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寻觅

见此处人多,王魁见此对章越,何七言道:“我等是要在此题诗否,这一路走来胸中已有数首了。”

何七闻言大笑道:“俊民果真大才,诗作信手可得,不过……”

何七目光一扫游人笑道:“此处不值得俊民展才,我们要题诗,也要到另外去处。”

何七看章越目光在游人身上寻找。

三人目光投向廊中仕女,但见她们头戴玉海,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各等好看的头饰,着貂蝉袖,项帕,衣多是白衫。

如此穿着白衫的仕女经行在廊间,浮于月色花灯之下,煞是好看。

看着这一幕,三人不由有些痴了,看得眼都直了。

什么元宵节看灯都是假的,咱们就是光明正大地来看妹子的。

何七轻咳一声道:“三郎莫将眼珠子看掉下来了。”

章越听何七这般说,放弃在人群中搜寻十七娘的打算,这概率着实小了。

章越回头道:“七郎莫要关说我,你也将嘴边的口水擦一擦。”

何七一愣果真嘴角有些口水。

王魁也是回过神来心道,京中果真人物风华,连女子一个个都生得这般好看。先前我还道好看的女子,都在青楼之中,真是见识短浅了。

王魁向何七道:“何兄,你说我们一会去哪题诗?”

何七笑道:“随我来。”

三人一路行来,但见不少文人墨客都于两廊吟诗题字,佛寺两廊除了诗牌灯,左壁还画炽盛光佛降九鬼百戏,右壁则画佛降鬼子母揭盂,若不走马观花真是看也看不完。

章越也是感慨何七怎地如此熟门熟路的样子,自己来了汴京两年了,还不如他这才来一年。

何七带着二人走了一阵,章越见眼前有处缨缦烟云之阁。

章越心道,这不是资圣阁么?

但见阁高三百尺,五檐高耸,每层皆设水灯,层层而上,而阁下则供奉佛牙,参拜之人络绎不绝,烟火缭绕下,令阁楼似飘渺于云雾中,云端之上又是一片灯火辉煌。

三人登高望远,大相国寺内九子母殿,东西琉璃塔院,及智海,惠林,宝梵等塔院,皆竞陈设灯烛.光彩争华。这一幕真是华灯宝炬,月色花灯,霏雾融融于夜色。

而资圣阁左右皆设高座。

何七对二人道:“这些高座皆系宰执,戚里,贵近家眷为观灯而设,今日在此有设诗会灯棚,要名扬汴京就在此。”

王魁大喜笑道:“然也,何兄真是高明,此乃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何七笑道:“若是俊民名扬于世,莫要忘了我。”

“多谢何兄。”

章越道:“我诗词平平,就不在两位面前献丑了,我先告辞了。”

章越懒得与二人在一起,准备开溜。

“三郎这怎么行?来都来了。”何七假意不悦。

王魁亦看到高座上一位女子朝他看来,他先露出了个好看的笑容,然后装着若无其事地章越道:“三郎的攻心联言含至理,怎会写不出好诗文来,莫要自谦了。”

王魁说完又看了一眼,却见那女子仍在看他,他却对何七,章越言道:“咱们不如转去别处?”

何七道:“去哪,去年中秋博雅楼倒是有诗会,但听闻如今用来却用来观灯……”

“什么?”章越心底略有所动问道,“何兄,你说什么博雅……楼?”

“是啊,就在汴河旁的博雅楼,元夕夜里倒是个观灯山汴河的好去处。”

章越立即道:“何兄,我先告辞,王兄,先走一步。”

说完章越疾步离去了,何七有些惊愕,却见王魁目视高座上的女子,不由笑了笑道:“看什么呢?上面都是可是权贵女子,你看上哪位了?”

