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飞跃命运的漩涡(下)

肢蛛的细小眼珠中发出两点暗光,操控幽体的幻术通过视觉接触激活。清瑕按住护目镜,以血气在身前做出屏障。可她依然看到了种种匪夷所思的景象,她看到色彩油腻的蠕虫从地下钻出,看到形如眼球的异兽在废墟中蠕动,看到乌黑的小鼠跑过砖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不是幻觉,嗅觉与感知均带来真实的反馈,那是切实存在于此的生命。肢蛛的目光没入地底,唤醒了某个巨大尸骸中残存的记忆。他的幻术在魔城中变作了现实!

清瑕一脚踏向大地,燃烧的鳞粉随意气扩散,将周边的诡异生物尽数荡清。她以快刀斩乱麻,直接飞向肢蛛身旁,一把抓起肥硕的使者。然而入眼之处只有一张苍白的面孔,与失去神采的细小眼珠,道道干涸的血线遗留在蛛身背后,形成没入都市的黑色线条。

清瑕顿时明白了敌方的手段,在升焰击命中后肢蛛已在实质上丧失了活动能力,所以他干脆抛弃了躯壳,将以黑血为媒介转移了幽体。此时黑鼠与虫群蜂拥而至,连同肢蛛的“尸骸”一同开始啃噬。密密麻麻的兽群如同活动的海浪,在那死亡之海中有死气沉沉的巨物升起。

尸骸魔城因沉沦者的意志而溶解,重塑,形成宏伟如山峰的身形。沉眠于地底的生体记忆为其赋与新的形态,使得粗壮的手足生长,细小的眼球突出。在丑恶到不堪入目的肢体蠕动中,十万尸骨累积的巨物变化成一只巨大的蜘蛛。那正是肢蛛生前应有的样貌,是肢蛛死后能动用的最大规模的神术。

死体活化·神使尸傀深渊魔蛛!

肢蛛趴伏在傀儡的背部,手足因心中的痛楚而颤抖。他是最后死去的使者,绝望旷野的绝大部分物质都来自于曾经盈月圣子的尸骸。而如今生前仅有的记忆也被用于战斗了,为了替凡萨拉尔争取到多一分胜算……

它不愿意,它抵触战斗,它从心底里恐惧、憎恨那个法师,如果可以选择它早就回到月亮上。可它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凡萨拉尔死了它也无法苟延残喘,若想活命就只有这一条路。

深渊魔蛛挥舞巨足,朝着被兽群围攻的方位疯狂地击打,像是孩童在发泄怒气。肢蛛在震动中喃喃自语:“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啊……”

他又想起过去了,想起那个该死的无光的夜晚。他向来规避战斗与世无争,忘却摇篮上有那样多的沉沦者可以选择,老翁却偏偏出现在他的面前。

“螺旋塔的小姑娘许了个愿望,希望我们能帮她做一场戏。”老翁笑眯眯地说,“可若我过去,假戏便要成真了。小蜘蛛,你替我跑一趟,怎么样?”

“这对你而言也是件好事,比起上战场,演戏还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他能够拒绝吗?他怎么敢对老翁说“不”?!善施翁已做好了安排,管你是圣子庶子都只能顺从。他去了帝国,那根本不是一场戏,凡萨拉尔是真的想要杀他。他百般求饶诉说自己的用途,从那魔王手中求得一命。

他活下来了,他成了凡萨拉尔的使者。魔王怎么说他就要怎么做,他不想战斗,魔王逼着他上战场,他不愿结仇,魔王让他去与盟军战斗。大战时期魔王终于死了,杀了它的却是另一个疯狂的男人。他只能去和重明战斗,重明活着出来,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肢蛛!

终于连他也死了,却又在噩梦中复苏了。现在他又要全心全意地去帮魔王了,为了苟活他却要一次次地去死。他决不能让魔王死去,魔王手中握着他的命……

他的命!

“当了外道,就再也没得选择。哪怕成了圣子,你的命也掌控在大人们手里!”

肢蛛双眼血红,它怒声咆哮,朝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小女孩,也朝着永远不得翻身的自己:“哪有什么狗屁自己,一辈子永远身不由己。要做什么全看命!看你的命!”

黑鼠与虫群海浪中生出向上的波涛,那个灼热的生命还在海潮中挣扎。深渊魔蛛握拳,重重砸下,在自己的眷属中砸出血肉模糊的深坑。清瑕的挣扎还没有结束,他还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他索性召唤月光,做出深紫色的引力球。球体落入鼠群中,将清瑕的挣扎死死压制下去。肢蛛粗重地喘息着,准备起下一个神术,他的眼中满是深沉的悲哀。

“小清瑕,我不愿与你战斗。我同情你,我可怜你!

