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万乘行(15)

“我……”苏靖方卡顿了一下,然后轻声做答。“不瞒师叔,我其实动心了。”

“但是……?”张行戏谑以对。

“但是……”小苏认真道。“虽说师叔与师父看起来确实高下分明,但我还是信服恩师多一些,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愿意跟他走,而若师叔真觉得有朝一日我恩师甘为你下,我自然也会跟他回来,师叔又何必在意这一时呢?”

张行想了想,反而点头:“有心说你滑头,却居然有几分真挚。”

“话语本不过如此,滑头也好,真挚也罢,要看日后小子的行止。”小苏依旧言之凿凿。

“也罢。”张行再度点点头。“那你准备在哪边过年?”

“我想回武安。”苏靖方回答坦荡。“想家了,也想恩师了。”

“那就去吧。”张行笑道。“走前去一趟一位叫樊豹的头领营内,找他要封信……”

苏靖方想了想,认真来问:“樊梨花?”

“是。”张行应声干脆。“我托伱师父从清河收拢的她,否则不知道她在河北会闯出什么祸来。”

“闻名不如见面,经此一遭,师叔的本事我是服气的。”说着,苏靖方点点头,不再犹豫,起身拱手告辞,走得干脆。

张行坐着不动,只是继续看天。

过了一阵子,另一个人略显犹疑的赶到此处,张行倒是没有邀请对方同坐,而是起身拱手来笑:“曹大姐。”

刚刚换了新衣服没几日的曹夕有些错愕,便要举着注定每年冬日发作、满是冻疮的手拱手回礼,但中途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复又收手,想学女子微微弯腰一礼,也不适应,只落得尴尬。

倒是张三郎主动来笑:“曹大姐拱手就好,日后咱们还要多见的,一些事情也要辛苦你……我听他们说了曹大姐在高鸡泊的事情,委实辛苦,也委实有本事,所以我想请曹大姐出来做事,以帮中舵主的身份,将此地军营里的家眷、军市里的事情全都管起来,尤其是现在,军市不只是来求活的附近妇孺,也起了一些正经的私市交易……这种事情免不掉,不如正经管束起来。”

“做事自然是应该的,这是张龙头看顾。”曹夕略显小心。“可不知道到底要怎么管?”

“无外乎是公平买卖,尽量帮助,能让寡妇跟军士正经结婚的就结婚,能公开公正做买卖的就做买卖……堵不如疏,然后尽量疏的公平。”张行脱口而对,并指向了身后热气腾腾的营房。“具体情况,曹大姐不妨去里面问问窦头领,这是正经军务,我主要是点了曹大姐的人事任命,怎么做,你们可以在里面公中做讨论。”

曹夕点点头,复拱手行礼,然后便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过了片刻,还没出来呢,第三位访客就抵达了。

“坐。”张行抬手一指,更加随意了一些。“他们都喊你窦小娘,可有正经名字?还是说就叫小娘?”

“回张三爷的话,就叫小娘。”窦小娘低着头坐在一旁,手里不安的摆弄着自己的军剑,头上的红头绳顺着被冬日寒风吹起的头发不断飘扬。

张行点点头,也不耽误时间:“那我直接问了,小娘,你是要从军还是要留家,又或者是帮内做其他事,譬如文书、后勤?”

“自然是要从军。”窦小娘声调瞬间高了起来。

“那是要在前线作战还是在地方守备?”张行追问不停。

“前线作战。”窦小娘没有片刻犹疑。

“我原则上赞同。”张行用了一个窦小娘没怎么听过的词,但不要紧,后半句她听懂了。“但你没有成年,我要你爹的首肯,最起码也要你义母的首肯……你进去问问吧!”

窦小娘怔了征,明显有些委屈和不满,但到底还是起身转入其中。

而张行只打了个哈欠,便继续看天。

这就是他枯燥的大龙头工作日常……不过说句良心话,张大龙头觉得枯燥是枯燥,可实际上,这个年关,整个河北都在这位大龙头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因为到目前为止,渤海、平原已经丢掉了四个县里的七处大小坞堡,这种新战术从战术角度而言屁都不是,但从内外两边,于内是强调军纪,一个营一个营的拉出来示范性的强调,效果已经初现端倪;于外,黜龙帮放弃被官军视为命根子的城池,进军下一层级的坞堡,依然建立了切实的战略支点,而且获得了足够多的战利品和乡野资源的控制,倒是一种极为现实的扩张路线。

对于官军而言,很难想象,一旦境内的坞堡都被拿走,只剩下几个、十几个光秃秃的县城会是什么情况?还能在城池之间调兵吗?还有赋税吗?还能控制乡野吗?还能召集到有效战力吗?

