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圣旨

正午刚过。

刺史府前的广场和主干道上已然进行了精心地布置,场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铺上布毯,悬挂彩旗。

刺史府的一众官员们穿着公服,头戴冠帽腰系玉带,整齐地站在场地两侧等待圣旨的到来。

温绩和温神佑也在前列,甚至后面还能看到西河县县令贾桂挤进来的影子。

众人面容庄重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身着戎装的兵卒,手持长矛站立得笔直,宛如一尊尊雕像。

百姓们则被安排在大道两侧,他们虽然无法靠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和好奇。

“连郡王都恭候着,这是皇帝来了?”

“什么皇帝来了,这是皇帝派人来宣读圣旨了。”

“乖乖,皇帝下个令都这么大的派头,往常可没见过。”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着圣旨的内容。

但又不敢大声喧哗,唯恐惊扰了这庄严的场面。

“这可不是普通的圣旨。”

“那是什么圣旨?”

“听说,是要封云中君为朝廷正敕之神。”

“神仙还要皇帝来封?”

“皇帝下了旨意,云中君的神主牌位就能够被供奉在朝廷皇宫里的庙里,以后就能够享受整个朝廷的香火,连皇帝和百官都要供奉祭祀的哩。”

“这倒是大好事,云中君这等大神,皇帝和百官供奉也值得。”

终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立刻有兵卒跑过大道,让道路两旁的人噤声,场面立刻化为一片寂静。

两名骑卒身着黑衣,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提着令旗,缓缓地走在队伍的前方。

他们身后,几匹白马拉着一辆车,车上站着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手中捧着一个金色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卷白色的绸缎,那便是圣旨,男子乘车前行,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不敢抬头仰望。

男子下马后步行至临时搭建的高台前,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香案上。

官员们依次上前,先是三拜九叩。

然后由为首的温绩小心翼翼地接过圣旨,高举过头,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瞬间,现场一片山呼。

“愿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声音不整齐划一,显得有些乱和嘈杂,但是每个人喊的都是同一套话,圣旨来之前城里的官吏还有县里的差役们就已经告诉众人该怎么说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等着知道圣旨里面是什么。

然后。

就结束了。

等候良久的老百姓们,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就没了?”

“还没听到圣旨里面说了什么了?”

“闹了半天,将我们喊过来,就是喊个万岁?”

迎接圣旨的仪式结束后,温绩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收好,然后邀请刚刚送来圣旨的内侍一同前行,朝着城外走去。

这个时候,百姓们终于知道了些什么。

“去社庙。”

“要去社庙那边宣读圣旨了。”

“吾等快去,也听一听圣旨里面说了些什么。”

原来迎接圣旨是迎接圣旨的仪式,宣读圣旨在另外一处,

众人跟着一起出城,来到了城外的社庙。

社庙里面早就做好了准备,云中君的神主牌位和供桌被摆在了大殿之中最显眼的位置,将地神给完全遮盖住了。

温绩手持圣旨,在供桌和法坛之下宣读圣旨。

“大武皇帝诏曰。”

“朕闻天人感应之理,神明赏罚之权,自古帝王皆以敬天法祖为先,礼神尊佛为本。”

“今朕承天命,统治万民,欲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故须崇至诚之心,行仁政之道,以顺天地之意,合人心之望。”

“顷闻楚地上古云梦泽之神云中君灵验显著,庇佑一方,为民祈福,消灾解厄,功德无量,兹特遣使赍旨,以彰神威,以慰民心。”

“云中君屡显灵异,功在社稷,朕心悦诚服,命有司修葺庙宇,增其祭祀,以示崇敬。”

“又,楚地神巫,历年昭显神祇威灵,保佑百姓,特赐号“灵华子”,并封云梦侯,赐金印紫绶。”

“凡我武朝子民,宜知敬畏神明,恪守本分,和睦邻里,共祈天下太平,国家昌盛,朕亦当自省修身,勤政爱民,与天下臣民共勉之。”

“此诏示于众,咸使闻知。”

