替吧?”

“是。”

此事薛白也是一直关注的,郭虚己一死,剑南节度使的人选基本上就是鲜于仲通了,只是因鲜于仲通与杨国忠交好,李林甫一直阻挠,想必也阻挠不了多久。

“伱问我为何意气萧索?”王昌龄道:“可发现了?边镇大将,几乎已都是胡人了。”

薛白也意识到了,如今这大唐,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安禄山、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哥舒翰、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边镇基本上可以说都是胡人任帅。

但他至少保下了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另外,当时朔方节度使任命的是张齐丘,薛白并不了解张齐丘,只知郭子仪就在此人麾下任朔方抹兵马使。

“还是有两位汉人节度使的。”

“并非我轻视胡人,而是如今这大唐边镇……”王昌龄有些不知所言,最后苦笑道:“悔教夫婿觅封侯,因为被闺中牵挂的汉家男儿,已经封不了侯了。”

说罢,他抬头看向薛白,问道:“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但我这诗中所言,错了吗?”

“没错。”

薛白忽觉得王昌龄的诗有些辛酸。

他年轻时出塞,写下那么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边塞诗,到如今只剩下闺怨、闺怨。

当今天子也许还在想着灭吐蕃、建不世功业,却没发现一个年迈的诗人已经见证了大唐军队从所向披靡到逐渐凋零的变迁史。

“回长安这两年,我才知府兵制已经毁了,完全毁了。”

“大唐以府兵立国,到如今均田名存实亡,而战事频发,兵役繁重,百姓避役,而兵士、马匹、武器耗散殆尽,折冲府徒留官职,多年不迁升,士人引以为耻。”

“就在去年五月十日,哥奴上奏,停止折冲府鱼书,改府兵为募兵。然而应募者皆为市井走贩、无赖子弟,何尝习过兵事?”

“大唐承平日久,朝中多言可销兵,于是民间挟兵器者有禁。子弟为武官,则为父兄所不齿。边镇皆拢络胡人以为屏障,而国中无武备。如此局面,谁家夫婿可觅封侯?”

“年轻男儿尚且封不了侯,我老了,更不会想着迁官。这些年我写闺怨诗,实不瞒你,我就是对朝廷有怨,我年轻时写的那些诗句……我做不到了。”

“金章紫绶千馀骑,夫婿朝回初拜侯……做不到了。”

王昌龄酒量很好,但抱怨到后来,似乎真有些醉。

他看着薛白,无奈地笑笑,随口又念道:“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这也是我当年写的诗,真做不到了。”

以前,圣人很喜欢他的诗,但现在圣人很讨厌他的诗,因为他变了,变得只会写闺怨。今日,是他难得肯再念念以前的诗。

“白马金鞍从武皇,旌旗十万宿长杨,哈哈哈,白马金鞍从武皇!”

薛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不错。”王昌龄道:“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末了,王昌龄把酒壶完全倒过来,见里面没酒了,叹息着喃喃了一句。

“一片冰心在玉壶。”

~~

薛白今日来,本是想劝王昌龄上进一些,接下来是争取官位的机会。

但没想到,一番长谈之后,反而是王昌龄让他更明白大唐军制已败坏到何等地步。

那么,这些事他们能看出来,吐蕃、南诏能看出来吗?

都说安史之乱使大唐由盛转衰,薛白如今所见,却发现大唐已经在由盛转衰了,只是绝大部分人还没有发现,还沉溺在盛世的辉煌当中。

反而是清醒如王昌龄者,容易被当成怨妇嫌弃,所谓“一片冰心在玉壶”。

薛白却想要拼命地摇醒世人,奋声疾呼。

“看,南诏叛了、安禄山叛了、吐蕃杀进长安了……已经不是盛世了!”

~~

“郎君,郎君,你醒醒。”

薛白倏然醒来,转头看去,见青岚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环顾四周,才想起昨夜自己有些醉了,回家之后就睡下。

“郎君做恶梦了吧?”青岚温柔地擦着他额头上的汗水,道:“不怕,有我陪郎君。”

薛白遂将她抱在怀里。

青岚愣了愣,双手环住他,轻轻拍了拍,问道:“郎君梦到什么了?”

“梦到长安城成了一片废墟。”

“不会的,你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记得吗?我和郎君远远看过长安,长安夜色可美了。”

薛白却不需要被青岚安慰,他把她抱在怀里时想的是他得要保护她,保护他要保护的一切。

这日到最后,却有一位稀客来访。

薛白得了通传,披衣赶到前堂,只见李腾空正站在那儿,衣袂飘逸却又亭亭玉立。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寒暄和见礼,却是径直说起了正事。

“我劝过阿爷了,他去查了云南太守近一年呈递的奏书,还向鸿胪寺调了南诏王的进表。”

“那就好。”

李林甫若能早些反应过来,到时折损的威望自然也会小上许多,但朝廷能早有准备,这其实是薛白更愿意看到的结果。

“还有一桩事,你或许已知道,安禄山已经抵达长安了。”

“是。”薛白道,“杨国忠以为他不敢来,如今既来了,想必圣人更加相信他了?”