资源和人口到底算谁的?

随着黜龙帮战术明确起来,不要说平原和渤海两郡刚刚从绝望中回过一点神来又被按着头塞进冰水里,就连清河、武阳几郡,上上下下也都开始恐慌和不安起来——被黜龙帮放走的坞堡妇孺早早将黜龙帮的战术和态度大肆扩散开来。

东都和河间不停的收到各郡,甚至各县,乃至于一些有关系坞堡主的直接求援,便是几家有名望的世族也都慌乱起来,忍不住参与其中的串联。而无论是东都还是河间,其实也都晓得黜龙帮这一手的厉害,也非常看重坞堡在眼下局势下对地方的维持,所以,两地外加地方州郡上下难得达成了完全一致的态度,都觉得应该做点啥……但思来想去,也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因为军事问题的解决最终肯定要落在军事上。

可在大雪满地、大河封冻的情况下,他们想象不到该如何支援,该如何出兵?该如何踩着雪深入到大河畔,跟那二十五个营外加可能的黜龙帮援军决战。

黜龙帮坐在豆子岗前的般县,背靠东境八郡,根本不虚。

从这角度来说,平原和渤海的大部分地盘,因为地理位置缘故,似乎真的要从战略上放弃了。

“平原要被放弃了。”临近年关,新一轮雪花落下,平原郡郡治安德城的城头上,一个简易木棚下,吕常衡放下酒杯,望着漫天飞雪感慨了一句。“这里离黜龙帮太近,离河间太远。离张三郎太近,离中丞太远……不过也是,若非如此,人家从这里出兵来干嘛?”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对面的平原通守钱唐喝了一口冷酒,面色平静。“我不怕他们弃了平原,我怕的是开春之后,河间大营不舍得放弃,匆匆又派兵来,东都也不舍得放弃,还派人来援助……”

“确实。”吕常衡就在城头的风雪下想了一想,认真以对。“但那样只怕正入张三郎的彀中,军队远道而来,不能持久,而若是黜龙军主动收缩,他们反而要无从下手,继而失序,到时候在这里被调度起来,出现破绽,只怕会再如之前那般失了整个建制大军的,此地就会沦为河间大营的失血之地。而河间大营一旦整体衰弱,莫说平原和渤海,整个漳水以南都要变成黜龙帮的地盘了。到时候……到时候,黜龙帮在河北何止是立足,就已经取得胜机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钱唐点点头,复又摇头。“一旦黜龙帮取下漳水以南四大郡,便是与东境比翼齐飞的格局,战略态势便彻底打开,无论是进取河北,还是南下淮东,都将肆无忌惮,眼瞅着便是万乘之势了。”

吕常衡又想了想,只能点头:“确实如此,”

钱唐继续言道,面色愈发艰难:“其实,我怕的不是败,而是怕眼睁睁的看着要败却无能为力,怕的是,大家明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受制于局势,却只能一步步的按照错的来。”

吕常衡看着眼前之人,注意到刚刚三十的对方发鬓上已经有了白发,却是无话可说。

这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感觉,他也曾有过,李清臣身上更明显,现在轮到这个昔日同僚中最佼佼者了。

而这种感觉,如果不是处在一些关键位置上,是很难察觉到的。

二人沉默了一阵子,钱唐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了对方:“你看看。”

“若是张三郎写的那个传单,破赵氏坞堡时发出来的那个,我早就看过了。”吕常衡根本就没接。“满城都有抄录,估计河间和东都也能看到……关键是你怎么看?”

“前半截写的是大实话。”钱唐将那张纸捏在手上重新睥睨来看。“天大的实话……大魏朝廷在州郡层面,在中间和地方上看起来是有些可为的,是有不少胜利的,最起码算是各有胜负,但在最上面和最下面却一败涂地……这点,别人不知道,咱们不知道吗?”

“是。”吕常衡也苦涩起来。“圣人弃天下,到了东南也依旧糟践人心,咱们原本指望中丞能在东都收拾局面,重立一个大魏核心,可中丞那般辛苦,却怎么都拉不动关陇人心,关陇那些人根本只是在等曹氏咽气,另寻出路……到现在为止,当日放靖安台子弟到地方自行经营的战略,已经算是败了吧?咱们根本就没有能支援中丞,反而是中丞要为我们耗费心力。”