你本来就应该快乐地生活,作恶,猎食,哪怕最后被盟军杀去,也算度过无忧无虑的一生。可偏偏你被凡萨拉尔害了,你以为自己能成为勇者。你就没有思考过,即使你真的飞出了天狱,外面的人也依然视你为外道。你会努力,你会挣扎,可你无法抹消自己的血脉,那就是你生来注定的命运。

你现在因魔王的一念而成了勇者。可倘若有朝一日遇到慈母,你依然还是那个享欲妖!”

“——那么,我就去变得比慈母更强吧!”

引力球的表面绽出道道裂痕,闪烁的光火如火焰般跃动其上。那个深沉阴暗的球体骤然碎裂,锐利的枪芒冲天而起,携着斥力杀出通往天空的道路。庞大的力量回旋炸开,将敢于逼近的黑鼠烧尽,在大地上形成焦黑的圆环。

持枪的女孩翱翔于空中,她的翅膀完全展开,鳞粉随她的动作纷飞而起,犹如星屑逸散于空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粉末在突破时便燃尽了,此刻纷纷爆裂,化作点点强光照亮了她自信的笑容。

“如果比慈母更强,她就无法再操控我。如果能比最初的仙人更强,即使外道本尊也无法影响我的行动。”

清瑕抬手,高高指向天空。

“或许我会失败,或许我会粉身碎骨,但即使死亡,我也会死在和命运战斗的路上!”

“——那你就去死吧,愚蠢的虫子!”

肢蛛怒目而视,他的目光穿透浓云望向天空,月光被其牵引,化作笼罩清瑕的乌黑纱幔。清瑕抬手指向前方,鳞粉随她的指令而飞起,浩浩汤汤与月光相撞。旺盛的生命力在月色中撕出一条血路,清瑕鼓动羽翼,飞向唯一的出口。

迎接她的是魔蛛的巨口,是自尸傀腹中吐出的无色的“箭”。箭矢在空中螺旋扭转,此刻已不再有撕裂空间的魔力,却仍有穿云裂土的威势。

暗月神术·血贯空罗。

那是清瑕在魔王城学到的第一件本领,也是她最为擅长的武艺。一下子,过往的记忆在清瑕脑中闪过。曾几何时幼小的虫子在肢蛛身旁跑动,看那使者不情不愿地教授本领,听他说着如何保命,如何隐匿。听他说千万不要惹怒魔王,尽量不要参加战斗,听他说如何在这苦痛的世界活得长久一些……

她的嘴角挂起一丝微笑。而后微笑隐去,变作炽热的战意。她掷出擎坤枪,用与对方完全一致的手法。两把魔枪的枪尖空中相撞,清瑕的武装只一瞬就遍布裂痕。

然而清瑕没有再去握枪,她高高飞起,飞到绝望旷野的最高处。紧接着她蓄力,出腿,炽热的鳞粉包裹在足部,形成燃烧的漩涡气流。闪烁如流星的踢击自天而降,正踢在擎坤枪的枪柄上!

“仙法·赤羽琼华!”

兵器内部的引力引动,在意气的牵引下开始旋转。宵龙擎坤枪在旋转中与鳞粉融合,宛如剧烈燃烧的深红色钻头。那巨大的钻头击破了魔枪,击穿了肢蛛的头颅,带着转瞬即逝的高热钻入深渊魔蛛体内,自后方飞射而出将其彻底贯穿。

燃烧生命的毒素在尸傀体内飞速增殖,深渊魔蛛瞬间被烈火吞没,宛若月下盛开的血色昙花!

清瑕背对着光火,在地面上犁出焦热的通路。她的羽翼收起,恢复成披风的模样。如此强盛的一击暂时抽干了她的力量,唯有压箱底的绝技才能将肢蛛这样的敌人粉碎。

靠着升变后敏锐的感知,她知晓将熄的火中还有一丝挣扎的生机。她没有回头,只轻声说道。

“我想你被迫做出过许多不愿做的选择……可如果真的那么不情愿,为什么不与胁迫你的人战斗呢?虽说输了就会死去,可那至少,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死亡啊。”

清瑕撩起焦热的发丝,回首说道:“或许就像你的说得一样……要做什么,全看自己的‘命’吧?”

火中的尸骸起先还微微动着,听闻此言,忽得却化灰散去了。清瑕微微闭目,转身,望向孤高耸立的城堡。

在天翻地覆的旷野中,唯有那座城池孤独地耸立。她知道战友们此刻也仍在战斗,或是伤痕累累地前进着。她握紧双手,在恢复气力的间隙发出真诚的祈愿。

“加油啊。不要输!”

