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金戈加之于玉

无外人在场,宋源态度明显亲近许多,笑道:“贾公子之事,子升已和我说过,典书一职,平日就是整理书籍,工作倒也清闲,月俸一两,虽微薄了一些,但阁中会提供免费三餐食宿,还可借书于阁中阅览,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只是需谨细些,尽量不要带出监外,以妨闲话,另供春夏两套常衫,以备监中学子入阁识别,这是令牌,可以出入无碍。”

说着,递了一个薄册,道:“贾公子录名其上,以备督学查验。”

贾珩双手接过,阅览而罢,提起一旁的毛笔,在空白处署了名。

而后,将令牌给予贾珩。

贾珩起身,拱手道:“多谢宋先生。”

这位宋源宋录事,以后就是他的直属上司,不过这典书一职,薪水的确微薄,例银一两,也就将将够糊口的地步。

贾府的大丫鬟……也就这个数吧。

宋源道:“贾公子不必客气,我先带你去第三层,你平日就在三层甲区值守。”

“有劳。”贾珩拱了拱手,随着宋源出厅室,上了木梯,向着三层而去。

贾珩一路而上,倒也碰到不少来往匆匆,手中拿着书籍的监生,遇到宋、贾二人,并无多少异样目光,一路无话。

来到三层,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是一个镂空木雕窗的耳室,内里空间不大不小,桌椅书柜,一应俱全。

贾珩进入其间,只觉窗明几净,靠窗的书桌之上,其上摆着笔墨纸砚,觉得这工作环境,倒也不错,起码很是安静。

宋源见贾珩神色,知其满意,也笑道:“甲区在册之书目,皆列于书柜内,以备点验、核对。”

贾珩点了点头,道:“阁中文苑之气浸润,倒是个读书、备考的好所在。”

宋源笑道:“贾公子所言不差,不过,贾公子若是备考,可需抓紧时间了,京都之地,不同于地方,县、府二试,皆在冬月,贾公子若要考试,也就二三个月了。”

实际他也有些疑惑,韩珲为何会对这一个还未进学的少年如此上心,莫非这贾姓……另有名堂?

“京都考期,竟不同于地方?”贾珩诧异了下,拱手道:“还要请教宋录事。”

从这几天来看,陈汉体制,并未彻底沿袭明制,更多是杂糅了唐宋明的典制。

就像《红楼梦》武将之中,节度、统制、守备并行,官制简直唐宋明三代合一。

宋源道:“县、府、院三试,三年二试,于地方多由县令、府尹、学政主持,考期不定,不过多在春三四月间,但京兆诸府县地,却有不同,自太宗朝以来,以冬月岁末而试,历县、府二试,才算进学,你若要进学,取得秀才功名,就可赶着这一科。”

其实倒可以看作,京都之地,有意异于地方,不仅如此,就连录取名额都不一样。

就连乡试也是分南北中三榜,想要全国一套卷,这在国朝,是从来没有的事儿!

贾珩心下恍然,拱手道:“原来如此。”

他的想法,就是凭借二世为人的超强记忆力以及学习能力,明年三月秀才,八月秋闱,至次年春闱,他不求什么名次,只要能中,哪怕是最后一名。

当然,这话没有做到之前,断不可与人言明,有狂生放诞之蔑视。

宋源道:“贾公子年岁不过十四,纵是明年再考,也不算太晚,如今冬月,反而仓促了一些。”

贾珩拱了拱手,说道:“宋录事所言甚是。”

等介绍了工作场所,又引领贾珩出了文萃阁,向其后的一栋稍显破旧的阁楼而去,算是平日居所,一个小小房间,当然实际也没多少人住,国子监中许多人都在附近另有宅院。

许是韩珲之故,宋录事很是上心,亲自带着贾珩在国子监中几处转了转,指点平日监生上课之所。

再回来之时,就已过去了一个时辰,宋录事带着贾珩回到文萃阁,先让贾珩在阁中三层,熟悉案牍,有事只管来问。

然后,就让人给韩珲送信去了。

等到日头西斜之时,贾珩正在阁中阅览在柜书目名册,就听到外间一道爽朗笑声,道:“贾兄。”

贾珩抬眸看向来人,见是韩珲,起身,拱手道:“子升兄,你何时来的,文度兄也在,请。”

韩珲和于缜二人寒暄着,就已进入阁中,寻了张椅子坐了。

贾珩给二人各斟了一杯茶,道:“方至此间,诸事冗杂,尚需熟识,等下还要过去拜访两位兄台才是。”

韩珲笑了笑,道:“我和文度也是刚刚下了学,听宋先生说你过来了,就顺道过来看看,怎么,阁中一切可还习惯?”