宣读完旨意。

温绩将圣旨、金印、礼器放在供桌上,然后退了下来。

最后,所有人一同朝着那神像参拜。

拜完了神这还没完,众人又带着圣旨前往牡丹园。

因为这圣旨里还有敕封神巫的内容。

宣个旨城内城外跑了个遍,去了三个地方。

牡丹园外。

温绩手捧圣旨前行,京城来的使者马馥与其并肩而立,身后有人举着幡,有人持令旗。

再往后,便是浩浩荡荡的老百姓们。

抵达之前,便已经有人骑着马前往牡丹园禀告。

那人扯着嗓门,一路骑着马一边大喊道。

“圣旨到!”

“圣旨到……”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波人了,早在上午就已经有人来通知过了。

那人到了门前之后,又对着门口的人喊。

“速速去禀告神巫,就说圣旨来了,速速前来接旨。”

但是,等到温绩和使者马馥抵达大门前的时候,牡丹园外虽然站着一大片人,几乎所有园里的人都出来迎圣旨了,却没有见到神巫。

温绩捧着圣旨,左顾右盼看了半天,然后上前问道。

“神巫呢?”

“为何不见神巫。”

温绩也看向了一旁的使者马馥,马馥眉头微微抬起,嘴巴微微张开,也一副疑惑的模样看着他。

似乎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牡丹园里面的人支支吾吾,他们也不知道神巫去了何处,而神巫想要去哪里,也不是他们所能够知晓的。

找了半天,牡丹园里终于有人发现了神巫的踪迹。

“神巫在那。”

“在牡丹花池中。”

“快去看看。”

找人的人满头大汗,温绩此刻也急得不行,立刻带着马馥一起朝着园中而去。

一大行人带着圣旨跑着前行,终于来到了那片牡丹花海前,只是此刻那牡丹园的牡丹花期已经结束了,看上去有些空寂落寞之感。

不过,成片的花树深处,一个人正在朝着江边缓缓前行。

随着其靠近江边,便看见江心有着一物出现。

那身影站在江岸边静静地等候着。

随后。

便登上那物,渐渐消失在了波涛之中。

赶来的人此刻刚刚赶来,汇聚在花期已终的牡丹花海旁。

一道道目光透过那层层叠叠的花树,看着远方乘龙而去的身影,纷纷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走了?”

“神巫乘龙渡江而去了。”

“神巫走了?”

“这,这可怎么办,神巫怎么走了呢?”

“莫非是我等有什么做得不周到之处,或者是怠慢了神巫?”

这还是第一次大白天的龙现身,所有人都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做成龙一般的水泥船。

但是不论是谁,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定了那就是龙。

没有丝毫地怀疑。

众人对于龙的接受度也更高了,认定了龙就是这般模样和姿态,当真与望舒所说的那般,由其定义了龙的概念。

不过,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神巫离去,心中也自然起了各种心思。

神巫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却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神巫并没有受天子的敕封,而是避而远去。

只是。

这让鹿城郡王温绩身旁的那个白面无须男子,也即是天子遣来的使者马馥难以理解,毕竟在他看来,这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什么都不用付出,只要接了圣旨,便能够得到朝廷敕封。

此后荣华富贵一切应有尽有,为何要拒绝?

马馥看向了鹿城郡王温绩:“这,鹿城郡王,您给拿个主意?”

温绩连忙摆手:“神巫之意我也猜不透,怎敢拿主意。”

马馥:“这……”

马馥还认为温绩这是在推托,毕竟温绩是什么人,他可是郡王和胤州刺史,手里还督着二州的兵马,可谓是权势滔天,真正的一方诸侯王。

这样的人物,在胤州可谓是说一不二。

此刻,竟然说自己连个主意都不敢拿,他怎会相信。

温绩看出了马馥的想法,连忙说道。

“马太监,温某管得了胤州的上下百姓官吏,管得了这数万大军。”

“但是神巫,却不在此列。”

“其乃神人也,可御龙登天,可呼风唤雨。”

温绩摇头而叹,一副敬服的模样。

“早已跳出天地外,不在五行中了。”

