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二爷打灾

各个地方,规矩不同,习俗不同,走鬼人的本事与名声也各不相同,但走鬼人的习惯却是相近。

本就是习惯行走于乡里,颇多威望,如今趁了过年时候,领了坛旨,带了各处百姓烧香,那便更是一件正常事情,无人察觉有异常,更是不会有人怀疑走鬼人做这件事的合理性。

当然,规模也是有大有些,有些威望大的走鬼人,带了全村乃至相邻村寨的百姓祭拜,威望小的,带了自己帮过,相信自己的三五十户人家祭拜。

也有一些,只是带了三五户人家,甚至是只带了自己这一家几口老小,起香案,焚疏表,献上供品,虔诚敬拜,不一而足。

于是星星点点,一丝一缕,覆盖四方,绵绵不尽,皆往老阴山而来。

由此,便也使得大羊寨子这场祭山,更添了几分厚重与规范,香火烟气渐渐笼罩了老阴山,凭添了几位肃穆威严。

灾物便是向了老阴山而来,而老阴山生出的幽幽变化,又恰是与灾相克,在拖住了送灾之人的步伐之时,便也已经触怒了这些冥冥之中降生于世的灾物。

灾物虽然到了阳间,但仍然是遵循了阴府里面的规矩,所以它们无视距离,不会影响就近的百姓,于它们而言,能够影响的,先是请了自己的人,再就是,它们即将去寻的人。

在这两者败落之前,不会影响到这世间的其他人。

……当然,也不能靠太近就是了。

影响不到周围的百姓,去往老阴山的路却又被挡住,便使得它们烦躁起来,睁开了一双双浑浊惨白的眼睛,甚至嘴巴也已微微张开。

于是,送灾之人,甚至一个个变得七窍流血,但脚步却止不住的,忽然再度向前迈了过来,势无可挡。

而在老阴山里,平地里怪风强烈了十倍不止。

参天巨木,都已经被吹得东倒西歪,风里又挟杂着数不清的古怪声响,兽鸣鬼哭。

这些正在祭山的百姓,也分明感觉到了这头顶上的天,居然更加的晦暗了,风也愈发猛烈,吹得自己都有些眼不开眼睛。

身边寨民扎起来的草龙东倒西歪,香火纸钱,也随了这股子风漫天的刮,哪怕正是祭山这种神圣而要紧的时候,他们也无由觉得,心间蒙上了一层厚厚阴影。

有不少人都诧异的抬起了头来,仿佛已经生出了某种不诚的猜疑。

而同样也在此时,香案前主祭的二爷,似乎也听到了那漫天香火之中,走鬼人的祷告,便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祭文,忽然喝道:“请灾神!”

此言一出,身后老族长、老羊皮大爷等村寨老人,也怔了一怔,脸色微变。

他们自然也感觉到了这风来的古怪,倒像是有某种力量影响着自己祭山似的,但山里百姓,大多数都不愿找麻烦,有时候,哪怕感觉到了,也会硬着头皮,继续把祭山之事走完。

鬼神的事,让鬼神去讲。

但他们没想到二爷脾气这么大,祭文都没念完,便喊了出来。

但对二爷说的事情,他们倒是不陌生,曾经胡家婆婆在寨子里,做过类似的事,于是他们对视一眼,便忙喊着寨子里的后生去准备。

就连周围的村寨百姓,懂老规矩的宾客,都反应了过来,低声议论,更有一些老人,悄悄将自家的娃子、后生,拉到了前面来,让他们好生的看着。

因为祭山的时候,或许需要长辈在前面,但到了这种仪式的时候,小孩子近些没关系,可以袪身上邪气。

于是,很快便有两个稻草人被扎了起来,放到了香案之前,二爷的身边。

二爷便起身,大步到了香案后面的柳树,也就胡麻的干娘身边。

顺手从它身上,扯下了几根柳条,编成了鞭子,然后对着那几个稻草人就抽了下来。

口中喊着:“我打你个灾神,让你不敢进寨。”

“我打你个瘟鬼,让你莫来身边。”

“我打你个霉神,跳不过家门槛。”

“我打个你小人,让你嘴巴歪歪。”

“……”

每骂一声,便打一下。

这就是寨子里的另外一个传统,说是请灾神,其实是打灾神。

这等祭山祭祖,若是怪事连连,便要请寨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来打灾。

据说是打过了,那些鬼中的鬼神,便老老实实,不敢作怪。

但这等祭山,本就是神秘肃穆,便很少有这打灾神的环节,只是二爷不管那一套,越是祭山的时候,有东西捣乱,便越是得打它一顿狠的,不然便是对山老爷不敬。

偏生随着他手里的柳条落下,老阴山里这已经刮起来的怪风,竟是随着他这一鞭子一鞭子的落下,渐渐的弱了下来。

“这……”

而与那陪同祭山之人的惊喜不同,林子里面,盗灾门里的疯子,都傻眼了:

“啊这,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寨子里的老人家,一直都是这么悍勇的么?”

