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累了就歇歇

在南龙宫内,龙王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微妙。

首先来说,这位太子肯定是最受南宫龙王宠爱的儿子。

无论是它的天赋血脉,亦或者心性,乃至于长相模样,肯定都是让龙王最满意的一个。

但两者间其实有个无法忽略的问题。

那就是碍于妖族,特别是黄煞毒龙这种血脉高贵的大妖,那漫长到有些骇人的寿元。

南龙宫这个太子,或许还要当很多年。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王不见王才是最好的选择。

南龙宫太子很少会来请见父王,但只要来到此地,必然是为了请龙王“放权”。

在征得对方的同意后,它才能放手施为,而不必担心父王心里生出什么间隙。

故此,当那个“允”字从深渊洞窟中荡出之际。

南龙宫太子便是缓缓的站直了身躯,瞥了眼旁边跪着的柯老四,以及那坐立难安的柯师良,淡淡道:“滚出去,等我法旨。”

“……”

柯老四抬起头,挤出感激涕零的神情。

只要南龙宫还愿意用自己,它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柯师良身为太子的同辈兄弟,面对这般近乎训斥奴仆的话语,竟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

妖族可不讲什么长幼尊卑。

对方是太子,它只是区区一个闲散王爷,并非因为对方年岁大,而是因为早在它们还是龙孙的时候,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偌大的南龙宫,如今却仅有六个龙子,足矣说明这位兄长有多凶煞。

“老五遵旨。”

柯师良恭敬的行了一礼。

心中缓缓松了口气。

大哥脾气暴戾不假,但也是真有实力,对方愿意替父王出面主持大局,对剩下那三个堪比合道境的兄弟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对自己和小四这两个“罪人”而言,却是一座再稳固不过的靠山。

有了大哥的支持,自己在南洪七子那里丢掉的脸面,也算是有了拿回来的机会。

若是把事情办的好,太子殿说不定还会再给自己补几个白玉京大妖将。

一想到白玉京大妖将,柯师良脸上不免涌现几分怨毒。

那些可都是替它掌管封地的老将……培养笼络起来,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如今莫名其妙就只剩下了一个,让人如何接受得了?!

此仇不报,自己往后在南洪再无抬头之日。

念及此处,柯师良阴恻恻朝殿外走去,放在同辈面前,它或许很不起眼,但若是小辈……譬如那日的苏红袖、魏元洲之流,它会让对方知道何谓南龙宫王爷的威严。

……

云雾缭绕,山脊如线。

七道长虹倏然朝着来时的方向褪去,重新涌入七宗浮雕之内,宣告了大会的结束。

天幕中,六道虚影如水波般荡漾,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长阶层层隐没。

身着南阳白袍的青年垂手立于云间,哪怕没有那些声势浩大的排场,他仍旧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

对方先前挥手斩杀刘兴山的一幕,或许会让在场许多修士终生难忘。

这是以实力铸就的地位,远比旁人强行捧起来更加稳固。

哪怕不算南洪七子。

单凭沈仪本身,就足以在南洪占据一席之地,拥有偌大声名。

几位道子同时迈步,朝着那身影拱手行礼:“我等参见沈宗主。”

身为天骄,拿得起放得下乃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他们之所以主动上前,却并非是想要借机讨好这位新宗主,在宾客们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七宗弟子竟是无一人离场,全都安静的等候在原地。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完。

而其他六位宗主的悄然离去,便是默认了将此事交由沈宗主处理。

这也是他们对沈仪先前刻意露出掌间血符的回应。

既然认可了这南阳宗主的身份。

那么生死与共……便开始生效了。

“南龙宫来使还在外等候,不知我等该如何回应?请南阳宗主指示。”

无双宗道子走出一步,眸光略带复杂的看向那个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的宗主。

其他宗主他不清楚,但至少自己那位师尊,肯定是还抱有考验沈宗主的意思。

一个合格的宝地继承者,不仅要能打,也得有脑子。

南洪七子不是不能和南龙宫正面抗衡,但怎么打,为什么打,打完以后能收获什么,都有颇多的讲究。

这次的事情对于一个宗主而言不大不小,却足矣看出他处理事情的手段。

简而言之。

要是处理的好,沈宗主完全可以参与到七宗大事里面来,要是处理的不尽人意,那还是继续守着南阳宝地,安稳修行就好。

其余道子,包括苏红袖在内,都是保持着安静,没有任何人出声干扰沈仪的思绪。

哪怕当对方发下法旨的刹那,无论愚蠢与否,她们也必须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实施。

这便是一尊真正的宗主,在南洪七子内该有的地位。

然而让众道子有些错愕的是。

沈仪轻轻瞥了几人一眼:“什么来使?”