太监是个尊称,也是马馥在内侍省的职位。

看着温绩诚恳的表情,丝毫不像作伪,实际上这也是温绩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这下,马馥也明白了什么。

其实,他昨日见了神巫引龙的画面,知道了这是一个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神仙般的人物。

只是他从前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人物,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

过往,他手持圣旨或者拿着天子的口谕,所过之处谁人不是匍匐在地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就算心中有什么想法至少不敢直接显露出来。

皇帝就是天,而他就是代天而行之人。

今日,看到竟然有人敢连皇帝的圣旨都弃之如敝屣,对于他这个太监看都不看一眼就避之远去,当真是惊得有些愣在了原地。

大有。

这胤州竟然有这般人的感觉,还能比天还高?

马馥:“这……这……”

温绩连连摇头:“马太监,此事急不得,神巫不接这圣旨定然是有不接的理由,陛下敬天礼神,方才有这祥瑞降下,咱们还是得耐些心思。”

马馥沉下心绪,点了点头:“郡王说得对,是我急切了。”

他终于发现。

若是凡夫俗子,你可以用权势去压。

若是朝廷官吏,你可以用朝廷法度去约束。

若是他国之人,你也可以用千军万马去威吓。

但是此刻他遇到了神巫这等人,他的种种手段全然没有了作用,其不在意你的权势和身份地位,你的法度也约束不了他,千军万马对其也无可奈何。

其一身伟力归于仙神,其生死荣辱只属于云中君,所谓的皇帝在其面前,虽然给自己脸上贴金说是什么天子,号称什么神佛转世,也不过是凡间之人罢了。

一时间。

马馥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或许,便是温绩所说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意思了吧!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这太监马馥的态度也立刻变得低了许多,哪怕他之前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都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姿态。

不过此时此刻,他笑得更和善了。

他话语一转:“我也是对神巫仰慕已久,昨夜在江边见神巫做法,可谓是惊为天人,恨不得马上能见到神巫之面。”

“如今看来,缘分还是浅薄了一些啊!”

此时此刻,场面有些压抑,众人也不再言语。

而人群之中,贾桂突然走了出来,对着前面的人行礼过后开口说道。

“贾某有话要说。”

“神巫渡江而来,是为了封鹿阳土伯,也是为了铸这压龙大堤,解救百姓危难于倒悬。”

“如今这鹿阳土伯归位,压龙大堤也初见成效,所以神巫才功成身退,回去了而已。”

“毕竟,神巫来自于云壁山中,云中神祠也在江那边。”

这下,沉默无比的众人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再度议论纷纷。

“江对岸,不是西河县么?”

“不是走了,是回西河县了。”

“神巫本就是西河县云中神祠,如今应当是归乡而去了。”

“是极是极。”

众人这才想起,神巫是从西河县而来的,来此是为了封鹿阳土伯,然后是为了那江边的龙堤。

只是近些日子,神巫在鹿城待得久了一些,让所有人以为神巫就要长期留于此处了。

太监马馥看着贾桂,开口问他。

“你是何人?”

贾桂再次行礼,躬身说道。

“西河县县令,贾桂。”

马馥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哦,是那个报祥瑞的贾桂?”

贾桂面露喜色,但是很快就压了下去:“正是下官。”

一个小小的县令,自然不值得马馥这种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多看一眼。

不过,一个见过神仙,和神巫也算相熟的县令。

自然就不一样了。

——

时隔多日,神巫终于再次回到了神峰脚下。

虽然离开的时日并不算久,但是神巫却感觉恍若经年,或者说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一切将她之前的人生冲击得黯然失色。

让她偶尔回想起从前,感觉好像是上辈子一般。

而那一切,不过是去年而已。

路上,不断地有人朝着拜地叩首。

高呼。

“神巫。”

“拜见神巫。”

“神巫您回来了。”

“神巫……神巫……”

“您终于回来了……我们都盼着您呢……”