“这我不知,你得罪了许多人,小心些。”

说过,李腾空告辞而去。

薛白正好去御史台,遂再次表示顺道送她回府。

两人这才闲谈了几句。

“听说,你三月便要成亲了?”

“嗯。”

“我与颜嫣亦是好友,到时莫忘了给我请柬。”

“好。”

薛白侧目看去,李腾空不愧是修道之人,平淡冲和,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应得太短促了,有心说些什么,遂问道:“上元节,你还会与咸宜公主去花萼楼御宴吗?”

“还未定下。”李腾空道,“你呢?还会在御宴上写词吗?”

“大概是不会了,江郎才尽,写不出什么佳句了。”

“你给季兰子写的桃花诗就是佳句。”

薛白一愣,李腾空已自觉说错话,快走两步,登上了马车。

他送她回了右相府,门口的金吾卫纷纷侧目,显然是认为最近他来得太过勤快了。

~~

上元节愈发近了,御史台也不似平时繁忙。

薛白做完手上的差事,转到殿院去见颜真卿。

以往颜真卿名望高,公房里络绎不绝有官员来套近乎,近来他惹了麻烦,身边很快冷清下来。

薛白到时,他独自坐在那,提笔写着什么。

“老师奋笔疾书,可是又要弹劾谁。”

“没有。”

颜真卿摇了摇头,似对弹劾官员不再感兴趣,道:“整理了前些年与郭公往来的信件,盼能对西南形势更有所了解。”

“听说哥奴已开始重视此事,张垍也会提醒圣人,到时圣人或许会召见老师。”

颜真卿道:“我弹劾李延业,乃因他私会外蕃,确触犯国法,并非我已洞悉到了吐蕃与南诏之勾结。”

薛白道:“学生不是想让老师居功,而是,至少不至于使军国大事交到一些庸人手中。”

他一向都知道,陈希烈、杨国忠肯定是靠不住的,至于张垍,别的不说,张垍与安禄山走得也近,而眼下安禄山已经抵达长安了。

这是多事之秋。

恰此时,罗希奭带着几个御史走了过来,论官位,他是殿院主官,面对颜真卿与薛白颇为傲慢,也不见礼,径直让身后人将一封公文递给颜真卿。

“颜长史,交接公务,上任合州吧。”

薛白看向那公文,只见纸上既有吏部的行文与印章,还有中书门下复核过的批章。

显然,陈希烈没有撑住,竟是连上元节都没等到,安禄山一到长安,这位左相就心生怯意了。

罗希奭观察着颜真卿的表情,小声嘲笑道:“不识好歹,这就是后果。”

不等旁人反应,他紧接着长叹一声,又道:“可惜啊,颜长史才到御史台不久,我等正盼着能与你携手国事,没想到……如今唯愿颜长史一路顺风,大展鸿图了。”

“借罗御史吉言。”颜真卿荣辱不惊。

罗希奭讥笑一声,摇着头,带着人扬长而去。

薛白盯着他的背影,眼神中有微微的光芒一闪而过。

颜真卿随手将调任他的公文搁到一边,揪着胡须,目露思索。

他对个人官途不甚在意,但借由此事,却是看到了朝廷对待南诏一事的态度,不由忧心忡忡。

“看来,圣人是不信南诏叛乱啊。”

“不信?”薛白道,“圣人不信,南诏难道就不叛了吗?”

~~

右相府。

李腾空回到院中,在闺房中坐下,脸上那平淡冲和的神情便褪了下去,眼神里浮起惆怅之色。

她自诩是修行之人,要求自己超凡脱俗,可世上哪有碧玉年华的少女真能做到心如止水、看破红尘。

薛白是块石头,她却不是。

私下里,她也会把头蒙到被子里,独自想着一些羞于说出口的事。

“十七娘。”

“何事?”李腾空掀开被子出来,又恢复了淡泊气质。

“阿郎唤你过去……有好事。”

今日父女相见,却是在后院的花厅。

李林甫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见女儿来了,脸上还浮起了笑意。

“阿爷。”李腾空行礼道,“南诏一事,女儿还想再说几句。”

“不必说了,你一个小女子,管国事做甚?”

“可……”

“为父已查过了,阁罗凤对大唐忠心耿耿,对圣人更是敬若神明,此事从其人的进表,西南官员们传回来的文书上皆可确定。”李林甫一摆手,道:“薛白所言,不过是为助颜真卿而编的谎话罢了。”

李腾空道:“他那人虽诡计多端,却不会拿国家大事来编谎。”

“是,是,在你眼里,他便这般好?”李林甫竟是不怒,而是道:“为父已将颜真卿贬官外放,必让颜氏女与薛白的婚事办不成,你心里有数便是。”

李腾空吃了一惊,讶道:“阿爷如何能这般?!”

