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主持

十月中旬,洛阳便大雪纷飞。

气温经历了之前的小反弹,并稍稍横盘了一段时间后,似乎再度进入下行通道。

今年江南也出现了一定范围的气候异常,给了部分初次南下的北方士民当头一击。

说来可能惹人发笑,朝廷鼓励北地豪族南下不少年头了,但根据民部的推算,这么些年下来,总共南下的也就二十万人左右。

今年稍多一些,可能因为关东没被卷入战争,一口气南下了五万人,但算上这批也就二十余万,真的有点少。

明年应该会多一些,因为要开始对颍川、河东等地动手了。

朝廷并未正式下旨,但风声传出来后,很多人难免感到焦虑。

十六日邵勋召太子入宫,并未言明是何事。

太子邵瑾有些忐忑,入宫之前还在和幕僚商议,待见到邵勋时,反而平静了下来。

邵勋放下手里的书卷,先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梁奴,若想号令天下,以何为要?”

虽然有些奇怪,但邵瑾立刻答道:“无非钱、权、人三事耳。”

“倒也没错。”邵勋笑道:“钱从何来?”

“赋税。”

“何人缴税?”

“天下士民。”

“那么是不是缴税的人越多越好?越容易拿捏?”

“是。”

道理很浅显,很明白。升斗小民想避税都难,更容易拿捏。豪族富户关系盘根错节,没那么好拿捏,征税麻烦。

“那么,颍川、河东这类所在,征税容易吗?”邵勋又问道。

其实不难因为邵勋与他们都是摊派关系,所得不一定比正常征税少,但这不是正常制度,邵瑾很清楚他不一定能从这些地方征到多少税,于是回道:“户口不清,官吏暧昧,未易也。”

“那你知道怎么做了?”邵勋问道。

邵瑾心下一惊,立刻答道:“当清查户口,撤换庸吏,申明税法。”

“说得好。”邵勋说道:“修书之事,先放一放吧。《晋书》我看了,大体无差,只需再修改一番即可,不着急。今给你个差遣,颍川、河东二郡度田之事,就由你来主持吧。”

“儿遵命。”邵瑾沉声应道。

“此二郡完备之后,明年要清查晋以来田籍,亦由你来主持。”邵勋又道。

“是。”邵瑾脑海中急速转动,思考父亲这么做的用意。

度田是国之大政,多年以来,虽然进行得断断续续,其实就没怎么停过。

他也赞成度田,任何有利于他将来接掌大位的事他都赞成,只是这个事由他来做,却总感觉有些奇怪。

这可是得罪人的活计啊。以往这种得罪人的事情,父亲从来都是亲自揽下的,因为他不怕得罪人,但现在由他来操办了,却不知为何。

一瞬间,邵瑾想了很多,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在试探他。

“无事了,去看看你母亲,陪她用过午膳再走。”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是。”邵瑾行了一礼,躬身告退。

出得太极殿后,他看着漫天雪花,舒了口气,朝昭阳殿而去。

******

昭阳殿中,王妃卢氏正带着钧衡过来看望祖母。

虽然孙子已经五岁了,但被喊做祖母依然让庾文君有些不适应,毕竟她才四十五岁。

邵瑾坐下来后,先观察了一下,然后找了个合适的机会,说了方才入觐之事。

庾文君有些忧虑。

当然,也仅仅只是忧虑而已。夫君决定做的事情,如果与娘家利益冲突了,逼她做一个抉择的话,虽然很痛苦,但她最终还是会站在夫君一边。

她不能想象身边没有夫君的日子。

邵瑾在悄悄揣摩母亲的态度,看了一会后,感觉果如往常,便放下了心,道:“阿娘,江东也有好地方。丹阳、毗陵、会稽、吴郡、吴兴都有开垦多年的熟地,想办法买下来后,当年就有进账,不会亏的。”

“至于颍川那边,粮食想办法运到许昌,然后走睢阳渠运至建邺,浮财、农具、耕牛等一并如此处置。有水运,花费不了几个钱。”

“人丁能撤走的就撤走,实在老弱病残不能走的,就留在颍川,照料剩下的农田、果园、菜畦、桑林,到时候派个人留守就是。”

庾文君听了微微点头,旋又道:“你大舅闲下来了,年前会回洛阳,届时你安抚一下他,别弄得生分了。”

“好。”邵瑾点头应道。

卢氏与他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

成婚几年了,她发现丈夫对庾亮这个大舅并不怎么看重,不知道是不是庾元规在外甥面前露过怯,被看轻了。不过终究是舅氏,用还是要用的。

“梁奴,将来江南会度田吗?”庾文君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父亲说过不度田。”邵瑾回道。

