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046【火并】

“哎哟!”

早晨起床,白胜痛呼一声,却是腰疼牵扯到全身。

开垦荒地,是真的累!

而且累死累活,第一年收割的晚高粱,甚至都不够开荒者的口粮,须得耕耘好几年才能变成熟地。

白胜住的就是个窝棚,连乡下茅草房都不如,正式搭屋得等到垦荒之后。

他扛着锄头出门,正好遇到白福德五兄弟。

彼此都没啥精神,见面只互相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

昨天一直都在挑水,浇那些烧过荒的山坡。今日又要去翻土,同时清理石头等杂物,这玩意儿比种地累上好几倍,没干多久白胜已经气喘吁吁。

他娘的,好端端的泼皮不做,为啥要进山来当土匪?

女眷和孩童半上午来送饭,就在男人们狼吞虎咽时,小头目趁机在旁边画大饼:“你们莫要觉得累,这垦出的田土,都是你们自己的。寨主收的田赋,虽比官府要重许多,却没有那般苛捐杂税,日子过得比外面更好……”

没人搭理他,都在忙着干饭。

小头目又拿白胜举例:“像白二这般的,二十出头还没个婆姨,等开荒安顿下来,便能在山里讨老婆,再生几个娃岂不美滋滋?你们只要安心种地,安心给寨主交田赋,剩下的啥都不用管。比起外头,山里千般万般好……”

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而且每天都在重复,白胜的耳朵已快听出茧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小头目忽然宣布提前收工:“卖茶赚了钱,哥哥们高兴,宰了两头大肥猪,今个要好生庆贺。俺们这里,开荒辛苦,也分到些猪皮、猪血和下水,哥哥们还赏了几两肥油。快快收拾回去,这顿饭管饱,可以敞开肚皮吃!”

山贼的中高层及家眷,在寨子里大块吃肉,而且还能大碗喝酒。

至于白胜这种底层,也算沾了光。

猪皮、猪血、内脏、肥油、蔬菜……倒进大陶锅里乱炖,滋味不错,肚皮吃得饱饱的。

白胜捧着饭碗,望着山寨的方向,琢磨着什么时候开溜。

今天收工早,没往日那么累,还能吃顿饱饭,正是逃离山寨的好机会。

他不是来开荒种地的!

……

土匪头子们不多,毕竟整个西乡县,人口都比较稀少。

把中高层头目全都算上,也就坐了三桌半而已。

这已是黑风寨的所有骨干,下山打劫也靠他们。其余山贼,皆为农民,平时负责耕种,只在官兵围剿时才拿武器。

旁边还有几桌老弱妇孺,都是山贼头目们的家眷。

寨主杨俊举起一碗酒:“今个爽快,俺先干了,祝咱黑风寨愈发红火!”

“干了!”众贼举碗。

酒是高粱甜米酒,度数跟啤酒差不多。

“吃肉,都吃肉!”

杨俊一声令下,山贼们便放开手脚,划拳喝酒,吃肉吹牛。

一碗碗米酒下肚,大概喝到六七瓶啤酒的量,开始有人去茅房撒尿放水。

杨俊面色微红站起来,走到姚方的身边:“二弟,俺敬伱一碗!”

“该俺敬哥哥。”姚方端酒起身。

杨俊说道:“去年劫那批纲马,二弟出力最大,赚来许多金银。要不是二弟威猛,那些茶马司指使,还真个不容易对付。”

指使,即当差做事的低级军官,一群卖力不讨好的倒霉蛋。

真实历史上的青面兽杨志,就是负责押运花石纲的指使,出了差错便得吃破家官司。而非《水浒传》里写的制使,因为制使隶属于殿前司,指使却隶属于武将或州县官员。

姚方说道:“那些指使,也是苦哈哈,他们可不愿搏命。”

“那也是遇到二弟,上去便杀了一个,剩下的全都吓得逃命!”杨俊哈哈大笑。

大当家和二当家,便在谈笑中干了一碗。

杨俊左手端着酒碗,右手探向怀中,只等姚方转身就坐,便抽出匕首给捅过去。

别扯什么蒙汗药,那玩意儿太高端,乡下就连毒药都难找。

姚方却没立即落座,而是下定决心说:“大哥,这几年承蒙收留,俺心里已感激不尽。俺也不想让大哥难做,等过些时日,就带人离开,去更下游寻处地方落寨。到时候,咱两家寨子互相扶持,一起跟那些鸟官作对!”

