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9章 月迷津渡

武安城下行人如织,还在喧嚣欢闹。

武安城外无名的山,只有满地凋叶,一横一竖的两个人,一片死寂!

穆青槐倒在地上已经是死者,文永瞎了眼睛,没了神性前途、可期的真神未来,却还在拼命地呐喊——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没有发出声音!

猕知本在喊出那一声“留步”的时候,就已经算穷五恶盆地,逆推神性来处,锁定了文永的方位,并在放置五恶的棋子中,拈出最恰当的那一颗……果断捏碎了。

武安城里有一座小小的庵堂,乃当初洗月庵的女尼结庐自居。后来那女尼走了,香火却也一直没断。

此庵堂是为曾经的齐国武安侯祈福而设,和“武安”这个城名一样,有着特殊意义。

古难山大菩萨蝉法缘,亲自度化了一人在此,乃是为未来的种族战争做准备。至少在南武战场,它有可能成为左右胜负的关键。

佛家求缘分,论因果。布局于此,更是寄望于借用这座庵堂,撬动某种因果联系,以期于将来的某一天,能在针对那个人的战争中,添上一枚沉重的砝码。

而于今日,统筹全局的猕知本,将这枚棋子从香炉中启出……用于此时。

封神台上,猕知本枯瘦的食指在身后勾起,首先绝天机,阻卦算,晦隐他接下来的动作。

神海之中,无数神龛拜神霄。唯独那座孤独的至暗神龛往回走,如黑色游鱼逆流。

笃笃笃……

名为“玉安”的庵堂里木鱼声断,小木槌间中而断,高高地飞起!

飞在空中就已点燃,如炬火高举。

庵堂里诵经的修士,一个法号“静慧”的带发女尼。青丝顷刻就燃尽,黑灰飘飘洒洒,覆下禅身,整个人变成了泥偶。

古难山“泥偶术”。

此乃点化泥胎敬禅香,增益信仰之力的秘术。妖界不能如现世般广传诸天,吞占万界信仰,只能在这些方面下功夫。

在蝉法缘的妙用之下,此术反向而行,逆转血肉为泥胎,在这等必要的时刻,予其彻底的掌控。

城内庵堂,泥偶静为尘沙。

城外荒山,金身临似烈日。

外显为一个太阳般的光团,光却相当内敛,只照荒山,不往山外释放一点。

一座泥胎的奉献,充其量不过毛神之力,在猕知本高妙的掌控下,有超乎想象手段,对于荒山上的二人,完全呈现碾压的态势。

虽有飞剑起灵台,却片片裂碎,只余一地的响。

但毕竟有这羚羊挂角的一阻,泥胎所祭献的神力,未能将文永瞬杀,等到了他崩碎至暗神龛、借力跳出神海,回归荒山,张嘴怒喊——

密密麻麻的光线交织于荒山外,瞬成一座静音的法阵。

猕知本何等敏锐,于当下做出最好的选择。他不去刺激一个绽放最后光辉的小人物,不小觑一只蝼蚁在绝境中的潜力,就让文永自以为已经传出他奉予人族的告警。

释怀而寂,便不会有更多变故发生。

待那座至暗神龛崩碎的力量耗尽,只需微风一卷,此人便如尘埃自去。

悬照荒山的光团之中,小小的金身,已经睁开禅眼——猕知本作为本次神霄大计的主持者,这时已经把注意力放回玄龛关。而蝉法缘已经落下目光于此,正要借禅收尾,抹除因果,不留痕迹。将这份意外,完全地抹消。

而文永脖凸青筋,双眸尽血,还在高喊。

他想他的牺牲不是毫无意义的。

他想武安城里,应该有人能听到。

这是世上最孤独的呐喊。

蝼蚁燃烧所有,声不出一步远。奋尽一切地折腾,其实只有自己耳中的喧嚣。

就像他自己跟穆青槐所说的那样——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不能够对那些事情造成任何影响,却被那些事情深刻地影响着。

从商丘殷家的贵公子,到弃姓独行的文永,他是明白这道理的,却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一个失败者……寂寞而无用的努力。

像他当初辛苦备战黄河,却被替下了名额。

像他弃姓求名,靠自己走上黄河赛场,却被轻易击败,未能杀进正赛。

像他发誓不要再做一个弱者,几番死里逃生,好不容易继承了至暗神龛,却又在今天断绝神途。

他做的一切都是没有结果的!

落叶被风卷起,一阵一阵的旋。

在何时飘落,落在何地,都不自主。

风停是人生归处。

“悲哀的是……他不知道他所做的是无用的。”猕知本的声音渐散,匿于神海深处。

或许他从文永身上,想到了如今的妖族。相较于整个现世人族的强势,身在妖族的所谓“欺天”猕知本,又何尝不是弱者呢?他这一生为族群所做的一切,也未见得能有几分功成。

或许他和文永,做的是一样的抗争!

他也只有这一句感慨的时间,便要赶赴更宏大的局面。

蝉法缘的祥和声音,悠悠回响在金身中:“幸运的是,他不知道他所做的是无用的。”

若在梦中死,如何不是我佛的慈悲?

但……

怎会无用呢?!

几乎是在武安城里庵堂女尼青丝成烬的同时,万妖门外,一个盘坐蒲团上的、身披元黄色道袍的老道,便已睁开眼睛。

自神霄世界的情报传回,在妖界常驻一名甚至两名星占宗师,已经是人族的常例。

人族需要时刻把握神霄世界的变化,也要和妖族的卦道宗师互相攻伐天机。相较于困锁一界的妖族,凌驾诸天的现世,在天机的防御上,要困难太多。

一个是封闭的自家水井,加个井盖就可以。一个是江海湖泊,谁都能往来,压根没有可比性。

如今轮值燧明城的,正是景国东天师、同样在星占一道有卓越成就的宋淮。

他在三年前养好伤势,走出蓬莱,来到这里。

陈算身死,罗刹明月净隐踪,惜月园之战他这个东天师可以说是最大的输家,来到妖界的这几年,出手狠辣。

猕知本已然“绝天机”,但在宋淮的感知里,整个文明盆地里,天机毫无波澜的那一刻,就是最大的波澜!

若无外力,何以定风波?

宋淮睁眼的同时,眸中星河涌动,隐成飞转的八卦图。他在这一刻接管天意!

高天有星辰。

自人族扎根于文明盆地,现世的星占宗师们,累代积功,早已在妖界的天空,升起人意的星辰——

当然不能是真实存在的宇宙星辰,那等于是为妖族打开万界通道。

这些专门打造的人意星辰,隔绝外界,只悬升在妖界天空,不与诸天发生联系。

它们的主要作用,就是辅助星占宗师,建立天机秩序,庇护文明盆地。它们升在空中,争辉日月,也是侵蚀妖界天意的过程。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更是加在万妖之门上的锁,帮助缓解万妖之门所承受的压力。

正是诸如此般步步紧逼的封锁,逼得妖族不得不另寻它路,眺望神霄。

若无羽祯,妖族已是砧板上的鱼,猪圈里的猪,待宰而已。

多少年两族相互征伐,群星起而又落,如今还余下二十八颗星辰,成为定例,以二十八宿名之。

宋淮眼中浮显星河八卦,文明盆地西方的天空,便显现一只月白色的乌鸦虚影。横翅不遮天光,仰啼声鸣因果。

其曰……【毕月乌】。

乃是道门玉京山当年所主持建设的人意星辰!