“因为大唐自有法度。颜真卿诬告郑延祚,使为国尽忠、乐善好施之官员胆寒;诬告李延业,泄机要时策,误边镇大事。不思悔改,反做局遮掩,咎由自取。”

“阿爷以这般霸道手段坏人婚事,女儿绝不……”

“够了。皎奴,把十七娘带下去,换掉道袍,往后作寻常装束!”

李林甫如今复有了宰相之威势,没耐心再与李腾空多言,吩咐女使将她带下去。

他还很忙,起身往前院议事厅去。

自从王鉷死后,李林甫直到现在才稳住局面,因为安禄山到长安了。

安禄山一来,已让一些人意识到大唐边镇的胡人将领几乎都是右相慧眼识珠提携的,右相的实力还在。于是,如陈希烈一流,马上就害怕了。

薛白费力拉扯起来的那个松散的联盟,马上就开始有了瓦解之势。

想要罢他的相位?竖子还是太嫩了。

李林甫冷着脸,缓缓在议事厅坐下,看向已拜倒在那的杨国忠。

其实,正月初七,杨国忠就已经来拜会过他了,他都不记得,这是杨国忠第几次在背叛了他之后又求饶,但官场总是这般。

“右相,我已经说服了陈希烈,想必右相也看到了他贬谪颜真卿的奏章。”

杨国忠再次背叛薛白选择李林甫的原因很简单,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是背叛,因为他永远只选择赢的那一边。

他收到鲜于仲通的信了,确定阁罗凤没有叛唐之意。因为去岁左武卫大将军何履光才到南诏取了安宁城以及城中的五盐井,震慑了南诏。

偏偏薛白把所有赌注押到这件事上,那么,他只好选择李林甫。

“本相看到了。”李林甫淡淡道:“剑南节度使的人选定下了,鲜于仲通。”

“右相英明。”

这是一个小小的利益交换,李林甫要贬谪颜真卿,杨国忠收了鲜于仲通的礼物帮忙谋官,但杨国忠显然不满足。

“那,京兆尹的人选?”

“你想当?”

“下官愿唯右相马首是瞻!”

李林甫眼神泛起讥意,愈发看不起杨国忠,若不是薛白回到长安,对右相府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他绝不会留着这唾壶,眼下为了应对薛白,却不得不再用这种废物。

“京兆尹是要职,容本相考虑。对了,张垍欲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是,是薛白怂恿张垍。”杨国忠道:“此事我极力反对,但薛白、李泌似乎因为亲近东宫,一心要助张垍进入中枢。”

“构陷胡儿一事,也是出自东宫授意?”

杨国忠先是有些发愣,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道:“是东宫授意张垍,张垍一向与安禄山交好,因此能伪造许多以假乱真的证据,再利用李泌、薛白,在王焊叛乱一案中冤枉安禄山。”

这回答,终于是让李林甫满意,他点了点头,道:“等此案了结,你便是京兆尹。”

~~

杨国忠出了右相府,心里还在憧憬着拿下京兆尹一职。

他认为自己可谓是大唐升官最快的一人了。

之所以能平步青云,就是因他审时度势,相比起来,旁人都不如他,陈希烈软弱、张垍身份尴尬,而薛白有时候太执拗了些,何必咬着李延业一案不放?

“唯有我想着升官。”

杨国忠笑着摇了摇头,翻上他的骏马,自往南曲而去。

他没有留意到,街边有几个行人始终在盯着他。

……

是日傍晚,丰味楼。

“唾壶又倒向哥奴了。”

“不意外。”

杜妗目露轻蔑,道:“虽不意外,他脊梁骨未免还是太软了。”

“那又如何?”薛白道,“你看他们今日贬了我老师,真就赢了吗?待南诏一叛,赢的是谁?”

“我有时真恨不得南诏叛了,给朝堂上这些昏昏沉沉的糟老头们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们明白一个道理,若无心理政了,便早些滚下来,莫还坐在那祸害万民。”

这样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薛白听了,也只是轻抚着杜妗的背,道:“冷静些。”

“我很冷静,这一局我们注定是会赢的,不是吗?”

到现在为止,薛白也没拿出任何南诏要叛乱的证据,但杜妗就是无条件地相信着他,因此说注定是赢的。

但薛白想要的不止是赢过李林甫,仅仅是证明他比李林甫有远见意义不大。

“哥奴、唾壶最明白李隆基的心意,他们联手贬我老师,说明李隆基根本不相信南诏会叛乱。此时必然只想着上元赐宴,普天同庆。”

“好一个普天同庆。”

“是啊。”

杜妗最懂薛白,见他眼中光芒闪烁,便咬着他的耳朵,问道:“你想做点什么?”

