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交岭

金陵虽降,但张虞并未着急召回南征兵马,而是下令迁伪汉君臣与北卒家眷至关西定居,由南征兵马监护。

“伯觎?”

“在!”

卫觊避席而起,向在案几上的张虞作揖。

张虞合上关于賨人迁徙的奏疏,淡淡说道:“去岁迁賨人实陇,陇上郡县行事多有怠慢,或有人未安排田亩、宅地,不知卿知否?”

“臣知!”

卫觊低头说道:“去岁狄道长魏辛贪污渎职,以下田充上田,将上田卖于大族,贪污安置粮,致使賨人险些作乱。臣已将魏辛擒获,交由有司论处!”

前年,张虞趁唐灭孙氏的兵锋,利用张鲁在賨人的威信,封赏賨人君长,并借机迁賨人充实关陇。

考虑到迁徙賨人的工程量,张虞委任杜袭作为徙民使,负责賨人安顿事宜。为了更好衡量杜袭功绩,张虞制定三点作为指标。

其一,为了避免賨人老弱多死于途中,张虞将前后人口变化数据作为考核指标。其二,为了避免賨人逃回家乡,将賨人迁徙前后的稳定情况作为考核指标;其三,賨人是否如实得到安置,亦被张虞纳入考核指标。

三大指标下,杜袭干得勤勤恳恳,与陇右诸郡守配合,确保了賨人能在途中得到救济,不至于出现半数百姓死在途中的悲惨现象。

因此,在多方监督下,賨人共迁出近三万户至陇右,虽说分成多批迁徙,时间变得更长,但应有得到沿途的保障,故因迁徙而病故的賨人减少众多,前后仅少了一、两千人。

而之前为了让賨人情愿迁徙,张虞给出了十年不收赋税作为安置条件,并每户予田百亩,其中上田三十亩,中田五十亩,下田二十亩。若被安置到荒废之地,待遇会更优渥。

賨人迁徙所得待遇优渥,其中便滋生了些贪官污吏,如狄道长魏辛以次充好,从中赚取田亩差价。賨人不满承诺的折扣,遂聚众闹事,幸杜袭及时介入,才稳住脾气火爆的賨人。而杜袭查明情况以后,随即向上检举魏辛。

因此,卫觊下令大举审查郡县的安置情况,而他也因安置不当被御史弹劾,受张虞征召入京述职。

张虞将御史弹劾奏疏摆了出来,说道:“今江东初安,朕已下令,迁贼人兵吏至关西,其数少则数千家,多则上万家,男女数万口,不知卿有何见解?”

卫觊说道:“禀陛下,臣当知耻而后勇,督促郡县善安南人,若有违者,当肃以律法。”

“善!”

张虞点了点头,说道:“陇右诸郡雕敝,唯京畿人口殷实。而我朝以关西定中原,故当强干而弱枝。人民先后流入关中十余万,郡县安置得当,方能让百姓安宁。”

顿了顿,补充道:“卿治雍州多时,反令雍州初有生机,如欲大治,不知卿有何见解?”

“前汉时,关陇为膏腴之地,自王莽乱政以来,顷遭荒乱,百姓流出者众多。”

卫觊沉吟少许,说道:“后汉立朝,天下太平,关陇本应思安。但羌人作乱,遂令陇郡多废。陛下欲兴陇右,当因地制宜,并弱羌、氐之力。”

“夫盐,国之根基也。陛下置盐官由计司统收,然陇右少盐,需巴蜀、河东之盐供给。以臣之见,如能令官府置使督卖于羌人,用所得之利赎买耕牛,授予州内百姓。劝农耕作,积粟实谷,夷民闻之,必日夜竞归官府!”

卫觊意思隐晦,计司负责盐的生产与大批量出售,故他希望张虞能够批准官府垄断向蛮夷部落贩盐的权利,以便官府反哺陇右百姓,吸收更多羌、氐夷民归汉

张虞说道:“盐向盐官购置,士民皆可从购。雍州官府遣使督卖,有夺百姓之利嫌疑,然卿欲卖盐于羌、氐,是为强壮筋骨,故朕不得不准。”

“谢陛下!”