星占者以星辰为卦算之器。

猕知本以神意逆推方位,精准找到至暗神龛背后的文永。宋淮却是瞬间算穷整个文明盆地,寻找天机空白发生时的那一个源起点。

水面漾开的涟漪,总是因为坠落的一颗石子,或者一点雨滴。

抬眼生卦,占问最初!

在睁眼照见【毕月乌】的那一刻,宋淮便起身。

神念瞬息万里,星光一霎横空。

其高大的身形显化在武安城上空,岿然如天山之影。转眸如电,视线已落城外之山。

“蝉法缘……你找死!”

他的大手从星河中探出,水中捞月一般,穷逐佛缘,握住一枚蝉影。

于是荒山那光团中的小小金身,瞬被星光捆缚。神亦成囚!

东天师高喊古难山蝉法缘的名字,好像只察觉了这一个对手,正要莽撞地与之捉对分生死。神意却已借【毕月乌】之星照,暗中传念各处关键战场——

“猕知本布局掀桌,诸方或有异动,但请为天下慎之!”

无尽星河飞蝉影,吱吱鸣夏声未停。

“知了!”

“知了!”

菩萨已知了。

蝉法缘惊觉宋淮至,立时封锁禅心,已然释出梵像。

那是一尊合掌低眉的菩萨金身,耳廓栖蝉,鸣声知夏。此尊映在宋淮的眼眸里,像是一幅镌刻的景,其声高颂:“南无……光王如来!便知天下事,何以了禅心?纵不见古时妖,星光月光,尽梵光也。”

其身骤转为万字佛印,旋转着如永恒深陷的漩涡。就此封住宋淮的眼睛,使之双眸尽黯,眉下如贴金箔。

他释出如此强大的先手,仿佛要引发接下来无穷的攻势,对宋淮进行毁灭性打击。

可佛光却一转——

荒山上那光团里的神像,像是无数绞缠在一起的丝线,在这个瞬间被转开了束缚……于是光线炸开。

万千金光窜出星锁,似鱼龙在荒山游!

它们活泼,灵动,明亮,温暖。

漫天飞叶都透光。

真将荒山作禅境。

站在那里无声呐喊的文永,也似一片透光的叶,在这个瞬间,留下千万个孔。

遍身光隙,往后仰倒。

失败了一生,在最后的时刻……也算光彩照人。

在这样的时候他才生出觉知,才能感受周围。才能咀嚼自己的一生。

才感知到躺在旁边的挚友,已经全无生命气息。

他张了张嘴,最终仍只是挣扎地喊出了“玄龛”二字的口型。终于支离破碎地……倒在飞剑的碎片里。

成为环绕穆青槐尸身的一部分。

他的生命无波澜,他的声音竟消散。

事情意外演变到这般程度,蝉法缘顾不得抹去因果,阻止人族强者追溯……确实也做不到了。只能出手抹掉文永的痕迹和声音,尽量为玄龛关那边再争取一点时间。

在佛印封眸的那一刻,宋淮的力量就已经收回。

脚踏上清八卦,身开玄门九宫,他尚不知蝉法缘的目的,但顷刻筑起长堤,以防御有可能的山洪。

作为万妖门前坐守者,他有把控整个妖界战局的责任。

星潮滚滚,遍起光楼。偌大的武安战区,都在他一念之下,进入了如梦似幻的胜景——林立星光碉楼,随处繁华蜃像。

宋淮一护自身,二护人意星辰【毕月乌】,三护身下的武安城、巩固武南战场,剩下的力量才在城外这处荒山,结成了星网,如地膜覆山。

身、星、城、山四位一体,以人意星辰【毕月乌】为核心,交织命途为线,构筑了完整的防御网络。

武安战区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整个文明盆地也开始警戒。军令一层层地传下去,在最短的时间里,人族大军就可以做好与妖族决死的准备。

但蝉法缘的目标太明确,下手太果决。

他并不图谋武安城,也不攻击宋淮,只求打扫这无名荒山。

而文永在这种层次的交锋里,确然渺小如微尘。根本挡不得一瞬,仍是被轻易地抹掉了。

强如宋淮,借【毕月乌】为网,也未能在消散的魂意中,捞起半点残念!

遮天大手竟空空。

宋淮面无表情。

他翻掌便往上——

“那就别走了!”

神像金光洞穿星网、窜杀文永的瞬间,来自东天师的反击,也在同一时间发起。

沾着星网,便是沾住了他的卦算!

蝉法缘当着他的面入境杀人,他绝无可能再让其囫囵离开。

这一刻他再顾不得提防猕知本,或者说,荒山之上两个人族战士的死,给了他冒险的理由。让他决定将猕知本有可能的攻击,留给文明盆地的其他绝巅来防备。

毕竟种族战场皆袍泽,他既然披衣履此,也当托付生死。

两个修为平平的战士,都作为袍泽相依着死去了,他岂不如?

星网织成了一件流彩卦衣,在神道金光洞穿文永的同时,这件卦衣也披上了蝉法缘的金身。

上清卦衣,八门锁仙咒!

如此宝术,蓬莱独有。

宋淮大袖飘飘,一霎走到高天上,身横遮金阳,只手探明月——

那是一只翻天的大手,横无际涯,指盖寰宇。就此探进了人意星辰【毕月乌】,而从月白色乌鸦的虚影中穿出来,在无尽因缘之中,一把攥住了蝉法缘的脖颈!

卦衣罩禅身,单掌覆天机。

“与我……落人间!”

他抓住此身,猛然一掼!

像是扯断了天幕的囚笼,从中抓下来一个火球!

乍看来,天空像是又坠下来一团烈日,与金阳一时难分。

这团火球光耀万里,梵唱不歇。

却是一尊大菩萨身!

非得在目见一道有极高修行,才能驱光褪火,在这尊大菩萨的金身上,见得宋淮的手掌。

此般大菩萨,被宋淮掐着脖子如掐鸡犬,被覆绝天机的大手攥着往文明盆地拽落。

轰隆隆天隙立见,在这个过程里时空摇颤,天柱所倾也不过如此。

蝉法缘出手抹掉一个无名小卒的因果,却因这份因果,被生生拽进文明盆地,这是他亦不曾意想的!

但他亦百战绝巅,深知已至生死关头,不敢再有半分保留。

“过去佛祖,隐光如来。天既不昌,应如我闻——唵嘛呢叭咪吽!”

这尊大菩萨身,顷如玉就半透明,其身浮现十三个光点。

梵身舍利十三种!

交汇宝光,撑鼓卦衣。使他似乎无限地膨胀开来。

这禅身璨光之烈,与金阳争辉,尚还压过金阳一头去。

金身如鼓,佛唱轰隆:“醉心才眠梦中梦,惊蝉谁觉身外身!”

宋淮的大手猛然合拢,掌中烈日都黯光,待得光敛声碎后,却只剩一具小巧的金色的蝉蜕在掌心。

这是蝉法缘证道绝巅前的最后一蜕,是他为自己所修的替命之身。曾以此为苦海渡舟,历尽波劫而登顶。也是他将来踏足超脱之上,送自己成佛的肉蜕灵山!