“我在想,如何召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南诏叛乱。”

“这不难,我们有一样利器,专门用来做这个。”杜妗道,“难的是如何召告天下,而你还能置身事外。”

“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了,做得再隐秘,只要做了,都会知道是我做的。”

“那便忍一忍,我们等着?”

薛白还在沉思,思忖着倘若真的违背李隆基的心意,将要面对的惊涛骇浪自己能否扛得过去。

而他也受够了凡事都在李隆基、李林甫这对昏庸君臣的控制下,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试试给他们一巴掌。

良久,他看向兴庆宫的方向,喃喃道:“上元节到了。”

~~

转眼到了正月十三,上元将至。

长安城已经沉浸在即将到来的狂欢之中,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范阳节度使从北方带来的宝货与飞禽走兽。

朱雀大街已挂满了花灯。

薛白策马从花灯点缀的长街中穿过,神情郑重,显得与整个大唐都有些格格不入。

他进了皇城,再次拐入秘书省、刊报院。

隐隐地,有丝竹声响起,有人在唱着歌,歌声幽怨。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薛白入内,见王昌龄斜倚在堂中,一手持稿,一手持酒,一边听着乐师唱歌。

“还请你们先下去。”

“是。”

“上次,我问王大兄是否想升官,答说不要,如今却又‘空悬明月待君王’了?”

王昌龄哈哈而笑,自嘲道:“我为人嘴臭,好高谈,好抱怨,做不得实事。”

薛白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我老师被贬了。”

“颜清臣声望著于当世,还会升迁的。宦海沉浮,起起落落……其实已是极难得之事,更常见的是落落落落,一落千丈。”

“当年宰相张九龄公被贬,王大兄若投靠哥奴,或可仕途一帆风顺?”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王昌龄懒得回答这样的话,饮着酒,念了一句李白的诗。

薛白有话想说,但没有马上开口。

王昌龄遂问道:“薛郎有事?”

“我若开了口,或许会害了王大兄。”

“哈,能害我到何地步?”

“大概……贬官?”

王昌龄再次哈哈大笑,道:“你可知,我被你举荐到刊报院之时,李太白送了我一首诗?”

“略有耳闻。”

“诗名为《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他以为我被贬到夜郎了。我问你,官场上可还有比这更坏的下场?但即使这般,我还是收到了李太白的诗。”

薛白愣了一下,看向王昌龄那张豁达的脸,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王昌龄高声吟着,把酒向青天,遥敬了远在天边的李白一杯。

唐人之洒脱,尽在这一杯之中。

(本章完)

299.第293章 泼冷水

第293章 泼冷水

上元夜。

花萼相辉楼。

庆王李琮很早就到了,当时天还未暗,故而他亲眼看到夕阳余辉消散、一盏盏灯笼亮起的情形,是灯笼,不是花灯,要等到丑正才会燃花灯,但仅靠灯笼,花萼楼就已经被点缀得瑰丽万分了。

李琮欣赏不了这种瑰丽,他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在乎的是人。

“纵观这些年上元御宴,唯有天宝六载最让我印象深刻。”李琮携着妻子窦氏登上楼阁,感慨道:“而天宝八载最为乏味,你可知为何?”

“少了薛白?”

李琮点点头,望向宫门处,目光中像一个在踩点的盗贼,只是他想盗窃的是皇位。

他久居十王宅,与人交际的机会极少,自薛白外放偃师到现在,他已许久没与之就一些大事进行过沟通。

这两年他也没闲着,其实已做了不少事……

天色更黑,官员们开始入场,首先到的是低阶些的官员,以及外蕃留在长安的质子、使节。上元御宴的意义之一,就是向这些外蕃展示大唐的强盛与繁华。

这些人的席位多在外围,唯有几个大蕃的使者坐得近些。阿倍仲麻吕到时,满脸笑容地上前向李琮行了一个礼,躬身问安,热情洋溢。

“上元安康,庆王殿下,真是美妙的灯节啊。”

“是啊。”

李琮点点头,看着阿倍仲麻吕落座在蕃臣的第二个席位,留意到前一个席位还是空的。

那是南诏质子凤迦异的位置。

此时,朝臣们也陆续到了,其中有一道身披青袍的挺拔身影一瞬间就引起了李琮的注意,他遂向被他收买的宫婢使了个眼色,转身走过长廊,隐进了无人留意的黑暗处。

花萼楼这个檐角的灯笼不知是被谁弄灭了,成了一个谈话的好去处。

李琮早在两个月前,便收买宫人,为的就是这一场谈话,但他其实不确定他的谈话对象们是否都会来。

脚步声响起,有人来了,在月光下显出隐约的身影,正是薛白。

“许久未见,长高了,也壮实了。”李琮语气欣慰,像是一个亲厚的长辈,“我一直很担心你。”

“谢庆王。”

“私下唤我‘阿伯’即可,不论你是薛锈的儿子还是养子,我都视伱为子侄。”

“阿伯。”薛白当即就唤了。

这让李琮有些惊喜,双方虽早有约定,但两年来他看薛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以为薛白并不真心助他争储位。

但今夜看来,薛白并不害怕趟这滩浑水。

“我听说你处境不好。”李琮道,“今夜见你,是问你可需援手?”