“你呢?”庾文君追问道。

邵瑾没有正面回答,只道:“阿娘放心,庾氏不会吃亏的。再者,江南豪民按章纳赋,儿又何必咄咄逼人呢?便是朝廷财用不足,也不会一体度田,有些地方还是需要豪族的。或者说,那些地方本来就有豪族,只不过非中原士人,而是蛮夷洞主。”

庾文君似乎放下了心。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她能为娘家担忧一下,过问一下,已然尽心了。知道至少庾氏在这轮度田中不会吃亏后,她便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卢氏则对丈夫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维护自身统治的目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太子和今上是一类人,只不过一个更老练,另一个还不够老练。

不过,这样有什么错呢?

她是太子妃,将来很可能是皇后,范阳卢氏也会得到巨大的好处。至少,在这一轮度田大潮之中,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正如丈夫所说,江东也是有熟地的,卢家拿一些地下来,不消几年,就收回本钱了,再往后就是纯赚的。

唯一可虑的,大概就是东宫里颍川士人与日渐增多的河北士人之间的碰撞,哪一方落败了,必然要吃亏。

邵瑾在昭阳宫用完饭后,便带着妻儿离开了。

看着母亲孤零零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心酸。

今年父亲又为他选了卑移都护柳安之之女以及荆州刺史辛晏的侄女入东宫,成为他的良媛。在这件事上,他也不好说什么。

当然,作为太子,他的女人是偏少的,至今不过五人罢了。父亲可能也是看他只有一子一女,稍稍有些着急了。

但说实话,权力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就那样。

******

冬月很快到来,大地一片银装素裹,聚集于洛阳的人反倒越来越多了。

这个月无甚大事。对太子邵瑾而言,唯一一件值得称道的便是奉诏出城迎接了最后一批于贞元七年出征西域的部队:主要是禁军及诸部府兵。

仪式结束之后,他让率更令金灌出面,仔细打探了一下府兵们出征的花销。

在邵瑾心目中,并州的右金吾卫及红城、武周、高柳、平城(原代国旧军)四镇兵最亲切,因为他们最先表达了投靠的意愿。

右骁骑卫则要排到后面了。

但其他诸部也不能轻忽了,虽然不能主动联络。

今年朝廷又在安定郡置方渠龙骧府,并将安定、新平、略阳、陇西四郡八府整编为右长直卫——至此,关西府兵初成,约有二万人。

除此之外,又在安丰郡西南部置雩西、于庐江郡西境置霍山、于彭城郡置泗水、于下邳郡置葛峄,合计四龙骧府。

对这个规模已达十三万三千余人的群体,无论怎么关心都不为过的,因为他们有用。

对,对邵瑾来说,府兵“有用”,就这么简单。

对外征战需要用到他们,弹压地方需要用到他们,威慑胡部需要用到他们,甚至将来——这个暂且不谈。

没有用的话,压根不值得他费心,到时候就集体转为民户,为朝廷提供赋役,再择其精壮为募兵,继续为朝廷所用。

至于募兵的军费何来,那就要看了……

不过,父亲曾说过,他几乎每年都在小心呵护府兵,想尽一切办法为其延寿,至少接下来三十年是“善战”的,三十年之后,或许部分精锐“能战”,再往后就只能守城了打不了野战。

百年之后,守城怕是都不能胜任,必须另想他法,甚至六十年时就该想法子了。

邵瑾对此有些不信。

年轻人总是充满信心的,他不信经过自己的大力整顿,府兵会不善战。

如果反复清查府兵分地,并且禁止他们售卖田地呢?他总觉得该试一试。

十一月底,关西转运使庾亮自长安抵达洛阳,入宫觐见之后,正式交卸了这个临时使职。

他现在有无官一身轻了。

但亮子何许人也?他不允许自己这么懈怠,他更喜欢今上给自己加加担子,挑战一下自己的能力极限。

不过都快腊月了,天子并无表示。庾亮无奈,只能先在洛阳住下,静候佳音。

腊月初二,得知庾亮归京消息的人纷沓而至,诉苦不断。

庾亮开始还接见了一批人,后来烦了,干脆闭门谢客。

初七这天,太子太师宋纤来访。

(本章完)