闻言,白巫的唇角抽搐了两下,神情间多了一抹无语。

装……装傻?

南龙宫都找上门来了,想要靠这种方式糊弄过去,是不是有些不太现实。

堂堂仙宗,总不能把龙宫来使拒之门外,关起大阵来装聋子吧……别说,南阳宗好像还真是这样的,直到现在都未彻底打开宗门法阵。

感到无奈的并不止白巫一人。

先前发问的无双宗道子,显然是对这回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朝着某个方向指去:“回禀沈宗主,南龙宫来使,就在……”

话音未落,这位道子伸出去的指尖却是微微滞住。

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个事情。

七子大会已经结束了,按照南龙宫太子殿那群妖兵悍将的性格,手里还捧着太子的法旨,能忍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早该登门而来了,为何会如此安静。

“知道了。”

沈仪轻点下颌,迈步掠过了几人:“等它们过来,让它们来南阳宗寻我。”

其实他只是想试探一下盟宗的态度,并没有真的想要和南龙宫撕破脸皮。

身为猎手,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将猎物刺激的全面反扑,乃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何况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若是真被一尊合道境大妖盯上,可谓是毫无自保之力。

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

故此,沈仪才会安排乌俊和柯十三过去,将这淌水搅得再浑浊些。

这两妖自从渡过了一次天劫,成为了东殿和北殿的殿主,身形发生巨大变化后,若非仔细探查,很难再发现它们镇石的本质。

两头如此凶煞的大妖突兀出现在南洪,便足够南龙宫去探查好一阵子了。

而且乌俊的表现居然超出了沈仪的预料。

对方不仅搅浑了视线……好像还吸引了那位龙太子的大部分怒火。

看样子是能给自己争取不少的时间。

“……”

苏红袖沉默看着沈仪离去的背影,稍稍挑眉。

从沈仪先前展露的手段来看,这次水族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但现在的反应,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念及此处,她同样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眸光逐渐闪烁不定起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南龙宫只是来问问而已,还没真开打呢……但她不觉得沈仪会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那群南龙宫使者不会已经没了吧?

即便以杀性颇重著称的苏红袖,在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的刹那,心底也是不免轻颤了下。

疯了吧!要是此事泄露出去,别说西洪龙宫了,哪怕是剩下那另外两座龙宫,恐怕也会忍不住出手。

这都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而是完全就没把龙宫放在眼里。

但看着沈仪平静的背影,苏红袖也只得按捺下心中惊疑,装出一副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模样。

还是魏元洲迈步跟了上去。

“沈宗主,元洲有个不情之请。”

他一丝不苟的向着沈仪行礼,言简意赅道:“凌云宗亲传弟子魏元灵,曾冒犯了沈宗主,元洲想替她求一封赦令,望宗主宽宏大量,饶她一次,若宗主余怒未息,元洲愿尽力弥补。”

这位凌云宗道子只字不提先前帮过沈宗主的事情,态度亦是诚恳到了极致。

但沈仪却是陷入了沉默。

他先前就觉得奇怪,自己与这位道子素未谋面,对方却明里暗里多有照拂。

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在里面。

所以……谁是魏元灵?

“这。”

魏元洲敏锐捕捉到了沈仪眼中稍纵即逝的疑惑,整个人怔了片刻,随即无奈苦笑一声。

自己觉得颇为重要的事情,原来对方早已忘记了。

还真有几分仙人飘渺之意,不受凡尘俗世干扰的味道,怪不得修行进展能如此迅猛。

哪怕抛开境界实力不谈,魏元洲再看向沈仪时,心里竟也多出几分自愧不如之感。

或许自己那么看重所谓的规矩,反而受其束缚,少了许多淡然。

“元洲明白了。”

魏元洲退后半步,再次鞠了一躬。

他那妹子需要的根本不是沈宗主的赦令,而是真正的悔悟,若是无法从恨意中走出来,仍旧觉得是别人欺负了她,纵使走出了囚牢,也会受困于更大的心牢。

“明白了?”