杨俊闻言一怔,伸向怀里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

他是真把姚方当朋友,只要姚方主动离开,就什么矛盾都解决了,没必要杀人见血坏规矩。

杨俊甚至愿意多给些钱粮,能把人尽快送走即可,但还是象征性挽留道:“二弟说些甚话?这黑风寨,想留多久,便留多久,谁敢乱嚼舌头,俺便割他的舌头下酒!”

没等姚方再说话,三当家杨英忽地站起,端碗过来说:“俺给二哥送行,干了这杯!”

杨俊悄悄瞪了弟弟一眼,埋怨他表现得太着急,这不是明摆着要赶人走吗?

张广道坐在旁边,反而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再拖下去,会闹得山寨兄弟火并。

杨英表现得越着急,张广道反而越放心,过些日子就能离开这鸟地方,另寻个好所在天高任鸟飞。

心情愉悦之下,张广道端起酒碗便喝。

“干了!”

姚方爽利的跟杨英碰碗,然后扬起脖子咕噜噜喝酒。

见矛盾已然化解,寨主杨俊哈哈大笑:“俺也再干一碗!”

“干了!”

其他山贼头目,也纷纷举碗相碰。

就在此时,趁着酒碗遮挡姚方视线,杨英突然掏出一把梭镖。没有安装木柄那种,只比巴掌要长一些,藏在怀中毫不起眼。

“嗯!?”

姚方刚把酒碗放下至脖子处,猛觉腹部一痛,不可思议的看向杨英。

他想不明白,自己都要走了,不再有任何瓜葛,三当家杨英为啥还要下此毒手。

杨英的表情变得狰狞,猛地扭动梭镖,想把姚方的肠子搅烂,同时大喝:“动手!”

“你这鸟人!”

姚方勃然大怒,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持着空酒碗砸出。

此人着实威猛,小腹被梭镖捅进去,还故意搅了一下,却依旧能忍痛出手,用酒碗把杨英砸得额头流血。

杨英本想抽出梭镖再捅,手腕已被拿住,一时间竟挣脱不得。

而姚方则扔掉砸碎的酒碗,又是一拳头抡出,把杨英揍得眼冒金星。

其余山贼,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就连杨家兄弟的心腹,都以为火并计划临时取消,今天可以开开心心喝酒。

正在埋头喝酒的张广道,听到动静立即扭头看去,随即推开身边的四当家,抄起长凳就砸向杨英的后脑勺。

主桌这里,瞬间大乱。

山寨九大交椅当中,本土派就占了六个,外来派只有二当家、五当家和九当家。

但是,那六个本土派,又有两个跟姚方关系极好,火并计划他们毫不知情。

也即是说,此刻四人打三人,还有两人不知道该帮谁。

九当家姚常是姚方的侄子,他喝下的高粱米酒,至少有六瓶啤酒的量。脑子此时有些迷糊,几乎是下意识的,抄起筷子朝八当家扎去。八当家伸出左手挡住筷子,右手掏出梭镖,狠狠刺向姚常的胸口。

“别打了,都是自家兄弟!”六当家惊慌劝阻。

杨英狂吼道:“大哥还不动……”

话没说完,长凳袭来,被张广道直接砸晕过去。

直到这时,寨主杨俊才停止发愣,亲弟弟既然已经做绝了,他就没有任何选择余地,掏出匕首刺中姚方的后腰。

“狗贼!”

