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0章 第二〇二三章 无从抵赖

没过多久,放火烧刑部大牢的案犯被人押送进沈家正堂。

等人进来后,张鹤龄和张延龄都愣住了,押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张延龄的左膀右臂张举。

张鹤龄看到来人,这一惊不老小,心里突然有些懊悔。

坏了坏了,我一定是被二弟给骗了……唉,亏我还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帮他说好话,结果他明着一套暗地里又是一套,连在我面前都不说老实话,放火烧刑部大牢的事情既然是他派人做的,那刺杀沈之厚的罪名也就跑不了了!

张举进来后不明就里,他可不认识朱厚照,但见自己依靠的两位主子就在眼前,赶紧求助:

“大老爷二老爷,你们快救救小人啊……小人被这群不知哪儿来的刁民给抓住,就算小人提及两位侯爷的名字也无济于事,他们分明是藐视咱们张家啊。”

朱厚照怒道:“混账东西,狗屁不通……说,你是谁?”

何鉴喝道:“大胆狂徒,在陛下面前还敢如此无礼,是想被株连九族吗?”

张举一听傻了眼,跪在那儿不停磕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朱厚照忽然反应过来,冲着张延龄冷笑不已:“朕本想问他是谁,谁知道答案就在他对你们的称谓中……寿宁侯、建昌侯,现在不用朕再问了吧?他难道不是你们府上的人?还有什么不肯招的?”

张鹤龄赶紧道:“陛下,这件事臣完全不知情,陛下要问,就问我这不争气的弟弟吧!”

到了这会儿,张鹤龄已经意识到想给张延龄脱罪太过困难,他心里也异常失望,自己一心帮忙,结果弟弟很多事都隐瞒他。

张延龄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打量张举,问道:“本侯几时让你去放火烧刑部大牢了?”

张举一脸冤枉:“二老爷,小人今日奉命出城为您办事……不想城南庄园失火,人货皆不可寻,到处搜索无果正感茫然之际,不是您传令让小人回城,继续执行之前交待过的放火烧牢房的命令吗?城门还是你叫人开的,不然大半夜的小人怎么进城来啊?”

“哈哈!”

朱厚照几乎笑出声来,揶揄道,“建昌侯,瞧瞧你栽培的走狗,居然都不知道替你掩盖一下罪行……你不会想跟朕说,你根本不认识他,火烧刑部大牢的命令也不是你下的,是吗?”

张延龄非常懊恼,而且他也非常难以理解,明明不是自己做的事情,为何屎盆子就这么扣在头上来了?

朱厚照喝道:“建昌侯,如此说来,刺杀沈先生的事情也一定是你做的咯?”

“下臣冤枉,没叫人杀沈之厚啊……张举,你违背本侯命令放火烧刑部大牢,除此之外你可还做出旁的僭越之事?”张延龄怒气冲冲地喝问。

张举越发吃惊了:“二老爷,不是您亲口吩咐,要小人到外面找人把沈尚书给做了?小人听了您的话,花重金聘请了杀手,只是现在还没消息……”

张鹤龄听到这话,破口大骂:“二弟,这就是你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事情不是你所为?”

张延龄傻住了,不知为何张举会这么“老实”,当着皇帝的面有什么说什么,脑子一片迷糊:

“我没喝醉啊,怎么不记得派人通知张举回城来纵火烧刑部衙门?另外城门那边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假借我的名义行事?”

就算张延龄想到这层,自个儿也觉得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

朱厚照看着目瞪口呆的张延龄,叹了口气道:“今日两桩案子都是你指使,那强抢民女,还有草菅人命等罪行自然也坐实了……唉,还需要朕继续审案吗?何尚书、张尚书,你们觉得,应该定建昌侯什么罪?”

朱厚照把脸别向一边,似乎不想再听张氏兄弟说话,大有要舍弃两个舅舅的意思。

何鉴虽然想说“死罪”,但还算能保持理智,心想:“怪不得于乔不想掺和进这案子来,实在是关系重大,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多,这案子不好了结啊!”