沈仪回过神来,挑了挑眉尖,明白什么了?

这些道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神神叨叨的。

罢了,跟自己也没关系。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宗门休息一下,这次攀天路的过程,是真的让沈仪罕见的重拾起了那抹疲惫。

并非身躯上的,而是神魂间挥之不去的困倦。

他好像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歇过一次了。

如今终于在南洪初步站稳了脚跟,安安静静的睡上一觉,应该不算过分。

“……”

在离众人远远的地方,宝花仙子终于等到了那些道子们讲完事情,下意识便想要朝那道熟悉的身影追去。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问。

但宝花仙子刚刚迈出赤足,便又怯怯的收了回来。

她确实念了对方许久,但仔细想来,两人好像并没有很熟,她甚至直到现在才知晓沈仪的真实身份。

除此之外。

不知是不是错觉,宝花仙子居然从那一袭尊贵无比的南阳白袍之下,隐隐约约看见了一道精疲力竭的身影,虽没有先前那俯瞰众生的威风,却莫名显得更加真实了些。

“他好像很累啊。”

听着宝花仙子的呢喃,苏语裳白了她一眼:“说你修为低你还不信,能登上白玉京的修士,早就精气与天地圆融,哪里会有凡人的困顿。”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宝花仙子扯了扯唇角,挤出勉强的笑容。

她却是没有注意到,在两人的身后,手持拐杖的老妪遥遥看来,随即沉默叹了口气。

能从那霞光万丈的身姿中,辨出常人所不能见的东西,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越陷越深。

老妪不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自己有资格指点徒弟什么,她只是心里有些发堵……怎么又是南阳宗。

下一刻,她摇摇头,轻轻挥杖,卷起无形灵风将宝花仙子给推了出去,淡淡笑道:

“小芝兰,想去就去,见一面怕什么。”

哪怕她的立场并不客观,也不得不承认,就这位沈宗主现在的表现,早已胜过了当初的玄庆。

似他们这般人物,若是现在犹豫不前,往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然,所谓的机会,大概率也只能停留在见一面这个地步了。

……

在离南洪七子不远的云霞山府间。

浩瀚的树荫似那绿海般微微荡漾,下方摆着几张古朴的椅凳,六道身影并未围坐在一起,各自分散开来,饮茶的饮茶,喝酒的喝酒,有高雅抚琴者,亦有蹲在地上拨弄石子的。

几人的目光并未交汇,整个场景却出奇的融洽。

好似他们早已融为一体。

“是秦师兄吗?”

抚琴的清冷女人忽然停下了葱白指尖,侧眸朝着离大树最近的,那张空落落的交椅看去。

这椅子颇为眼熟,正是先前长阶上的那把。

相较于先前声势浩大的盛会,其实这看似座次散乱的静谧之地,才更符合“七子大会”这个称呼。

“不知道。”

天剑宗主拎着酒坛,长长吐出了一口酒气:“我前些日子入水时,透过水镜,曾见过他一次,无论是使用的手段,还是行事风格,都与姓秦的截然不同。”

“不同才是对的。”无双宗主终于将石子摆放成了满意的形状,抬起头来:“经历了那种事情,若是为了报仇而归,怎么可能还像以前一样。”

他的话好像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无论如何,也算是个念想。

“所以……下次请他一起过来?”灵岳宗主闷闷道。

却见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朝他投来一个复杂的注视。

若真是秦师兄,那还需要请吗?

若不是,那请一个年轻天骄过来,参与合道境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那你们说怎么办吧,真要报仇,就凭咱们几个?”