钱唐只是盯着那纸张在风中舞动,并不吭声。

“至于底下的人心。”吕常衡望向外面的雪原,一声叹气。“我原本以为只是修补圣人三征的缺口,但经历了东境半年再过来河北,便没了想法……就凭这赤地千里,白茫茫一片的,拿什么跟张三郎争?真以为他小张世昭的名号是假的吗?人家在东境真的是能安稳百姓的。”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都是既定之事实。”钱唐虽然还在看那张纸,语气却莫名平静了下来。“关键是他这封文书的后半截……他说,薛常雄是个军头,无治政之能,无大局之观,只晓得手中兵马,只在意军中利害,所以河间大营眼里只有维系军队强大的丁壮、赋税和豪强人心,素来就是纵兵残民,竭泽而渔,尽失人心,绝不会顾虑地方上和老百姓的,所以此番坞堡被连番破开,开春他一定顶不住各处豪强从军中传达的压力,会自投罗网;还说我们这些地方官,看似城池未失,但没了治下之民,其实已经沦为冢中枯骨,只能坐守孤城,既无心,也无力作为;而河间大营没有地方上的协助和约束,只会更加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届时宛如无水之鱼,更要被他们黜龙帮轻松击破……你觉的呢?”

“我……”吕常衡面上有些茫然,又有些惶恐,还有有些犹疑。“我觉得恐怕真会如此,哪怕他当众这般说,还是会如此。”

“我回去就找清河的曹太守一起,给薛常雄写联名信,请他谨慎一些,等春耕后,老百姓有了一年盼头,他也整备好兵马,再来不迟。”钱唐平静以对。“而他若是听我言语,我拼了命,也要替他维持此间半郡局面,为他和中丞,还有朝廷,尽一份力。”

“若是他不答应呢?”吕常衡迫切追问。

钱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自己端着信的手掌上,吕常衡顺势看去,却看到对方指尖上忽然冒出火星,继而离火真气发作,瞬间将那张传单给焚烧殆尽。

“那我就降了。”钱唐将手中纸灰抖落,端起酒来。“去做我的大头领去!且看看张行还是白常检,到底谁有没有那个万乘之命!”

吕常衡如释重负。

而下一刻,钱唐一饮而尽后,复又有些有些黯然:“也算是对得起张公死前的叮嘱了。”

外面风雪愈盛。

且说,临到年节前,大雪重新扫荡了河北,而在新一轮的简单扫雪后,即便是般县的黜龙军大营也陷入到了某种放松与释然中,很多东境军士已经离开,部分头领也请假渡河回家去了。

旁边的般县城门大开,虽然物资贫瘠,但还是出现了红头绳、炸面团、平安钱等简易货物,包括解签算卦、写字代信,也都屡见不鲜……附近城市、坞堡、乡村里的人开始恢复活力,接着年节展现出生命的顽强。

当然了,除此之外,当然少不了大营里那些挂了利市的标志性运动比赛。

张龙头也没闲着,他跟魏玄定、雄伯南、以及代替单通海留下的王叔勇几人分别去前线占据的几处坞堡做了拜访,既是慰问也是检查,回到般县,已经是大年二十七晚上了。

睡了一晚不说,到了天明腊月廿八,这个时候,就显得很乏味。

后天会有一场大宴,而眼下,他张行偏偏又无事可干。

真的是无事可干,他又不能像窦小娘那样挂着一个军剑,四处参加比赛,拿自己那般修为去跟军士抢夺那些利市,也没法像王叔勇、窦立德那些人一样聚集一帮乡党煮肉粥,畅谈美好人生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干这个,是连魏玄定都有自己的同乡来投奔,正在自己营房里卖酸呢!

真要说,大概只有贾越跟自己一样孤孤单单,恰好也是同乡,自己正该找他来喝点粥。

但实际上,张行并不知道该跟贾越说什么……说北地风俗?谈黑帝爷的信仰?还是问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些误会?

开不了口的。

于是,张行开始无聊到离开军营,使用真气练习腾跃……凝丹半年后,他多少掌握了一些真气释放的技巧。

在他看来,所谓凝丹期标志性的那两个真气技能,一个所谓护体真气,一个是真气腾跃,说白了也就是那回事,无外乎是把丹田那团属于自己的天地元气看做一个发动机或者燃料储藏器,通过正脉和奇经释放出来。

然后根据释放的脉络、方向、多少,来形成一些看起来比较玄乎的玩意。

均匀的、和缓的、全面的释放,就是护体真气,这个最简单,时间久了,很容易形成肌肉和脉络记忆,变成一种穿衣服似的随意感觉。

以脚下几个脉络为主要真气释放途径,正脉为主、奇经为辅,加以控制和联系,就能轻松腾跃起来。

但比较危险,因为落地时需要技巧和经验,也需要大量练习。

包括骑在马上,适当释放些真气抵抗重力,其实也是类似的一种低阶技巧变种,而相对应的,白有思当时展现出的“凌波微步”,则明显是一种高技巧变种。

理论上来说,张行修行了《易筋经》,而且真气储藏量似乎不是常理凝丹可比拟的,所以在某些方面应该还是有优势的,可实际上,他就是在这方面有些笨,半年了,才勉强掌握腾跃技巧,却也不敢轻易应用在实战中,更遑论“凌波微步”了。