毁于今。

剥下它,便是宰了蝉法缘的一条命。也永绝了他成佛的可能。

可他毕竟还是逃脱了……

天妖一世寿万年,他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此刻偌大的天狱世界,所有人都看到金光灿烂。

灿耀在天穹的那轮金阳,照耀整个妖界。

古难山的大菩萨,以光入其间。

遁此身,逃禅命。

灿烂金阳转乾坤。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瞬间里,几乎宋淮借【毕月乌】的传音,才刚刚传到各大关键战场的真君耳中。

蝉法缘似游鱼入海,化光落金阳,眼看着就要回归古难山……

他却看到一柄剑。

是的。

在悬于高天的金阳中,有一柄剑存在!

那是一柄从不回头、从不折身,以绝对的冷酷贯彻始终的剑。

握剑的人白发披肩,眸光淡漠……

七杀真人陆霜河!

说来也算“妙在偶逢”。

陆霜河剑斩平等国赵子后,仍在探求“最强”。

在【开天】一剑险些杀死赵子前,他先以【一泓秋水照离人】的剑式,剖开了赵子的“万灵登神印”。

彼印使天地万物都生灵,都显神,是驭用生机的无上妙法。

而在这妖界,天地万物若都能灵显,最强大的自然只能是那轮金阳。

在扫灭那些生机,斩除那些神意的时候,陆霜河其实隐隐感受到了神海的涟漪——囿于猕知本的封锁,封神台的隔绝,以及本身并非神祇,他没能洞见真相。

但他想知道,倘若赵子的“万灵登神印”,能够做到推动妖界金阳生灵显神,那是不是赵子作为当世真人的最强?

那样的赵子,他还能够战胜吗?

他边走边想,向着金阳的方向一直走。

不知行多久,又思几时。

许多年来剑道的灵感,如流瀑般将他浇透。

他想到陨仙林里,姜望仗以击败他的天道剑,想到他也从来没有将天道当做尽头。

他还想到观河台上姜望与燕春回的那一战,想到剑道登圣的碰撞。又想到忘我剑君太叔白,曾放盏于月,邀饮万古。

冥冥之中有一种“道”的触动,令他隐隐感受到“往前走”的契机。

向前行,往高处走。

所以他拾光而上,走向了永悬于妖界的亘古金阳。

他知道这多么危险。

妖界本无日月。

妖界的日月是妖族先贤升起。

金阳血月据说是远古妖皇的眼睛!

他走进金阳的那一刻,就是将自己置身于妖界强者的视野里,必然会迎接前所未有的骤雨雷霆。

如此危险,都不输于当初姜望的“一秋求道,万界登顶”!

可若非这样的危险。

何来最强的名?

他的剑从来没有犹豫过。这条路在出现的时候,就成为他必然的选择。

所以他提剑登天。

际遇之巧,便是如此。

就在他走进金阳的这一刻,恰逢蝉法缘拆光而归!

他面对的是古难山的大菩萨,已经在妖界煊名三千年的蝉法缘。

陆霜河这个名字就注定了他的选择。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刻会发生什么——

绝不回头的【朝闻道】,斩出了理所当然的一剑!

最强的剑,理应得到最庄重的对待,理当感受最强烈的敌意,咀嚼对手最深刻的恨。

陆霜河在妖界的金阳中,已经感受到来自茫茫妖界各个角落骤然腾起的敌意……杀机如芒刺道身。

但他眼中只有对手,亦只是拔剑而斩。

人无所拘,剑无所滞。

就像当初从南斗秘境走进现世的那一路,他一步一剑,斩碎了那些世界所有的困阻!

他是这样走到今天,也将这样走到以后。

这样的一剑……

释放了蜕身、急于逃归的蝉法缘,在这样的时刻里,终于不能再唱他的佛偈,也说不出什么富有禅意的话。

“滚开!”

他只有如此暴怒的吼,以及一记推天而起的大手印。

光王如来托天印。

无穷广阔的天空,升腾起万万里的金色云——那只托天的佛掌,像是抓起了一条金色的袈裟,蒙住了或有几分羞涩的长空。

而陆霜河往下飞坠。

他追及他斩出的前一剑,而递出了更加冷酷的那一剑。

或者他并不是冷酷,只是太坚决了。

这一路走来,从南斗秘境到南斗殿,从陨仙林到朝闻道天宫,从独来独往的虞渊,到只身涉火的燹海……

“我意未改。”

我明白在当今这个时代,我永远超越不了那亘古第一的真人。

真人寿尽一千年,以此真寿,等不到修行世界的再一次跃迁,等不到下一个时代的来临。

但我亦明白,在这一刻,我已经做到陆霜河这个人所能做到的极限。

便纵世尊是我!便纵姜望是我!在这洞真境界,也最多就是我此刻,是我这一剑!

如此……

我是最强的陆霜河。

陆霜河白发飞如瀑,双眸为剑眸,往前亦是抬剑。这一刻他终于踏出了举世无双的那一步,迈向独属于他的绝巅。

登顶第一剑,即斗积年天妖大菩萨。

巨大而无声的爆炸,在金阳之下诞生。

像一个无限扩张的巨大的气泡,膨胀到文明盆地的边界才炸破。

无穷的禅意剑意都散开。

只落一场璀璨无极的光雨!

蝉法缘跌落长空,而陆霜河七窍尽血,被推回了金阳。

“啊!!!”

再次跌落文明盆地的蝉法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宋淮单手一抓,自武安城内以及武安城外荒山,同时飞出一条斑斓的因果彩线,如两条巨蟒,错缠古难山的大菩萨于空中,将其牢牢捆缚。

大菩萨以因果系人间!

宋淮便牵着他往下坠。

也是在这个瞬间,一柄极致嚣狂的刀,已穿出天隙。寒锋一照,天地皆白!

又一柄八面汉剑,在风中显形,其上花鸟鱼虫,竟然遥遥映照,窜游菩萨之身。

又有连环炸响,劫雷横空……九劫洞仙指,大牧王夫赵汝成!

根本看不清这一刻有多少攻势落下。

唯见长空挂虹桥,一时间风聚云涌,电闪雷鸣。

一切散开后。

只有横洒天穹的金色血雨,将滋养这片土地,又一个春秋。

袈裟也好,念珠也罢……所有保命的佛宝,所有救命的手段,全都溃散在蝉法缘跌落长空的瞬间。

这尊古难山的大菩萨,在坠回文明盆地后……一个瞬间就被打死!

就连禅身都不存。

最后只有一十三颗舍利子,裹在流彩卦衣里,被宋淮提在手中。

犹有佛性在冲撞,却被压服如拙石。

唯在此刻,宋淮才得以在这些残余的佛性里探寻因果,尝试在其中剥出有关于荒山两位人族修士的线索……寻找猕知本落子文明盆地,蝉法缘更不惜冒险动手的真相。

而在那高空——

一领辉煌灿烂的草原华袍,横展在金阳之下。

俊美如天神的大牧王夫,双手大展而高起,无穷王道气剑环绕其身,便如一只虚状的冲天金鹤。

天神乘鹤飞金阳。

“陆霜河为人族登金阳,我等……当接他回归,为此不惜决战!”

无论陆霜河登上金阳的原因是什么,他一剑截停蝉法缘的归途是事实,他与妖族战斗是事实。

那么没有别的理由——

“袍泽必救。”

这是人族能够在种族战场站稳脚跟的根本原则!