灵岳宗主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方正的脸庞上涌出几分闷气。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了,不知道会震惊成何等模样。

一群动动手指就能让南洪天翻地覆的存在,竟然会说出如此没有底气的话语。

“再看看吧。”

清月宗主的指尖重新落回琴弦上。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再次散开,继续忙活起了手中的事情。

都说白玉京枯燥无味,需得继承了合道宝地,才能取得所谓的大自由。

然而只有真正抵达了这个境界,才知道白玉京哪里算得上枯燥,至少他们还能随心所欲去做想做的事情。

而肩负整个宝地内所有生灵的性命,成为他们的天道,才是完全无法挣脱的枷锁。

天地无情,合道境修士哪怕堪破了生老病死苦这些大劫,却依然是有情的。

所以他们只能笨拙的模仿天地,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天地。

(本章完)

第512章 少年意气终有失,但世间从不缺少年

南阳宗,内门,一处提前修整出来的竹林小院。

床榻间,身着南阳白袍的青年双眸微阖,呼吸悠长。

眼眸不敢紧闭,是因为天生的谨慎,而悠长的呼吸,则是代表着神魂的疲惫。

白皙面庞上,终于少了些许冷峻,俊秀面容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似是回忆起了柏云县路边的煎饼,青州镇魔司校场内的一碗韭叶面条,相隔千里,分了两次才吃完的羊汤,还有溪台山破庙内的辣喉药酒。

再往后——

沈仪神情倏然变得漠然,指尖微动,下意识的朝臂弯探去。

那里曾经压着一柄刀,如今却是摸了个空。

他悠长的呼吸莫名急促起来,一双清澈双眸睁开,其间泛起冷厉。

“我的故事讲完了。”

在金辉洒落的窗前,李玄庆转过头,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随即有些好奇道:“但你的身上好像全是故事。”

“……”

沈仪挑了挑眉,重新放松了身躯。

有些不耐的移开了目光。

因为在玄庆前辈的身旁,还安静站着一位老妪,两人并肩而立,在那里眺望夕阳。

没人会希望自己的早饭是一碗这种东西,他也不例外。

“既然沈宗主醒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宝花宗主直到此刻才算明白过来,为何这位沈宗主仅是小憩片刻,便值得玄庆专程请自己过来守着,看得出来,那年轻人真的很缺乏安全感。

“弟子告退。”玄庆一丝不苟的行礼,随即推开了木门。

跟沈仪讲明自己的故事,是对宗主实力的尊重,以及先前对其的承诺。

趁着对方睡着的时候讲,是不愿意再让这段恩怨继续下去,特别是在如今的南阳宗,压力尽在沈宗主一人之肩上的时候。

“等下。”

沈仪带着一丝不舍的坐起,靠在了墙上,叫住了两人。

他随意揉了揉太阳穴,侧眸看过去,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眸光却终于认真起来:“重新讲一遍。”

“……”

已经迈步跨出屋门的两人缓缓站定,带着些许疑惑回头。

宝花宗主的眸光闪烁不定,身为合道境巨擘,她居然有种看不透这位年轻人的感觉。

对方分明累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放松片刻,这才刚刚睁眼,居然又要把事情往身上揽。

她大概能猜出来,以玄庆的性格,如此看好沈宗主,定然会给予其很多帮助,但玄庆先前的行为所代表的意思,若要简略成四个字,便是一笔勾销。

现在的情况是……沈宗主不愿勾销。

念及此处,宝花宗主携着无奈的笑容,朝着玄庆看去:“我现在明白,为何他是宗主了。”

李玄庆沉默盯着床榻上的沈仪。

良久后。

他突然笑道:“你会愿意把你故事告诉我们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玄庆相信,以他对沈仪的了解,对方绝不是一个愿意把压力分担给亲近之人的存在。

然而让玄庆没有料到的是。

沈仪慢悠悠的彻底坐直身躯,穿上长靴,然后用靴子轻轻碾了碾地砖,抬起眼眸,淡淡道:“我的故事们,现在都已经埋在地底下了。”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却蕴着连宝花宗主都眼皮微跳的煞气。

这句话,哪里像是个仙宗的宗主应该说出来的。

简直比魔修还魔修。

李玄庆也是怔在了原地,顷刻后终于苦笑一声:“只不过是少年争一时之气,却终究争不得的事情罢了。”

用少年二字,来形容一个寿元过万的修士,听起来有些不太合适。

实则对于天骄而言,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枯燥乏味的修行上面,又极少受挫,故此心口长存一道少年意气,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李玄庆退回半步,重新带上了木门。

在宝花宗主略带追忆的注视下,他转身看向沈仪:“世人皆知,玄庆乃是洪泽一等一的天骄,此生做过的事情中,对洪泽生灵最有益的一件,便是和东龙宫紫菱仙子结为道侣,给了洪泽数千年平和。”