姚方抢了杨英的梭镖,转身朝杨俊怒喝猛刺。

重伤之下,他的速度变慢,杨俊险之又险躲开,但手背依旧被划出一道伤口。

领近两三桌也干起来,由于姚方威望太高,杨俊怕有人暗中报信,因此只告诉了几个心腹。一大半土匪头目,事先并不知情,打起来也不知该帮谁人。

但是,杨家两代人经营山寨,不是姚方几年的威望能盖过的。在很短的时间内,中立者就做出选择——他们必须帮寨主。

或许再给姚方几年时间,等他威望继续提升,杨俊连火并都不敢动手!

此时此刻,九当家姚常已被捅死,张广道挥舞长凳横扫,跟受了重伤的姚方背靠背站着。邻桌很快就分出胜负,十多个山贼头目,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至于山贼们的家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抱着孩子慌忙逃跑。

两处伤口一直在流血,更糟糕的是肠子被搅烂一截,姚方喘着粗气说:“俺不行了,带着欢哥儿走!”

张广道说:“一起走。”

“那就走不脱,”姚方说道,“俺挡住他们,你去抱欢哥儿走。”

张广道咬咬牙:“好!”

说完,张广道挥舞长凳,朝着家眷逃跑的方向追去。

姚方当初造反失败,家人全都没了,只剩个侄子姚常,带到山寨做了九当家。

寨主杨俊亲自做媒,给姚方续弦讨老婆,生个儿子姚欢已一岁半。

却说张广道舞凳怒冲,所过之处,无人能当,竟真的追上了姚方的妻儿。

“嫂嫂,把孩子给我!”张广道大喊。

那妇人虽是姚方的妻子,却也是寨主杨俊的亲戚,略微犹豫,转身送出孩子。

孩子离了亲娘,立即哇哇大哭,张广道左臂抱住,单手提着长凳往山下冲。

“堵住寨门!”杨俊大吼着下令。

张广道快步疾奔到寨门口,不禁回头看去,却见十多人在围攻,姚方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些没带兵器的山贼头目,抄起饭碗乱扔,挥舞长凳乱砸。

姚方为了拖住这些人,为张广道创造逃生机会,强忍着在原地硬拼,全身上下不断被砸中,两处伤口的鲜血越流越多。

他已经愤怒至极,渐渐失去理智,猛地抓住一人腰带,竟想举起来直接砸出去。可受伤之下力气不够,举到胸口高便已力竭,直接转身借势甩出。

几张长凳砸来,姚方不管不顾,径直扑向侧方一人,用梭镖将对方捅死,却是杀了八当家为侄子报仇。

一板凳正中姚方的后脑,眼前发黑站立不稳,随即又是几把匕首和梭镖捅来。

勇猛过人的二当家,就这样无比窝囊的死了。

下山道路只有一条,张广道抱着孩子冲出寨门,顺手还砸翻了两个山贼。

又奔出数百步,一个山贼头目,带着十多个喽啰(农民)守在那里。

为了保密,那些喽啰甚至都不知任务是啥,此时才接到要内讧火并的命令。他们手里也拿着梭镖,而且全都安装木柄,犹如一把把短矛挡在前方。

下山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三人并排站立。

这里,是条死路!

张广道此刻满腔怒火,没有丝毫停歇,冲得近了,直接扔出长凳。

手持梭镖挡道的山贼喽啰,下意识去挡飞来的长凳,林立的短矛阵瞬间就乱了。

张广道护住孩子,侧身直往前撞,中途还拨开一杆梭镖,狠狠的撞进人群当中。

喽啰们顿时人仰马翻,其中一个,甚至挤下山崖,惨叫着坠落生死不知。而张广道的右肋,也在混乱当中,被一杆梭镖刺伤。

顾不得疼痛,张广道夺了一杆梭镖,朝着前方不断刺出,山贼喽啰吓得纷纷闪避。

他们一来敬重张广道的为人,二来恐惧张广道的身手,竟然让出这条险要通道,目送张广道抱着孩子下山。

山贼头目怒吼:“快追,别傻站着!”