赵汝成底蕴浑厚,注王气贯天子剑脊,前年一朝绝巅,即有天下惊名。他的步法穷乎天地妙理,在蝉法缘身死的一瞬间,就已追近金阳。

其人攻势之烈,有不惜打破金阳的姿态,表现出人族不惜立即开启大战的决心。

而有一只金灿灿的手,比他更快,甚至于……抓到了金阳的边缘!

五官其实明煦,但眸光一挑就桀骜、提起刀来就嚣狂的斗昭,口中衔刀,攀援高天,轻轻一用力,便掰碎了妖界金阳上的种种封禁,翻上了金阳中!

“接什么接?既来之,则杀之。先去太古皇城杀一回!我看是承平太久,他们早忘了肉痛!”

他不说他要救陆霜河,只说要杀去太古皇城。

妖界几乎无日不战,是怎么都说不上一句“承平太久”的。

但这些年这些战争的规模……都太弱!

绝巅都未死几个,怎够让天骁满意?

便以蝉法缘的死,为新一轮超级战争的开始。

“此言甚合我意!”钟璟倒提八面汉剑,跟着便踏上了金阳。

其一人,而似有千军万马在身后,兵煞如龙,喊杀震天。

荆国最早宣布全力备战神霄,他们早就等得鸟疼。

坐镇覆山战场的大秦长平军统帅白俦,是个白净儒雅的将军。

其人惯来谋而后动,不打无准备之仗,此刻却也只是裂光而出,拔出青铜古剑,杀气盈天:“杀天妖,伐太古皇城!!!”

更有轰隆隆一声,从极远处传来。

顶盔掼甲的钟离炎,高举南岳之剑,像一团滚滚而来的巨石,横冲直撞地碾过所有:“诸君稍待,炎武当为天下锋!”

陆霜河在他的账本上排名很靠前!

早晚有一天要趴在他钟离大爷身前,在这之前怎可死于妖族之手?

坐镇文明盆地的人族绝巅,几乎瞬间就达成了一致。

高穹星辰遂起。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

从来只有金阳血月横空的天狱世界,这一日群星璀璨。

二十八宿围金阳!

就如蝉法缘跌落文明盆地的瞬间,就被人族绝巅围殴至死。

与蝉法缘正面碰撞,被蝉法缘推回金阳的陆霜河,自然也要迎接妖族的雷霆。

初登绝巅的他,与蝉法缘全力对轰,不免脏腑皆伤。

但也唯有这样的一剑,才检验了他“最强”之名的含金量,才验证了他的自我。

他终于超越了过往,斩破了“我执”,创造了亘古无二的成就。

终于从一个秘境小世界的出身,走到了现世修行路的最高处,立在了诸天万界的顶点……道与天齐!

在这一刻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无人知晓。

他也未向任何人诉说。

这么多年来他只是坚决地往前走!

从未犹豫,从未折身,从未回头。

在璀璨金阳中,在无穷旭光里,他转过身,面对妖族一众强者暴起的攻势——

横剑在身前。

“我有一剑……”

他从来不在战斗中说些什么,今日却开口。薄唇微吐,字字有剑气,譬如明月升:“朝生暮死朝闻道!”

剑锋如月,照出他寒亮的眼眸。

白发披散,是一人的霜雪。

他独自对着整个妖族出剑。

这一剑并不带有什么杀气,他对人或者妖,也没有什么恨心。

说到底除了剑之外,这世上没有什么让他在乎的事情。

除了所求之道,不在意身在何处。

只是恰好生而为人,只是恰好面对强敌。

于是他展示了自己的剑道,展示一个在小世界尸骨堆里爬起来的人……独自走向最强的决心。

陆霜河……还可以……魁向绝巅!

赵汝成在说不要莽撞吗?

白俦在说暂且后撤,他来接应吗?

灿耀的斗战金身,带着极其恐怖的威势,正在急速靠近。

二十八宿人意星辰,已然跃升在他身后。

人生相逢多少事!

这一切,如微风。

陆霜河衣角不起,白发微卷,唯有一剑光耀。

无匹的决心!

嗡~!

嗡~~!

天地之间,不断回荡着剑器的嗡鸣。

那璀璨的妖界金阳之中,一时有长刀,有战戟,有拳头,有铁鞭……或龙或虎,又有群峰如林。

汹涌如潮的攻势,淹没了空间无限的金阳。

当然也淹没了……

那一卷白发。

已经翻入金阳的斗昭,一个倒翻落回了人意星辰【亢金龙】,且正立在那虚形的龙头上。

璀璨无极的斗战金身,这时都有几分黯淡,可见斑驳几处,遍身伤痕!

妖界金阳毕竟是妖族的主场,强攻又与潜入不同。

斗昭强行翻入助战,还能留命而退,已是非常了不起。

倒提汉剑的钟璟也成功撤离。

钟离炎更是在靠近金阳的那一刻,就被一众天妖杀出金阳的攻势生生迫退!

但这一切……都是陆霜河那一剑创造的机会。

那真是绝艳的一剑,此后很多年,钟离炎都会记得。

当然他也无法忘记,这一笔永不能再勾销的账。

锵!

一柄断折的剑,名为【朝闻道】的绝世名剑,断成了许多截,横飞在高穹。

灿烂金阳仿佛一座神威无上的城堡。

一身墨甲,神武不凡的麒观应,就站在这灿金城堡的城头,缓缓抽回他狭长的骨刀。

在骨刀的刀锋上,本来虚无的空间,陆霜河披发后仰的身形,缓缓凝现。

于刀尖离身的那一刻,开始坠落。

轰隆……哗!

闻得落水声。

落水声?

太古皇城斗部天兵统帅麒观应,脸色骤然一变:“快撤!”

来自猕知本的告警要更为明确——

“姜望来了!”

偌大金阳一霎五光十色,彩气纷呈。

一众天妖探出金阳的攻势,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回!

此时已见天海汹涌。

难为人察的天道之海,这一刻竟有实质的外显——

一道天河贯长空。

诸天万界起狂澜!

陆霜河向后仰倒的身体,便这样坠在天河中。

而有一尊身着青黑色天君长袍、以玉冠束发、仅在腰间配一块白色玉珏的男子,挂剑在腰,立身在天河的正中央。

天海为他欢呼,一霎光阴席卷。

他并没有拔出那柄天下名剑,但拿着一只血淋淋的断掌,看着退出金阳、也退在天海之外的一众天妖,淡声问:“谁的手?”

那慌张撤退的攻势里,有来不及的一位,永远地留下了他的断手!

一众妖征鲜明的天妖,彼此相视。

最后还是圣明谷之主鹏言蹊,冷冷出声:“仗着天海之利,又趁势偷袭罢了!送你半掌,又有何妨?”

他先就被钟璟所伤,金阳大战的时候又急于复仇,以至于冲过了头,收到消息逃身,便慢了几分。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视线又掠过他,看向天河岸边群起的天妖,只将手里的断掌一扔,道了声——

“我将登岸,谁来决我?”

他顺势往前一步。

天河岸边众天妖,齐齐后撤三步!