“后面她有机会登上天庭了。”

“我不愿,想留她,便把整个南阳宗都搭了进去。”

李玄庆说到这里时,宝花宗主忽然攥了攥拐杖,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很显然,这段描述里缺了很多东西。

至少沈仪听到现在,没觉得此事和少年意气有什么关系,他也不觉得玄庆会是一个嫉妒道侣到不顾一切也要毁掉对方的人。

“它们穷尽了洪泽的珍金碧玉,各式名贵宝材,只为了让那位仙子看上去更美一些。”

宝花宗主突然把话语接了过去,盯着虚无处淡淡道:

“让上百个修士,替其打磨麟爪,编织龙髯,蕴养龙角。”

说到这里,宝花宗主忽然露出一个嘲弄的笑:“用那些豪奢之物,替她打造了整个洪泽都挑不出第二件的鞍座,送她去登天……当仙人的坐骑。”

一代天骄的道侣,在众人艳羡的祝福下,终于有机会成为了仙人胯下的牲畜。

洪泽无论何等势力,都在此事中陷入沉默,不再去提及玄庆的名字。

在这种情况下,少年终于怒了。

他要登天门,他要入仙册,他要在天庭留下青名万万年。

他不愿意在往后出入天门时,在旁人的胯下看见自己的道侣。

于是乎,在那个夜里,玄庆谋划好了一切,安慰了泣不成声的紫菱仙子,随即与师尊道别,打算放弃掉合道宝地,带着仙子离开洪泽,另寻一条通天路。

如果计划实施得当,洪泽以为献上了一头绝美的紫髯白龙,七子以为玄庆受挫远遁,除了天上仙人在挑选坐骑时,手下人可能会发现少了一条紫髯白龙外,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所以怎么失败了?”沈仪站起了身子。

宝花宗主忽然收了声,看向旁边指尖微颤的玄庆,眼眸中流露出些许心疼。

对于少年意气最大的打击。

莫过于那条白龙忽然觉得,做他的道侣,其实不如登天做仙人的坐骑,于是在最后一刻反悔。

相当于全盘否定了玄庆的一切。

“他说,略施小惩,我接他一掌,事情就此作罢。”玄庆终于开口,提到了那位镇守洪泽的仙人。

“在他抬掌以前,我有九成把握。”

“在他手掌覆下来的刹那,就一成也没有了。”

“我极力稳固心神,只为强作坦然赴死之状,不至于死的太丢脸,我一生未输,但也不是输不起的小人。”

玄庆嗓音突然沙哑起来。

他拼命的吞咽着,努力让神情间的异样不至于太过明显:“师尊还是来了,要替我接他一掌,所以那一掌变了,改而攻心,于是师尊就疯了,用出了祭炼宝地之法。”

“直到魂不守舍的回到南阳宗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真的输不起……输不起。”

这略施小惩,整整惩了他十万年。

哪怕他不是故意的,故而提前辞别了宗门,提醒了师尊,也愿赌服输。

但总有人不舍得他输,想替他稳固住道心。

只不过这师徒二人压根就没想到,他们输了以后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并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都以为大不了一条性命而已。

仙人却收走了整个南阳宗,那攻心之掌,竟然能让合道境巨擘陷入疯癫。

南阳宗主做好了替徒弟去死的准备,却没想到堂堂仙人,会先强迫他入魔,让他于无尽痛苦中,亲手祭炼自己庇护的生灵,在那目眦欲裂的咆哮中,眼睁睁看着南阳宗毁于一旦,最后再去死。

“……”

沈仪沉思良久,总算是解开了先前的疑惑。

毕竟藏法阁内那个和蔼老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会为了一己私欲,献上宝地生灵性命的人。

原来是这么个情况。

“好,知道了。”

沈仪轻点下颌,随即越过两人,走出房门,懒散的舒展着双臂。

没有给出任何承诺,甚至都没有安慰对方。

宝花宗主愣了一下,不太理解这位沈宗主的反应,无论是责骂玄庆的愚蠢和幼稚,为了一时之气酿成大祸,还是鄙夷那条紫髯白龙的出尔反尔,分明是她来求玄庆,结果又毫不犹豫的将其出卖。

乃至愤怒于那仙人的卑鄙手段。

都比沈仪现在的平静模样让人容易接受一些,他好像真的就只是为了听一个故事,甚至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听。

宝花宗主收回目光,却突然发现玄庆仍旧怔在原地。

不由有些无奈:“怎么还走不出来了,非得他骂你两句,心里才舒坦?”