“北地郡失地过半,朕欲复设灵州、廉县、富平等旧地,不知卿能否为朕复之?”张虞问道。

灵州、廉县、富平三县大体是西套平原区域,两汉时西套归属于北地郡。东汉羌乱,百姓内迁至关中,至此西套平原便归羌胡所居。

西套平原土地肥沃,并有秦汉两代河渠灌溉,属于是西北少有的农业生产区,其背靠六盘山,粮草顺黄河能供给朔方。如此重要的农耕区域,张虞不可能不关注。

卫觊说道:“灵州旧地,仆多有遣人探闻,臣以为可复。今盘踞旧地者,多是匈奴、鲜卑之类,陛下欲复地,恐需引兵击之,再移民实边。”

“灵州旧地设灵武郡,卿先拟封奏疏呈上,务必多与满国公商议。”

侍从在张虞耳旁嘀咕了声,张虞便结束与卫觊的对话,让其先行退下。

“诺!”

卫觊颇有眼力见,遂徐徐离殿。

张虞将卫觊从陇右召回,可不单聊迁民之事,而是想让卫觊制定出恢复灵武郡的方案。灵武郡在西,西河郡在东,两郡位于黄河几字形两侧。若想要让在朔方重设郡县,势必要徐徐用功,先恢复灵武郡,有了辎重补给区,才能源源不断供给朔上诸郡。

“让士廞(xīn)进来!”

“诺!”

不待卫觊离殿,张虞便传唤士燮所遣质子士廞入殿。

少许,士廞毕恭毕敬入殿,向张虞行以跪拜礼。

“仆拜见陛下!”

“免礼!”

“曹操败亡,江东已安。卿久居交岭,今时入朝为质,不知能否深言交岭之事?”张虞问道。

士廞斟酌一番,说道:“陛下,交岭之地,山川长远,习俗不齐,言语同异,译言方通。民如禽兽,长幼不分。长吏为官,有无无差。故汉世之来,中国罪人杂居其间,稍使学书,粗知言语。”

“官吏教导,四百余年,由此已降。然虽粗知礼节,但习俗不同,如交阯、九真诸县,尚有兄死弟娶妻嫂之礼,长吏不能禁止。日南男女裸体,不知羞耻,如同禽兽。”

“故县官羁縻,田户租赋,自由裁决。或供名珠、香药、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琉璃等名贵宝物,故国家不仰赋税。然两汉之时,律法宽松,官吏放纵,屡有违法。珠崖之废,起于长吏睹其好发,取发为髲(假发)。”

“南海黄盖为日南太守,下车以贡济不丰,挝杀主簿,令民生怨,遂遭驱除。九真太守儋萌设宴,邀请大吏,酒酣作乐,功曹番歆起舞为乐,儋萌愤而杖击,亡于郡内。番歆弟率众攻之,儋萌身亡。”

“九真民乱,我父讨之,难以克服。故刺史会稽朱符,以乡人为爪牙,侵虐百姓,黄鱼一枚则收稻一斛,百姓怨叛,山贼并出,符遂身亡。我父不得已掌郡,抚民夷君长,方令州郡稍安。”

“而近十余年来,因中原大乱之故,多有汉民迁之,我父礼仪厚待,弘扬教化!”

两汉之所以能轻易统治交岭,在于时代红利。

彼时交岭遍地蛮夷,不知耕作之法,不知长官之重,不晓兵戈厮杀。故两汉在交岭的统治更偏向殖民,如用火器吊打落后的冷兵器。因此为了汉化,吸收蛮夷为吏,且朝廷不断流放中原罪人到本地,让他们教授蛮夷。

因朝廷力量薄弱,故官府不指望征收赋税,而是让蛮夷上供珍品。其中蛮夷叛乱,绝大多数是长吏的肆无忌惮。典型如珠崖郡的废弃,其叛乱源自于长吏看到蛮夷漂亮的头发,欲取制成假发。

故想要治理好交岭,其道理简单,郡县长官不能横征暴敛,即便无所事事,也不能凭权利,胡作非为。

见士廞越说越偏,有为士燮讨功嫌疑,张虞打断说道:“士卿抚交岭有功,朕已知之。今下中国归一,而交岭偏安一隅,不知君父愿至长安为官否?”

“禀陛下!”