曾经有一个叫行念禅师的人,孤舟渡天河,被一众天妖活活打死。

但他在绝境之中结算果,将一个人族的后辈,送回了文明盆地。

今日……

那后辈在此,独据天河,剑指一众天妖,却无一尊敢近前!

一步众妖退。

此等威势,令人心惊。

钟离炎实在是担心老熟人,担心得眼睛都发红,恨不得让他回来休息,自己过去承担风险。

这时在妖界深处,响起极其暴烈的一声——

“我与你决!”

金甲赤披的猿仙廷,从妖界深处跃出,那一杆灿金辉煌的战戟,正有流焰光转,仿佛要轰破天去。

已经沉寂十六年,自那次吃了赔罪酒,便再无事迹传出的当代妖族最凶者,亦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出现了!

他不知在何处修行,归来凶焰更炽,以指划地:“登来此岸,今分生死!”

他还要说些“此乃公平对决,谁来插手杀无赦”之类的凶话。

麒观应已经一把按住了他。

一众天妖抱腿的抱腿、环腰的环腰,使劲把他往后拽。

“天尊不必如此!玉器何能与瓦器碰?”

“君有上智,非独武勇。”

“我们的战场在神霄!在十二年后!何必于今日斗一时之气,逞这匹夫之勇?”

“姜望其人,莽而无谋,他不止是咱们妖界的对手。要想对付此人,往后多的是机会。”

“诸天万界,乃合现世人族。妖族独承此战,则奈诸天何?”

麒观应在短时间内蹦出的止战词,比他出刀收刀都要快,好歹能叫凶意难制的猿仙廷听在耳里。

毕竟是种族大战,就连恨猿仙廷入骨的虎太岁,这时也悠悠来到了天河边,瓮声劝了一句:“区区后生,年未半百,谁还怕他不成?但毕竟备战神霄,才是妖族头等大事!咱们有这功夫与他跳脚,不如回府好生练兵。十二年后,定叫他有来无回!”

一众天妖自说其话,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姜望并不去听。

他涉水往前一步,刚好低头看到陆霜河。

这位孤身斩群妖的七杀真君,已然生机断绝,于此坠尸天海。

凤溪镇外的小河,和今日横贯妖界的天河,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他在水中看姜望,波光粼粼,人面摇晃。

也如当年一般。

当年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今天他也没有。

姜望伸手一捞,陆霜河的身影便如月影摇散,但终不是明月照。

明月照影亘古常在,水中白发是飞鸿一时。

姜望抬起湿漉漉的手,掌中只停着一支剑钗。

这支钗,他曾在任秋离的鬓上见过。

凤溪河的那一次四目相对,随波光流转到今天。

其实我很犹豫要不要写最后一句,写了又删,删了又加上。

因为剑钗全文只出现过一次,我非常刻意地没有写第二个人戴剑钗,就是希望读者能够在突然的惊觉里,有自己对于故事的想象。

但因为确实只有一笔。

不点一下,怕大家错过。

点一下,又担心落了下乘。

最后还是决定写这一句,因为那是姜望的心情。也没有什么上乘下乘了……都是他在粼粼波光中的所见。

好了,下周一见。

……

……

感谢书友“Landulet”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8盟!

感谢书友“王伯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9盟!

(本章完)

第2730章 银汉迢迢

高穹二十八宿与金阳争辉,烈光一时喧嚣。

妖族在天道深海掀起绵延一百年的海啸,的确阻隔了当年的姜望。

但时间的浪潮,又坚决地前涌了一些年月,当初的蝉惊梦,算不到今天的荡魔天君。

就如地藏涉过一百年海啸之天海,澹台文殊在海啸中打滚……他今日也在这片深海自由来去,甚至引天河为渠,纵横诸天,与一众天妖隔河对峙。

今一剑当关,万妖莫近。

陆霜河死去了。

白发真人纵剑青冥的身影,是凤溪河畔那个孩子所看到的第一幕超凡风景。

如今画面都皱去。

姜望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剑钗冰冷,掌纹深刻。指隙之后是流淌的天河,天河之中什么都没有。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四十年来如一梦。

他对河如观镜。

修长有力的五指,缓缓合拢,握住了那钗,便如握剑——

他握住剑钗的那一刻,就连桀骜凶狂的猿仙廷,都将战戟横在身前。

蛛懿之类的天妖,更是将傀影都释放,已视此为战斗的开始,不敢有半分轻慢。

姜望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只是随手一划,便有银汉横空。

陆霜河一生求道,最后只在这个世上留下了三剑。

一曰【一泓秋水照离人】,一曰【开天】,一曰【朝生暮死朝闻道】。

如今一钗而横,剑气尽在其中。

这银汉之光,是星光也是剑光。

它代表小世界人族,迈向现世绝巅的路,已经贯通。当然不免艰难险阻,但已不是毫无希望。

若说那自天海引出的汹涌天河,尚要有灵者方能洞见,这随手划开的银河,便清晰地横列在天穹,将成为这天狱世界,永远的天痕。

无论人妖,不分仙凡,仰首即见。

白天尚不明显,夜晚才更清晰。

当然它不止是在妖界,更深邃地镌刻在现世。

往后人间望银河,不知会留下多少诗篇。

它的意义也不止体现在此刻——当诸天小世界的人族,都已经有了前路。那么他们还有多少勇气,交付在神霄战场?还有多大的决心,一定要追随现在的妖族,一起推翻现世人族?

陆霜河一生是一剑,开出天之痕,也斩出了人族面向诸天挑战者的第一剑!

而此刻,姜望只是握住剑钗,从天道之力汹涌的天河,走向纯粹的只剩剑气的银河——这是一个再公平不过的斗场。

“十年坐道,略窥天变。非眺超脱者,不足以近身前三尺。”

“别浪费时间了。”

他抬眼,这一刻目光如剑光,将对面的每一尊天妖都钉在当场!“猿仙廷、麒观应、虎太岁,一起上吧。”

在场天妖虽众,真正有资格与他交手的,也就是这三尊而已!

“啧!太狂了吧?”钟离炎在金阳之下嘬着牙花子:“……我是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大家还是要注意谋略,低调一点。”

大牧王夫在旁边慢条斯理:“现世横压诸天,我三哥又魁于现世……实在是没有什么谦虚的余地。”

猿仙廷只想着单挑,虎太岁倒是不介意试一试三打一,独是麒观应提刀横岸,不为所动:“可以!十二年后,我们约战神霄,不死不休!”

宋淮没有涉足一众绝巅的战争,还探手在卦衣结成的包袱中,慢慢摸索那十三颗舍利,转在手心,如转念珠。

在某个时刻,他的手指停住。

他在蝉法缘这尊大菩萨的茫茫因果里,找到了最近的一条断线……系于脚下的这座荒山。

蝉法缘临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并非尝试逃脱。而是将这根因果线焚去,想要令它与身同寂。

但他死得太快了,动作又得尽量隐蔽,所以没能彻底焚尽因果,留下了这根断线。

宋淮也终于感受到了他先前未能捕捉的残念——

“玄龛……”

“你们……听到了吗?”

“穆青槐……文永。”

身为景国东天师,代表蓬莱岛巡行世间的绝顶强者,宋淮这一生,已经见惯世间太多事,他自己也经历了太多。

寂寞的、悲壮的、苦涩的……

他也根本不记得文永这样一个未能杀进黄河正赛的小角色,更别说妖界战场上无以计数的战士中,一个叫穆青槐的并不出众的人。

但这一刻他握着这缕残念,还是说……

“都听见了。”

“以景国东天师的名义,代表人族,感谢你们!”