但话说回来,他的真气就是量大管饱,这也是其他人跟本学不了的。

张行亲眼看见过,程知理、王叔勇这些新近凝丹之人根本无法维持一个时辰以上的高强度腾跃与战斗,而成丹高手诸葛仰更是一个下午被擒。

但他目前为止还没有试探出自己这种真气释放的极限。

般县大营南面,便是豆子岗,这片混合着盐碱沼泽的丘陵地带,此时早已经白茫茫一片,只有几处伐木点在高空稍显明朗。

时间连中午都没到,张行没有迟疑,从其中一处比较明显的封冻沼泽区继续点着真气腾跃了过去,大约中午时分,他就来到了大河畔。

然后便怔了一下。

因为平素宛如什么分水岭一般的大河,此时封冻如镜,甚至有行人车辆明显往来其上如履平地……哪里还需要什么凌波微步?

张行心中微动,神色恍惚,然后脚下寒冰真气再度释放出来,陡然跃起,却居然是负着双手点着真气往东南面的河对岸而去。

此时,四下皆白,头顶湛蓝,略无杂色。

张三郎过河之后,脚下非但不断,反而频频加速,竟然是顺着一条略显熟悉的道路,往登州而去。

行至傍晚,便已经过了邹平,来到济水,甚至隔着同样结冰的济水遥遥看到了河对岸的高苑县城。

此时,张行稍微犹豫了起来……很显然,这个路程,明日早上是不大可能抵达登州的,很可能要后日才行,但那样,年节大宴就要错过了,而这个时候回去,则是半点不耽误事的。

但他没有犹豫多久,便再度腾跃起来,继续往济水对岸而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远处一道金光飞过,从下游稍远的地方轻松拂过济水……张行怔了征,诧异停在济水南岸的河堤上。

而旋即,那道金光也折返回来,须臾片刻,便落在了张行身前。

“三郎怎么在这里?”白有思难得笑靥如花开。

“我想你了。”张行回答干脆,同样惊喜。

“只想我一人吗?”白三娘难得小女儿态。

“不是,我在营中的时候,其实也想秦二、李四、月娘他们。”张行坦荡以对。“若他们在,我或许还能捱过去,但他们非但不在,便是想去找都找不到……故此,今时今日,四海之内,天地之间,除你之外,我竟然不知道谁还可以想念?谁还可以依盼望?便往河畔走来。来到河畔,对你的思念之情不可抑制,便直接过河来了。”

白三娘点点头,走上前去,双手扶住了对方脸颊,双目含星,呼气扑面:“我也是。”

诗曰:

昆仑本吾宅,中州非我家。

将归谒东父,一举超流沙。

鼓翼舞时风,长啸激清歌。

金石固易弊,日月同光华。

齐年与天地,万乘安足多。

PS:过一阵大家就知道,我真没偷懒,昨晚上没撑住而已。

献祭一本新书《犁汉》

(本章完)

第300章 猛虎行(1)

过完年后,天气开始不急不缓按时按点的复苏,温度开始缓缓上升,可以想见,正月间便要转暖化冻,而届时大河跟渤海上将全都是破碎的冰凌,田野也被化掉的雪水给浸透。

接下来,自然就可以自南向北,准备开犁、春耕了。

而如果以春耕来计算,张行来到这个世界便已经整整四周年,马上就要进入第五个年头,很快到了夏季,便是反贼生涯也要进入第三年。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张行造反,三年反而显得进展太快。

确实太快了。

尤其是造反后的生活,总有一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如果按照原计划,此时的他应该刚刚过河没多久,甚至未必遭遇到第一战的。但现在,渡河来的义军早已经完成立足之战,而且整编完备,正严阵以待新的考验。

但怎么说呢?局势不饶人,谁不是被推着走呢?

“冯公。”河间郡城的大将军府正堂上,坐在首位的大魏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看了看从门口射入的光线,略显不安的对身前座中一名布衣老者低声以对,全副戎装的他脚步挪动,甚至蹭出了许多泥来。“局势不饶人,谁不是被推着走呢?道路泥泞,春耕在即,我不知道吗?贼人煽动人心,我不知道吗?那传单我也看了,路我也亲自踩过去了。”

“那为什么还要去呢?”冯无佚不解来问。“去了,岂不是正中其计?”