路人匍匐在道路两侧,虔诚地向她祈福。

仿佛只要拜过她,便能够得到庇佑,从此无灾无劫。

曾几何时。

她见到众人这般拜她还感觉有些心慌不安,不知道何时她已然熟悉了人这般拜她。

因为她知道,别人拜她求的也是心安,而所有人拜的也不是她,而是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神祇。

神巫没有坐法驾,她从神峰脚下一点点地踏着台阶朝着上面走去。

这一刻。

她也犹如一个信众一般踏过那长阶,朝着她所信奉膜拜的神祇一点点走去。

去向神明叩首,求那高台上的神圣开解心中疑惑。

云中君说让神巫若非必要轻易不要再尝试乘龙而行,但是她还是匆匆归来了。

因为接到了所谓的圣旨的时候,神巫有些茫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天子,人间至尊。

云中君,天上的神圣。

她自然认为,人间的天子是比不上天上的神圣的,也没有资格来给云中君加封。

但是身为人间的巫,她也知道人间的天子一怒,是能够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担忧自己的一言一行给这里引来灾祸。

因此。

她只能避之远去。

神巫一步步走到最高处,巫觋跪在两侧,而神巫踏入神祠的大门进入其中,跪在了云中君的神主牌和香火神位前。

神巫以头贴地,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没过多久,祭巫就过来了。

祭巫看到神巫这个模样,便知道神巫的心乱了,但是他看明白了却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直到神巫起身后,他才开口。

祭巫:“回来了?”

神巫起身,对着祭巫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些祭巫已经知道了,例如关于龙堤、社庙之事。

而有些事祭巫才刚刚知道,例如皇帝的圣旨。

“若是那天子震怒,我给这里引来灾祸,那该如何是好?”

神巫请求地问祭巫。

然而,祭巫却让开了。

随后,祭巫一把跪在地上,以叩拜神祇的礼节一样拜她。

然后,匍匐在地上说。

“你是神人,我只是个凡人,凡人如何能替神人解惑开悟?”

只是说到这里的时候,祭巫话语一转。

“而所谓天子,也不过是个凡人。”

(本章完)

第122章 仙府和信号塔

黄昏与黑夜交错。

神巫手上提着的香炉穿过幽静的竹林,身上穿着一席简单的白衣,背上背负着凤头琴。

就这般。

朝着山上走去。

自从戴上天神相之后,神巫最近已经很少与云中君真正当面了,更多的是通过天神相在“神魂”层面进行对话。

天彻底暗了下来,而神巫也来到了第一次和云中君相遇的地方,

“就在这里了。”

烟气和雾气顺着汤泉而下,撩过她的裙摆。

她没有戴上神面,此刻只是一个人间之巫。

神巫坐在树下,指尖勾动琴弦乐声远扬,鬓角下的日月双坠轻轻摇曳仿佛也被那乐声勾动。

神巫这一次弹奏的依旧是《神人畅》。

仿佛这也是一个迎神的仪式,弹奏那上古神人之曲,迎来云中而来的仙圣。

曲罢。

不远处,悬崖绝壁上突然亮起了光。

不是普通的灯火,而是那种如月一般雪白的清光,一眼下去就知道不会看错。

那光在黑暗之中拉长,仿佛在指引着神巫前行,

“是那边。”

神巫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离开神峰之前她曾经去过那里,那地方似乎曾经是四方神祇为云中君在人间修建的别府仙宫。

但是云中君并不喜欢,曾说神巫如果成功归来的时候,会将那别府仙宫赠予她。

如今。

她也算是完成了云中君当初叮嘱她做成的那几件事了,只是龙堤之事还没有到收尾的时候。

神巫站起身来,朝着那边走去。

悬崖峭壁上,那消失的栈桥随着她的靠近不断地涌现,在月色下仿佛化为了一条通往仙阙的路。

她并不知道,这是她已经拥有了通过这里的权限。

她小心翼翼地踏过那栈桥,远处的灯光也变得越来越清晰,环绕峭壁而过,她也终于看到了那建立于绝壁之上的仙楼宫阙。

宫阙之下,站着一个穿着云纹神袍的身影。

神巫走上前去,将香炉和凤琴放在一旁,跪地行礼。

“神君。”

“灵子来了。”

云中君和上次一般,依旧在眺望着前方那座和神峰相连的陡峭笔架石峰。

那笔架石峰底部和神峰相连,到了高处分叉开来,上一次神巫来的时候她还记得,云中君指着那石峰的顶部问道。

“你说,在那上面建一座塔怎么样?”