“文永,穆青槐。”

东天师郑重其事地在心里说出这两个名字,将他们留在文明盆地的历史里。

其实在文永传递出来的情报里,宋淮只把握到了“玄龛”二字,但并不影响他在这个瞬间推出大部分真相。

他仍然盘弄这十三颗舍利,假作还在寻找蝉法缘身上的因果,就好像蝉法缘已经将那关键的线索都焚尽。

暗已传信整个文明盆地范围内,所有的人族绝巅——

“玄龛关将生剧变!猕知本应该是要用神道手段,抹消卜廉的封印,提前推开神霄之门!”

传讯的同时,他又悄然调动人意星辰【轸水蚓】,细究彼处天机。此星位属南方七宿,关联于巽位,正应东南……毫无疑问地覆盖了玄龛关战场。

宋淮摆明来要一个将计就计,化明为暗,假作不知妖族筹谋,然后紧急在玄龛战场做好准备,最好是在妖族发起突然袭击的那一刻,打妖族一个猝不及防。

钟离炎自小就有卸甲乃父之志,故而熟读兵书……这武威大将军的封号倒也不是凭空得来。瞬间领会了东天师的真意,周身气血如红披,一步便踏进天河。

在天道的领域,他并非善泳者,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五成。

但怎么说呢……这并非他一人独行的战争。姜小儿虽智略不及,却也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

果然他这边军靴才踏水,脚下便有无限光转,目见之光色,声闻之飞线,交织成纯白的见闻仙舟……载着他悠游天河。

姜某在银河,他在天河,如此也算并驾齐驱——都甩过斗某一头去。

钟离炎将南岳重剑拄在船头,发出停山的响。昂首挺胸,一身重甲威武非常:“今死人族证道者,岂天妖一尊能偿!?”

“蝉法缘虽死,此事不算了结!”

这位炎武宗师,神情倨傲,睥睨一众天妖:“谁与我决?”

反复被人族嚣张后生贴脸邀战,在场天妖也都群情汹涌。

有那脾气爆的,当场就高喊:“你是谁?!”

又有天妖问:“刚刚被我一脚踹下去的,是不是你?”

钟离炎勃然大怒:“吾乃献谷之主,楚国武威大将军,剑开武道二十七重天——”

一套词还没有念完,对面已经拔刀的拔刀,亮剑的亮剑,竞相喊着“单挑”!

说些什么“此獠不可小觑,交给我来”“为了妖族荣誉”“必分生死”之类的话……还抢起来了!

钟离炎却也干脆,单手提剑一指:“就你是圣明谷主?”

他瞧着唯一一个没有激烈动静的鹏言蹊:“看什么看,盯的就是你。你也是谷主,本将军也是谷主,与我前来——咱们以仙舟为台,天河为屏,公平决死。败者当葬身于天道海啸,此论以族运誓之!”

鹏言蹊大怒!

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跳进天河,在见闻之舟上和钟离炎进行所谓的公平对决。

这都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要少几个脑子,才能相信在姜望引来的天河里、在姜望构筑的见闻仙舟上……这场战斗能是公平的?

这鹰眼短须的小坏种,倒装得一副莽撞样子!

“废话休提!黄口小儿上岸来!”鹏言蹊侧身一按,风虎云龙纠缠而起,轰轰隆隆地捧出一座演武台:“予你公平一战,叫你死得心服口服!”

终究断掌少了几分气势,挥舞之时,这半截儿也有些碍眼,因此不够威武。

钟离炎绝不惧战,当然更不惧骂,他抬脚更前,引天海之水,推舟而更高……人为的居高临下:“手都断了嘴还是硬的,斗法看不出名堂,棺材倒挺会搭!你这贼厮——”

说话间他的身形猛然一震。

天河剧烈摇荡!

什么情况?!

他骂得滑口,不防变化陡生,猛然转头,却见银河正中的姜望,已经消失了身形。

聚集在武南战场的一众人族天骄,个个化虹瞬往东南飞。

人族真君和妖族天妖在这里互相欺诈,都想要再拖延一点时间。人族想要多争取一点时间,在玄龛关悄无声息地做足准备。妖族也想再欺瞒一阵,好让神霄大计顺利进行。

猕知本是更干脆的那一个——

他直接点燃了神海!

倒并不是钟离炎的挑衅让他警觉,而是姜望引天河而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不再等待。

他已受够了在这人身上的行差踏错,种种不确定感,在姜望登场的瞬间,就直接做最坏的打算。

就当做蝉法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就当那个叫文永的弱者,确然喊出了人生的最强音,已经让人族知闻。

所以……

位于五恶盆地东南方向的玄龛关战场,在这一刻剧变陡生——

玄龛关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高墙险隘,而是一片被古老神力永久击穿和重塑的、位于五恶盆地边缘的巨大断裂带。

它深不见底,边缘参差如兽齿,像是一个撕裂的伤口,多少年来也的确令这片大地悲鸣。

当晚风穿过高峡,发出尖锐的哭啸。灵视之中色彩绚烂的、时时刻刻都在游荡的不同神力,正是它的鲜血。

峡谷两侧并非自然岩壁,而是由凝固的神力波纹、融化的山岩以及无数巨大神骸、兵器和建筑碎片强行挤压熔铸成的“界壁”。

界壁表面流淌着黯淡的神性光辉,呈现出扭曲怪诞的浮雕感,仿佛记录着这些年来始终不曾停歇的神祇战争。

壁立万仞,便如神龛。

在玄龛关厮杀不休的人妖两族,倒像是这座神龛所敬的神!

谁能彻底地杀绝对方,谁就能在这里独享香火。

千奇百怪的妖族神祇,在这里向人族演示着不同的神话历史,也将人族的俘虏,驯化为新的信徒。

人族的战士,则在这里将神像击碎,把金身踩作黄泥。

如今坐镇玄龛关的绝巅,乃是剑阁的万相剑君。

这位极痴于剑的绝巅,并不做太多剑道之外的思考。绝巅之前,绝巅之后,除了在阁主的要求下换了身衣服,稍稍修剪须发,没有太多不同。

在得到宋淮的通知后,便第一时间传讯于万妖之门后,自己也提起剑来,打算看看玄龛关内有什么隐匿变化——

剧变就在这时候发生。

那原本只存在于神意观想中的无边神海,竟然清晰地降临于此方战场。

像一张巨大的红幕,遮住了这羞为世人所见的“玄龛”。

而在此刻殷红如血的神海中,一座座神龛都成了泥塑,遁走神光,黯淡灵形,最后如流沙溃解。

“以此躯为阶!”

“以此意为引!”

“以吾神性为火!”

“天既无路,踏我为阶。人既不允,与尔偕亡!”

“今日化虹,不负诸灵。焚神一炬,乃见天明。他日有登神者……应知此万妖之心!”