“哎……”薛常雄明显对这个说法烦躁,却是看了一眼另一边坐着的心腹、监军司马陈斌。

陈斌会意,立即起身,朝对面的冯无佚拱手含笑,稍微解释了一下:“冯公,你中计了……中了贼人张三的攻心之计。”

“怎么说?”冯无佚也正色看向了对面这个南陈遗族。

“其实很简单……是天时。”站在那里的陈斌认真向身前老头解释道。“贼军主力是在河北不错,二十五营兵马也不错,但黜龙贼的根基毕竟还在东境,东境八郡的物资后勤、民夫兵员,包括一直延伸到淮西六郡的兵马军械修行者,都不是只占了三成渤海、三成平原的河北区域可比的,他号称能在般县稳坐,与我们对抗的底气,其实还是靠身后的东境支援,那么这个时候河上交通就是要害了。”

冯无佚捻须颔首,这话确实没毛病。

“之前冬日封冻,大河如履平地,南北一体,物资兵马说来就来……平心而论,人家八郡之地不是吹出来的,真要打,便是打赢了,那也是惨胜,也压不住战后的河北局面,所以我家大将军那个时候选择避战。”陈斌继续言道。“而现在不得不出兵,乃是因为此时正是河上与海上凌汛,南北隔绝,既不通船,也难立浮桥,便是凝丹高手若是水平不高,怕都难过来……这个战机马上就到,且只有半个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掉的!”

“老夫委实没想到这一层,薛大将军不愧是用兵名家。”冯无佚仔细一想,果然如此,却是旋即醒悟。“所以,那张三是明知道你们此时要去,才故意在传单中那么说,就是为了扰乱军心人心?”

陈斌颔首,薛常雄也赶紧颔首。

“可是……”冯无佚想了一想,蹙眉再问。“可是,地方上全都反对,也是事实……我问了许多地方官,他们都说大军过境往返,耽误春耕,恐怕也不是全都中计了吧?这些郡守、县令、都尉、郡丞,都跟我一样不知兵吗?”

陈斌并不应声,只是去看薛常雄,看到后者装死,这才无奈朝冯无佚笑道:“冯公……我只问你,眼下河北局面,是军事重要还是民事重要?不把贼人撵过河去,只怕河北永无宁日。”

这就是承认,大军过境肯定会耽误春耕。

另一边,冯无佚也不蠢,在那位圣人跟前几十年的人怎么会蠢?所以他很快意识到,事情很可能就是这样:

那个曾与自己同行的张三郎的言语,恐怕的确是真的,一点虚言都无,但他也应该的确遮掩了凌汛期这个对他极度不利的事实,而且明显有趁机离间、造谣、动摇人心的隐藏恶意……甚至可以说,效果显著;

地方官们的态度也没什么问题,春耕被耽误,就算是此战勉强赢了,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怕还是要造反,还是要所谓“盗贼”满地,到时候都是他们的责任和辛苦,何况,他们因为河间大营肆无忌惮劫掠地方,因为张世遇之死,因为乐陵一战河间大营的撤退,也已经存了很大怨气和愤恨,那也是实话;

河间大营这里就更不必多说了,贼人张三已经分析的很到位,薛常雄大将军是个典型的关陇军头,眼里只有兵马军队,所以,跟地方官们多少还愿意注意平民相比,他更加倾向于直接对军队起到充实作用的豪强势力……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凌汛期的说法可以遮掩一切。

这三方,张三可以不管,但其余两家,包括已经做出选择的豪强跟老百姓,却都是要团结的,否则朝廷何以还能是朝廷?贼人何以只是贼人?

犹豫和沉默了片刻,就在薛常雄明显不耐的时候,冯老头再度开口,却是越过了陈斌,正色向薛大将军发问:“大将军,如果非要此时出兵,能不能尽量约束军纪呢?长河县的事情,我亲眼见了,百姓被劫掠后,冬日无依无靠,居然只能去投奔贼人。还有张太守的事情……”

“冯公,伱在胡说什么?我为国尽力,你却要计较这些吗?你莫忘了,我也死了一个儿子,两个爱将,废了一万精锐!怎么罪过都是我的了?”一言既出,薛常雄勃然大怒,仿佛被蛰了屁股的蛤蟆一般拂袖而起,但到底没有走出去,只是走到堂门内侧,负手转向一边,然后面壁无声。

冯无佚怔怔看着此人,然后起身跟上,勉力从后方来劝:“大将军,大局不比以往,河北这里,需要尽量安抚人心才行。”

薛常雄只是一声不吭。

监军司马陈斌无奈,也只能再笑着跟上来:“冯公,什么投奔贼人?自古军民是敌非友,哪里不一样?这件事,分明是黜龙帮阴狠一些,占据坞堡之后,把多余的人撵到东境一带屯田为官奴,或者干脆卖成私奴,只是善于言辞,故意煽动人心罢了。”

冯无佚回头认真解释:“东境是废奴的,非但不会卖官奴,而且还会尽量开释官奴,赎买私奴。”

陈斌怔了征,继续来答:“这都是那张三对外的虚言……此人计谋多端,惯常说谎。”

“便是说谎,可大家若是信了,又如何?”冯无佚严肃反问。“地方官、老百姓,往来客商,都愿意信,那怎么办?”