何鉴低着头道:“陛下,此案最好是朝议时再做定夺。”

朱厚照怒道:“朕要惩罚两个罪犯,难道还要在乎大臣们的看法?没错,建昌侯是朕的亲舅舅,朕一向知道他恣意妄为,但也没料到居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不过念在他是国戚……来人啊,将其押进刑部大牢!”

“是!”

马上有御前侍卫,把失魂落魄的张延龄给拖了出去。

朱厚照对张子麟道:“张尚书,这次你不会再让刑部出什么状况吧?”

张子麟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行礼道:“微臣定维护好刑部安稳……微臣这就告退返回刑部衙门坐镇。”

“还不快去!”

朱厚照怒着说了一句,目送张子麟离开,他又打量张举好一会儿,摇头道,“照理说你主动坦白,为朕解开心中疑惑,应予轻判。但你卖主求荣,不忠不义,有何颜面存于世间?一并押进刑部大牢,等候朕处置!”

随即又有侍卫进来拿人。

最后只剩下张鹤龄跪在那儿,朱厚照黑着脸道:“大舅,朕现在对张氏一门还算有点儿感情,到底你是朕的亲舅舅,虽然你没做出草菅人命的事情,但要说你对此事全不知情,朕也是不信的……”

“你先回府,哪里都不许去,至于你手上京营兵权,暂时交出来,朕不需要你来替朕打理京畿兵马!”

张鹤龄跪在那儿,磕头道:“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但臣并未做出叛逆之事,臣还想继续为陛下守土御疆。”

“你的心意,朕心领了,但有些事朕要对天下人负责。”朱厚照神情疲倦,挥挥手道,“这件案子,朕还会亲自过问,最终会做出恰如其分的处置……你记好了,如果你想做出什么不轨之事,那你跟建昌侯的下场一样!”

张鹤龄继续磕头,脸上带泪,有口难言。

在张延龄的问题上,他自己也很无语,甚至觉得荒唐可笑,自己完全被戏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在张举进来前一刻他还相信弟弟。

或者说,这会儿张鹤龄为了保全自己,已经狠下心来要舍弃弟弟。

朱厚照道:“来人,护送寿宁侯回府……从今日起,寿宁侯府由御林军看管,不得任何人进出……至于府上用度,一律由内监相应衙门负责,若有人从府中私逃,不问是谁,一律格杀!”

张鹤龄在不甘中被人拖了下去。

等事情差不多了结后,朱厚照把周围兵士屏退,只留下何鉴和小拧子二人。

朱厚照对何鉴道:“何尚书,这次沈尚书伤重不能理事,朕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未来朝堂上的事情,就要倚重你了,这案子暂时也由你来接手,朕准备找个时间举行朝议,定寿宁侯和建昌侯的罪……朕累了,去看过沈尚书后,也要回宫去休息了。”

……

……

朱厚照从沈府出来之后没有回宫,而是坐上马车在御林军保护下前往豹房。

辛苦半晚,这会儿天都蒙蒙亮了,马车颠簸中,朱厚照捂嘴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皮子开始打架。

跪坐一旁的小拧子问道:“陛下,今日中午要举行朝会吗?”

朱厚照摇头:“朕只是说回头朝议时再定寿宁侯和建昌侯的罪,但没说是今天……说起来就算有些疲乏,但朕还是觉得很过瘾啊。”

说到这里,朱厚照居然露出兴奋之色,得意洋洋,小拧子看到后心里一阵发怵。

朱厚照乐不可支道:“这可比看戏听戏有趣多了,朕亲自过了一把青天大老爷的瘾。不过此案了结后,估计朕没多少机会再亲自审案了,朕到底是九五之尊……值得庆幸的是,沈尚书的病情没什么大碍,连建昌侯也被朕亲自问罪,朕终归还是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奴婢走的时候问过宋太医,他的意思是……沈大人的病情不容乐观。”

“不是说血已经止住了吗?还不容乐观?你不会是在吓唬朕吧?”朱厚照板起脸来。

小拧子道:“奴婢哪儿有那胆子?按照宋太医的说法,沈大人伤口宽而深,现在止住血只是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不代表就此没事,因为伤口随时可能恶化……奴婢说不清楚,但宋太医说了,幸好现在是冬天,如果换作夏天的话会非常凶险。”