“阿伯猜错了。”薛白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树立威望的机会。”

“哦?”李琮讶然,“我听说你老师被贬了,圣人似乎更信任李林甫?”

“此事起因在于老师弹劾李延业,背后则是李延业助吐蕃封锁南诏已叛乱的消息。哥奴一错再错,最后只怕以身谢罪犹难平民愤。老师仗义执言,今日所遭受之打压,必将成为他来日之声望,所谓名臣,不是顺着圣心、粉饰太平就可当的,名臣是众人皆醉而独醒,是虽千万人而往矣。这次,成就了谁,毁灭了谁,庆王且拭目以待。”

“你是说,这是个机会?”李琮道,“可我听说,陈希烈、杨国忠都……”

“正因为他们都是庸才,我们才能踩着他们成事,倘若他们皆是能臣,谁还在乎我这八品监察御史?”

薛白的态度与李琮预想中完全不同,半点不显得惊慌,反而有种胜利前的振奋。

“阿伯想看清势态,不能看庸才怎么选择。”薛白道:“你得看聪明人怎么选择。”

“比如?”

“老师,李泌,张垍,还有我。”薛白手指点了点自己,又道:“还有,李亨、李林甫都还想拉拢我,为何?他们有远虑。”

李琮顿觉压力。

他做了充足的准备,是想趁颜真卿被贬、薛白受挫之际,驱这竖子为己所用。没想到,此时已渐渐失去了谈话的主动权。

“你与他们皆有仇。”李琮提醒道:“李亨、李林甫今日说得好听,往后决不会放过你。”

“我明白,故愿辅佐阿伯登上主君之位。”薛白道,“此志,我从未忘过。”

“真的?”

“我在偃师招募了一些能人异士,他们盼着能见见阿伯。”

李琮眉毛一挑,仿佛脸上的伤疤都舒展开来。

薛白接着却又道:“但此事很危险,阿伯若信不过我的话,便罢了。”

“我既托付大事于你,自是信得过你。”

“不止得信我的忠诚,还得信我的能力。”

“信。”

薛白踱了两步,这才道:“那我若说,今夜上元御宴,便是阿伯争储位最好的机会,阿伯可有胆量一试?”

“是何机会?”

“南诏必定是叛了,此事我万分确定。然而哥奴阻塞圣听,延误军国大事。庆王可敢在今夜上元夜弹劾哥奴,直谏圣人?”

“这……”

李琮脸色一变,幸而黑暗中并不能看清。

薛白道:“这是大好良机,但也非常危险,有被圣人一怒之下贬为庶人的可能。但等到南诏叛乱消息传来,此事能给阿伯带来的声望却是无穷的。哥奴恣弄威权,士绅百姓苦之久矣,群臣缄口,圣人不见国政,当此时节,谁能振臂一呼,肃清社稷?”

“君等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李琮低声喃喃了一句。

这是李林甫的名言,以立仗马告诫群臣,谁敢多嘴就罢黜谁。但这真的只是李林甫的心意?不,这是圣人的心意,是圣人不想听任何人的敢言直谏。

薛白的建议蕴藏的风险太大了。

李琮不敢答应,犹豫道:“李亨就喜欢要这样的声望,但你看他……”

“我看他是太子,阿伯不是,阿伯什么都不是。”

李琮听了这话,愣了愣,不知所言。

薛白道:“当圣人要选一个储君,有人觉得李亨不错,提议李亨,这就是声望。可谁提阿伯一句好话?因为你什么都没做,那既然不想做事,为何争储位?”

“可我若谏言,哪怕对了,真等南诏反叛,圣人只会迁怒于我。”

“庆王怕这个?”薛白讥笑一声,反问道:“既然庆王只想顺着圣意,胆魄连太子都不如,那我何不去投靠李林甫?”

称呼一变,他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做大事而惜身,一个畏手畏脚的皇子,与其谋皇位,不如老实安份些求个平安。

“薛白。”

李琮连忙唤了一声,挡在薛白面前,道:“你误解本王的意思了。”

薛白道:“圣人确实会迁怒庆王,甚至会说是庆王逼反了南诏。”

李琮诚恳道:“我并非害怕。”

“讨好圣人还有何用?能把储位给庆王吗?讨得来边疆安宁?讨得来安禄山不反?局势不同了,天宝五载的韦坚案至今已过了四年,四年前李亨与韦氏和离,若是如今,且看他还与张良娣和离?”