陈斌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冯公,官军和贼人,你竟然要信贼人吗?”

话到了这份上,冯无佚彻底无声。

无奈之下,老头只能朝背身的薛常雄拱拱手,然后走了出去,陈斌见状赶紧去送。

而人一走,一直侍立在门外的薛老七薛万全便忍不住入内询问:“父帅,一个罢官的老头罢了,何至于受他的气?”

“你懂什么?”薛常雄转过身来,往堂上去坐,有些不耐的甩下了手。“冯老头再无官职,那也是圣人的私人,而我们薛家作为外来户,之所以能掌握河间大营,控制二十余州郡,还不是靠着圣人那张破烂招牌?所以冯老头再怎么可笑,也算是跟我们一列的一个人物,不能轻易推辞。”

薛万全若有所思。

薛常雄见状,却忍不住压低声音继续来教育:“除此之外,乐陵丢了张太守,也真的是猝不及防,冯老头只在御前打转,有些话不对归不对,但现在河北的世家大族跟地方官都不满我们,都盯着我们看,也是实话,也不能太过头了……这也是我要早早出兵决战的缘故。”

薛万全只是感慨:“父帅深谋远虑,看的清楚。”

薛常雄摇摇头,懒得多言:“赶紧的吧,速速去准备出兵事宜,不要耽搁!”

且不说薛常雄如何教子有方,另一边,冯无佚碰壁而出,也是有些沮丧。

但出乎意料,那薛常雄的那个心腹陈斌,之前在堂上咄咄逼人,只是问军事民事哪个重?喊官军贼人信哪个?如今一路送他,倒居然言辞礼貌,一点礼数都没失。

与之前堂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很快,冯无佚便晓得对方为何如此了。

“冯公,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你自江南来,不知道彼处风貌眼下如何?”来到府门内的一侧拐角里,眼见着周围人都在忙碌,陈斌趁机开口。

冯无佚打量了一下对方,这才想起此人居然是前陈皇族,便不由一声叹气:“我也不瞒阁下,也瞒不住……江南不是很好,江东江西都有造反的,南岭那位和立千金柱的那位意向不明,两位平叛的大将军虽都是宗师境地,却根本不敢深入山区,只是反复拉锯。”

陈斌拢着手笑了一声:“这么说来,彼处士民岂不是比河北还惨?”

冯无佚当场怔住,因为这话说的极对,但似乎又明显不对劲。

“冯公在扬州也这般爱惜百姓吗?”陈斌继续微笑来问。

冯无佚只觉得自己在初春寒风中微微一个趔趄,居然有些摇晃之态,但很快此人重新就站定了,然后就在大将军府门前拱手俯身,恳切以对:

“没有……老夫现在很惭愧。”

陈斌原本似乎是想嘲笑,但看到对方这个姿态,反而觉得没意思起来,只是负手来笑:

“冯公……你何必呢?你一个河北人,当年作为降人被点到大兴,靠文笔,也是靠家世不上不下,这才走了运道入了当今圣人的潜邸,总该明白,在关陇人眼里,河北人也好,江东人也好……就像那张三的单子上说的,不算人的。如今薛大将军在这里,事情无外乎就是这样,刚刚我问你,是从官还是从贼,从民事还是从军事,其实还有一问没好问出来,你是从上面的关陇呢还是从下面的河北呢?”

冯无佚枯立当场。

“不要怪在下刻薄,因为朝廷一直是如此,只不过之前老百姓勉强还能活,你我这般勉强还有一碗羹,而眼下,这日子紧巴起来了,大家不免原形毕露。”说完,陈斌拱拱手,转身回去了。

冯无佚依旧立在原地,许久之后,方才失魂落魄走出最后一道门,爬上了外面等着的一辆车子。

赶车的,乃是冯无佚四子,族中五郎冯惮,此人扶着亲父做好后,顺势来问:“父亲,咱们接下来去何处?”

“回信都。”冯无佚回过神来,平静以对。“回信都。”

冯惮一时不解:“父亲不是说要代替张世遇为河间大营跟地方上牵线搭桥吗?怎么来了就走?那薛常雄没有委任?”