第1459章 劝说

庾亮在城内有宅,但他一般住在城外,无他,宽敞、明亮。

宅中除了一些仆婢、侍妾外,就只有庾亮一人。

大冬天的,他还命人在院中摆了张桌子,说要一边品茗,一边赏梅。

宋纤只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

他年纪大了,功名利禄之心淡泊得很,要不然当年也不会隐居酒泉南山,数辞官爵了。但没办法,他背后还有一个大家族,还是在平凉之役中站在张骏一方的大家族,若还不给梁廷面子,别人可就不给他面子了。

太子太师这个职位正好,不用管事,身份还清贵,只需偶尔提提建议,或帮着太子拜访一下他人即可——一般的拜访也不会由他出面,毕竟是太子太师。

今日拜访庾亮,倒正合适。

“宋公且坐。”庾亮伸了伸手,道。

宋纤也不推辞,直接坐下了。

庾亮拍了拍手。片刻之后,一名美婢走了过来,素手芊芊,开始为两人煮茶。

“倒是好几年没见到元规了。”宋纤凝视了下庾亮,道。

“我就是个劳碌命。”庾亮说道:“未及弱冠,被天子拉到广成泽开荒。成家之后,又为今上四处筹粮,一月之中,能待在家中的没几日。及至后来,又辗转各地为官……”

说到这里,庾亮微微叹息,神色复杂,看起来不全是装的。

“元规,陛下是信重你的。”宋纤说道。

庾亮倒是不否认这点。

平心而论,他对陛下是绝对忠诚的,并无异心,奈何陛下总不给他机会。

政事堂已经有梁芬、氾袆、刘闰中、王雀儿四位平章政事了,他们又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历?

梁芬倒是出自名门,乃汉大将军梁冀族裔,庾亮是认可他的。

但其他人呢?氾袆是凉州降人,刘闰中乃上党羯胡,王雀儿则是东海军户,他们——哎,你别说,这四个人还挺有代表性。

但庾亮还是有些不满,怎么着都得出个河南宰相吧?之前有羊曼,但他老迈不堪,已然回家荣养了,不该补个河南士人上来吗?他庾亮庾元规就是最合适的,可天子就是不给。

“但陛下终究还是有些疑虑……”宋纤又道。

“何虑之有?”庾亮说这话时,心底都有些委屈了。

“国朝新政,陛下所重也,度田括户便是其一。”宋纤说道:“君乃颍川人,河南士林所重,而今又要度颍川之田,值此之际,元规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有疑虑?”

庾亮眉头一皱。

确实,换谁来都会迟疑。当了平章政事,可以施手段的地方太多了,单一个卡住官吏升迁就很要命。实在不行,让郡中正把你家门第降一等,让你吃个暗亏。或者干脆明着来,授意太守或刺史,不给你或姻亲家族孝廉、茂才名额,办法太多了。

见庾亮不说话,宋纤轻叹一声,道:“老夫以前说过,庾氏乃后族,如何自处,其实很有讲究。天下事,贵乎中庸。”

说到这里,他认真看了庾亮一眼,道:“凡事讲究一个度啊。”

庾亮沉默不语。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问题就在于度太难把握了。

“颍川、河东要度田了,太子会坐镇梁县,征辟属吏,具体操办此事。”宋纤说道:“此事说易易,说难难,重在用人耳。故殿下会征辟一些冀州人、幽州人入幕府,免得被人说闲话。但颍川——”

话到这里,宋纤没有再说下去,但其意已明。

庾亮坐正了身子,问道:“太子想让我出面劝服颍川诸族?”

宋纤微微颔首,道:“这也是陛下之意。”

庾亮又陷入了沉默,宋纤耐心等着。

许久之后,他长叹一声,道:“我岂不知度田乃国策,可太子若恶了颍川士人,将来又有何人可用?”

“元规,你意气用事了。”宋纤轻叹一声,道:“天下英才何其多也。何必拘泥于一地?幽州、并州、雍州俊彦欲投于太子门下者,不知凡几。梁县开府,必有左右长史、左右司马、参军、主簿、从事中郎、录事等幕职,很多人甚至想舍弃朝廷官职,就为了能进这个幕府。”

庾亮闻言,有所触动。

自从上次和弟弟谈及经营关西之后,他确实了解并举荐了一些贤才。担任关西转运使后,幕府中也有部分关西士人,长期接触下来,他发现关西士人较为朴实,或许文采不如河南士人,风流气度也有所欠缺,但办事的劲头很足,任劳任怨,整体风气是不错的。

到现在为止,他固然还有些畛域之见,或者不够信任外地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哪朝哪代都少不了——更喜欢用颍川或豫西士人,但对关西人的看法已然有所改观,并不会太过排斥,该用还是会用。