士廞坐席而叩首,恭敬说道:“仆临行前,我父叮嘱在下,言天下归一乃大势,今陛下欲招他入京,一封诏书足矣!”

“交州诸郡听候差遣,唯望陛下不负士氏!”

士廞的表态让张虞满意,说道:“朕准卿归州,招君父至长安。卿叔父之辈,贤者录用,庸者赏爵。”

见张虞放自己回郡,士廞不知真假,急忙说道:“陛下忧我父不能至,仆去信一封便可,何故命仆南归。”

张虞笑道:“卿安心归乡,如能说交州来降,朕自有封赏!”

按道理来说,质子不能归国。但在张虞看来,若士氏不降,他不介意让兵马顺势远征。

“谢陛下!”(本章完)

第633章 比高 世二祖,何如?

平州,襄平。

在张虞让士廞为使,回乡劝降自家的父亲与叔父时,辽东使者经一月的赶路,从长安回到襄平。

“仆拜见使君!”

王烈、管宁满脸疲惫,风尘仆仆向榻上的公孙康施礼。

“二君奔波万里,多有辛苦啊!”

公孙康热情邀请二人坐下,并让侍从端上蜜水,问道:“孤闻唐皇遣兵南征曹操,不知战事何如?”

“势如破竹,仆起程回长安之时,唐军已大破曹操。曹操困守金陵,余者郡县悉数归降。料用兵情况,今时唐军恐已破金陵,江东重归中国所有。”

王烈暗有所指,说道:“昔唐皇曾招曹操归降,然曹操自视甚高。唐皇大怒,下诏诛其三族。城破之时,或是曹氏族灭之际。”

闻言,公孙康神情微变,他对归降中原谈不上积极,毕竟山高皇帝远,作为割据一方的诸侯,与君王没什么区别。

故公孙康心中甚至希望张虞南征兵败,那他就能多割据几年。但他没想到张虞破曹操速度这么快,前后大概也就半年多的时间。

喝了口水,平复了下心情,公孙康问道:“不知卿可有见过唐皇?”

“在长安时,唐皇几乎每日召见,咨问辽东之事!”王烈说道。

“卿以为唐皇何如?”公孙康沉吟了下,补问道。

“前到朝廷,幸能服侍唐皇。唐皇每日理事,自旦至夕,问民政,听兵事,察胡政。唐皇好骑射,每日必习鞍马之事,其之才略勇武,非人敌也!”王烈说道。

“唐皇每日理政,夺下人之事,莫不疲惫?”公孙康酸溜溜说道。

“非也!”

管宁补充说道:“唐皇问政,却不治政。每日上午召公卿至紫辰殿,命尚书、计使、枢密、北院四部推理政事。财问计司,兵问枢密,政问尚书,藩问北院。如有不决之事,先报于丞相,再由唐皇决断。”

“唐皇常以两汉之失为鉴,故理事开诚布公,无所隐瞒,明君是也!”

“与高、世二祖相比,何如?”公孙康问道。

王烈沉吟良久,说道:“人主之德,在于知人,其病在于多才。知人而善用,可令天下太平。多才而自用,虽有贤者,无所施之,仅用己策。”

“高祖谋事不如张良,用兵不及韩信,治国不及萧何,知三人之才而用不疑,西破强秦,东伏项羽,曾莫与抗者。及天下既平,政事一出于萧何,法令讲若画一,民安其生,天下遂以无事。又继之以曹参,终之以陈平、周勃,至文、景之际,中外晏然。凡上乃高祖知人善用之余功。”

“世祖中兴,才备文武,破寻邑,取赵、魏,鞭笞群盗,算无遗策,计其武功若优于高祖。然使当高祖之世,与项羽为敌,必有不能办者。及中兴大位,惩王莽篡夺之祸,虽置三公,但专任尚书,权归台阁,政事察察,下不能欺,一时称治。”

“然才全则有弊,排异己者斥之见,专以一身任天下,其智之所不见,力之所不举者多矣。至于明帝,任察愈甚。故后汉之治,宽厚乐易之风,远不及前汉。虽号治安,皆其父子才志之所止。”

