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7.第387章 叛徒(五千字)

第387章 叛徒(五千字)

轰——

这一刻,伴随缭绕火光,几乎如同陨石坠落凡尘的太阿剑,狠狠与笼罩整座神龙寺的“金钟”碰撞。

以神龙寺为中心,大片城区的人们耳畔都回荡起了巨大的轰鸣。

金钟疯狂闪烁起来,在一瞬间,好似行将崩塌数次,却又每一次黯淡下去的瞬间,又重新明亮起来。

相比于只听到轰鸣的外界,神龙寺内狂风大作,大地震动。

寺内一只只佛钟,无人推动,便自行摇动撞击起来,发出连串的“噹”、“噹”的钟鸣。

一座座佛殿内,供桌上摆放的烛台与香炉也纷纷欲裂摇晃,果盘上摆放的瓜果纷纷滚落一地。

“啊——”

修为较低的僧人纷纷用双手捂住耳朵,一张脸却因血气动荡而泛红。

辩机在其余人搀扶中站起来,仰头心神摇曳地望着上空的斗法。

天人境的斗法。

“哼!”徐贞观凌空而立,见自己的一剑被玄印挡下,并未善罢甘休,而是双手掐诀。

朱唇轻启:“起!”

那抵在虚幻金钟上,已经力竭的太阿剑受到召唤,再度升空。

徐贞观手腕画了一个圆。

太阿剑便围绕着女帝,当空依样画了一个大圆,剑摆动间在原地留下一道道剑影,眨眼功夫,数十只剑影重叠汇合为一。

“去!”徐贞观二度出剑。

大雄宝殿上,站在琉璃瓦上的矮小干瘦的老僧褐色的僧衣在风中狂舞,他双手合十,脚下的大殿中响起了木鱼声。

这次,那庞大的“世尊”法相蓦然睁开双眼,却依旧没有反击,而是坦然迎着那含怒的一剑,以庞大的神明身躯,遮住整座寺庙。

“轰!!!”

这一次,太阿剑狠狠斩在了世尊法相头颅上那旋转的莲花冠。

炸雷般的响动中,整座世尊法相身周佛光骤然黯淡,玄印住持也是脸色微白。

这位天人境的老牌强者,竟以浑厚的法身,强行接了一剑。

徐贞观见状,却不依不饶,再次起剑,蓄满力道后劈斩下第三剑。

这一次,那庞大的世尊法相头顶的莲花,竟硬生生被削掉,佛光也黯淡收缩,只能笼罩大雄宝殿一处。

而连续硬扛了三剑玄印住持,哪怕修为深厚,气息也明显虚弱了下来。

此刻,单薄的仿佛风一吹就散的老僧,终于缓缓开口:

“陛下可曾息怒?”

他显然看出了女帝的怒火,竟是从始至终没有反击,只是以受伤的代价,硬接了天人境三剑。

见这老秃驴这般模样,徐贞观眉宇间凝结的煞气也微微散了几分,她冷笑道:

“玄印,你可算出来了。”

玄印住持轻轻叹了口气,那张有些丑陋的脸庞上一片悲悯:

“陛下今日盛怒而来,敢问我神龙寺做了什么错处?”

徐贞观嗤笑道:“你不知?”

玄印平静道:“愿陛下明示。”

“好,”徐贞观盯着老和尚的表情,冷冰冰道:

“大净和尚刺杀朕派去湖亭的官员,致其重伤濒死,这个理由够不够?!龙树和尚也出现在湖亭,疑似参与另一起刺杀,这个理由够不够?!”

此话一出,整个神龙寺一片哗然。

包括辩机在内的众僧悚然大惊,似乎对这件事并不知晓。

被迫出关的玄印住持干巴巴的脸庞上,稀疏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陛下确定?”

徐贞观俯瞰老和尚,眼神不善,手提长剑:

“你觉得呢?”