山下那些实为农民的底层喽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稀里糊涂看着张广道越跑越远。

……

这是一条溪谷,溪水很宽,已经称得上小河。

山里的茶叶,就是通过溪流,用小船运到汉水,悄悄的跟小白员外交易。山贼们平时抢劫,也是坐小船出去,在汉江当中围攻商船。

岸边有几个茅草棚,一条条小船倒扣着。

填饱肚子的白胜,借故拉屎跑出来,他准备偷一条船开溜,打死也不留在山里开荒。

白胜使尽全身力气,终于把小船翻过来,再把船身推入水中。

还没来得及去拿桨,就听到一阵喊杀声。他以为自己事发了,慌忙回身取船桨,暗骂山贼们脑子有病,自己只是偷一条船跑路,用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

慌慌张张把桨套好,白胜又取了根竹篙,正待将船推离岸边,却见一人抱着孩子奔来:“是张五哥?”

“帮俺一回,俺给你钱!”张广道大喊。

白胜终于看到更远处的追兵,立即明白山贼内讧了,他撑着竹篙将船停稳,疾呼道:“张五哥快上船!俺不要钱,俺要跟你学枪棒!”

孩子还在哇哇大哭,张广道右肋的伤口,也在一直流淌鲜血。

白胜飞快撑篙,不时回头张望,眼见山贼们已经追近,他在恐惧之余又无比兴奋。

自己终于也成好汉了,做得恁大事,不再是乡下泼皮。

张广道把孩子放下,不顾伤口疼痛,操桨加快行船速度,表情已因狂怒而显得狰狞。

几年前,他们遭到祝宗道的背叛,而今又遭杨俊背后捅刀。

他们都说了要离开,为啥还要痛下杀手?

这个问题,寨主杨俊也闹不明白,此刻正在狂扇亲弟弟的耳光:“他都要走了,你还杀他作甚?”

杨英被长凳砸晕,如今刚刚转醒,又遭到几耳光伺候,晕乎乎说:“不杀了他,俺心里便不痛快!”

杨俊听得怒火中烧,直想把弟弟亲手掐死。

(本章完)

第49章 0047【投奔】

“贤弟且看,这是愚兄按照八股之法,竭尽心力写出的时文。”

消失一个月的李含章,喜滋滋找到朱铭,如同献宝似的拿来文章。

白崇彦站在旁边,脸上尽是喜悦:“俺与可贞兄,翻遍近十年的进士时文,专挑有八股特征的来研究。潜心鉴赏一个月,总算有了许多收获。”

这两位公子哥,居然研究八股文去了。

朱铭接过李含章写的文章,刚刚开始看,李二郎已经滔滔不绝讲起来。

李含章说:“那些出彩的进士八股文,多半有一个共同之处。便是同股之间,句式要长短相间,用笔要偶散相生,便如以前科举写赋一般。这般写法,是最能出气势的,寥寥几句便如排山倒海。”

白崇彦补充道:“八股当中,股股皆可开合。或欲扬先抑,或欲抑先扬,或正题先反,或反题先正。”

朱铭忽然生出罪恶感,这玩意儿要是传开,恐怕天下考生都要去卷八股文了。

那可是无数宋代考生,用一两百年时间总结出的文体,直接给经义文章制定详细模板,进考场只需按照套路往里面塞即可——就看谁塞得最有水平。

李含章说道:“只研究一个月,便有如此收获。两年之后,等到了汴梁,吾辈必可一鸣惊人!”

白崇彦也对考进士有了信心,拱手说:“多谢成功贤弟指点,今后定有厚报!”

“不敢居功。”朱铭谦虚回应。

聊了一阵八股文,白崇彦问道:“令尊可在家中?”