“……”

玄庆并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若是没记错的话,类似的回应,他刚刚才听过不久。

结局就是,水族死了成百上千头大妖,陨落七位白玉京大妖将,而且连过来问罪的使者都失踪了。

他知道了……所以就会有所行动。

但是,要怎么行动?

玄庆觉得自己刚才说的已经够明白了,洪泽仙人随意挥出的一掌,对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而言,就是永远越不过去的天穹。

少年总会从意气风发,变得慢慢稳重起来。

但南阳宗真的无法再承受第二个少年成熟稳重的代价。

“……”

宝花宗主缓缓探出手,想要安慰下玄庆的情绪。

但刚刚伸到一半,她脸色微变,垂眸看向了腰间的白花,眸光缓缓沉静下来。

刹那间,宝花宗主身上的气势瞬间与变得先前截然不同,属于合道境的气息哪怕刻意收敛了许多,也是让门外的沈仪略有些诧异的看了回来。

“西宫进来了。”她重新抬起眼眸。

短短一句话,让玄庆顿时从追忆中回过神来,脸色凝重了许多。

宝花宗作为两洪交界处的大宗,嗅觉乃是十分敏感的。

能把消息传到宝花宗主这里,就说明绝不是简单的带兵巡游那么简单,一定是摆出了十分明显的架势。

南龙宫的柯家还在与七子纠缠不休。

这时候实力更强的西龙宫祁家突然做出了这副姿态。

很难让人不去联想二者间有什么关系。

“柯师麟?”

能有资格和西龙宫来往的其实不多,除了南龙王以外,就只剩下那位柯太子了。

玄庆略微转身:“祁家是谁带兵?”

宝花宗主干脆道:“来得挺多,不过为首者还是祁家老大,它与龙妃最近颇为不合,听说龙妃已经将其架空,就连妖军中的事情,来往消息也要尽数要先给她检阅,娘家势力大,逼得它喘不过气来,没想到竟然还有心思来掺和南洪的事情。”

祁家与柯家不同,太子另有人选,所以称其为祁老大而非太子。

当然,这事情也有变数。

还得看它那龙妃的娘家是什么态度。

“啧。”

闻言,玄庆突然想起什么,朝着沈仪看去,神情颇为复杂道:“宗主,暂且按捺一下,没必要踩在风头浪尖上。”

这话说的有些奇怪。

但实际上以玄庆这段日子对沈仪的了解,若是不提前说一下,对方真的有可能莫名其妙又得罪上了祁家。

南洪七子,是七个!

而且南阳宗还是暂时最落魄的一个,那六位宗主成天无所事事,反倒让最年轻的这个忙到连睡一觉都成奢望,这像什么话。

“嗯。”

沈仪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但神情却有些古怪起来。

这事情他听起来有些耳熟。

玄庆前辈的提醒……好像有些迟了。

……

南洪七子给予宝花宗如此大的优待,视其为半个盟宗,除了有玄庆那层关系以外,也有其所处位置特殊的缘故。

比如现在。

西龙宫刚刚有所动作,七位宗主便是聚在了一起。

如此阵仗,也说明了此事的严重程度。

南洪内的局势已经太多年没变过,其主要原因乃是南洪七子的实力,哪怕在南阳宗覆灭以后,也是死死的压制着南龙宫。

但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曾经的某些原因,南洪七子又只能低调做事,不争不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强者偏居一隅,弱者肆无忌惮。

如此诡异的局面,基本上不会产生什么冲突,这样的平和本该一直持续下去。

结果柯家居然先忍不住了,联络西龙宫,明显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南洪七子本就放任龙宫占据了大部分修行资源,对方还要蹬鼻子上脸,既然不是为利而来,其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它们甚至打算剥夺七子仅有的这些地位。

也不知道那位南宫龙太子究竟在发什么疯,莫非是安生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非要找点刺激。

不过这种事情,早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有劳沈宗主和姬师妹了。”

无双宗主神情如常,但嗓音里显然蕴着几分别扭。

七宗同气连枝,宗主之间的关系,基本上都是师兄妹,或者师侄和师叔的关系。

突然进来一个如此年轻的小辈,竟让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无妨,看沈宗主的意思吧。”

清冷的白衫女子侧眸朝旁边的沈仪看去,眸光在其那袭墨衫上扫过,掠过些许感慨,这般低调的行事作风,倒是与那日七子大会上的青年判若两人。

“……”

沈仪沉默扫了眼面前的六人,抛开祖师像,还有天幕虚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其实他们与普通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看自己的意思?