那女子轻笑一声撇开目光。

王魁亦收回目光,对何七笑道:“我知道,咱们先去逛灯棚。”

却见章越已是离开大相国寺,一路沿着汴河向西而去。

从汴河上大相国寺桥后即是州桥,州桥正对皇宫大内御门,朝正北望去宣德门高耸在灯火之中。

此刻宋朝官家必定坐在宣德楼的御座上观灯山。

远眺灯山上自是灯火璀璨,上下几十万盏之多,恍如万千花树闪烁着银花,又似满天繁星如雨般落下。

这时候百姓们都从州桥北行涌去宣德门观灯山。

至于博胜楼自也在州桥旁。

章越也是身在人海中,一时不慎冲撞了旁边的女子。章越连忙道歉,而这仕女也不着恼,扶了扶发鬓上的珠翠,与同伴笑语盈盈而去。

每逢元夕不少女子的金钗头饰常不慎遗失。

故而元宵之后,都有持小灯照路拾遗者,称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贩卖,这也是汴京元宵一习俗。

至于富贵人家自不会与百姓同行,他们骑马驾车北去,却见宝骑骎骎,车轮辘辘。不少人都喜将香囊系在车上车壁,马车经过香风远飘十数丈,格外醉人。

章越到了博雅楼登楼而上,此楼多是来观汴河州桥灯景的文人仕女。

章越登至楼最高处眺望,但见州桥汴河皆是灯火通明,景色尽在眼底一览无遗。

章越在灯火之中寻寻觅觅,却始终不见佳人踪影。

莫非又是哪里搞错了,章越忍不住差点对月咆哮。

月老真是不眷顾我啊!

这是为什么呢?

章越意兴阑珊之时,他忽一低头却发现脚旁有一香囊。

章越低头拾起香囊,心想这是哪个女子所遗,正出神之时,听得楼梯处有脚步声。

“这位郎君,这是我的香囊。”

但见面前女子面带红晕地向自己言道,章越不好意思地道:“正要还给娘子。”

对方接过香囊含羞走了。

还以为是…也是,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章越心有遗憾,茫然若失地走下博雅楼。

身旁依旧喧哗热闹,这时一个舞队经过,上上下下都是傀儡。

旁人呼喝道:“耍鲍老了,耍鲍老了!”

锣鼓响处,旁人兴高采烈地拍手跟着戏耍,章越只是略感孤寂地回过身,面前灯火稀松处一名女子正等候在此。

十七娘穿月白色缎子袄,鬓间插着金丝缕制的发饰,立在这里与自己问道。

“章君,怎会在此处赏灯?”

Ps:这两章元宵景色部分摘自东京梦华录,基本写实不夸张。

(本章完)

第200章 此时此景

那几个跳鲍老的腰肢扭得村村势势的,惹得旁人大笑。

孩童们拍着手笑道:“耍鲍老。”

“蠢鲍老。”

“丑鲍老。”

不少孩童大人们跟着鲍老扭着腰肢,素面欢声笑语一片。

喧哗声起,章越看着还是第一次看十七娘以女儿家打扮站在自己面前。

但是……但是,章越心道明明是你约我来的,怎地问我在这里?

这不是耍我么?

章君怎在此巧遇,我如何答?

章越也就装着邂逅的样子道:“我本是要到宣德门看灯的,怎料在此偶逢娘子,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哦,章君原是恰巧来此的。”十七娘眸子一暗,笑容掩去。

“不!”

章越又急是否认,别看自己平日在妹子面前装着很清高,但……还是很担心妹子生气的。

章越轻咳走近一步,大胆地看了一眼十七娘娇艳的面容言道:“我说个笑话吧!”

十七娘点了点头。

章越绞尽脑汁,使劲收刮个了笑话言道:“古代有个书生中意了一个姑娘,有日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姑娘,姑娘,你喜欢我么?”

“姑娘说,不喜欢。”

“书生伤心欲绝,转身欲走。”

“这时姑娘叫住了书生问道:‘你怎这就走了,还没问我愿不愿嫁给你呢?’”

“书生大喜过望问道:‘那你愿嫁给我么?’”