玄印住持面色一沉,他深深吸了口气,认真道:

“老衲并不知晓此事,神龙寺绝无与朝廷为敌之心意,请陛下准许宽限些许时间,待寻来大净与龙树,若二者当真参与,老衲以神龙寺住持名义,担保必予以严惩,给陛下一个交代。”

寺庙内,辩机等人也忙开口,纷纷表示相同态度。

徐贞观三剑斩出,面对一群打不还手的和尚,怒意稍减,冷漠道:

“朕记得你的话。”

说罢,她身影消失在上空,那翻滚的乌云也徐徐平复。

慑人的可怕威压散去,庞大的“世尊”神像亦被收起,神龙寺内只剩下一片狼藉,以及不少跌倒在地上,魂不守舍的僧人。

“住持!”辩机和尚忙上前,来到从宝殿落下的老住持身旁,想要说话。

却被玄印抬手拦住,老僧面沉如水,丢下一句“召集诸堂议事”便转身,拂袖返回大殿。

而这时候,之前被意外禁足在寺内的,前来烧香的香客们才惊魂甫定,纷纷逃出寺庙。

走出没多远,就看到街道上浩浩荡荡,披坚执锐的禁军兵马杀气腾腾而来,将往日香火鼎盛的神龙寺围的水泄不通。

……

寂照庵内。

“菩萨不好了,外头来了官兵……”

有年轻尼姑惊恐地奔进来,在云阳公主呆呆的目光中,找到了般若菩萨。

在冬日却依旧只披着轻薄僧衣,露出大片白肉的般若面无表情。

交待了一句“稍安勿躁”,便消失在寂照庵内,人已朝着对面的神龙寺赶去。

“一群疯子。”

……

赵家。

“娘,好像结束了。”赵盼望着远处天空重新恢复原状,有些结巴地说。

尤金花也咽了口吐沫,没见过这般大场面。

若说当初佛道斗法,已经足够开眼界,那今日短暂的交手,给京城人留下的印象胜过前者无数。

“不知发生了什么。”赵盼说道。

女帝与玄印交谈的声音,只局限在寺庙附近,远处并未听见。

尤金花惴惴不安道:“莫要与你大哥有关就好。”

一语成谶。

……

天师府内,深处小院中。

虽已到了冬日,那神秘的大榕树依旧苍翠欲滴。

身材高大,眉目狭长,披着玄色神官袍服的张衍一负手立在小院中。

看向了化作流光,出现在院内的女帝。

徐贞观开门见山,道:“天师,朕有一事不明。”

老天师对女帝的到来并不意外,神色平静道:“陛下请说。”

徐贞观美眸凝视老天师,认真道:

“赵都安说,您的大弟子也出现在湖亭,疑似拦截了龙树。”

张衍一坦然点头:“是老朽教他去的。”

“为什么?”徐贞观不掩饰自己的困惑。

张衍一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

“被大净刺伤的是赵都安?”

徐贞观点了点头,略作犹豫,还是将大概情况描述了一番。

张衍一叹息一声,说道:

“他南下时,老朽推演天道,隐约察觉此行将有危险,但不致命。便命大弟子去了一趟……”

未曾发生的事,哪怕以张衍一的道行,也只能模糊感应一二,而无法知晓细节。

因此,小天师到了湖亭,见了龙树菩萨后,也理所当然认为,师尊信中所说的,赵都安的危险源头,就应在烟锁湖一战上。

故而,其为了保险,干脆盯着龙树一起离开,认为这样足以完成老天师的任务。

却没想到。

天道征兆中,给予的“劫”,并不在烟锁湖,而在赵都安回程路上遭遇的大净上师刺杀。

所幸,大的结果没变,赵都安虽伤,却的确没有性命之忧。

徐贞观听完点了点头,解开了心头疑惑,却生出新的疑惑来,幽幽道:

“天师似乎对赵卿格外看重。”

张衍一略感尴尬,表面一副风轻云淡姿态:

“那小辈帮了天元和金简许多,老朽做师父的,顺手照拂一二罢了。”

“这样么……”徐贞观有点不信。

但眼下也不是在意“挖墙脚”嫌疑的时候,她又问道:

“天师认为,神龙寺此举为何?”