朱厚照本来心情不错,听到这话马上脸色沉了下来。

“朕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该死的建昌侯,朕只是安排沈先生查案,他就痛下杀手,朕明年还要靠沈先生辅佐平定草原呢,如果沈先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朕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随即朱厚照看着小拧子道,“之前太后派戴公公来找朕,当时朕没加理会,回头你代表朕去跟太后说一声,把今日案情详细讲给太后听,让太后知道朕做事不是率性而为,一切都有章可循,依法办事。”

小拧子应道:“是。”

朱厚照又道:“本来朕还想尽快把建昌侯的罪名给定下来,但现在看来还是先拖一阵,看沈先生恢复情况如何……如果沈先生死了,那就把他杀了陪葬,如果没事的话,或许朕会放他一马……哼,以后谁再跟他一样背地里算计朕的人,朕要他好看!”

小拧子问道:“奴婢去见太后,真要如此说吗?”

“朕说什么,你去后后按照朕所言告知便可。”

朱厚照道,“暂时朕不打算见太后,在这件事上,太后太过包容她娘家人,险些让朕在大臣面前丢面子,另外再派人去查查这案子还有什么内情……”

小拧子眨眨眼,有些迷惑地道:“奴婢不是很明白。”

朱厚照道:“算了,你什么都不懂,朕回头让钱宁去办事……”

听到这里,小拧子立即明白过来,朱厚照不是想伸张正义,而是起了坏心思。

显然朱厚照对涉案的那些女子感兴趣了,或许会让钱宁挑选几个送到豹房,小拧子不敢再多问,一阵寒风袭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掀开车帘叫停马车后进宫见张太后去了。

……

……

何鉴在天亮前离开沈府。

朱厚照安排何鉴接手案子,属于临危受命,一时间他有些六神无主,便琢磨着去见谢迁。

何鉴有些自责:“……看来于乔说得没错,这案子本就不该闹大,无论建昌侯做了什么,到底是太后的亲弟弟,这是让陛下左右为难,而且注定会成为皇室的丑闻……”

何鉴直接去了谢府。

到了谢府敲门后,知客引何鉴进门。

等何鉴到了谢迁书房后才知道,原来谢迁也是一宿没睡,一直在等候消息。

“……于乔,你这是……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何鉴非常意外。

谢迁黑着脸道:“之厚那小子被人刺伤,难道我就不着急?只是不能去探望罢了!听说陛下也去了,还在沈家问案,之后建昌侯便被押送到刑部天牢去了?”

何鉴摇头苦笑:“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于乔你。”

谢迁问道:“之厚伤情如何?”

何鉴无奈摇头:“大概把血止住了,但听太医的意思,要保住性命也不容易,接下来一段时日才是关键。”

谢迁喘了一口粗气,道:“我早就让这小子别逞强,外戚是那么容易招惹的吗?他把对付地方官的那套拿来对付皇亲国戚,没有比他更胆大妄为的人了!”

“于乔,怎么你现在还怪罪之厚?他在这件事上何错之有?”何鉴有些埋怨。

谢迁道:“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觉得这小子做得是正确的选择,但愿他能撑过去……经历此事,希望他有所收敛,这小子自打参加科举便一路顺风顺水,无论是当官还是打仗,他就没遭遇过挫折……如果这次能让他有所警醒,就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也值得。”

何鉴苦笑:“于乔你这想法,让人实在难以琢磨。”

谢迁打量何鉴,问道:“关于案子,陛下是如何安排的?”

何鉴这才把朱厚照断案前后发生的一幕幕告知谢迁,甚至连皇帝要举行朝议定寿宁侯和建昌侯罪行的事情也一并说了。

谢迁听完后若有所思,道:“就算陛下刚开始很愤怒,但到最后他也有所觉悟,不能随便杀张氏族人,所以才会做出转圜,要在朝议时定罪……如此一来,建昌侯必然不会被处死。”

“死不死其实无关紧要,只要不再祸害大明百姓便可……这案子到现在也算是沉冤昭雪,功德圆满了。”何鉴评价道。

谢迁问道:“赔上一个沈之厚,值得吗?”