说到这里,薛白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道:“圣人老了。”

李琮吃了一惊,忙转头看向身后。

“要登上储君之位,当众望所归,看朝中如颜真卿、张垍、李泌等人支持谁,看边镇如哥舒翰、王忠嗣、高仙芝等人支持谁。”薛白道:“这其中,我拣一人与庆王分析……哥舒翰。”

“对,哥舒翰。”李琮深知河陇兵权至关重要。

“今日哥舒翰相信哥奴,是因哥奴曾提携他,他投桃报李。这是什么?边镇胡将臣服于相权。而一旦南诏反了,吐蕃在西南方向的压力顿减,青海局势顿变,哥舒翰不在乎吗?此时哥奴罢相,一个更睿智的宰相继任,只要愿意拉拢哥舒翰,甚至能稳住南诏局势,还能得不到哥舒翰的支持吗?那么,河陇倾向于谁?”

李琮连连点头,道:“张垍不行。”

“我老师。”

“颜公资历太浅了。”

“杨国忠是垫脚石,陈希烈是傀儡,张垍是障眼法。南诏变局之后,一两年间或可让老师任吏部、兼给事中,掌一半相权。”

“他支持我吗?”

“当然,他是我丈人。”

李琮还在犹豫,踱了几步,问道:“为何一定要我出面直谏圣人?”

薛白不明白李琮为何要问这种毫无担当的问题。这件事他一个八品官若担得住,那他就直接当储君了,何必再扶李琮?

想要多大的权力,就担多大的责任,若不希望大唐好,还谈狗屁志向,竟还问为何要出面。

“今夜,我也会直谏。”薛白道,“必会站在庆王之前。”

“你?你会被罢官的……”

“一个监察御史、一个殿中侍御史的谏言,只是臣子之言而已,庆王所言则不同。庆王欲为储君,而储君为何?国本、旗帜!边疆生乱、社稷动摇之际,储君必须站出来稳定局面,摆明立场,像一面旗帜,给有识之士一个方向。储君该是给人勇气的,如何能自己先心怀戚戚?怕惹怒圣人?怕被罢免、迫害、刺杀?这世上可怕的事太多了,太子是自古以来最最危险的身份,要当储君,必须承担它的风险。”

薛白也不知是在劝李琮,还是在与自己说,说罢,不等李琮的回答,直接便离开了。

~~

一场谈话到最后,李琮也没能下定决心。

他转回大殿,发现公卿们都已经到了,满满当当地坐了一殿。

在这所有人面前揭露南诏叛乱之事,要承担的后果非常严重。这么想着,他往蕃臣席位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南诏质子凤迦异还没到。

回过头来,薛白竟还没有进殿,而虢国夫人已经落座了,那他能去哪?

李琮对此极为在意,目光紧盯着门外,看到李亨与张汀到了,坐在他上首的位置……虽然他才是兄长。

过了片刻,李林甫也到了,百官顿时气氛一凛,可见在打压了颜真卿以后,右相确实是稳住了局面。

御驾马上要到,薛白竟还没入席,李琮目光一瞥,留意到诸王这边还有空位,定眼一看,永王李璘的席位上无人。

他才感惊讶,忽见到李璘与薛白一前一后从侧边进了殿,各自入座。

“十六郎?”

李琮有些不悦,意识到自己并非薛白唯一的选择,但为何是十六郎?因为郭虚己的关系,李璘对南诏之事更在意不成?

“圣人至!”

正在李琮沉思之际,满殿公卿已纷纷起身。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众卿上元安康,百姓普天同庆!”

“圣人制,普天同庆……”

如同每一年的上元节御宴,从花萼相辉楼到整个长安城再次被点亮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夜更加辉煌、璀璨。

~~

薛白端着一杯酒,在李隆基说罢“诸卿共饮”之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环顾着大殿,发现一些前次上元御宴上还在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杨銛、王鉷;而一些前次不在的人,这次来了,如哥舒翰、阿布思,还有安禄山。

安禄山的座位有些惊人。

就在李隆基御榻的左边,隔着一块屏风,竟是添了一张偌大的木榻供安禄山坐。

那块屏风的帘子是用金鸡羽毛制成的,李隆基转头想与安禄山说话,感到不太方便,正命人把屏风撤掉,而高力士大概是觉得不妥,正在小声提议只撤掉帘子。

薛白的目光向御榻右边看去,只见杨玉环正端坐在那,她美目中流光一转,恰与他对视到了。

他连忙低头假装饮酒,再抬头,她已拿起一颗果子在吃,没在看这边了。

杨玉环右边坐着的则是宫中一众妃子。

范女竟也在一个不太明显的位置,留意到薛白的目光,向他点了点头。

“哈哈哈。”

李隆基爽朗大笑道:“今夜上元宴与往昔不同,诸卿可知不同于何处啊?”

“臣等不知。”

薛白跟着群臣们众口齐声地说着,心里在想今年不要再说“野无遗贤”就是最大的不同了。

接着,只听李隆基掷地有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战功!”

殿中气氛突然高亢起来。

宫娥端着三个金制的酒杯到了御榻前,李隆基亲手斟满了三杯酒。

群臣目光看去,满是羡慕之色。

“安禄山。”

“胡儿在!”