张衍一迟疑了下,摇了摇头:“涉及世尊,老朽也看不清。”

女帝默然,继而告辞离开。

小院门被推开,金简和公输天元跑了进来,恰好看到女帝离开的一幕,略感惊讶:

“陛下来了?师尊,方才那是……”

张衍一神色平淡,随口说了赵都安被刺杀的事,吓了两人一跳,等得知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师尊,神龙寺那俩和尚是疯了么?”小胖墩公输天元眉头紧皱。

金简嗯嗯点头,一脸疑惑:“师兄说的是呀。”

张衍一叹了口气,摆摆手,烦躁道:

“与你们无关,少操心别人,尽快想着破境,然后滚出去历练去。整日吵吵闹闹。”

两个朱点童子被批评了一通,委屈巴拉离开了。

张衍一这才又轻轻叹了口气:“一团乱事。”

他并非毫无猜测,但天师府不参与世俗斗争的立场始终如一。

帮赵都安拦一拦龙树可以,但卷入更深层次的破事里,非他所愿。

……

……

皇宫。

赵都安目送女帝离开后,心头就焦躁的很,却只能老老实实躺着休息。

服用过了药,伤势虽还没立即转好,但疼痛却减轻了许多。

到后来,终于勉强能坐起来,靠着柔软的靠枕等待。

听着外头传来隐约的轰鸣声,眼皮乱跳。

“陛下。”

终于,门外的宫娥声音响起,继而,房门打开,一身白衣,青丝如瀑的女帝去而复返。

手中的太阿剑已经归位,她一去一回,仿佛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陛下……”

赵都安殷切打量,见贞宝并没有任何受伤,或战斗厮杀的痕迹,才稍稍松了口气,“臣听到外头轰鸣声……”

徐贞观关上房门,走到他身边,在那张圆凳上坐下,神态平静地“哦”了声,解释道:

“朕去神龙寺,与玄印打了一架。”

接着,女帝轻描淡写,将整个外出经历说了一遍。

听得赵都安一阵心惊肉跳,既觉得太冲动,心底又有股暖流。

他以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道:

“陛下这一遭,为臣搞出这么大动静,臣以后真要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徐贞观翻了个白眼,说道:“所以,赵卿以往是不肯的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

只是嘴上这般说,二人心中心思如何,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赵都安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帝,房间中好几个火盆,加上宫中的地热,令房间中的二人有些热。

“陛下……”

赵都安咽了下口水,想趁机来点骚话。

但被徐贞观一眼看出来,主动打破略显暧昧的气氛:

“关于神龙寺的事,你如何看待?”

不是……跟伤员就不能谈点风花雪月么,非要这个时候谈正事……赵都安心中吐槽。

但也知道女帝的性格,决定了她内心柔软的那一面永远藏在威严雍容的躯壳内,偶有显露已是不易,并不是寻常脑子里只有恋爱的女子那般容易突破那层界限。

何况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的确是有心无力……

便也收敛心思,认真道:

“臣以为,龙树和大净还要分开看,二人未必是约好的,否则烟锁湖一起出现,或一起伏杀,胜算岂不更大?”

“当然,首先要确定的还是玄印住持的态度。按照陛下您方才所说,玄印可能的确不知道这件事,因为逻辑上说不通。

若这刺杀是玄印主导,那意味着神龙寺已经做好了与朝廷对抗,撕破脸,站队八王的准备,可玄印却没有还手,硬抗了三剑,更公开表示配合调查……这实在没有半点必要。”

徐贞观点了点头:“继续说。”

赵都安分析道:

“据臣所知,神龙寺内部分为四股势力,玄印一脉为主,般若菩萨率领一群不愿掺和佛门合流的尼姑单独存在。

余下的龙树菩萨,和大净上师,一直对竞争下一任住持的位置处心积虑争夺。”

顿了顿,他边思考边道:

“所以,龙树的举动我能理解,我甚至怀疑,龙树出现在烟锁湖,压根没打算真的刺杀我,他的目的,就是露个面,对外可以宣称是为了天海小和尚找我麻烦……不至于把事情做的太过火。

而上次佛道斗法,龙树谋划多年的计划失败,玄印与朝廷关系一直维持的不错,龙树想要击败玄印,就需要找到其他的助力……

所以,龙树这一支,的确有和八王勾搭的动机……并且,他这样做,又不在京城,朝廷势必会向玄印施压,也算打击玄印的势力……一举多得。”

徐贞观微微颔首:“那大净呢?”