朱铭说道:“上山伐木去了。请了几个茶户,砍树平地,顺便阴干木材。”

白崇彦说:“家父有事相邀。”

“明天再到贵府可还行?”朱铭问道。

白崇彦说:“自然可以,上午下午皆可。”

李含章也发出邀请:“再过一个月,便是家父的生日,俺与隽才兄一并回洋州,贤弟不如跟去洋州城玩玩?以贤弟贯通三经之大才,到了洋州书院,必定惊世骇俗。”

“下次再去吧,今年忙得很,毕竟连茅屋都没修好。”朱铭婉拒道。

李含章拱手说:“那俺便在洋州城,早晚恭候贤弟大驾。”

把这二人送走,朱铭回屋去取马具。

马辔是用熟羊皮做的,用牛皮当然更好,但那玩意儿不容易买到。

衔口和马镫,直接用桑木棍。

马鞍最寒酸,用软化处理过的麻布,里面填充芦花,像枕头一样缝起来。这种马鞍,坐久了硌得屁股生疼。

把整套马具给聚宝盆装备上,朱铭手持竹鞭翻身上马。

不敢骑太快,一是他的技术不行,二是村里道路狭窄,那速度就跟骑驴似的。

朱铭打听了一下,钉马掌的师傅,只在县城能寻到。

可这匹官马又不能进城,暂时只能凑合着,别把肉蹄子消耗得太狠。

没走多远,便遇到个村民,笑着打招呼道:“朱秀才上山啊?”

朱铭说:“上山,周四叔刚回来?”

村民说道:“去看地里的麦子,算算哪天能收。”

“那你走好。”朱铭说。

此时已到农历五月,麦子就该收割了,收完麦子便要交夏粮。

五等户的夏粮,是七户合交一匹绢。

一等户到四等户,可没有那么简单,必须按田亩数量交钱。家里钱不够的,自己去把麦子卖了,大地主通过钱粮兑换业务,又可以趁机盘剥小民一笔。

有的时候,百姓刚把麦子兑换成钱,突然又说今年改交绢布或粮食……这种情况,极为普遍,官府联合士绅一起玩。

全村的麦地已是青黄相间,山风吹来,麦浪摇曳。

朱铭骑马徜徉在山道上,浑身说不出的惬意,只可惜到了陡峭处,他就得下马牵着走。

这些日子,聚宝盆常走山路,好端端的河湟马,都快变成山地马了。

慢悠悠走到自家的山林,有一块地皮,已经砍伐树木,准备平整出来建屋。

朱国祥正在指挥采伐,一根根木头被堆放起来。

还有些木头,被锯成长短小段。

朱铭指着被锯断的木头问:“这些用来干啥?”

“种香菇,”朱国祥掏出个布袋子,“这是我采的野生香菇,可以拿回去制作菌种。很多化学品都没有,只能用土办法,效果肯定没有那么好。”

朱铭瞬间来了兴趣,问道:“灵芝的菌种什么时候做?”

朱国祥说:“还没找到成熟的灵芝。”

朱铭看着那片被砍出的空地:“这处离水源挺远的,建好屋子住进来,恐怕生活有些不方便。”

“没办法,就这里最合适,”朱国祥道,“实在不行,先在沈娘子家多住两年。至于这里,专门用来种蘑菇和灵芝。”

给伐木工交代好事宜,父子俩牵着马儿下山。

路过玉米地时,遇到几个佃户正在干活。

一个多月的时间,玉米苗已经长到80厘米高,红薯苗也扦插了下去,新种的豆子也开始发芽了。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今年丰收有望。

朱国祥说:“种植面积太小,玉米必须人工授粉,否则肯定要大量减产。”

“到时候,又有得忙了。”朱铭已有切身体会,种地这玩意是真累人。

……

八天前。

张广道和白胜两人,带着孩子坐船逃出。

他们不敢往上游划,因为那边是下白村。如果小白员外出手,身后又有追兵,直接就被两头堵死了。

只能朝下游。

入夜之后,黑咕隆咚。

二人划到对岸,弃船往山上跑,身后土匪搜寻一阵,终于选择了放弃追杀。

夜里降温,张广道脱衣给孩子裹上,他右肋的伤口终于不流血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白胜问道:“张五哥可有去处?”