冯无佚勉强笑了一下:“区区一个河北人,如何有资格做桥……最起码也得是晋地世族才行。”

冯惮愣了愣,哪里还不懂?便也跟着苦笑一下,却又勉力安慰:“如此,父亲只回家中安坐便是,再不问这些,也省的受气。”

“难!”冯无佚半卧到了车内,也不知道是在说主观上难还是客观上难。“难!”

冯五郎不再犹豫,转过身去,催动马车离开了此地,却是连河间本地的宅子都没回,只按照父亲吩咐,径直出城归信都祖宅去了。

这边冯无佚黯然而去,不说心灰意冷,最起码也算是延续了归乡以来的连续刺激,而另一边,陈斌应付完了这个老头,回了大将军府,却是忙碌了起来……其实,冯无佚来之前,薛常雄便发布了整军、进军的命令,便是河间这里的人,明日也要开拔的。

而其中,陈斌身为河间大营的监军司马,按照规矩,本该是朝廷钳制薛常雄的手段,这两年反而因为配合无忌,甚至堪称是无条件服从与放纵,成为了薛常雄最信任之人,视为智囊兼心腹的,自然更是忙碌。

一直忙到天色彻底黑下来,陈司马复又婉拒了薛四郎吃酒的邀请,这才离开了将军府,往归家中。

说是家中,宅子也挺大,美妾柔婢也不少,但并无真正妻儿,如今出征在即,更无闲心享受,只是让人做了饭,烫了半壶酒,然后便欲自斟自饮半顿,早早歇息。

不过,酒水刚刚斟下,房顶上,却忽然有吟诵之声自寒风中传来。

陈斌摆手让侍女们离去,然后一手扶案,一手握住佩刀,水蓝色真气也轻轻涌动了出来,却又只是在侧耳倾听。

正所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首小词,屋顶之人反复吟诵了三遍,这才一声叹气:“长沙王,这词格调如何?”

陈斌怔了下,收起真气,冷笑一声:“狗屁的长沙王!谢鸣鹤,你莫不会以为我还能以这个姓氏为荣,想着光复南陈的什么伟业吧?我须不是疯子!”

话至此处,此人顿了一顿,却又继续笑道:“不过,诗词是好诗词……是你做的吗?”

“抄的。”屋顶上的人忽然落下,出现在了门前,赫然正是江南八大家少有的高手谢鸣鹤,而其人负手而入,也不行礼,只是昂然来问。“陈公子,别来无恙。”

“我既不是长沙王,也不是什么陈公子。”陈斌无语至极。“我父兄弟二十多人,除了一个造反的外,其余封了十七八个王,还不如一个太守值钱,我更是兄弟八个,自家排行老六,谁会想着什么长沙王?至于公子……谢兄,你我都四十多了,早不是当年攀山望大江的少年郎了。”

谢鸣鹤也不反驳,只是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来对:“那陈司马?可大魏这个局势,这个司马就长久了?”

“做一日司马,喊一声司马,恰如你做一日流云鹤,便是一日流云鹤一般。”陈斌笑了笑,终于举杯。“挺好的。”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饮罢,陈斌这才举起酒壶来问:“所以,你这是准备造反了?四处找乡人?江南局势果然很差?”

“确实很差,但我不敢在江东造反,数万东都骁士,十万关西屯军,四五个宗师,二三十凝丹,就在江对岸,谁敢动弹?动就是抄家灭族。”谢鸣鹤有一说一。

“那你……”陈斌捋着袖子一时怔住,却又迅速醒悟。“你投了黜龙贼?”

“不是投黜龙帮,是投了张三郎个人。”谢鸣鹤坦诚不减。“我与他有些交情……”

“无论是黜龙帮,还是张行,你们都不是一路人。”陈斌冷冷提醒。

“我知道,只是暴魏在前,江湖路远,先携手走一遭罢了。”谢鸣鹤认真来答。“去年他们尚未一统八郡,我便已经去了,双方有了君子之约……”

陈斌低头想了想,继续给对方斟酒:“你在黜龙贼那里都做些什么?这么一位凝丹高手,之前平原之战,为何不见?”

“那战是突发,我也懊丧没赶上。”谢鸣鹤认真做答。“我当时在登州,教那些少年筑基。”

“所以传闻是真的,黜龙贼强波东境所有还能筑基的少年集体筑基?”放下酒壶的陈斌直接听笑了。“而你去做了登州武馆师傅?”

“是。”

“效果如何?”