赵都安无奈道:

“这就是臣想不大明白的了,大净的刺杀太直接了,根本没有回旋余地,明显是奔着杀我去的……他这个行为,已经无法用恶心玄印来解释。

因为相比于找玄印追责,他自己面临的后果更为严重……

几乎可以下定论,大净上师杀我后,根本不可能回归神龙寺了,除非玄印和其他几股势力,为了保他,宁肯立即与朝廷开战……这明显不现实。”

徐贞观安静听着他的分析,说道:

“所以,在你看来,大净杀你这一步,几乎是自寻死路?”

“是的,”赵都安点头,认真道:

“这就是困惑我的地方。他这样一做,相当于主动放弃了竞争下一任住持的机会,也放弃了辛苦多年打造的基本盘。

只要玄印不死保他,那就只有个流亡天涯的下场,这也是臣认为,他没道理是和龙树菩萨一伙的原因,太不合乎逻辑……

哪怕大净彻底投靠了八王,可以他的身份地位,何至于此?他哪里来的底气,认定八王里他投靠的那一个能赢?并且能帮他解决玄印等人?”

徐贞观神色却异常平静:

“你说的没错,大净的举动的确难以理解,但倘若他根本没打算继续在大虞呢?”

赵都安愣住了,他怔怔看着女帝平静的面容,脑海中猛然掠过一个可能,失声道:

“陛下是说……西……”

“没错,西域,”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心中已有了猜测:

“你可知晓,‘上师’这个称谓,便是西域佛门祖庭内的传统。

神龙寺这一脉佛门,入大虞本土后,便鲜少有人再自称上师,而改称菩萨,般若,龙树都是菩萨……唯独大净,保留了上师的称谓。”

“当然,这在佛门内部并无问题,反而象征着他支持佛门东西合流,取代西域佛门,继承佛门正统的立场。但如今想来,或许有另外一个解释,也不一定。”

赵都安听的一愣一愣的,他脸色变幻,飞快道:

“所以,陛下您是说,大净上师很可能是决定投靠西域?回归祖庭?他压根没想继续在神龙寺谋晋升,所以再无牵挂……

而他这样的人,想要回归西域祖庭,必须拿出足够的‘投名状’,表明自己与大虞割席……所以,刺杀我就是个好的选项?

只要杀我,他就没了回头路,西域佛门可以放心地接纳他,而且还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逼迫朝廷严惩神龙寺,狠狠打压削弱一次神龙寺的势力……”

徐贞观点了点头,接着道:

“西域祖庭,与大虞神龙寺,彼此斗争许久,都想要推动合流,吞并对方,拿到佛门完整的传承。而神龙寺越弱,西域祖庭的胜算越大。”

赵都安沉默不语,脑海里是豁然开朗。

若是这样解释,那这群和尚的行为,就都说得通了!

他之前觉得逻辑上矛盾,古怪的诸多行径,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倘若他们的猜测为真,那此时的大净上师,只怕早已踏上了去往西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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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8章 给女帝的《情书》(六千字)

房间中陷入一阵安静。

唯有屋内地毯上的铜盆中猩红的炭火忽明忽暗。

赵都安靠坐在床榻上,不禁轻轻捏了捏眉心,苦笑道:

“若当真如此,那陛下方才去神龙寺那一趟,倒是遂了大净与西域祖庭的心意了。”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

倘若贞宝已经看透了这些,那仍旧选择如此大张旗鼓地去找茬……若单纯只是为了自己出气,表明朝廷的权威,其实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徐贞观坐在圆凳上,凤眸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话虽如此,但这又何尝不符合朝廷的利益呢?”

赵都安眨巴了下大眼睛:“陛下您是说……”

徐贞观叹了口气,认真道:“在这两家佛门的立场上,朝廷的立场始终如一,就是不希望两者合二为一。”

赵都安一怔,继而恍然大悟。

是了。

东西佛门对峙数百年,大虞朝廷是什么态度?一方面,朝廷与神龙寺交好,另一方面,也维系着与西域的贸易往来。

因为对大虞朝而言,分裂的佛门才是好佛门。

一旦东西合流为一,很可能意味着一个庞然大物的出现,这绝不是女帝愿意看到的。

“神龙寺这一支,近二百年来日益庞大,若论实力,已追上,甚至超出西域祖庭。所以玄印才心心念念,想要在他这一任住持的生涯里,完成推动合流的大业。”

徐贞观轻声解释,语气有些感慨:

“朝廷明面上是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旁观立场,但若有机会削弱神龙寺,令其与西域的势力均衡些许,也不是坏事。当然,前提是西域也不能太强。”

赵都安懂了。

对女帝而言,神龙寺是制衡西域佛门祖庭的重要力量。

神龙寺太弱不行,但太强也不好。

“臣听闻,西域好像派人进了大虞境内。”赵都安忽然道。

徐贞观点了点头,说道:“再过些日子,就该到京城了。”

“他们来做什么?”