破晓作战第三战。清瑕对肢蛛。

胜者,清瑕。

(本章完)

第245章 光阴徒转(上)

噩梦之都中心,魔王城顶部。

月光下雾气静静流淌,阴影静滞在塔楼的背面。听不到风声,也没有脚步声,一切仿佛都静止在清冷的月光下。

这里是战场最中心的无人区……

唯有斩击留存的死地。

氤氲的雾气深处,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白线。线条如鱼般轻盈地游过,形成缓慢扩散的光亮扇面。那扇面触及倾斜的黑线,似是触及针刺的气泡般裂开,分化作上百道微不可见的“弧”。弧光如鱼群包围而来,黑线微震而拉长做柱状。对立的色泽在雾中碰撞,尖锐的鸣响骤然响起,雾气炸裂,数不清的斩击在同一时刻爆发,将塔楼斩为碎石。

严酷的黑刀纵向斩下,轻盈的白刀横向击来。双刀在半空中交击,留下久久未散的十字斩痕。

于是脚步声终于响起,被封锁的风声爆发开来。双刀一触即分,持刀的残心者们立于屋顶,远方炸响的雷光与烈火照亮了他们的面庞。决斗开始后的30个回合,双方均为全盛状态。

不相上下。

敌我无伤。

而后,第31个回合开始。倾夜率先出击,与楚衡空见招拆招的打法不同,她以狂风骤雨般的剑道抢攻。以大开大合的一刀斩起手,其后上挑攻向下盘,第三手则突刺攻向中段,最后反手斩向要害。

能够看得出来,每一刀的轨道都清清楚楚。在老辣的夜行眼中,少女的剑道实在过于稚嫩。他后发先至,在大上段斩击到来前的一刻刺向倾夜的手腕。只需一击就能斩断手腕,而后夺刀,顺势抹向倾夜的咽喉——

铮!

眼中所注视的未来,被闪亮的刀光截断。理应捅穿破绽的一刀,在中途与冕升正面相撞。模拟没有误差,剑路已被看破,然而少女的剑速快得超乎常理。在出手的一刻斩击便超出预计,那是货真价实的极速,快如光芒的一斩!

冕升在交击时光芒大作,倾夜的起手式压下夜行的短刀,她趁势踏前以意气锁住刀势,被细线牵引的手里剑从雾气中飞出。夜行侧头闪过暗器,在同时出脚踩中冕升刀身。他趁势跃起,抽刀旋身,回转的刀刃抹向倾夜的双瞳。

倾夜见状却奋力斩向地面,冕升割裂出月牙般的弯弧。她在出刀的瞬间消失了,出现在拂过战场的月牙的尖端处。她居高临下旋身再斩,完全一致的斩击刺向夜行的背部。

无想逆心流·风斩。

夜行在中途收手,以刀镡格住倾夜的回旋斩。倾夜谨慎地跳起,防止敌人的单手夺刀之术。她以后手翻拉开距离,随即点地发力再度冲前。没有修整,不再观察,同样快速的下一剑已经到来。挥刀。挥刀。挥刀。敌人的剑道高于自己,就不给其思索的机会。用一切机会发扬自己的优势,以速度弥补剑道的不足。

夜行以静制动,只在必要时出刀迎击。他的斩击如同漆黑的大树,伫立在狂风骤雨般的刀弧中巍然不动。倾夜的刀的确很快,没有用千夜瞬星,就抵达了远超先前的水平。仅仅升变到质点3不会让剑道脱胎换骨,其奥秘必然是倾夜研发的“术”。

残心道途质点3“秘魂”,是归一之路质点3旭烈心的变体。罪骨是将阴影封入骨骸,秘魂则是元素编织为“术”后封入心脏。这同样是一种极端的自残,残心者们以这种方式将自我和元素融合,方能衍生出只属于自己的残心术。

最常见的秘魂术往往以水·火·尘三元素为核心构筑,效果单一而力量强大;少数惊才绝艳者则选择以多种元素混合,制作效果复杂而近乎魔法的术;继承了长辈血脉,出生起就跨越第一深渊的幸运儿们,则可能拥有以风雷、彩虹、甚至虚空为核心的术。然而倾夜的情况不属于以上种种,她虽为名门出身,却没有继承长辈的恩惠,对其他元素的掌握也不算多么精巧。

夜行可以断言,她的秘魂术中仅应用了单纯的“光”。以部分元素化实现极速,看似是低位残心者中最常见的构筑。但是术的核心没有这么简单,那是某种他更熟悉的做派……

夜行后撤,收刀,两道逆刃飞出,呈V字形斩向倾夜两侧。倾夜平平一斩,划出横向的一字应对。更为深厚的劲力使得逆刃穿透了发光的刀弧,可斩击的方位却诡异地“错开”了,如在空气中折射的光般与倾夜擦身而过。

倾夜穿过逆刃夹击,持刀突刺冲向夜行。夜行突然暴喝,意气震撼空气形成炮击般的震动,他出腿踢向脚踝打破平衡,拔刀后直接以拳顶出,从斜下方撞中倾夜的手腕。冕升受撞击脱手飞起,夜行沉膝转刀,刀光在倾夜眼中化作尖锐的角。

无法规避,无从闪躲,一击的破绽就是死与生的分别。漆黑的短刀在瞳孔中无限放大……然后消失!