神巫当时不敢想象,这样的绝地如何才能修一座塔上去?

她记得,当时自己回答。

“那一定是一座能够摘星的塔。”

“但是即使峰顶有塔,也不是凡人能够上去的吧?”

“在这人世间,只有仙神才能够飞上那山巅云海。”

然而此时此刻,云中君的脚下有着一道道铁索连接向远处的那笔架石峰。

云中君回头看了一眼神巫,之后便朝着前方的悬崖迈了过去。

神巫见状顿时一惊,立刻起身呼喊道。

“神君!”

神巫只是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然而等到喊出声了之后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可是云中的神仙。

而和神巫想象的一样,云中君迈出悬崖之后,直接站在了“半空中”。

不过,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

原来虚空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起了一座索桥。

那桥同那栈道一样,平时不会出现,只在“仙神”出现的时候才会展开,铁索之间的铺板才一块块地自动延伸向对面。

神巫愣神看着那桥的片刻,云中君已经沿着其走了很远了。

见状。

神巫也迈足踏上了那桥,朝着对面走了过去。

月下的两座山峰之间,云中君沿着那桥朝着黑暗之中的笔架石峰走去,神巫紧紧地跟在身后,

神巫从未走过这样的路,感觉就像是行走在空中。

不知不觉间,神巫已经跟在云中君的后面抵达了对岸,笔架石峰的一块外凸的岩石上。

神巫:“神君,您这是要上去吗?”

云中君:“是。”

神巫:“可是这怎么上去,我也不会飞。”

云中君:“随我来。”

云中君带着神巫走进了一个贴着岩壁的半圆形玻璃罩里,进入之后云中君掰动了一下右边的金属柄,然后就看到这玻璃罩就贴着岩壁不断往上升。

神巫吓得两腿发软,因为上下左右都是透明的,这不是好像行走在空中,而是完完全全地飘在天上。

她往下看,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深渊。

变得越来越远。

而她也升得越来越高。

她就这般一直往上升去,就好像没有尽头,等到玻璃罩缓缓停了下来,后面打开了。

神巫扭头往后看了过去,便发现了一栋和那仙楼神府一样的隐秘建筑。

这是一座九层石塔。

石峰顶端是一片广场一样的荒芜空地,这里寸木不生,石塔就屹立在空地的正中央。

这个角度在山下根本看不见,也无人知晓这笔架峰的顶端竟然还有着这样的神秘建筑。

其孤零零地留存在这里,遗世而独立。

这是只属于云中君一个人的幽静神秘。

神巫:“这里竟然有座塔。”

每一次神巫和云中君相见,都感觉好像见识到了这片天地的不同的一面。

哪怕是这座神峰,这座云壁山,她明明一直都住在这里,但是跟随着云中君而行之后,她才知道她从未了解过这里。

云中君往塔中走去,神巫发现塔中有着石像。

神巫:“这是?”

云中君:“此地山神。”

这座山神石塔是一座信号塔,功能和社庙类似,但是相比于其他地方的社庙和基站相比,这里又要重要得多。

因为这里下面连接着黄泉基地,所有重要数据的储存中心,也是源头。

当然,除此之外它还是一个气象站。

而且相比于之前的气象站之外,它能够提供更加精确的数据,也能够更加精准地预报天气。

云中君一步步登上石塔,看着那收集气象数据的装置,开口说道。

云中君:“龙堤会在雨季彻底来临之前完工。”

神巫:“如此一来灵子也就安心了。”

云中君:“那为何还这般慌乱而归,心绪不宁?”

神巫:“因为天子的圣旨。”

神巫终于说出了内心慌乱之事,她匆匆忙忙回来想要见云中君,便是问出这个问题。

云中君:“那又如何?”