“两件事,一个是代表西域,与朝廷商讨明年的贸易。已经入冬了,转眼便是年关,这些事按例该谈一谈,另外么,就是找神龙寺的麻烦了,大打出手不至于,但辩一辩经,较量一下佛法,定是有的。

也不是第一次了,西域的和尚来了,必要拉着神龙寺辩经,争个胜负,以告诉天下谁才继承了佛门精髓正统。”徐贞观解释道。

辩经?

好家伙,正阳那老儒刚走,又来一批和尚……恩,不过区别在于,和尚找的不是女帝的麻烦……

倘若方才的猜测为真,大净和尚投靠了西域,那搜捕只怕是搜不到人,这个仇,只能找西域和尚报?

向他们要人?要求把大净交出来……呵,天方夜谭了属于是。

且不说对方不可能交,单说“大净投靠西域”这件事,都只是没有证据的揣测……

赵都安眉头微皱,对即将到来的西域使团好感欠奉。

“陛下,臣对西域祖庭不甚了解,只听说,祖庭在西域那边的小国里,是太上皇一般的存在,拥有最高的权威,法王为其首领,法王之下的和尚,似乎还分为好几个教?”

徐贞观“恩”了声,道:

“的确如此,西域祖庭下辖的和尚分为五方,即五支教派,以帽子颜色区别,分别为红、白、绿、黄、黑僧团。教中头领便尊为上师。至于那边的僧人,则称为‘密乘行者’。”

顿了顿,她又道:

“这次来的使团首领,便是红教上师,有‘圣僧’之名。”

以帽子颜色区分?

好家伙,那这里头的绿僧团,岂不是人均绿帽子……哦,出家人啊,那没事了……还‘圣僧’,俗家是姓唐还是姓陈?身边有没有个猴子?

赵都安心中吐槽,不禁生出些许好奇。

徐贞观却没继续深谈,转而道:

“好了,这些事用不到你操心,你如今的要务是养伤,大净未必能逃得掉,哪怕逃掉了,朕也承诺你早晚将其捉回,在此前,倒是可以拿龙树撒撒气。”

顿了顿,她忽然想起有趣的事,说道:

“这群和尚也该是年关前最后一群外来者了,你接下来好好在家养伤,然后安安稳稳过个年,不过年关近时,镇守大虞边疆的一些将领,国公都会回来,彼时镇国公归来,没准还要找你。”

镇国公?汤达人?

“小公爷”汤平的老爹?

赵都安愣了下,他当初在神机营惩治小公爷,可是半点没给那位镇守西平道的汤国公面子。

不过……自己后来又将汤平调回了神机营,这事应该算结束了……吧?

“镇国公一家对小公爷都是极为宠爱,最为护短。”徐贞观笑吟吟说。

“……陛下,臣觉得过年的时候出差也不错……”

“呵呵,”徐贞观翻了个白眼,故意吓唬他道:

“你自己捅出来的麻烦,自己收拾烂摊子去。”

赵都安眼珠咕噜噜转悠,道:

“陛下,臣立了军令状,年底前还得去抓庄孝成……”

“你为国重伤,朕准许你宽限一些时日,此时不急。”

“……呃。”赵都安没脾气了,蔫吧了下来,委屈巴巴的如同被抛弃的狗子(装的)

女帝哼哼了下,作势站起身离开道:

“看你精神头不错,朕就放心了,今晚住在宫中,明早能动了,就回家去吧。”

“陛下……”赵都安一急,伸手抓住女帝的手腕,入手滑腻温润。

“恩?”徐贞观转回头,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赵都安虚弱道:“陛下,臣觉得我有点不行了,需要照顾。”

说着作势捂胸口,却碰到伤口,惨叫一声,疼的龇牙咧嘴。

徐贞观一慌,下意识走近前,俯身下去探查,等瞥见哀嚎的赵都安眼底的得意,顿时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气咻咻地伸手,掐住他腰间的赘肉,施展女子天赋技能“拧”字诀。

“啊——疼疼疼……陛下饶命!”赵都安嗷嗷叫唤。

徐贞观冷笑道:“你老实不老实?”