这下何鉴回答不出来了,在他心目中,自然认为沈溪比建昌侯重要多了。

沉默半晌后,谢迁才道:“现在陛下要问外戚的罪,只是为堵天下悠悠众口,不过也算是成全了沈之厚吧,如果他这次能平安脱险,朝中对他的清议会好很多,尤其士子更会以他马首是瞻。”

何鉴叹道:“如果只是为了外人的评价,之厚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希望他福大命大,能逃过一劫……这次办案,老朽会秉承他的理念,力争把案子查清楚……”

(本章完)

第2021章 第二〇二四章 自导自演

京师城西一处宅院,云柳急匆匆推门而入,熙儿有些茫然地迎出来。

云柳见到熙儿后,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是怎么做事的?为何要对大人下毒手?”

“我……我……我没有。”熙儿整个人都懵了,眼里蓄满泪水。

云柳道:“还说没有?大人只是让你伪造刺杀的痕迹,你不必下如此狠手,大人现在已命悬一线。”

熙儿急道:“师姐,你要埋怨我,也该把事情问清楚才是……大人让我假装刺杀,当时我的剑没有刺进去,却被大人一把给握住剑尖,顺势捅到胸前……具体伤情如何,我根本就不知道啊。”

“你说什么?是大人自己把自己刺伤的?”云柳一时间难以理解。

熙儿一脸委屈:“是大人让我这么做的,我没伤害大人,只是之后的消息都说大人伤势严重,就连太医看过后也这么说……师姐,你说会不会是大人使苦肉计,让世人都相信事情是建昌侯派人做的,让陛下把建昌侯杀了,才故意把自己伤这么严重?”

云柳整个人有些发晕,道:“你果真没有伤害大人?”

“没有。”

熙儿撅着嘴道,“师姐,你连我都不相信吗?”

云柳皱眉道:“那大人的伤情为何如此严重?还是说大人故意营造出的假象?但不可能啊,连太医都去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人怎么可能伪造得那么完美?还是说大人果真是……”

熙儿急切地问道:“师姐,现在大人到底如何了?”

“不知道,你也别多问,我还有事,你且守在这里……哎呀不对,你先把马氏女带走,这里可能不太安全,周老三这个人不稳当,你先躲到城南枣园,有事的话我会过去找你。”云柳果断吩咐。

“哦。”

熙儿应了一声。

随即云柳从小院离开,到外面街口的茶铺召集手下,其中就有刚入沈溪门的彭余。

“云当家,您有何要事吩咐?”

彭余并未参与到当晚行动中,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茫然不知。

云柳道:“大人遇刺受伤,现在满城都在搜捕刺客,官兵很可能会找上门来,需预作提防。”

彭余紧张地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云柳回答,“并无大碍,目前在家养病。”

“这就好!”

彭余明显松了口气,随后自信满满道:“云当家,我们都有官身,怕什么官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云柳冷声道:“大人之前有吩咐,如果城内出现变故,所有据点暂时作废,等事情平息后再行联络,所以未来一段时间,尔等需要安心潜伏,不用再来联络汇报。”

彭余急切地问道:“那小人呢?小人不会也……什么都不做吧?”

“先撤到城外,城里的事情不要理会,天明后想办法出城去。”

云柳一摆手,“不过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大人在城外救了些女人,部分会在天亮后进城,另一部分则留在城外,你去妥善安排,等案子平息后,让她们归家。”

彭余好奇地问道:“什么女人?”

“让你办事,不需要问为什么。”

云柳正色道,“大人不在,一切都要听从我命令行事,未来半个月内城内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回来!”