“不嫁。”

十七娘冁然而笑,忍不住举袖掩口。

章越看着十七娘畅然地笑容,不由想起以前相亲时,他也常在网络上找段子,然后每次见面时努力和妹子说笑话。

但奈何总被妹子嫌弃自己的笑话不好笑或直言情商低。

有时候不是你的笑话不好笑,而是她不想笑。有时候你的笑话没那么好笑,但对方却想笑。

有时候你寻寻觅觅,东西南北地努力追个百遍千遍,但怎么也赢得不了那个姑娘的芳心。但是有时候你不要找,有一个人就在你触手可及之处等你。

有的姑娘不用费力气去追,是因为她肯你追。

砰!

绚丽夺目的烟火升起,绽放在宣德门处,十七娘借着看烟花之机挪开目光。

又一道烟火升起,照亮了十七娘清丽的面庞。

“咱们去宣德门逛逛吧!”

“好!不过我亥时前需回到此地。”

章越看了一眼渐渐西移的明月心道,自己得赶快了。

当即章越与十七娘并肩行往宣德们,还有两名婢女跟在她身后。

章越想到这是宋朝,虽眼下太平盛世,却也不是清平世界。

有宋人笔记记载,元宵时有一名宗室女欲去观灯,姻家派轿子接她,到了元宵晚上一顶轿子将女子接走,不久又一顶轿子来,这才姻家的轿子,这时两边方知被掳走了。一直到很多年后,这名宗室女子才被寻回。

章越自也护着妹子,但有婢女在旁,看来手是不能牵了,心底略有遗憾。

此刻灯山上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灯山朝北面对宣德门的一面,悉数彩结,皆绘画神仙故事。

二人徐徐走来,眼见花灯耀眼、乐声盈耳,灯火下照得十七娘发鬓间金丝缕摇曳生光,平添了几分贵气。若非身旁鼎沸的人声,章越实不敢相信此刻身在宋朝,正与佳人漫步在汴京看花灯。

“章君,你看!”

章越见到彩山左右,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各于手指挥出五道水线。

原来早有匠人用辘轳绞水送上灯山最高处.再用木柜贮水。之后时不时放下,于是成了眼前水中灯,灯中有水的瀑布之景。

左右又有人将草把缚成戏龙之状,用青幕遮笼,再在草上又置灯烛数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在青幕中隐隐约约地飞走。

十七娘观灯时满是喜意,有着小女儿态的雀跃。章越也很高兴,我也在看妹子,不是,我是在看灯。

“我们再去那看看。”十七娘笑着扯了扯章越的袖子。

“好。”

章越心底瞒猜,这动作的意思,妹子是不是喜欢我?

章越与十七娘走到御街廊下,但见这里各等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响彻十几里。

有击丸蹴踘,踏索上竿,倒立吃冷淘,生呑铁剑,吐五色水,旋烧泥丸子,榾柮儿,烧炼药方,皷笛,更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

其余卖药,卖卦,沙书地谜,等等奇巧百端.日新耳目。

期间自少不了猜灯谜。

二人来到一处摊旁,但见有人以绢灯剪写诗词,时寓讥笑,及画人物,藏头隐语及京中诨语。

十七娘拿起绢灯念道:“一家十一口,这不是个吉字么?”

“弄璋之喜,这不是个甥。”

“落花满地不惊心,人物?谢安!”

十七娘兑了三个灯谜,然后转过身对章越笑道:“我出个灯谜考你一考。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章越一时没答出,十七娘笑问:“可难道你了?”

章越道:“没难倒,我只是在想方才在哪见过这字谜。有了!”