大批大批的妖族神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自愿地奉献自己。只求以自己的力量,贡献于妖族,搭建通往神霄巨鼎的天梯。

本来的计划不是如此。

猕知本坐镇封神台,是要举万神应神霄,勾动羽祯肉身所化的青铜巨鼎,将整个玄龛关战场一鼎煮杀。

凭借他的苦心布局,依托于封神台,战场上绝大多数妖界神祇,都可以保住神位,顺势送上神霄……这些也都能当做妖族在神霄战场的先手。

而人族在玄龛关的战士,便自然地都成为柴薪、成为丹材。

那一刻鼎获圆满,神海鼎沸,足够冲刷神霄之门上的那块破抹布!

在神意观想中升举神海,看似是件磅礴不可隐晦的事情,实则在发起之前,猕知本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求的就是不可见的“灯下黑”。

现世当然有神祇。楚国湘夫人已是千古传唱的神名;幽冥的灵咤,正高举紫旗;白玉京酒楼的暮扶摇,甚至还参与主持了黄河之会。

在牧国的青穹神界里,高坐着势凌诸天的永恒。在和国的大街小巷中,行走着游戏人间的不朽。

神道已经不是现世主流,但它一直是人间修行遥路的一种选择。

可绝对不会有人选择在妖界登神!

神道是人族主动革新,已经半淘汰的一条道路,却是妖族在天狱世界里最好的选择。

妖族作为神道最初的开拓者,亦是神道最末的坚守者,在这条道路上,有着整体领先于人族的优势。

屹立在太古皇城的【封神台】,哪怕只是妖族对于辉煌时代的追忆,是极盛时期那座封神台的仿品……于神道的意义,也不输于人族神话时代的永恒天国。

所以当初在神霄世界,玄南公要铸造不朽神王身,以迎羽祯。

所以猕知本再次落子神霄,也是选择从神道入手。

事实说来残酷——

自姜望横绝天海后,脚踏人皮渡舟的猕知本,再未有一次涉海。妖族相较于现世人族,唯一还能占优的……也就只剩神道了。

当然猕知本这样的智者,不会把危险寄托在某一个人的选择中——

万一就是有人想要自绝前路,就是想要低妖一等,就是想要受制于封神台,想体验一道神旨灰飞烟灭的感觉呢?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肩负种族之运,尤其不可“想当然”。

所以在站上封神台之前,他先积极调动妖族的情报力量,巡视诸天,又开设法坛,沥血卦算。

在《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签订后,所有战争都是超脱之下的战争。

所以青穹神尊和原天神都可以不去管。当今最强的神祇,除开妖界的几位神尊外,也就是冥世那七尊。

血雷公已死,白骨早就不知所踪。

天虞和魍夭在阴阳合界之前消失……“奴神”蝉惊梦其实已经跟祂们谈成合作,祂们将在神霄战争里作为奇兵,加入万界联军,助力于征伐现世。

蝉惊梦代表太古皇城,开出丰厚条件——进则分割过半冥土,使此二神尊于幽冥;退则助力祂们在天外建立神界,亦不失自由永恒。

灵咤甘为齐人走狗,在冥土建立灵咤圣府。

暮扶摇更是在白玉京酒楼看家护院。

还有一个旗韶,待价而沽许多年,最后为黎国所尊奉。

倒不是说别家开不出更好的条件,或者实力不如黎国。而是黎国给了祂最大限度的尊重和自由。

洪君琰与之交换长寿仙法,亲自为祂修了一座永寿神宫。

诏曰“人间四时,不独有冬。长夜终明,天下为黎。”

遂立【黎教】。

将原来的国教【凛冬教】囊括其中,使之为四时一部。

洪君琰的血脉后裔,曾经的雪国皇帝、后来的凛冬教宗洪星鉴,匍匐在旗韶的神座之前,为黎教第一任教宗。

灵咤、旗韶、暮扶摇这三个,行踪都很容易确定。且祂们绝无理由在这时来妖界,不然蝉惊梦一定能利用封神台,给祂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猕知本在已经确定现世强大神祇行踪的情况下,还落卦算穷文明盆地里的神道,再三确定不会有近期登神的存在。

他甚至算到了游荡于冀山战场的某种神意,算来那处神位的凝聚,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积累。

这才选在今日,启用【封神台】!

呼啸神海为一念,献祭玄龛关为一途,只求解下神霄之门的封印,扯断卜廉最后的制约,抹掉那仅剩的十二年。

对于妖族来说,神霄战争最好的时机,就是神霄世界刚刚打开的时候。

一场猝不及防的战争,才能带给诸天万界联军最大的胜利可能。

迄今为止,神霄封门的每一年,都是卜廉和姜望为现世人族争取到的准备时间。

这些年现世人族一局接着一局,几乎荡平了现世所有隐患,以前所未有的巅峰,来应对即将到来的神霄战争——他们并没有因为长时间镇压诸天万界,就轻视那些俯首称臣的对手,小觑这挑战,而是拿出了最高姿态的战争准备。

当年万族举旗反攻妖族天庭,起初天庭可是不以为意,只把那当做诸天万界时时刻刻都在掀起的微小波澜。

那些贪心不足的蝼蚁,哪年不闹出一些乱子?妖族随随便便指一支天兵过去,就能轻易平乱。

杀一家不行,就灭一族,灭一族不行,就毁一界。除了现世不可动,诸天万界生灭如泡影……反正妖族天庭永恒悬峙。

等到人族占据现世,却是代代自革,动辄苍鹰搏兔,倾以全力。

这神霄备战一开始,人族就扫平陨仙林,险些永靖沧海,还在虞渊建立了永固防线,十年前还想一举荡平祸水!

若再给人族一点时间,真不知他们还能做出什么。

诸天有识之士,莫不忧心!

猕知本是如此忧虑,做了如此周全的准备,亦未防武安城的荒山外,有这样一座误闯的神龛,这样一个突然登神的人。

本来不可企及神位的人,怎么突然登神。

平平无奇的一柄飞剑,怎么做到的阻他一瞬?

这些他都无法放到当下思考,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他还要推着妖族往前走。

在假定情报已经泄露,玄龛布局被人族察觉的情况下,猕知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等,所以直接驱使妖神牺牲,点燃神海,先一步补足天阶,再回过头来鼎煮“玄龛”!

这一步棋,几乎送绝了封神台的低位神灵。

亦不知多少年,才能养出这些神祇。才能叫封神台上,重新高举神龛,列如神庭。

但只要占据神霄世界,打开天狱囚笼,让妖界贯通诸天,以封神台之能,敕神万界……届时那神祇之路,必然远比今天容易。

这是以可见的未来,换可期的未来。

用更残酷的方式来表述——

在即将到来的神霄战争里,诸天联军最不缺的就是耗材,这些低位神灵的作用也是相对有限的……人族不会给祂们成长跃升的时间!

耗于此刻,最见其焰。

前行已无路,今日铺尸骨。

妖族会记得。

当一尊尊高举的神龛,枯为柴薪,燃起焚世的神火。

被这片神海所覆盖着的整个玄龛关战场,都在鼎中煮!都要融解为神性的力量,一遍遍冲涮神霄之门。

无论人妖,都在其中。

顷刻金身坏,白骨浮,哀声遍野。

人妖两族的战士,上一刻还在犬牙交错地厮杀,下一刻便你哭我嚎,各自逃命去。

“撤退!撤退!有序撤退!”司空景霄提着那柄当年梁慜帝的配剑,在空中高喊:“无心堂精英弟子随我断后,结陷空神剑阵!诸位师兄弟组织好军队,往西北走!”