……

……

张延龄下狱,在朝中人看来不可思议。

堂堂国舅爷,居然会被朱厚照不顾情面打入天牢,简直颠覆三观。毕竟大明有以功勋免罪的先例,历朝历代勋贵都享有种种特权,并不是后世传的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皇权面前一切都瞎扯淡。

沈府内宅,沈溪伤情成为家里人最关心的事情。

沈溪受伤当晚,沈家人只是听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讯息,前院和中院一片兵荒马乱,先是沈溪亲兵布控,后来随着朱厚照光临,御林军接过了安保任务,没人能出来问询具体情况。

到第二天天亮家里人才知道沈溪身负重伤,一个个非常担心。

谢韵儿和周氏都想到中院东厢探视,却被阻拦,御林军虽然随着朱厚照撤去,但沈溪却给自己的亲兵下了命令,不允许内眷前去探视。

“……朱老爹,这都什么时候了,老爷受伤,为何不允许妾身前去探望?”谢韵儿显得很生气,觉得沈溪既然在府上养病,就应该回内院主屋,而不是留在厢房,至于沈溪亲兵阻拦更是理解不能。

朱起不知沈溪用意,只能根据病房内传出的话,原封不动告知谢韵儿:“……夫人切莫着急,老爷伤情应无大碍,不过因陛下和朝中重臣随时都会前来探视,有内院女眷在,始终不那么方便。”

谢韵儿道:“陛下和大臣们前来探望时,妾身回避就是,何至于如这般连面都无法见到?”

朱起道:“昨夜陛下就来过,当时未曾通报,直入病房……所以夫人最好听老爷的话,现在是特殊时期。”

谢韵儿听说皇帝亲临,不由想起之前曾跟朱厚照有过照面,心中有些发怵……朱厚照在民间的名声可不太好,尤其是他喜欢搜罗美女藏于豹房之事已成为坊间传闻,就算是官员也都会避讳自家妻女出门被人看到。

“知道了!”

谢韵儿没有勉强,尤其是知道这件事乃是沈溪亲口吩咐下来的,更不会意气用事。在她看来,只要沈溪没有生命危险就好,其他事情都可以商议。

等回到内院,谢韵儿马上被等候消息的一帮女人围住。

周氏一马当先:“儿媳,憨娃儿他怎么了?听说伤势严重,你探望过没有?”

谢韵儿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没敢承认自己并未见到沈溪,安慰道:“娘和几位妹妹放心,妾身见过老爷了,伤情并不十分严重,只是皮外伤。”

周氏笑道:“我就说吾儿福大命大……他那么硬的命,怎么会受重伤呢?我们这就去探望吧。”

“娘。”

谢韵儿马上阻止周氏,“有些事情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这两天府上前来探病的人会很多,因老爷最近在查朝中一个大案,受伤也是因此案而起,昨夜陛下来过府宅,妇孺不方便过去,这也是为何老爷没有把病榻设在内宅的缘故。”

周氏一脸迷惑,旁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问道:“嫂子,啥是陛下?能吃吗?”

林黛赶紧把小姑子拉到身边,谢韵儿耐心解释:“亦儿,不要乱说话,陛下就是皇上的意思,咱可不能对皇上不敬。”

周氏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以前给老娘惹事也就罢了,还敢出言不逊?皇帝老儿那可是大明最厉害的人,你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到,非治你罪不可。”

沈亦儿被两位长辈教训,心里有些不明白,暗忖:“天底下不是大哥最大吗?怎么谁比大哥更厉害?那我有机会可要见识一下。”

周氏有些心虚,连忙道:“既然连皇帝老儿都来了,那咱还是不去见了……憨娃儿如果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到后院来说……好儿媳,准备东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谢韵儿道:“娘,妾身知道了,您不用太担心,还是早些回府歇着吧。”

“走了走了。”

周氏显得颇不耐烦,“两个兔崽子,跟娘回家。”

“哦!”

沈运木讷地应了一声,跟在老娘身后,而这边沈亦儿则大声回绝:“我先不回去,我要在这里吃小玉姐做的饭。”

周氏没有勉强,骂骂咧咧道:“老娘做的饭你不喜欢,偏偏要吃小玉做的饭,话说小玉会做什么饭?你个小兔崽子,分明就是不想回家……”

骂声中,周氏被谢韵儿等女送出门。

等周氏带着沈运走了后,谢韵儿让各房女人都安心回去,只剩下小玉和沈亦儿没走。

沈亦儿道:“嫂子,那个皇帝老儿到底有多厉害?为何会比大哥更厉害?”