还有什么可看的,这几人就快把想赶走自己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今日商议之事其实很简单。

西龙宫既然踩过了线,那南洪七子必然也得有所反应。

人族修士之间,虽不如龙宫那般关系紧密,但在大局上面,至少还是保持一致的。

但请援之事,其实派出道子去就可以了。

实在放心不下,那就派个真正的合道境巨擘护送。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没有让沈仪出面的理由,毕竟他论地位太高,论实力又太低。

“……”

几位宗主悄然对视一眼。

就沈仪的性格,免不了惹出什么乱子,若是西宫与南宫联手,这可不是小事,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还是先把这位小爷给调走比较好。

顺便也让对方有个散散心,休息休息的机会。

“那就这样说定了,由两位各自护送三个小辈,也算是锻炼锻炼他们。”

灵岳宗主缓缓站起了身子,朝着两人抱拳:“一路小心。”

“无妨。”

沈仪也只得抱拳回礼。

说实在的,这群合道境已经足够给自己面子了。

若是连几个道子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估计加上他沈仪也没什么意义。

那位姬宗主说是守护小辈,实则也有照拂自己的意思。

“那就出发吧。”

姬静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大殿外,六个道子早已分作两列。

光是看看早已提前等待自己的三人,沈仪就能大概明白先前无双宗主的询问到底有多敷衍。

苏红袖、白巫、魏元洲。

其中的白巫甚至还是姬宗主的徒弟,居然被分在了自己这边,还能不能做的再明显点?

“宗主对他不太满意?”

苏红袖瞥了眼白巫,如果沈仪有什么不满的,大概率不会是因为自己和魏元洲。

“我拜托你下次找原因,能不能先从自己身上找?与西洪势力联络这种事情,有你没你好像没区别。”白巫皮笑肉不笑的瞥了回去。

他又悄然看了眼旁边的师尊,底气足了许多:“哦,有区别,至少不会得罪人。”

还未出发,气氛便是有些古怪起来。

沈仪扫了眼这两人,突然有种想要和姬宗主换一换的冲动。

“白巫嘴巴烦人了一些,但他与我联络比较方便,若是遇到什么事情,我也好尽快赶来,沈宗主稍稍宽待他些。”姬静熙略带歉意的点头。

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教出这样一个徒弟。

“具体的事宜,我已交待给了元洲,沈宗主路上可以多与他商量,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实际上像这种事情,宗主轻易根本不需要出面,否则倒会让其余势力看轻了南洪七子。

以魏元洲的性格,大概率能处理的不错。

西龙宫妖军压入南洪,对于西洪各大势力而言,压力虽暂时减轻,但也后患无穷,只要不是真的没脑子,也绝不会为难这群道子。

“若是没有别的事情,那就出发吧。”

姬静熙取出一条华美宝船,带着另外三个道子踏了上去。

“还有点事。”沈仪突然叫住了对方。

姬宗主疑惑垂眸看去。

“借条船。”沈仪大大方方看了回去,南阳宗的灵傀青狮,质量哪里比得上正经的仙宗法宝。

既然要出远门,何必为难自己。

“……”

姬静熙沉吟一瞬,唇角没忍住微掀。

这位沈宗主回去休息了一下,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比先前都要有趣了一些。

她略微伸手:“不如同乘?”

“却之不恭。”

沈仪也不嫌露怯,径直带着满脸无语的苏红袖等人,干脆利落的上了船。

见状,姬静熙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在的,合道境修士并没有旁人想的那么高不可攀,几位师兄妹其实在如何对待沈仪这件事情上面,也是颇感头疼。

如今看来,对方倒也不像想象中的那般难相处。

华美的清月宝船缓缓升起,随即径直化作了流光,再出现时,已经离开了仙宗宝地,没入无尽云海当中,一路朝着西方掠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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