随即章越走到众多绢灯中挑出一盏,笑道:“你看此谜语‘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更除脊梁骨’,是不是你说得这个谜底。”

十七娘秀目深深看了章越一眼点点头。

一旁婢女笑道:“这两个灯谜,不是都说了个'日'字么?郎君真了得。”

摊主笑道:“这位郎君和娘子真是了得,不仅对得字谜,还出得字谜,我这里有几个字谜,你若对出,我就这羊角灯赠你们。”

章越这羊角灯虽不是真正的羊角宫灯,但也是作得十分精致。由此价值不菲的礼物可知下面的灯谜应该会很难。

“也好。”

章越与十七娘相视一笑。

摊主见真有人敢挑战他的灯谜心底暗笑,不自量力。

面上摊主却道:“郎君娘子听好了,兄弟四人两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更有一两口,任是凶年也得过。”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这是俭字。”

摊主笑着称呼道:“郎君了得,下面是'常随措大官人,满腹文章儒雅。有时一面红妆,爱向风前月下。'打一物。”

章越略一思索,十七娘已道:“此是印章。”

“娘子才学真好,我再问一个‘左七右七,横山倒出’。”

十七娘看了章越一眼,但见他让自己答于是轻吐檀口:“左七右七是个女字,此谜底是个妇字。”

摊主微微笑道:“'四个口尽皆方,十字在中央。不得作田字道,不得作器字商。'作何字?”

“是个图字。”

摊主笑道:“好厉害的娘子,还有个最难的,你若猜出此灯即送你了。”

摊主顿了顿言道:“此非字谜,也非物谜,你听好了。”

“寒则重重叠叠,热则四散分流。兄弟四人下县,三人入州。在村里只在村里,在市头只在市头。”

章越心道这个谜可不好猜啊。

十七娘思量片刻后道:“有了,此谜底乃‘字中一点’。”

“为何?”摊主有些吃惊道。

十七娘道:“寒下叠叠,是寒字两点,热则四散,是热字下四点,四人下县,是縣下四点,村字中有一点,即在村里,市字头上一点,即在市头,故云‘字中一点’。”

摊主不由为之倾倒笑道:“好聪慧的娘子,这等难得灯谜都给你对除了,佩服佩服。此羊角灯送你了,小郎君,啧啧。”

摊主这啧啧之声是对章越发出言下之意,你这小郎君真是……

章越哪不知道摊主的意思,看看十七娘,顿时觉得此刻有些不真切。

十七娘拿到羊角灯于手,满脸欢喜。看了一阵,她将羊角灯递给章越,略带霸气地道:“赠你了,不必与我客气!”

章越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转而哭笑不得,两名婢女也是想笑而不敢笑。

章越只好双手捧起羊角灯接过。

二人逛了一阵,章越见有人打旋罗。

所谓打旋罗,就竹架子出于青伞之上,装缀梅红缕金的小灯笼子,于架子前后设置,然后卖人九敲鼓应拍.团团转走。

这打旋罗卖得是什么呢?

焦。

不仅孩童爱吃此物,上元节此物是大宋百姓的最爱。人们经过时都会买一个边吃边逛。

章越向十七娘道:“我买焦来食?”

十七娘犹豫了下,道:“我没在街边吃过。”

章越心道,这时代的女子好可怜,连在街边吃东西都不行。自己可是最喜欢在路边摊撸串了。

章越左右看了下道:“怕什么,反正也没熟人看见。”

十七娘闻言失笑,然后点了点头。

章越手提着羊角灯,来到打旋罗的人身旁买了好几个焦。

所谓焦,其实就是糖油果子,更确切地说就是‘油炸汤圆’。

一般里面带着馅。

十七娘身后的婢女也各分得焦,两位婢女皆笑着屈膝道:“多谢郎君。”

十七娘吃了一个,剩下的巾帕包了,命婢女收下,又将巾帕递给章越擦去嘴边的油脂。

还命婢女拿出竹筒给二人净手。

章越深叹妹子心还真细。

十七娘抬头看了眼天色,但见明月渐渐西沉。

而御街仍不减热闹,此时此景正是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戸千门,笙簧未彻。雅会幽欢,寸阴可惜,景色浩闹,不觉更阑。

此刻汴京元宵诗会正在进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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