这问题让谢韵儿很无语,小玉笑道:“二小姐,有句话叫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明天下都是皇帝的,你说厉害不厉害?连老爷也只是给皇帝作臣子,天地君亲师,除了天地外,就是君王最大。”

沈亦儿眼睛闪动着光彩,道:“那生下皇帝的人,是不是更厉害?”

谢韵儿摸了摸沈亦儿的脑袋,道:“你岁数不小了,不要说这种荤素不忌的怪话!咱到底是尚书府,亦儿,以后出去别乱说。”

……

……

沈亦儿小小年岁心里便种下一颗种子。

以前她最崇拜的人是沈溪,这会儿她突然找到另外一个崇拜的人,那就是比沈溪还“厉害”的皇帝。

但这个皇帝到底是谁,她不太明白。

不过有一点关系她却能理顺——皇帝最大,那生下皇帝的人就更大了,现在的皇帝一定会死,那下一个皇帝的娘就能够支配新皇帝,就好像她老娘周氏把她和沈运管得死死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前院和中院防备紧密,出了内院,就有岗哨盯着。

看似是在维护沈溪安全,其实是营造一种紧张气氛,不让人随便接近沈溪病房。

如果换了他人,自然无法去东厢房,但沈亦儿到底是沈溪的亲妹妹。

沈溪这帮亲卫大多认识刁蛮任性的沈亦儿,见她不遵号令到处闲逛,也只会客客气气请二小姐回后宅,动粗绝对不可能,冒犯就更不可能了。

沈亦儿几次偷跑到东厢房那边,都被人请回内院,让她很不甘心。

“……不是说皇帝老儿会来见大哥?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倒要看看他是否跟孙悟空一样三头六臂……”

沈亦儿平时接触的故事,不是什么列女传又或者是女学中的模范人物,而是林黛玉、孙悟空、猪八戒等等,沈家这种故事书很多,当初在汀州府大行其道,沈家这边拥有连环画的底稿,沈亦儿年届十一,已经能看懂文字,平时这些书她最喜欢。

她跟普通女孩子不同,非常活泼,喜欢攀爬和胡闹,眼看没法进入东厢房院子,她就干脆爬到后宅一处高高的假山上眺望,看着院子里的人们进进出出,仔细观察,分析哪个人更像是那神通广大的“皇帝老儿”。

可惜这么看了一天,都没找到符合描述的人物。

“不行,一直在后院这么等着,不是好办法,最好能翻过墙头去看看,或者我从后院去正门,或许皇帝老儿就从正门来了呢?”

沈亦儿心里打定主意,“皇帝老儿年岁一定很大,我只要盯着那些年岁大的,就一定能找到人!”

沈亦儿好奇心作祟,尝试翻墙进东厢房不得,干脆从后门绕过院子到了前门,几次靠近大门口都被人赶走。

朱起听闻奏报哭笑不得,把沈亦儿送回后门,结果沈亦儿又偷偷跑过来,她脑子机灵,想找一身衣服蒙混过关。

“如果我化妆成士兵,或许可以蒙混过关……就是我个头矮了一些,如果这么过去的话还是会被人认出来,我上哪儿去找衣服?”

却说这会儿朱厚照终于睡醒了。

朱厚照忙碌半夜,天亮时才入睡,下午未时末醒转,手头没事可做,便想探望一下沈溪的病情。

朱厚照怕被人行刺,带了大批侍卫,前呼后拥,他自个儿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小拧子掀开车帘喝问。

一名侍卫靠前道:“发现一个行迹可疑之人,由于担心是刺客,末将已把人拿下。”

朱厚照睁开眼来,惊讶地问道:“刺客?这已快到沈府了,到处都是官兵,这些刺客这么不开眼,还敢出手?朕倒要悄悄他们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说着,朱厚照从马车上跳下来,只见一个小人儿被扭送过来,穿着一袭不合身的士兵衣服,看起来就很滑稽。

“放开我,听见到有?不放开的话,我让我大哥打你们屁股!”来人很嚣张,嚷嚷声很是尖锐,让朱厚照直想捂耳朵。

“公子,人已带到。”侍卫头领回禀。

朱厚照看到来人,不由皱眉,这“少年”对他而言已不是陌生人,之前来沈府的时候,还跟这位小祖宗有过两次交集,而且无一例外他都吃了亏。

小拧子一看那人,赶紧来到朱厚照身边:“公子,好像是沈大人的妹妹。”

朱厚照不想正眼瞧沈亦儿,赶紧回过头,不耐烦地摆摆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去吩咐,把人给放了。”

“哎!”