神巫:“对于神君而言,所谓天子也不过是凡人,但灵子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若是……我担忧会惹来灾祸。”

云中君:“可曾记得昔日我和你说过的话么?”

神巫:“我是您的井中月,水中影。”

云中君:“人间就是这口井,人间就是那湖中之水,那井中之月水中之影,对于那口井和片湖来说是真是假呢?”

“你就是人间的我,你要做的就是秉承本心而行。”

“只要你做的是对的事,自然就会心安。”

“至于其他。”

“不论是天子还是何人,与你何干?”

说是这般说,但是神巫还是担忧,若是天子一怒之下掀起灾祸怎么办。

她不担忧自己,更不担忧云中君,她知道哪怕是天子也奈何不得,但是这里的人呢?

云中君穿过山神石塔的阶梯往上,神巫从下面往上看去,对方的身影仿佛和那高处的星辰融为一体,越发显得模糊朦胧。

神巫听到声音传了下来,也解开了她心中的担忧。

“你若在他们眼中是凡人,他们自然就会以法度来约束于你,用你所在意的来威胁于你。”

“你若是神人,这凡尘间的种种枷锁对于你来说便是梦幻泡影。”

神巫明白了,越是这个时候。

她表现得越是强硬,体现出来的姿态越是强,不论是那鹿城郡王、带着圣旨的太监,甚至是其背后的皇帝。

也会畏惧于她,而不敢有任何动作。

反而是她步步退让或者是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会引来灾祸。

神巫:“灵子知晓了。”

最后,云中君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只是,你真的可曾做好了掺入这人间王朝是是非非的准备?”

——

深夜里。

神巫手上的琉璃灯闪烁着,似乎在提醒她法力不足。

她提着灯,这一次独自一人进入了那座仙府之中。

“嘀嘀!”

她抬起手学着云中君那般按在门上,嘀嘀了两声之后门便自动打开。

门开后。

里面一盏盏琉璃灯将宫阙照得通明,宽阔的大厅里一根根木色柱子拉出长长的斜影。

穿过大厅中央那两米多高的山峰和流泉,神巫走到了一根柱子下。

站在那彩绘童子陶像前,她将琉璃灯卡在了柱子上。

“这样,就可以了?”

神巫不大自信地看了半天。

终于,她看到灯杆上光芒变换。

那是“法力”涌入其中的征兆,这才放下心来。

穿过那柱子和石雕,经过一重又一重石屏,第一重云海重重,第二重有仙人驾驭神车从云海之中而下,第三重描绘着仙官神吏、童男童女、白鹤鸾凤随行。

穿过这一重重石屏,给人一种从人间登上仙境的感觉。

而石屏的最后是一座高台,有着数十石阶才能上去。

神巫登上高台,小心翼翼地在上面转了好几圈,摸了摸宝鼎,然后在上面插上香。

将神面拿了出来,按在了墙壁上的插口上,神面也是要补充“法力”的。

嗅着那宝鼎传来的香味,她终于坐在了石榻上。

从这一刻开始。

这里就属于她了。

按照云中君所说,这是对于她这一次出行鹿城所做成之事的奖励。

而坐在这仙府之中的时候,她也真的感觉自己恍若神仙一般。

宁静中。

高处有着凉风吹来,将夏日的热气全部驱散。

她的心也开始静了下来,也开始回想,刚刚云中君对她所说的话。

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论外界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她的一身荣辱和法力神通都来自于云中君。

而她的职司从头到尾也未曾变过,她是一个神巫,一个扮演着云中君的巫。

让所有人,都知道云中君是“正神”的巫。

不过,云中君最后对她说的那句。

“你真的可曾做好了掺入这人间是是非非的准备?”

这段时间以来,她接触和面对的人不断在变化。

一开始是县令、道人、平民百姓。

后来是司马、郡王和各路权贵。

而如今,是天子的使者。

随着这层层递进,她要面临的是是非非也是在不断在变化着,直面的难度更是完全不一样了。

从一个县,到一郡一州。

往后,甚至她要面对的是这天下,面对的是种种她未曾见过甚至听都未曾听闻的境况。

在这个情况下,她还能扮演好这个云中君吗?