“老实。”

“你还行不行?”

“不行……啊行行行!”

“要不要朕照顾?”

“……臣觉得伤势突然好了,陛下日理万机,切莫耽搁时间,臣恭送陛下!”

呵!

治不了你了?

徐贞观嘴角微翘,眼中透出得意,收回手转身朝门外走。

赵都安龇牙咧嘴,躺在床上,望着女帝背影走出房间,有些不舍。

但身为帝王,且方才刚与神龙寺闹出那么大阵仗,可想而知,这会京城里各个朝廷大员只怕都已经朝皇宫里赶来,想要询问情况了。

女帝也需要去抚平后续。

“唉,独守空闺啊。”赵都安躺在明亮温暖的房间里,这才想起被抛在回京路上的海公公等人。

“唔,老海他们知不知道我传送回来了?未必……呃,不过大净和尚刺杀我后,肯定急着逃离,面对众人围攻,老海他们应该不至于受什么伤……”

“啧,说起来,我在湖亭时发回来的那封信,不知道到了没有……”

……

房间外。

徐贞观第二次走出,外头的天色愈发晦暗了,冷风拂面,她看向规规矩矩等在门外的一群女官,发觉众人眼神有些怪异。

恩……

作为目睹了赵大人受伤,陛下探望,然后去神龙寺大闹全程的她们,嘴上不说,但俨然都猜测,陛下这般动怒,必是为了赵大人……

所以,传闻是真的?陛下真与赵大人有……

“都杵在这做什么?散了吧。”徐贞观无奈地颦眉,“对了,传令下去,将之前禁足的人都放了吧。”

她一开始封锁赵都安受伤的消息,是因为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如今已与神龙寺摊牌,那就没了保密的必要。

“是!”

一群奴婢躬身行礼,却见远处裹着棉裙,眉心点缀梅花妆的“女宰相”提着裙摆急匆匆走来。

莫愁眼神复杂哀怨地看了女帝一眼,低头道:

“陛下,有一封密信信送到。”

“信?”

“是赵大人从湖亭发来的,因天气恶劣,送晚了些。”

其实不晚,但奈何赵都安用“传送”,直接节省了半程,竟然人比送出来的信更早一步抵达京城。

徐贞观扬起眉毛,伸手接过。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上头果然写着赵都安抵达湖亭后的见闻……不过这些,方才已经口述听过一遍了,女帝匆匆扫到末尾,一下怔住。

“此外,臣在拙政园中赏江南景色,与京师不同。恍惚出神之际,思绪飘摇,思念及陛下彼时彼刻许亦于御花园中赏景。

仿若目睹空山穷谷中,有黄金万两,鹭白蒹葭而外,有美一人。

臣扪心自问动心否乎?

自曰: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

徐贞观愣愣看着这封密信后半截密密麻麻一大串的“动”字,脸颊蓦然涌上殷红。

她小表情变幻不定,突然咬牙切齿,猛地转身,重新一脚踹开房门,走了进去。

留下莫愁等人一脸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咦,陛下?您怎么又回来了?”赵都安正在走神,突见贞宝归来,大喜过望,然后见她手中捏着信纸,笑容僵在脸上。

女帝羞恼地双手探出,再次施展“拧”字诀:

“朕让你动,动啊,给朕动啊,怎么不动了?”

“啊……不动了,不敢动……臣不敢动了……”

门外。

一群女官怔怔听着门缝中传出来的虎狼之词,窃窃私语。

唯有莫愁犹如腰间中了一箭,颓然仰头无语望苍天,却只觉眉心蓦然一点冰凉,缓缓化开。

她怔了下,伸出手,只见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下雪了。

……

……

京城以西,为西平道。

此刻,朔风滚动,寒风凛冽如刀。

天空中徐徐飘落下点点飞雪,大虞朝天凤三年的第一场雪,如约而至。

一队绵长的车队为躲避风雪,急匆匆抵达官道附近一座荒废的破庙。

伴随着呼喝声,一名名有“密乘行者”之称的僧侣,开始牵马下车。

“上师!”