她从绝境中消失,她出现在夜行的身后,踏在将要散去的光亮刀弧中!那是倾夜起手斩出的一刀,即将散去的微弱的光亮。倾夜跃起抓住冕升奋力斩下,夜行侧身抬刀猛得上挑。黑与白的双刀再次相撞,相斥的意气骤然溢出,形成光锥般的光与影。

“不止是元素化。”夜行将刀刃用力压下,“你在斩击时影响了时间……你的秘魂,是用光芒干涉时间的术。”

“不愧是夜行先生,这么快就发现了。”倾夜笑了起来,“这是和你一样的术。是从你与大家长的一代起传承下来的,光阴徒转术!”

天赋生来有之。

资质生来注定。

人与人之间的上限,似乎在最开始时就已定下。

然而在长久的时光中,终究有着人人都得以“继承”的力量。

那是年长者们的感悟、在实战中领悟的发现、在更高质点下才能知晓的真实,以及经由教育刻在孩童们心中的,代代传承的意志。

名门光时一族扬名天下的光阴徒转术,就是这样一种精神上的传承,由武尊描绘的“世界观”。

不变的光记录过去,多变的影衍生未来,而茫茫如尘的生命共同观测着当下。于是想要影响时间,就需自光入手,以你的生命影响光的流逝,用你的剑道定义光的轨迹——

由这一指导思想为起点,光时家的残心者们探求以剑道影响时间的艺术。每个人的思考均有差异,每个人得到的结论均是不同,这一系列变化莫测的残心术,被修罗岛上的人们冠以一个知名的统称。

无想逆心流·光阴徒转术。

与夜行那停止时光的光阴徒转术完全相反,倾夜的光阴徒转术的本质,是让时间加速。

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快,以更快的速度成长,以更快的速度战斗,年纪轻轻的自己无法抵达那份以厚重年月积累的经验,那么就用更快的速度去战胜它。然而单论肉体能力,残心者无法与武修或享欲妖相比。仅靠增强自我,无法完成理想中的极速。

因此,要用“技术”绕过它。

就像曾经瓦克洛那近乎无解的流溢一样,既然无法成为极速,就让自己变得比敌人更快。利用剑光局部加速敌人的攻击,便可以用时差偏移原本必中的斩击,踏入数十倍加速的剑光中奔驰,便可实现在现实时间轴中不可能存在的瞬移。

这就是,光时倾夜的“光阴徒转术”,利用斩击加速光子流动,实现时间加速的超光子加速带!

——了不起。

夜行在心中发出赞叹。

即使在他奋战的年代,也少有残心者敢于挑战此等荒唐的术。越是强大的术就越要承担对应的风险,光是将这等术式在心脏中构筑,就可能因时间错乱而导致脏器衰竭。她应是用骨骼中的历史迷雾化解了部分危机,即使如此,她也要为使用这技术而付出代价。

剑光内的时间加速,就意味着踏入剑光的自己也要承担对应的时光流逝。她的眉眼已有了微弱的变化,原本青涩的面容在战斗中一点一滴地变得成熟。那实则是加倍袭来的衰老,她得到了战场上的光芒,代价是加倍流逝的自己的青春。

没有什么可以指责了。

年轻人向着死路一路孤行,即使知晓代价,初心却绝不动摇。

那就无法再称其为愚蠢,而值得为其觉悟而喝彩。

夜行平举短刀,向着已看破的剑路撞去。此刻他已没有留念,倾夜的斩击将在一秒钟后斩裂他的咽喉。

“很好。光时倾夜。漂亮的术。”

继续前行。不要回头。

带着属于你的功勋,回到家乡——

“多谢,夜行先生。”倾夜认真地说,“我会继续精进下去。”

“——直到成为和您一样了不起的人!”

然后,真诚的言语撞入夜行耳中。

在思考到来之前,感情已驱使肉体做出行动。

漆黑的短刀拦住冕升,银色面具下的目光,犹如恶鬼般可怖。无情的黑白二色随怒意而动,开辟出静止的战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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