小拧子应了一声。

这边小拧子还没过去传话,沈亦儿已在那儿嚷嚷开了:“那谁,你别跑,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上次就是你来我家找我大哥……来人啊,抓刺客啊,就是这个刺客伤我大哥的!”

沈亦儿不是朝臣,生性顽劣,不需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谁惹着她,她睚眦必报一准儿会报复回去,而打击对手的最好办法,莫过于把眼前这个让她厌恶的少年,说成是刺伤沈溪的凶手。

“休得无礼!”

侍卫们一听火大了,竟然当面诬赖皇帝?

天底下还有比这胆大妄为的事情?

就在侍卫们要动手教训沈亦儿时,小拧子急忙道:“小祖宗,您可别乱说话……这位小姑娘乃是沈大人亲妹妹,你们不得无礼!”

小拧子清楚,如果沈溪的妹妹被打,这件事不好解决。

这下沈亦儿更加猖狂了,叫喊道:“来人来人,这里有刺客!”

沈府周围本来就有各种明暗哨,听到这话,从街巷中涌出大批人手,把朱厚照带来的人围在中间。

朱厚照看到这架势,一时间有些傻眼,心道:“怎么回事?这次朕带了这么多人来,居然还是要栽在这小丫头片子的手上不成?”

“别乱来,别乱来。”

小拧子见沈府周围的士兵已提着兵器冲过来,赶紧上去劝说。

带兵过来的人正是马九,马九并未见到人缝里的沈亦儿,一眼看到朱厚照,作为一个军人他可不懂什么叫回避,直接单膝跪地:“卑职参见陛下。”

周边顿时跪下一片。

朱厚照从小拧子身后走出来,显得很不爽,一摆手道:“散了散了!朕是来探望沈大人病情的,也不知道是谁多事!”

说完,朱厚照不想面对沈亦儿,就这么径直往沈家正门走过去。

侍卫赶紧跟上,至于沈亦儿则被撂在原地没人管。

“嘿!你们怎么不把他抓起来?”

沈亦儿很好奇,“九哥称呼他为陛下,他不会就是那个皇帝老儿吧?可他不老啊,整个一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嘛,也不比我大几岁。”

马九健步如飞,紧跟在宫廷侍卫后面。

沈亦儿一路小跑过去,抓着马九身上的战袍,急切地喊道:“九哥!”

马九见是沈亦儿,有些惊讶,问道:“小姐,刚才是你在喊?”

“是我啊。”

沈亦儿咧开嘴一笑,露出两排皓齿,乐呵呵道,“九哥,那个人是谁?他就是你们说的皇帝老儿吗?”

旁边沈府亲兵听到这话,都不由捂嘴笑,所谓童言无忌,他们没有太当回事,连皇帝都没说什么,他们就更不会乱说。

马九为难道:“小姐,您不该在这里,赶紧回去,陛下来了,前院和正门不能随便进出。快把小姐送回后宅。”

马九一声令下,马上有人过来送沈亦儿走。

沈亦儿这下不满意了,嚷嚷道:“九哥,你还没说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皇帝老儿呢!”

一名亲兵劝解道:“小祖宗诶,您可莫要再问了,那就是皇帝老儿,这称呼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当着圣上的面可不能乱说,是要被杀头的。”

“杀头?”

沈亦儿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突然觉得凉飕飕的,大惊失色,“坏了,坏了,以前我还打过皇帝老儿呢,当时我拿石头把他打的头破血流!”

亲兵道:“小祖宗,你别魔障了,若您真把皇帝老儿打得头破血流,坟头的草都恐怕长三尺了,还能在这儿活蹦乱跳?小祖宗,还是赶紧跟我回后院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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