神巫抬起头。

看向那挂在墙壁上的面具。

“不论如何。”

“我还是想要做好这件事情,让所有人都知道云中君是一个什么样的神祇。”

——

鹿城。

太监马馥来宣旨虽然出了些问题,圣旨下达了竟然有人敢不接旨,马馥是头一次遇见,也被卡在这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以抗旨的名义处置神巫他是不行,连郡王温绩都不敢,连连摇头摆手。

而这般回去那也是不行的,他可是奉皇命而来。

这下,马馥颇有坐蜡的意味。

他也并没有气急败坏,而是马上开始抓紧调查起了相关于云中君还有神巫之事。

马馥刚刚从京城而来,所了解的情况也不过是上报的祥瑞中所写的那些事情,仅限于西河县之内。

不过这些日子,事情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神巫的足迹踏遍了西河、金谷、鹿城三地。

西河县的那些事情虽然神异,也足够惊人,令人不敢置信。

但是。

这一切与后来发生之事相比,又显得有些不足道了。

马馥带着随行的寺人,聚在城中的一处宅邸之中商量着这事。

马馥首先开了话匣子:“如今,祥瑞可以确定是真的了,楚地上古神祇云中君也真的显灵了,虽然目前咱们遇到了些问题,不过既然是真的,咱们就不怕问题,是不是?”

中年寺人看着左右点头:“是极是极,咱们此来就怕是假祥瑞,有负陛下期许,既然是真的,咱们怕什么麻烦。”

年轻寺人有些着急:“可是,我等该如何去做呢?”

马馥早有打算:“我们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是知道得浅了些,所以才出了白日的事情。”

“明日我们出去打听打听,也不能在家里听着别人说,还是要自己去看去听。”

“神巫既然有这般神通,代仙圣行法旨,许多事情还是最近发生的,民间应该都有听闻,甚至亲眼所见之人。”

“尤其是那江边,定然有不少此类人。”

“我们四处走访,找人问一问,定然能够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的大概。”

“如此一来,也便能够知晓云中君之威灵,明白神巫心中所想。”

众人纷纷点头,便准备这般去做。

天一亮。

马馥换了身打扮就来到了江边,他穿着粗衣,看上去就和城里的贩夫走卒差不多。

一来到乡间,便开始四处询问关于云中君和神巫之事。

“听说,江那边有个恶人,上山偷神泉以云中君的名义招摇撞骗,被打到阴间去了,要在阴间遭受十八般酷刑哩。”

“金谷县和西河县那边,有着不少什么叫做五鬼道的妖人,来我们这边招鬼害人,听说都被神巫打到地狱中去了。”

“这可不是真的,那地狱可吓人了,我就说人活着可干不得坏事,要不然死后那可得遭罪了。”

“云中君座下,有身高近丈的漆黑鬼神,行走于阴阳之间,可勾魂摄魄,看人一眼就能知晓人的阳寿几何。”

马馥听完乡人们说起的事情,一个个都有鼻子有眼,还能准确到人甚至是名字。

因此,马馥确认了一件事情。

云中君座下有行走人间的鬼神,那鬼神行走在阴阳两界,能够将人打入冥狱之中。

听完那骇人的故事,马馥众人感觉胆战心惊。

“云中君虽然不履人间,但是座下竟然有这般鬼神,能掌幽冥事?”

“古籍之中,曾描绘过云中君下界,不仅仅有四海游龙为其所御,四方山川神主和山鬼精怪也亦随行,并不为奇。”

而马馥却想到了另一个层面,开口说道。

“如此说来,岂不是说云中君也能干涉人间生死之事?”