“……”

他眼睛只是盯着那崖上的鹰蛇之斗,眼见得那群蛇凶残,已将将那大鹰团团围住,蜷起身子,便要发起致命一击。

而那护着雏鹰的大鹰,居然反击愈发猛烈起来,非但不让凶蛇靠近鹰巢,甚至有靠近了的,直接给拍飞了出去,那些凶蛇,更仿佛浑身不自在,有的已经缩成了一团。

“祭山之人,并非只有老阴山,这……这香火,已非一州一地可比……”

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好戏一般,又是震惊,又是喜悦,惊呼过后,已是欢喜的不停拍手,不停的喊:“妙,妙啊,这是走鬼胡家,在替老阴山借香火哩……”

“不仅替老阴山借了香火,还要打灾,胡家根本就不只是想着挡灾啊,这是要激怒那些东西……”

“孟家惨了,孟家惨了,送灾送不动,反噬便越发的凶了……”

“……”

胡麻与赵三义等人,此时也都抿起了嘴角,只是仔细听着。

这盗灾门里的疯子,看起来不太正常,但他确实是在场所有人心里对灾事最了解的。

胡麻心里更是清楚,走鬼人一加入,山君所享的香火,便胜了此前何止十倍?

但就算如此,也不指望一劳永逸,大头还在后头。

如今能有来有回,便说明自己想的有用。

“扑”“扑”“扑”“扑”

而在老阴山里,脾气大的二爷停了祭文,开始扯了柳枝子“打灾”之时,孟家的十一路送灾人,却已惊恐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尤其是孟思重以及其他十位孟家送灾人,哪怕已经神思迷顿,不够清醒,这会子也给吓得差点跪下。

他们非但感觉莫明其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去路,每迈出一步,都沉重不已,眼中的老阴山影子,更是比之前远了一些,也就罢了,竟是忽然感觉怀里的灾物生出了变化。

身子一颤一颤,就仿佛在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发出了凄厉嚎叫。

无论是捧灾的,还是送灾的,这会子都吓得一颗心脏也跟着抽抽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而随着那灾物挨了一鞭又一鞭,凄厉惨叫声中,也陡乎有蒙蒙黑气,卷起了狂风,绕了这些送灾之人,旋转不休。

孟家祖宅,以及以孟家为核心落于各处的宅邸,院落,倾刻之间,都被那层层乌云所笼罩,那些血脉亲族,先人供养,皆于此刻,生出了诸般怪异变化。

有人迷蒙之中,见着先人入了家门,拱手辞行。

有人眼前模糊,看着自己脖子上戴了枷锁,又或是黑气缠到了脚踝之上。

“快,快打进来!”

孟家祖宅之中,那位孟家大少爷,更是别的什么也顾不上,在问事大堂官的搀扶下,寻出了一颗锋利钉子,狠狠砸进了自己额心中去。

灾是无形之物,他们也不会立时就生出明显的变化,但却无一不是,被影住了。

也有很多知道,一旦被影住,灾祸便如影随行,不知何时便来。

这便是请灾需要付出的代价,孟家已经开始用整个亲族的血脉气运来偿还这代价。

孟家门道大家,术法精深,但却谁也躲不掉。

因为这本就是孟家亲自签的契。

他们心里明白,却也只能偿还,甚至无法逃走,倒是有说法,在这灾难临头之时,与孟家及请灾人切割,在鬼神见证之下分得明白,没准自己能躲得过。

当初镇祟胡家与清元胡家,就是这么做的。

但孟家人不敢,他们不敢这时背叛主家,也没有鬼神敢来做这样的见证。

所以,便只能一大家子,抱在了一起死,逃不脱,逃不掉,但这倒也有个好处,使得那灾更凶,迷蒙黑气,使得空中乌云都有了狰狞形状。

自十一个方向,张牙舞爪,朝向了老阴山的位置涌来,居高临下,黑暗阴沉,仿佛直压在了人的心头。

倒还有一路,看着也挺厉害,但像是迷路了似的瞎转悠。

……

“来了!”