“而观唐皇才略大全却不专任,枢密,筹划之士所聚之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计司,经营之才所汇之阁,经济天下,度国家诸部之支;尚书,善政之辈所居之台,治国安邦,理州郡诸邑之民;北院,精胡之徒所汇之地,通胡理藩,齐安四方之夷。”

“今讨东南,徐晃献浮海奇袭之计,众多言不可,唯帝以为可行,遂破东南;先征巴蜀,陛下授计于徐晃,袭阴平渡绵竹,时兵阻于剑阁,徐晃行之遂平益州。”

“故世祖智谋风采,料敌制胜,唐皇可与并论;高祖粗略豁达,天授之智,唐皇可与之同驱。委老吏钟繇之才,明张辽之胆,察贼人徐晃之勇,识儒生满宠之兵,知乱人贾诩之谋。故以上之豪杰,莫不甘心为之驱使。”

王烈越说越兴奋,丝毫不顾及公孙康的脸色,说道:“高祖平天下而未能兴邦,世祖兴汉室而未能创业。今唐皇以世祖之龄开业,身体健壮,必能大兴邦国,威服四海之宾!”

公孙康心中不悦,质疑道:“卿一见而倾心,今所言岂不有虚?”

管宁补救说道:“仆受使君之托,今忠君事,非食唐俸!”

王烈醒悟过来,恭敬说道:“使君问要事于烈,我岂敢不答!”

公孙康压下心中的不满,问道:“唐皇既有大略,不知孤若据辽泽不降,他能奈我何?”

王烈迟疑了下,说道:“烈曾以此而问唐皇,唐皇笑答,韩民不附,高句丽暗逆,鲜卑不顺,如伐平州,出兵两、三万,召蛮夷仆从。岁岁袭扰,辽东凋敝,谷物不丰,兵吏困顿之际,遣兵远征,讨之易如反掌!”

听张虞灭辽东之策,公孙康无言以对。他本以为有辽泽之险,唐军征讨他会非常麻烦,不料张虞竟给出易如反掌之评语,让他差点绷不住。

而他虽知张虞计策,却无法改变形势,这种阳谋方略,让他实难生出抗拒之心。

缓和少许,公孙康终于问道:“我若举平州归降,不知唐皇如何封赏?”

“封辽国公,食邑万户,与吕布、刘和相提并论。”王烈说道。

“国公何爵?”公孙康茫然问道。

“唐皇设公侯伯子男五爵,公爵中以国公为上,郡公为次,县公最末。使君归降,则依窦融归光武计。”王烈说道。

公孙康微微颔首,对王烈为他谈出来的爵位颇是满意。

“归降之事,容孤三思。卿奔波为使劳累,今可暂先退下歇息!”公孙康说道。

“诺!”

王烈与管宁对视了眼,便默默退了出去。

二人退下之后,公孙康眉头微蹙,谓弟弟公孙恭道:“此二人在长安,必受唐人官爵,否则安会这般恭维唐皇?”

公孙恭因不能人道,因此公孙康颇是器重公孙恭,如有要事必与之商量。

公孙恭沉吟少许,说道:“兄长,二人虽受唐人好处,但所言之事应是不假,唐皇已平江东,天下唯交岭与辽东未降。今唐皇以窦融归汉比兄长,并授国公万户食邑,可见唐皇热忱之心。”

公孙康从榻上起身,踱步说道:“弟意属降唐?”

公孙恭摇头说道:“唐皇统一天下,民吏千万,拥兵百万。而我辽东兵民之和未有百万,岂能与唐争锋。况父亲临终有言,天下若是一统,莫要与之抗衡,寻步西归方是正途。”

“父亲开平州之基业,意留富贵于子孙,兄长不惜父亲基业,死后安有颜面见先人?”

公孙恭不能人道,导致了性子羸弱,与兄弟公孙康完全不同。如公孙康志在建功,而他希望能安乐度日。

公孙康明白弟弟想法,微叹了口气,说道:“如弟之言,以辽东抗中原,如螳臂挡车。事已至此,除归降外恐无别途。”

公孙恭说道:“我公孙氏有安辽东之功绩,今兄长献州归降,唐皇必会欣喜。国公之位莫说,富贵必能延续于子嗣。”

公孙康点了点头,说道:“届时当为弟弟求一爵位,你我理应同享富贵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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