宋纤其实隐讳地点出了这一点。

魏晋以来,畛域之见实在太严重了,你庾元规如果还局限在这方面,那么对自己和太子都不利。

“听闻清理完河东、颍川田亩,陛下还有意清查司马晋立国以来的田籍?”庾亮又问道。

“此必然也。”宋纤说道。

庾亮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牵扯面可就大了,得罪的人也多了去了。

这么一搞,士人对太子的观感可能会很差啊。

庾亮凝眉苦思,一瞬间脑子里过了无数种转圜之法,唯独没有请求天子收回成命的念头——从这一点来看,庾亮自认为忠诚于天子,倒也不是假话,他连唱反调的想法都没有。

憋到最后,只来了一句话:“陛下何急也!”

宋纤拿手指敲了敲案几,道:“开过年来,陛下就五十五岁了。正旦之日,万国来朝,天子声望臻于顶峰,此时不办,更待何时?”

庾亮苦笑了下。

携大势压人,这是天子的老手段了,可谓屡试不爽,到现在还用。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宋纤又道:“天下这么大,总有人为了仕途或家族考虑,愿意投效过来的。再者,天子又不是没给后路。人,只要有了后路,便没有了奋力一搏的想法。更何况,当今之世,谁敢行大逆不道之事?办妥了这件事,兴许也能收获不少好处,其中说不定就有将来的股肱之臣了。”

庾亮思虑良久,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此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袖手旁观。唉,陛下啊陛下,和光同尘不好么?”

“今上的性子,元规难道不知?”宋纤问道。

庾亮哑然。

见他不说话了,宋纤笑了笑,道:“腊月里,元规大可物色人选,但一定要慎重。”

庾亮点了点头。

不远处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二人遂不再说话。

片刻之后,婢女将茶水端了过来,一人一碗,然后退去一旁。

宋纤端起来啜饮一口,然后便放了下来,赞道:“元规这茶哪来的。”

“宋公有所不知,此乃洞庭湖之野茶,虽无甚名气,但口感清冽,回味无穷,吾实爱之。”庾亮笑道。

宋纤知道他和庾亮这种人不好比。

庾元规人长得俊美,学识渊博、气度雍容,标准的世家子。同样的,他的日常用度也是世家标准,甚至尤有过之。

遣人寻觅一些好茶过来享用,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得此茶也是桩意外。”庾亮摇头笑道:“府中有老仆至荆州货殖,收了张商票。好巧不巧,开票之人在江陵得急病死了,货物也没来得及卖出去,于是就拿茶叶来抵了。”

“元规倒是心善。”宋纤赞道。

这是实话。庾亮这种权贵,无理还要搅三分呢,更何况他占着理。

另外,宋纤也微微有些惊讶。他听说过商票这种事,多年前流行起来的,据说最初源自今上与景福公主之间的一桩逸事。后来,有人发现了开商票的好处,便效仿之。

只是没想到,这会竟然流行到荆州那边了。

当然,宋纤也知道商票只可能在小范围内流行,一般是相熟之人或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开具,半年或一年后兑付。

公允地讲,此举便利了货殖,令买卖大兴,朝廷多收了税,但纠纷也是难免的,是是非非,他看不清楚,也不太懂。

“宋公有些过誉了。”庾亮闻言轻笑,解释道:“而今但凡在坊市名列商籍的大商贾,甚少带银钱出门了。坊市可记账买卖,结束后若有短差,便需开商票,或者私下里计议偿还方式。此法通行各处,商徒纷纷叫好,毕竟当年石崇——”

宋纤听了亦笑。

堂堂荆州刺史,靠打劫商旅变成全国最富之人,这等荒唐事大概也只有司马晋才有了。

而在凉州,不过是短途买卖——以凉州诸郡间的道途计,其实也不算短了——就有商徒带过十几辆马车的铜钱出门,别说沙漠盗匪了,就是普通百姓看见了也要心动啊。

再者,一些有责任心的州郡官员,为了避免本地百姓无钱可用,经常私下里劝商徒不要带铜钱出境——虽说是劝,可你敢不听?

很多买卖做不成,都是有原因的。

今上捣鼓的很多东西,初时不觉有异,甚至觉得多此一举,但十几年、二十年下来,你就慢慢看到效果了。

他在商贾这个群体中的名声是真的好。

喝完一碗茶后,眼见着天气有些阴沉,宋纤便起身告辞了。

庾亮将其送到门外,方才回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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