察觉到这动静,林子里面,盗灾门里的疯子已是跳了起来大叫,看着那凶蛇齐齐扑向了鹰巢:“通阴孟不如以后改成请灾孟得啦……”

“这等凶灾,便连孙家也没有碰见过啊……”

“……”

同一时间,胡麻也已右眼皮狂跳,他猛得伸手,捂住了眼皮,暗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福,看样子,今天我要赚个大的啊……”

(本章完)

第713章 新神

北地,祖坛旧址,如今那正建在了曾经的祖坛所在上面的十姓祖祠之中,当滚滚乌云,浩荡不休的卷向了老阴山之时,属于镇祟胡家一脉的所在,也有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那是属于婆婆的声音,她也感觉到了胡麻最后血脉受到了影响,魂灯亮了起来。

守祠堂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胡家祠堂外面,并未迈进门槛。

只是看着那盏魂灯,轻轻叹道:“毕竟还是个孩子,扔在了老阴山里,无人教导,便会惹出不知轻重的祸事来,你要为他挡?”

魂灯上面飘出来的缕缕黑气,勾勒出了一位老人的形状,她并无犹疑,甚至有些生气的看向了那位多嘴的老人。

周围的风声里面,像是混进了她的声音:“那是我们胡家的孩子,胡家的先人为他挡,理所应当,他已经做的非常好了,比他们每一门里的都要好……”

“只可惜,他来祖祠上香时,我瞧不见他了……”

“……”

“……”

这一缕阴魂,飞出了祖祠,便要护着胡家那惟一的香火。

但无论是她,还是那祖祠外面的老人,都没有想到的一幕,骤然之间出现。

老阴山方向,当走鬼人开始祭山,便已迷迷蒙蒙,不知引来了多少香火,这使得在某些门道里的人眼中,老阴山神光大盛,犹如一盏油灯,在最后快要熄灭前的回光返照……

……但没人想到,那看似回光返照的最后微光,竟是忽然之间,再度大盛,甚至还突破了极限,陡乎之间,绽放万里神光。

老阴山里,二爷持了柳枝打灾,已连着换了四五条鞭子,胡麻的干娘,又一次要秃了。

但是那两个稻草人,却是怎么打也打不散,二爷也已急的咬了牙。

但却也在这一刻,只觉刚刚那已经打弱了的怪风,眼看着便要将其打出老阴山去,却又忽而变得凶烈,甚至远比之前更加凶烈,直冲到了二爷背上来。

但也因着怪风,周围的滚滚香火,忽而聚拢到了一处,形成了庞大的烟云,内中依稀可以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山老爷……”

不知有多少人瞧见了,高声大叫了起来:“山老爷又显灵了……”

“啊?”

二爷都心里一惊,连忙回头,便看到了那滚滚香火之中的影子。

他这一刻,仿佛与那影子对视,倾刻之间,感受到了那天地四方,骤然涌来的香火。

不远处,盗灾门里的人已经呆住。

而胡麻则是缓缓放下了捂着自己右眼皮的手掌,慢慢想着:“不食牛的人,想必也该开始了……”

……

……

“为何祭山?”

“那是给咱们平头百姓,找靠山哩……”

“你问这祭山有没有用?呵,比石马镇子那场灯火福会,还厉害十倍哩!”

“家里穷,供不起怎么办?”

“好办!”

“上不了供,便只烧香,烧不起香,便烧柴,一枝柴火,心诚了也是祭山,柴火都烧不起,或是不凑手,便在身边搓一捧土,也是够的,真正的神家,其实从不在意这些虚礼。”

“千祭百供,心诚为先!”

“……”

早在短短数日之间,不食牛便已经将祭山之事,传递到了千家万户。

若论起来,不食牛蛊惑造反,才是本职,但他们这本职,做的并不理想,可二十年苦苦经营,却赚得民心无数。

如今不求财,不求利,更不指望他们跟了自己上阵打仗,只是祭山而已,甚至连供品都不要,于是这一下子生出来的影响,其庞大处,超乎了任何人的想象。

包括胡麻。

胡麻都只是想着,你不食牛让人造反,听得不多,让人烧香,总有人给面子吧?

现在看,给的太多了。

不食牛门徒,经过了两天的准备,有人以祭祖名义,施粥放粮,召来了十里八乡,有的人袪灾攘福名议,唤起了满城百姓。

更有那无数散落于天下各处的,皆到了时候,或是点烛,或是烧柴,或是仅仅跪在了路边,搓土为香,哪怕是坐在田间小憩,手里也握了几根稻草。

民间早已无神,只有阴祟遍地,百姓习惯了无人看顾,但当有人说这可以请来看顾时,信与不信,总会有些向往。

因为了这向往,于是浩荡香火倾刻而来,漫卷天下,如海如潮。

……

……

老阴山中,山君早已做好了现身的准备,从一开始胡麻许诺了他,会让这天下人祭山之时,他便等着这一刻。

只是,那时候他也只知道走鬼门道,知道这“天下”,不过虚指。

没有哪个门道,能代表天下,哪怕是走鬼这一门。

他会去挡灾,只是因为自己生来便该挡灾,不能让那些东西在人间肆虐。

可饶是如此,当他已经现身,做好了全力一击之时,却也忽然之间,懵在了当场。

旋即他转头,便看向了这世间无数祭拜之人,有那么一刻,他甚至生出了如人一般,陷入了久远记忆之中的感觉,仿佛看到了曾经祖坛在此时,那亿万万百姓的虔诚祈祷。

而紧接着,他竟忽觉得眼眶烫了,幽声长叹:“吾本罪人,何能受此?”