“不怎么样……百日筑基肯定都没大问题,但年前一散,就看到他们在劈柴扫雪,马上估计也要春耕采野菜,哪有几个有功夫打熬修行的?”谢鸣鹤也有些沮丧。

“其实未必有你想得那么糟。”陈斌若有所思道。“自古修行以凝丹为显赫,穷尽四海来看,一小州一小郡合一两人,堪为一地之主,但大魏搜括压制的厉害,能寻到的凝丹十个倒有七八个在关陇、东都,而黜龙帮能在移居关陇的那些高手回来前便有这么多高手,明显是超出均数的……而且还在涨……说不得会有些说法。”

“那也是以后的事情。”谢鸣鹤不以为然道。“我总觉得此事无用,在登州那里也只是白捱,所以过年后了了那事便直接过河来了。”

“然后就来寻我做说客?”陈斌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也,听说你在后,自荐的。”

“我不做黜龙贼。”陈斌正色道。“谢兄,你想想就该知道了,依着我的为人,怎么可能会跟什么北地武夫、河北郡吏、东境豪强,乃至于马贩、军士、盗匪、衙役之流并列?”

“你不是觉得自家姓氏不值一提吗?”谢鸣鹤不解来问。

陈斌默然无声。

“所以还是在意,还是骨子里那套江东风气,阀阅为本。”谢鸣鹤一声叹气。“不过,若是如此,你又是怎么忍的住屈身迎奉薛氏一群关陇武夫的?他们就挺贵重?”

陈斌干笑一声:“我当然也瞧不起他们,乃至于有些愤恨……所以,我才屈身迎奉。”

“这我就不懂了。”谢鸣鹤稍显惊愕。

“没你想的那么阴险刻意……”陈斌只是一瞥便晓得对方在想什么。“大魏这个局面,我凡事只是顺水推舟,怕都是朝廷忠良;便是薛氏这里,我只是顺着他们心意敷衍,说不得也是这河间大营真正的顶梁柱……反倒是有些真正的忠臣,一心一意想做对的事情,却一事无成。”

谢鸣鹤彻底无言,半晌方才反问:“如此说来,黜龙帮在河北必胜了?有你没你都无妨?”

“天下掌权者都素来喜欢犯蠢,所以只要黜龙贼不犯蠢,自然可以成势。”陈斌再度干笑。

谢鸣鹤只觉得荒诞:“若是这般,你便是为将来打算,跟黜龙帮虚与委蛇一番又如何?”

“谢兄想多了。”陈斌又端起一杯酒来,摇头晃脑。“问题在于,凭什么天下人都犯蠢,黜龙贼不犯蠢?你以为,天下人掌权者都是傻子?他们也都聪明,却也喜欢犯蠢……我不觉得黜龙贼例外,尤其是他们不三不四,鱼龙混杂,一旦犯蠢,只怕坏的更快。”

谢鸣鹤沉默不语,片刻后方才缓缓摇头:“事情可能会如此,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你嫌弃黜龙帮不三不四、鱼龙混杂,我其实也觉得这个帮会里有说不清的怪异之处,很多事情都是想当然,说不得就有内忧和后患……但是,黜龙帮内许多人物,委实是一时之英杰,这一点我则是亲眼所见,这个帮或许会遭遇大挫,可其中的人物却不会轻易湮没草莽,肯定会掀起滔天巨浪来的。要我说,便是为了认识这些人,都是值当入这个帮的。”

陈斌犹疑一时,但还是缓缓摇头:“可惜,都是河北、东境的豪杰,至于我一个无国无家也没什么将来指望的飘零之人,能在河北坐观曹魏自败,已经心满意足了。”

谢鸣鹤听明白了对方意思,点点头,举杯再尽,便拱手而去。

人走了许久,陈斌犹然不动,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却又想起了那句“春花秋月何时了”,以至于再度痴在当场。

翌日,河北行军总管、左威卫大将军领河间太守薛常雄尽发河间大营精锐五万,并遣辅兵、壮丁十万护送军械辎重随行,其中凝丹以上高手十五位,成丹高手三位,宗师一位。

同时,薛常雄号令沿途州郡县镇开城接纳部队休整补给,且发文书往东都、魏郡、汲郡、幽州、太原、武安、恒山诸州郡,邀请援兵,乃是要趁着即将到来的凌汛期,与盘踞平原、渤海两郡的黜龙贼决一死战。

其人临行歃血,誓要击败黜龙贼,以雪去冬丧子、亡师、弃军、失友之辱。

大军既发,恰如猛虎下山,河北震动,天下观望。

张行也旋即下令,要最突前的坞堡弃垒后撤,以避锋芒。

PS:《恋爱绮谭》新作谁玩过了吗?里面到底有啥《黜龙》梗啊?我这整天脑栓边缘生活着,根本没有力气去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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