“哥舒翰。”

“臣在!”

“阿布思。”

“圣人,臣叫‘李献忠’,乃是圣人赐的名字。”

三员大将站起身,都是身材高大壮阔,气势慑人,同时,鼓乐声起。这第一支曲竟是旧曲,是《秦王破阵乐》,宏大而壮丽,让人心神振奋。

“皆是朕的猛将。”

李隆基先是亲自端起一个酒杯,赐给了安禄山,道:“天宝八载,胡儿讨伐契丹,擒酋长而还,立功矣。”

安禄山激动地接过酒杯,高声应道:“圣人,天宝九载,胡儿还要再立下一桩大功劳,一举平定契丹,求圣人到时让胡儿回长安养老。”

“哈哈哈。”李隆基大笑。

薛白也听得笑了笑,心想安禄山面对自己的攻讦,也是使尽浑身解数来赢得圣眷。

天宝九载,平定契丹?他拭目以待。

“哥舒翰,上前来。”李隆基端起了另一杯酒,“卿为朕扩边青海,大功,当重赏。”

“臣遵旨。”

哥舒翰腿脚不好,极努力地忍着疼痛与颤抖,每一步都迈得很沉稳,缓缓走上前。

薛白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明白,这个老将为何相信李林甫说的南诏不会叛……想必这个上元夜,对哥舒翰也是极为重要的。

“阿布……李献忠,来。”

“臣遵旨。”

阿布思把背佝了一些,有些紧张地上前。

他长着粟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茂密的胡子,他是突厥人,同罗部落的首领,在王忠嗣灭了后突厥之后臣服于大唐。去年,跟随哥舒翰在青海立了战功。

薛白今夜是第一次见到阿布思,意外地发现对方很年轻,只有三十多岁。

“朕要赏赐你们。”

李隆基兴致高昂,先指着安禄山,问道:“朕前几日方与杨国忠说,给胡儿的赏赐一定不能薄了,你可知为何?”

安禄山连忙笑应道:“那是圣人疼胡儿。”

“朕说,胡儿眼大,莫叫他笑朕小气。”

这句话逗得安禄山眉开眼笑,一身的肥肉都在颤抖,道:“胡儿感激圣人的恩德还来不及哩……”

薛白看不下这种丑态,提起筷子,看着满案的珍馐,又觉没有胃口。

再听了一会,只看到李隆基是真的大方,赐给哥舒翰无数宝物,还有园林、田地、乐师,荫其一子五品官,部将各有封赏。

就说颜真卿与他那些天才的进士朋友们,矜矜业业了半辈子连六品官都没有,真不如李隆基一句赏。

薛白遂想到,今夜他若不提南诏之事,做几首好诗词、唱几首歌,开口求一个高阶闲官想必也是能求到的。

待到赏赐阿布思了,李林甫开口称赞了这位突厥大将几句,提携之意分外明显。

同理,薛白若当了右相府的女婿,今日也该能得到这样的提携。

“臣出生于蕃邦,寒畯位卑,有幸蒙圣人恩洽,君恩深重,臣必为朝廷尽死!”

最后,哥舒翰手捧圣旨,动作吃力地跪倒在地上,用力磕头。

阿布思连忙效仿,安禄山也想跪下,但身子太胖了,体态笨拙,好不容易跪倒,却是肚子都掉在地上,逗得李隆基哈哈大笑。

“快起来。”李隆基笑了笑,让宦官将这惯会出丑的胡儿扶起来。

他再提了一杯酒,脸色严肃下来。

“都看到了,朕绝不吝啬赏赐,唯愿诸卿能为大唐开疆扩土,立不世功业……盛哉大唐。”

“盛哉大唐!”

“盛哉大唐!”

“……”

御宴的气氛很快被推到了高点。

接下来又到了安禄山跳胡旋舞的时候了,李隆基兴致高昂,又打算亲自打鼓伴奏。

薛白并不想看这一幕,转头向李琮看去。

李琮始终留意着薛白这边的动静,很快有所察觉,却是不安地低下了头,认为这不是好时机。

圣人正沉浸在辉煌功业之中,怎可能是直谏南诏之事的良机?李琮认为该私下劝谏才是。

薛白于是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的想法与李琮完全不同,私下劝谏只会讨李隆基不喜,而得不到任何好处。唯有在这歌舞升平之际,突然泼一盆冷水,才能立言、立功、立德。

就像王焊站在皇城之上,揭开了那块遮羞布,让人知道了他的硬气。

薛白也硬,他要人们知道,大唐朝堂之上不全是昏庸软弱的萎厥之辈。

表明立场、插上旗帜,他要让矢志于国之士知道向谁靠拢。

“陛下。”

薛白离开了桌案,走到了殿中,占住了安禄山要跳舞的位置。

“薛卿?”