“若是如此,这不是说……”

马馥欲言又止,但是众人都听出了是什么意思,心情也越发变得紧迫了一些。

他们都是宫中内侍宦官,自然了解皇帝的心思。

身为天子,最害怕的是什么,自然是失去自己的权势和至尊之位。

而除了其他外因之外,自古以来每一个天子最大的敌人和失去权势的原因,自然便是生死之事。

紧接着。

马馥来到了江边,询问那些河工。

河工们一边做着活,一边也和他们聊着天。

“神巫来的时候,刚到江边便风雨大作,那之前在山中作祟的蛟龙入江之后变成了霸下,便想要阻止神巫过河。”

“结果神巫一念云中君的神咒,那霸下便只能乖乖听命,再也不敢作祟了。”

周边,也有其他河工问。

“蛟龙怎么变成霸下了呢?”

“没听说过走蛟么,龙为何要走蛟,不就是想要逆天化龙么。”

“不过这山蛟从山里走蛟到了江里,也就化为了龙种,我听说,要是这长江里的龙走江入海,那就要化为真正的神龙嘞。”

“乖乖,那霸下就已经如此厉害,神龙又是个什么模样?”

这事情虽然马馥刚刚听闻,不过因为之前马馥等人之前在江边看到过神巫引龙的画面,因此也并不吃惊。

不过,随后马馥更是知道了天工一族的事情。

这等天工能一夜铸城,掌握着不可思议的秘术。

“这莫不是营造天工仙阙之法?”

“可唤龙而来,可呼风唤雨,可一夜之间铸出城阙,若是神巫愿意以此法助我朝大军北上,那可是……”

马馥问出了新的东西,兴奋不已。

他也彻底明白了鹿城郡王为何如此敬畏神巫,甚至可以说是将其视若陆地仙神,因为只要得其相助,这等力量堪称是国之神器啊!

只是想到这里,马馥瞬间对鹿城郡王温绩变得忌惮了起来。

随后,马馥找到了一个从金谷县而来的商徒,得知了那边的消息之后更是吃了一惊讶。

商徒:“神巫抬手,招来天上的神雷,方圆数十上百米皆夷为平地,让那些妖人化为齑粉,连魂魄都给灭了。”

马馥:“何方神雷,竟然有这般神威?”

商徒:“听说,是惊蛰之时,神巫从天上收集下的神雷。”

马馥:“你亲眼所见?”

商徒:“当天我就在金谷城中,看着那神雷落下,当时鬼神眼冒金光冲射斗牛,雷落地动山摇。”

“第二天,我还去城外看了看。”

“我的个祖宗诶,那地上留下一个这么大个坑,现在那坑还在呢。”

“我当时要是想,这雷要是落在城中,怕是城墙都塌了,小半座城都没了。”

马馥这下又确认了第三件事,神巫掌握有一种雷法。

雷落惊天动地,可摧毁城墙,可将城池夷灭。

听完。

马馥更是汗流浃背。

如果说之前的唤龙而来,呼风唤雨,这等力量还是相对来说比较间接的。

而这般雷法,简直可以说是人世间不可匹敌的手段,若是惹恼了那神巫,往城中施展雷法。

或者是等到敌方大军攻你城池的时候,直接将你那城墙轰塌,你哪怕是再险峻的天关,也没有了用处。

这般雷法神通,甚至能够决定一国之兴灭了。

马馥坐在树下,听着那商徒说完之后,久久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宅院楼阁上。

马馥踱来踱去,一会站起一会坐下。

看上去,心神不宁到了极点。

他知晓得越多,也就越恐慌畏惧,但是与此同时,心中也变得越发期待和火热。

“未曾想,这神巫竟然有这般神通法力。”

“堪称是神人也。”

“若主上得云中君庇佑,我朝有神巫相助,别说是一统九州。”

“就是开创一个古往今来都未曾有的神朝,也不是不可啊!”

马馥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说服神巫接下圣旨。

如果可以的话,

一定要请神巫去京城,以国师之位相待。

不过这种承诺他自然没有资格作出,不过他认为天子若是知晓这等情形,定然不会舍不得一个国师之位的。

而现如今,还是必须得马上和神巫见上面。

而要见上面,就必须有一个和神巫说得上话的人。

很快,马馥便想起了一个人。

他立刻推开门,朝着外面喊道。

“来人。”

“在。”

“去,找那个西河县县令贾桂过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