曾经立于亿万万人前,却又落得一缕孤魂,藏于山野,直见这邪气横生,民不潦生。

于此一刻,感受到了这滚滚香火,第一念头,便是心间有愧。

而紧接着,他感觉到了那香火源源不断,仍然在不停的扩大,而是于此香火之中,听到了比帮着老阴山挡灾,更加浩大,也更加纯粹的心声。

于是,他立于香火之中,抬头远望,然后,心间也愈发坚毅,目光看向了深林之间,看到了胡麻,正向了自己,缓缓点头。

也看到了老阴山外,正有人带了八位持香人走来,为首的老农,目光温和。

“是时候了!”

“还神于民!”

“……”

“还神于民么?”

无法形容这四个字,对于山君心里的冲荡,但就像他会毫不犹豫挡灾,此时也无二念。

于是他便只是于香火之中微笑,而后大袖轻轻的荡开。

唢呐声起!

牛皮鼓起!

铜锣声起!

这是各地不食牛召集起来的香火集会,当幽幽万民,念出了老阴山的名字,身边的吹奏手,便鼓起了腮帮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吹响了唢呐。

高亢之声直拔入云,直欲扫清天下阴霾。

而吹奏声里,那于集会中的万民,呼声也越来越响,由密密的低声祈祷,变成了高声喊,变成了手足舞蹈。

吼声从胸膛之中狂涌而来,变成了大喝,大喊,仿佛在叫醒什么。

那无尽香火滚滚而来,瞬间便使得山君的身形,愈发的清晰,高大,犹如真正的神明俯视世间,但这还未完,更多的香火,则是随了山君所指的方向,向了其他的地方涌去。

距离最近,也是受了这香火影响最多的,便是大羊寨子,那一方已经祭奠了无数的老火塘子。

而紧接着,便是老火塘子里,那无数大羊寨子里面死去的先人虚影,从塘灰之中钻了出来,那是一种看起来密密麻麻,甚至有些古怪的影子。

但在这滚滚香火的包裹之中,这些影子,也在生出了一种神秘而怪异的变化,他们在融合,在生长,在由不同魂体,化作一身。

倾刻之间,就已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人,神秘而高大,只是面容模糊。

模糊的面容,便代表着他有可能变成任何人,自家的先人。

而又不仅是大羊寨子,老阴山里,保留了老火塘子这一古老传统的各个村寨之中,受后世人祭拜的火塘子里面,都有类似的变化出现,一道道身影从塘中钻出。

或者说,醒来!

受香火洗礼,于火塘新生,是为新神。

而于此祭山香案旁边,包括了胡麻的干娘在内,那无数山里曾经受到了山君影响的阴祟,也纷纷于此一刻,受到了香火的影响,生出了诸般变化。

或是身形变得厚重,或是化出了缕缕虚影,簇拥在了山君或火塘身影的身边,惊奇的看着自己。

山野精祟,蜕去阴骨,伴生神明,封正得名,是为从神!

“原来如此……”

山间,胡麻都已豁地站起了身来,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一幕,也一下子生出了由衷的惊喜。

同一时,遥远的山外,孟家十一路送灾之人,皆已酿成滚滚阴风,却在这老阴山神光大盛的一刻,被无形威压压住,脚步竟像是被钉死在了地上,难以踏出半分。

……

……

“大师兄,那是……”

老阴山外正赶来的不食牛八大门主,也察觉到了这惊人的变化,一时惊骇。

“新神!”

状作老农打扮的不食牛大师兄低声开口,声音里似有着久违的激动:“妖龙已斩,天命无拘。”

“这些供于老火塘子的村里人家,并不知道自己遵巡的传统由何而来,这其实是因为他们已经忘了,或者说,是有人刻意让他们忘了。”

“这是我们最为古老的传统,也是最为原始祝祷,我们这世间,曾经所有的神明,都是自老火塘子里面诞生出来的。”

“火塘子里葬的是先人,诞生的是神明。”

“人死,而神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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