李隆基没有叫他“薛打牌”“薛唱歌”,终于肯喊他一声“薛卿”,但语气里还带着取笑之意。

就像是看到一只小猫板着脸喵喵叫着,说它不吃人喂的鸡肉,要亲自去捉老鼠了。

“薛卿何事?欲献诗词不成?”

“禀陛下,臣留意到,南诏使节似乎不在,臣心中有所顾忌。”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凝住了,转头向蕃臣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躬身道:“已命人去召了。”

“蒙卿偶感小恙。”李隆基遂向薛白道:“退回去。”

“陛下,臣认为此事可疑,殿中侍御史颜真卿弹劾李延业勾结吐蕃人之事,便与南诏……”

“退下。”高力士不等他说完,已当即叱骂。

但,薛白既提到了李延业,有一个人便不得不开口禀报一件事。

金吾卫大将军薛徽起身,有些不安地执了一礼,道:“圣人,臣有要事,请私禀。”

这一下,彻底扫了李隆基的兴,他淡淡看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遂上前几步,听着薛徽耳语,之后回到御榻边,小声地禀报道:“圣人,李延业不见了。”

李隆基终于目光一凝。

“今日一整日,薛徽都未见到李延业,本想着是醉酒误事了,但薛白一说,薛徽亦感不安,圣人是否……?”

高力士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似乎是停止上元宴。

彻夜通明地点花灯本就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尤其是经过了骊山刺驾案、王焊叛乱这两件事之后,更让人不安。

“陛下。”薛白再次开口,道:“臣顺着李延业一案,查到南诏有叛唐附吐蕃之迹象,今夜,若是李延业救走南诏质子,此不足惧,唯惧……”

“薛卿醉了。”李隆基竟还笑得出来,朗声道:“朕知你年纪轻轻任官御史,尽心竭力,竟是上元佳宴也想着这些,带下去醒酒。”

当即,几个宦官上前,要拖走薛白。

“陛下,臣是为陛下安危考虑。”

薛白却不走,反而提高了音量。

“郭虚己忽然离世,西南大柱倾倒,吐蕃虎视眈眈,阁罗凤久怀异志,云南太守数封奏章被劫,金吾将军勾结吐蕃,我等能于长安见到如此多迹象,可知西南边陲已是何等危机四伏?当此时节,竟有人蒙蔽圣听,粉饰太平,视圣人安危不顾、视社稷安危不顾,臣宁死不敢坐视!”

他终于把这一番话当众说了出来,再一次,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李林甫几乎要拍案怒叱,手掌都高高抬起了。

到最后,这位右相竟是忍住了,他明知薛白剑锋所指就是他,那就更不能马上跳出来了。

但他不跳出来,薛白却是直接就点了他的名。

“南诏叛乱已成必然之势,李林甫为一己私利隐瞒此事,祸国殃民……”

“拖下去。”

此时,宦官们已经拥上去拉住薛白,杨玉瑶不由站起身来,杨玉环则是想要说话但憋了回去。

忽然,又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亦有本奏。”

是李泌。

李泌声音清朗,走到了殿中,执礼道:“薛御史所言之事,乃臣与他一同查证,绝非危言耸听。李延业勾结吐蕃、南诏,居心难测。”

说到这里,他向凤迦异的位置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补充了最后一句。

“请圣人以安危为重,暂时歇宴。”

李隆基没有马上回答,先是不易察觉地扫了陈玄礼一眼。

陈玄礼遂向殿外执防的郭千里看去。

“陛下,臣方才就发现了,李延业、凤迦异不在,深怕南诏王质子趁上元夜逃了,已派人去找。”

郭千里当即上前,高声道:“但兴庆宫的防卫森严,臣守着,肯定不会再……”

“住口!”

“再”字一出,陈玄礼连忙喝止。

但殿中已经安静了下来。

就是这片刻的安静,要将薛白拖下去的宦官们停下了动作。

“陛下,臣自知冲撞了陛下,甘愿受罚。”

薛白挣扎着,将头上的璞头摘下。

众人都是一愣,不知他这是在做什么。

“臣是官迷,出身贱奴,幸得陛下厚恩,点为状元。今日愿被贬为庶民,惟请陛下醒悟,罢免奸相、整顿边镇。”

“放肆!”

李林甫忍无可忍,终于拍案而起,叱道:“胡闹够了!”

“臣亦愿以这翰林之官位谏陛下!”李泌朗声道。

他却没有摘璞头,而是解下了腰间的金鱼符。

“臣七岁得陛下礼遇,点为神童,今愿以直谏报陛下厚恩。”

眼见这一幕,李琮坐在那,额头上已出了细细的汗。

他目光不时看向凤迦异那空着的位置,不时看向哥舒翰,心中举棋不定。

下一刻,又有一道身影起身了。

李琮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永王李璘已走到了殿中。

“禀圣人,剑南节度使郭公是儿臣的舅舅,因此儿臣有话想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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