前日回府,将那首《临江仙》给父亲看了,父亲阅罢,都是久久无语,口中喃喃数遍,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一直到晚间用饭之时,都感慨唏嘘不已。

当然,韩癀好奇之下,倒是问了韩珲,词作者名姓,有些难以相信,这等诗词竟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所写,后来听韩珲所言,只是咏史之叹,遂不相疑。

而今天中午用饭之时,听得一位相熟的监中仁兄胡侃,此君家中薄有资财,惯常流连于风月场所,故而提及在翠红楼发生的趣闻。

不想眼前这位贾姓少年,竟然作红颜一怒,暴打贾族族长。

贾珩道:“国子监钟灵毓秀,往来鸿儒,此地更是幽静,正适宜读书,还要多谢韩兄费心寻了这个好所在。”

“贾兄不嫌薪俸微薄就是,好在,以贾兄的才情,屈就此间,也只是权宜之计。”韩珲笑着摆了摆手,手中拿着折扇,指了指外间天色,笑道:“天色将晚,不若一起出去吃些,边吃边谈,若何?”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我和宋先生说一声。”

“宋先生,这会儿估计已回去了。”韩珲笑了笑道。

然而,有些人不经念叨,几人正说话间,宋源已至廊檐之下,手中拿着一沓文稿,笑道:“贾公子……嗯,子升也在啊?”

韩珲笑了笑,说道:“宋先生,方才在官厅中不见你,我当你已经走了呢?正要和子升一起出去吃点,相请不如偶遇,等会一起下去就是。”

宋源将文稿放在一旁的几案上,面上挂着笑意,说道:“本来过来,就是要唤贾公子下来,为贾公子接风洗尘。”

贾珩道:“宋先生公子之称,实在折煞晚生,若蒙不弃,唤我一声子钰就可。”

有些时候,没有字,相互称呼之间,就很是不便。

但他一未进学,又无亲长在上,只能自己给自己暂取字以供称呼了。

珩者,玉也,但温润有之,却少锋锐之气,添一金戈,正合心意。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珩者,美玉也,子玉为表字,倒也恰如其分。”宋源笑了笑,赞道。

贾珩笑了笑,纠正道:“此钰非彼玉也,谓之金戈加之于玉。”

宋源愣怔了下,笑道:“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子钰自勉之意,形于表字,难得难得。”

于缜笑道:“宋先生解得切,解得切。”

贾珩也是深深看了一眼宋源,暗道,不愧是国子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韩珲也笑道:“那我也改口,唤一声子钰兄了。”

而后,贾珩收拾停当,几人就离了文萃阁,出得国子监,向着醉风楼而去。

(本章完)

第43章 千言万语,不如一默

醉风楼

酒至微醺,谈笑宴宴。

其间,韩珲听宋源提及科举之事,不由放下手中的酒盅,笑着说道:“子钰想要参加县府二试,三个月是否仓促了些?”

贾珩道:“以前课业倒也有些心得,只是并未一试,温书三月,应无大碍。”

宋源笑道:“监中有讲郎授业,若有不懂之处,可来问我,宋某虽只是举人,但未入国子监督前,于府学为塾师,秀才也是带过几十位的。”

贾珩闻言,起身,郑重施一礼,道:“以后要多烦扰宋先生了。”

方才从与宋源一番对话,发现此人或许有意攀附韩珲,但也谈不上谄媚。

韩珲闻言,点了点头,道:“宋先生学富五车,见识通达,姑父都是赞不绝口。”

宋源却自嘲一笑道:“奈何年年落榜,自二十岁考到现在,蹉跎十余载……”

韩珲道:“先生只是运气不好,明年就是大比之年,先生厚积薄发,一定能中。”

宋源举起酒盅,说道:“承子升吉言了。”

其实,他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自二十岁中得举人,意气风发,连续考了十余年,最近这才想着是否走走韩家的门路,到吏部授官。

韩珲也举起酒盅,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同样不觉得秀才有多么难考,秀才就叫进学,但凡天资聪颖,刻苦读书,十三四岁就可进学,哪怕是举人,也就那样,唯有进士。

他如今就是举人,奈何前岁不中,这才入得监中攻读,这一次不仅要取中进士,还要尽量取得好名次。

他韩家诗书簪璎之族,他父亲就是翰林出身,他注定要走科甲出身,而且名次也不能太低,恐有辱门楣。

于缜也笑道:“子钰,若需时文经义集注,可到我处,无需再至翰墨宅另费银钱购买,我哪里收拢了不少。”

贾珩道:“多谢文度兄。”

随着与韩珲、于缜二人的交往渐密,他方才已得知二人的身份,一个是当朝次辅韩癀之子,一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之子,皆是清流文官。

而后一场宴饮,直到酉初时分方止。

……

……

宁荣街,柳条胡同儿的贾宅。

夜色低垂,万籁俱寂。

贾珩到家之时,已是戌正时分,推门而入,将提着的灯笼,放在正屋廊檐下。

“珩哥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蔡婶显然还未睡,正在耳房中就着灯火,纳着鞋底,说话间,出了屋,问道。

贾珩至井旁打了一盆水,边洗着脸,边回道:“去国子监会了几个朋友,留了饭。”

这边厢,正屋之中的晴雯,听到了院中动静,款步走到门前,手中已拿了毛巾,碎步上前,递将过去,道:“公子,给。”

贾珩伸手接过毛巾,笑了笑,温声道:“怎么还没睡?”