“没有。”张广道黯然摇头。

白胜颓然坐地:“俺也没去处。”

两个大男人,抱着个一岁半的孩子,坐在山林里茫然若失。

天地广阔,哪里又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丧气许久,张广道开始自言自语:“下白村不能去,白宗敏跟杨俊交情过密,他肯定会出手抓我们。下游最近的村子是黑羊坝,坐船就要大半天,而且去了也没个熟人。俺身上带伤,恐怕不好落脚,那里的陈员外认得俺。继续进山吧,山里还有一些逃户,先给孩子讨些吃的。”

白胜惊讶道:“山中哪里有逃户,张五哥连这都晓得?”

张广道叹息:“俺从十四岁起,就跟姚大哥(姚方)一起贩盐,四里八乡到处都走遍了。官差巡检要抓俺们,大盐枭也容不得俺们,只能每人背着二三十斤私盐,钻山沟卖给那些逃户,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讲真的,那日子过得还不如乡下佃户。”

“张五哥好本事,俺十四岁时,还在村里给人放牛。”白胜钦佩道。

张广道说:“以后别叫俺张五哥,俺在家排行三,张五是黑风寨的座次。”

“那俺便喊张三哥。”白胜改口道。

正说至此,怀中孩童,猛地大哭起来。

张广道站起来说:“孩子又饿了,赶紧去找些吃的。”

两人饿着肚子,足足走了一天,终于在天黑之前,来到山里的逃户聚居点。

仅七八户人家,靠山泉水生活,开荒伺候一些贫瘠山地。

就如老马识途,张广道很快来到一户人家,敲门喊道:“杜二叔,俺是卖盐的张三。”

房门很快打开,出来个年轻男子:“张三哥,俺爹已死两年了。你们不来贩私盐,俺们山里的逃户,只能自己去白市头买盐。那里的盐更贵不说,一路还难走得很,俺爹就是下山时摔断腰,家里又没钱医治……俺爹,俺爹便不吃饭,活活饿死了,说是不拖累家里。”

张广道闻言沉默不语。

年轻男子说:“快进来吧,娃娃哭得厉害,恐怕是饿坏了。”

在这家住了一夜,张广道觉得不是办法。

山里的逃户太穷了,他身上也没带几个钱,总不能一直靠穷人来接济。

一番讨论,白胜说道:“不如去投朱大哥。”

“哪个朱大哥?”张广道问。

白胜说道:“就是那两个外乡人,当时俺还想去抢马。”

张广道问:“他们站稳脚跟了?”

白胜说道:“就在上白村,听说还得了老白员外赏识,卖给他们二三十亩地。俺还听说,那朱相公得了仙法,种地厉害得紧。”

张广道摇头:“俺被黑风寨追杀,上白村离得太近,若是走漏风声,怕要给那里带去祸患。”

白胜说道:“别个怕黑风寨,老白员外可不怕。他做了二十几年主簿,还做了十多年押司,他爹也做过押司,县里好多差吏,都是他们家提拔的。便是知县老爷,也要给老白员外面子,土匪怎敢去抢那里?”

张广道认真思索,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白胜继续说道:“这老白员外和小白员外,两家在上一辈就闹翻了,还聚了村民争抢店铺和田产。俺听老辈人说,当时几百人打架,一点不比土匪声势弱。小白员外……呸,白宗敏是跟黑风寨一伙的,俺们去投上白村,老白员外肯定愿意接纳。”

“他是老狐狸,不愿惹事的。”张广道摇头。

白胜说:“别个不行,张三哥肯定行。”

张广道反复思考,觉得可以试试,大不了伏低做小,给老白员外看家护院:“不能顺着汉江走,俺们得在山里绕路,绕过那下白村,从上白村的后山下去。”

白胜赞叹道:“还是张三哥有本事,俺就不晓得有山路能走。”

张广道掏出身上所有钱,向山中逃户买了些粮食,做成干粮带在身上。

足足走了七天山路,终于绕到上白村的后山。

跟朱铭父子俩当初差不多,下山时都狼狈不堪,而且孩子也在发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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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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