一名西域僧人走到一辆车帘绘制奇异图腾的马车前,恭敬说明情况。

车帘掀开,一名皮肤黝黑,如老猴子一般的老僧走出,他穿着红色的僧衣,头戴红色的僧帽,但式样又与其余行者不同。

脖颈上悬挂一条由白象牙穿成的珠串。

凹陷进去的眼眶中,眸子满是智慧的光。

“师父,要进庙了么。”

车内,又钻出一个小沙弥,约莫十几岁的少年。

一样的红色僧衣,模样有着西域人典型的立体五官,但仪态举止,却又与西域的野性不同,反而近似于大虞朝人士。

这会正忙着将旗盒塞入箱子里。

“恩,进庙吧。”西域使团此行首席,红教团上师“圣僧”微笑地正了正小和尚的帽子。

“等一等公主吧。”

名叫丹澈的小和尚却望向了车队末尾。

原来,西域使团的队伍分为两端,前头是这群僧人,后段则是另外一群腰间佩着弯刀,武士打扮的西域国人。

共同拱卫一座马车,此刻马车内,先钻出来一名西强壮的西域女武士。

其披着皮甲,身材高大,头发编成散辫,皮肤粗糙而泛红,腰间的弯刀镶嵌宝石,眼神锐利而警惕。

女武士下车后,说了什么,车厢中才再度下来一名女子。

竟是个典型的虞人。

那名女子约莫四十余岁,穿着虞人式样的衣裙,盘起的黑发间点缀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宝石。

然而,却遮盖不住女子那已有了岁月沉淀,却依旧不俗的容颜。

女人神态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仪,面对一群武士毫不怯场,反倒是大群武士恭敬行礼。

“文珠公主……”

戴着红帽子,象牙佛珠的老和尚感慨道,“此行与回虞国省亲的公主同行,丹澈,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背着一只竹篾箱子的小和尚老实摇头:

“不知。”

老和尚负手道:

“往年与虞国商讨贸易,都只派出个西域国官员即可。

今年,文珠公主却亲自回去,想必是与虞国皇室内的皇位之争有关。呵,嫁出去的公主,本不该管娘家事,但血浓于水,又如何会不在意?”

丹澈茫然:“弟子不大明白。”

老和尚笑了笑,没有解释。

只是朝着远处那位,先帝时期,因被老皇帝不喜而派往西域联姻,从此驻扎西域国,逐步成为领袖的公主双手合十。

文珠公主也微笑着朝他行礼。

双方没有攀谈,见礼过后,两拨人朝着这座面积颇大的庙宇走入。

雪花纷纷落下,朔风呼啸。

僧侣们与武士们进了庙,便各自泾渭分明地占据了一片地方来,熟稔地生火烧水。

老和尚望了眼这座地神庙断了一截的神像,摇了摇头,抬手轻轻一挥,地面的灰尘便自行荡然如新。

不多时,火堆升起,庙外雪落天黑。

丹澈将竹篾箱子放下,从中取出围棋盘,与两盒黑白棋子。

之后跪在地上,两只手分别捡起一粒粒棋子,按照记忆复盘,准备将方才在车厢,与师父下的那半盘棋复原。

若是有棋道高手在此,必然会大为吃惊。

这西域长大的小和尚,记忆力竟强的可怕,看似毫无章法的复盘,每一粒棋子落下却都与之前对弈的先后步骤一般无二。

且棋局几乎已经到了后期,盘面之复杂,饶是给京城里的大国手看了,也会慎重对待。

然而周围的僧人们却见怪不怪,知道丹澈的棋力在当地极为厉害。

不过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厉害。

但考虑到围棋乃是虞国传入的,便也下意识觉得,丹澈的棋力定是远不如虞国人的。

只有老和尚知道丹澈的棋力多么恐怖,就像他本人对佛法研究之深一样恐怖。

“师父,您说文珠公主带队很奇异,但您肯带队去虞国国度也很奇异啊,”丹澈一边复盘,一边小声说道:

“以往您都是不肯出山的。

这次去虞国,旁人都说,是因那神龙寺斗法失败,声势萎靡,故而我等正统才要过去辩经,教虞国人知道,输的不是佛法,而只是神龙寺,佛法正统在祖庭……

而您的佛法在五方中,最为精深,大概只在法王之下了,但我总觉得您肯出山,还有别的原因。”

老和尚盘膝在地,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诧异地看向弟子,想了想,郑重点头道:

“是的,为师此行去虞国,辩经只是其一,更重要的目的,乃是寻找‘慧’。”

丹澈跪在棋盘旁,茫然道:

“师父,您所谓的慧到底是什么?”

作为弟子,少年知道,自家师父在约莫春夏时,忽然出关,声称自己“看”到“慧”降临东方。

从那时其,身为西域五方教中巨擘的“圣僧”,就仿佛着了魔一般,有了动身前往虞国的想法。

老和尚望着庙外的风雪,轻声道:

“我佛神明乃是‘世尊’,世尊是掌管智慧的神明,它降临人间的化身,便是‘慧’。”

丹澈吃惊道:

“您是说,世尊化身降临了人间?在虞国国都?可……世尊化身不是法王么?”

“当然不是!”老和尚扭头,瞪了他一眼:

“那是不懂佛法的愚昧之人的说法,你怎么会信?法王只是信仰世尊,是人世间最早开悟,获得世尊传承的那位先知转世轮回的身份……却不是神明本身,更不是神明的化身。”

丹澈缩了缩脖子,知道一旦谈起这些,师父就神神叨叨的:

“可既是世尊化的‘慧’,为何出现在虞国国都?因为神龙寺在那里么?可分明我们祖庭才是正统……”

圣僧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我只看到,慧在今年春季降临那里。”

丹澈好奇道:“如何找到慧呢?”

圣僧说道:“慧降临人世,必然不凡,就如篝火在夜晚烨烨明亮。只要找寻京城今年崭露头角之人,自然能找到。”

丹澈又好奇道:“那找到了以后呢?”

老和尚眼神中猛然迸发出狂热的神采,如同皈依的信徒:

“慧是世尊的化身,代表着世尊的意志,我等身为信徒,理当追随他。”

“那追随以后……”

“闭嘴,下你的棋,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挑战虞国的国手么?”

“……哦。”

小和尚放下最后一粒黑子,摒除杂念,进入棋道的世界。

……

破庙的另外一边。

那名身材高大的女武士捧着热好的食物,来到坐在篝火旁,望着庙外飞雪的文珠公主旁。

“公主,请用膳。”

文珠公主收回视线,微笑道:“你也坐下吃吧。”

女武士没有拒绝,席地而坐,她不会用筷子,便用勺子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公主,再过几日,就该能到京城了。”

“是啊。”在西域以爱民如子著称,极受拥戴的文珠公主有些走神,轻声道:

“三年前,我那兄长与太子,以及简文身死的消息传来时,我被劝阻没能回去,两年前,贞观登基加冕为帝的消息传来时,我被琐事牵累没有回去,今年终于能回家一趟了。”

顿了顿,这位年过四十的公主叹息一声:

“可是,家中已是冷冷清清了。”

女武士困惑道:“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文珠公主沉默了很久,才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但总归想劝一劝贞观,已经死了许多亲人了,不能再死下去了。

我听闻,云阳已经被禁足,关了起来,似乎是因为一个面首,她还试图削藩,对其他叔伯动手。我担心……贞观她受到了奸臣蛊惑,做出不智之事。”

女武士说道:

“面首……是男子姬妾的意思?那个姓赵的?我也听过,说在佛道大比中,手持虞国太祖皇帝的佩剑,击败了神龙寺的天海。”

文珠公主点头,担忧道:

“这便是我担心的,一个籍籍无名的面首,如何能持握先祖佩剑?

必是贞观暗中帮助……哪怕是为了皇族,但将先祖的佩剑给予一个面首动用,历代先祖若泉下有知,该何等愤慨?

以贞观的性子,本不该做出这等荒唐事,只怕就是给那姓赵的奸臣迷惑了。”

顿了顿,她郑重道:

“等进京,我倒要看一看,这个面首如何祸国殃民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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