挂在廊檐之上的灯笼,柔和烛火将一张俏丽的脸蛋儿映照得柔媚几分,杏眼之中之中映照着少年温和如……父兄的“慈祥”神情。

“睡不着。”晴雯清声说着,因问道,“公子不是去了秦家了吗?”

贾珩擦了擦脸,说道:“上午去了秦家,在那吃了顿中饭,然后,下午就去了国子监。对了,最近一段日子,我都在国子监,一般要晚一些才会回来,你们在家中,早些歇着,不必等我。”

这边厢,蔡婶笑道:“珩哥,锅里热着水,可要洗澡?”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婶子先去歇着就是了,我自己来就好了。”

“不妨事。”蔡婶一边去提木桶,一边笑道:“上午去了东市,挑了一个下午,就没有合适的。”

蔡氏其实想给贾珩尽量挑个颜色好的丫鬟,当然,这是在见过了晴雯这等俏婢之后,眼光不自觉就提高了一些。

贾珩闻言,知道在说买粗使丫鬟的事,轻轻笑了笑,说道:“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慢慢寻找,还是要诚实可靠一些为好。”

红楼梦中,宝玉房中的粗使丫鬟,坠儿就偷拿东西,然后被病中的晴雯……拿针一通好扎。

若是让手脚不干净的进来,和晴雯在吵起来,不定惹出多少是非。

他最近一段时间都要温书,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分心处理这些内宅事。

晴雯道:“公子,我去给你倒热水,以前也是做惯了这些的。”

说着,也去提木桶,纤柔、瘦弱的身影,略有着几许倔强。

蔡婶连忙上前,跟着去帮忙。

贾珩笑了笑,倒也没有坚持,转身去了书房,打算把那半回目《三国演义》再续上。

东窗之下,贾珩凝神伏案,提笔写着,笔走龙蛇,宣纸在一旁摞起。

他现在写的极快,用的是行书,甚至不纠结于字迹工整,可辨识就好,反正翰墨斋也会寻人校订。

“公子,热水好了。”晴雯行至厢房,睫毛微垂,眼神藏下一丛阴影中,声音有微不可查的颤抖,但还是抬起螓首,看向那正伏案书写的少年。

她方才忽然意识到一件关要之事,万一公子等会儿让她服侍洗澡……

贾珩抬头看了一眼晴雯,笑道:“你也打点热水,洗洗脚,早点儿歇着吧。”

说着,放下毛笔,带着几件中衣,向着西屋而去。

小姑娘的局促不安,他倒也能猜出一二。

他并不准备说什么,打消其疑虑。

千言万语,不如一默。

果然,见贾珩径直而走,晴雯眸光动了动,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夜色已深,贾珩洗完澡,换了一身中衣,来到厢房,见未至三更,索性将剩余的第二回目写完。

一墙之隔的厢房中,晴雯原已去了鞋袜,洗了脚丫,正是和衣而眠,但一时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熠熠有神的杏眸,却是毫无睡意可言。

原本在贾府中学着规矩,还未被老太太安排给那个哥儿、姐儿,转眼之间,被打发到这里,原想闹将一场……但这位珩大爷待人和气,浑然没有主子脾气,让人火都发不出来一点儿。

“纵然我闹将一场,也回不得府里了,那日,鸳鸯姐姐给他的应是奴契……”

晴雯微微闭上眼睛,心思复杂想着。

见帘后的灯火还亮着,重又披衣而起,走到小几旁,沏一杯茶,挑帘进入厢房,见那少年正在奋笔疾书,伫立片刻,开口说道:“公子,喝茶。”

贾珩抬眸,诧异了下,道:“是晴雯啊,是烛光影响到你了吧。”

他知道,有些人睡觉比较浅,不能见一点声光。

晴雯紧盯着少年的面容,摇了摇头,清越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抑扬顿挫,道:“我不妨事,只是……公子夜里写东西,别熬坏了眼睛才是。”

贾珩顿了下,笑道:“你说的是理,这就不写了。”

说着,将毛笔放在笔架之上。

见贾珩收起纸笔,晴雯眸光动了动,也没说什么,将茶碗放在书案上,转身走到床榻旁,给贾珩铺着被褥。

贾珩放下茶盏,起身,说道:“我自己收拾就好了。”

得亏此身不会什么针线活,否则……人设崩塌,斯文扫地。

“我在府里,学得原就是伺候人的活,公子以为我是过来当千金小姐的吗?若是传扬出去,不定什么人就说我是个轻狂、没眼色的。”晴雯似恢复了那副娇横之气,轻声说道。

贾珩道:“并无此意,只是一个人自理惯了,你若待得久,就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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