曾经的剑阁首席弟子,已经变成了宗门长老。

以战力而论,已被同为当世真人的宁霜容超越,但在大战场的指挥上,他还是当仁不让。

如今宁霜容在虞渊求剑,他在妖界为宗门而战。

但是往哪里撤退呢?

整个战场都被神焰覆盖了!西北方向也并非天缺,而是铺天盖地焚灭一切的火。

司空景霄组织剑阵,斩出一片虚妄的空间,挡在人族中军主力前,意欲吞尽这【焚世神火】。

却像个可怜的口袋,瞬间就溢满……神火在空中滋滋地冒。

组织剑阵的无心堂精英弟子,便随着这神火的跳跃,一个接一个地变作焦炭,飞为劫灰。

甚至于玄龛关内的时空,都已经被【焚世神火】灼烧得混淆。有的人离神火尚远,却已经被烧死了,有的人已被神火沾身,却刚点燃头发。

有人逃跑,有人咬着牙催动道元,有人疯狂地用道术扑击神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术法被神火点燃……

司空景霄并不阻止任何人逃窜,只是在神火中往前:“妖族突然发难,此火势不可久,兄弟们暂避火势,无心堂弟子随我冲锋!”

他还不知道这是献祭整个玄龛关战场的大手笔,只以为是妖族的一次突然行动。

上届黄河之会落幕后,又经多年博弈,如今的玄龛关战场,是剑阁、暮鼓书院联合镇守。

梁国、理国、越国的军队,也同样在此奋斗。

这一场神火烧下来,百年国运毁于一旦,千载宗门积累都为空谈!

不止司空景霄活跃在此处,上一届黄河之会的正赛选手裘梦洲也在,此外还有暮鼓书院的梁宛白、梁国的黄肃……

这些都还只是在黄河之会上扬过名的天骄!其他杰出人才,更是难以枚举。

司空景霄只能赌,在西北方向,文明盆地人族大本营的方向,会有人为这些人族战士,打开逃生的门户——

的确有人在这样尝试。

万相剑君俯身才见神海狂澜,又见【焚世神火】席卷。

其张扬长发,万千剑式落掌中,合成剑匣一只,横身而前……一剑满玄龛!

那是铺天盖地的剑式所结成的剑潮,此起彼伏,锋芒狂涌。

其人无愧痴名,竟然罔顾巨大的能量差距,想要一剑压下神海、扑灭神火!

磅礴神海之外,忽现寒芒。

星星点点的寒芒,如一丛种在神海外缘的刺林。

万相剑君和他的剑潮,就这样定在空中。

寒芒交汇时,显出一尊披着石色战甲的天妖。

此君有着一头蓝发,一双白色如晶石的眼睛。铠甲上刻满了妖名,其上一些,是此刻不断死去的妖神。

他冰冷地看着万相剑君:“难怪剑痴!”

“你这一生除了剑道,什么都不计较吗?”

“为这群蝼蚁……”

“不惜去死?”

妖族有八域九尊,都是徒子徒孙无穷数的一方豪雄。

这坐镇玄龛关的天妖豪缘,便是叹息海的主宰,叹息天尊。

“但凡你稍晚一步,待我耗尽剑式,一气湮尽,你就有很大的把握杀死我——但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万相剑主提剑匣而前行,竟然一无所遮,任由那千万毫芒扎穿他的无相剑躯:“因为杀死一位人族真君,只能建立你自己的功勋,并不能在实质上改变战局。”

“因为这是你的责任。”

“而守住这里……是我的责任。”

身受万创,气泻千里,万相剑主却将剑匣往前推,将一百零八道绝剑术,尽数推向了豪缘的妖身!

以命搏命!

世人都以为痴人是傻子。

但他只是,很多事情不在意。而他在意的事情,高于所有。

比如他的剑道,比如他作为人族绝巅的责任。

“你说得对!我等身登绝巅,心无所拘,缚我者无非责任!”豪缘哈哈大笑:“若非立身相悖,真想与你坐而对酒。如今只好论剑,只好印证生死!”

万相剑主斩开他的战甲,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邃的伤口。

他却也只是不闪不避,倾毫芒如骤雨,只进不退。

他口口声声嘲笑万相剑主甘为蝼蚁而死,自己却也在这个时候选择与万相剑主搏命!

焚世神火仍然肆虐未休。

对应东南方位的人意星辰【轸水蚓】,才刚刚在宋淮的控制下投来力量,还没开始细究天机,便惊逢此变。

它在星占宗师的操纵下,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巨大的水蚓星相,从玄龛关战场下方猛烈窜起!聚万顷地雾,起玄阴之河,一头扎进神海中……欲以玄阴灭神焰。

却被神海一卷,地河就冲散。

神焰又扑来,竟只剩星光点点。

此刻聚集在玄龛关的神力过于磅礴,仅以力量的堆积而言,绝非任何一尊绝巅强者能够企及。

人意星辰是人族在妖界架设的顶级战争兵器,却也根本无法阻止焚世神焰的泛滥。

事实上它作为星占的重要战略道具,徒然以本相冲击神海,无异于用算盘撞刀剑,已经是宋淮不得已的选择——猕知本发动得太快了,他相应的准备还没来得及开始,在当前形势下,他并没有及时阻止玄龛关惊变的办法!

“玄龛”之中,焰炽无极。

已经有修士血肉都融化,如流质一般脱骨而去。

主动断后的司空景霄目眦欲裂:“古今有不祥之人,我未闻……不祥之器!”

他的心间亮起一盏灯。

手中那柄称为“不祥”的赤符宝剑,散为汹涌的符文奔流,而又呼啸为赤龙。

就此折西北,遥遥一剑斩:“今果不祥,该当我承!”

神通·心火剑!

赤符化龙。

其人此生最为磅礴的一剑,的确在爬满玄龛关的焚世神焰中,斩出了一段浅浅的龙形的裂隙,约能容得个三五千人……暂活其间。

但焚世神焰很快又翻回。

这些人刚刚喘出的一口气,又变作了哀声。

遥遥斩出此剑的司空景霄,则落在所有人族战士的后面,坠融于神海之中。

一位当世真人最后的挣扎,只是在神海中鼓起了一个剑气所织的气泡。

只留下了一声气泡破灭的轻响。

啵……

他到死都不知道玄龛关的变化是因何而起。

到死都认为是他的不祥!

可他是一个……不信不祥的人。

实在是因为太绝望了,这根本不是他能应付的危险,他却要承担起这片战场的责任。

随他一起被焚世神焰席卷的无心堂精英弟子,更是连个气泡都冒不起,

“司空师兄已死,此地以我为主——诸君急撤西北,不要放弃!”

裘梦洲是万相剑君的亲传弟子,所以年纪虽然小很多,却与司空景霄是师兄弟。这时果断接过责任,带着精锐队伍转身!

只是摇身一纵,便已化身剑魔。

梁国的黄肃一把将他推回:“一九届的黄河天骄还未死绝,哪轮得到三三届的出来担事?且去开路!”

他一抹眼睛,身上泛起血雾,手中长剑也殷红!

曾经的血河宗秘法,今在他身上显现。

他大步走向肆虐峡谷的焚世神焰:“吾祖黄德彜,吾国大梁,吾黄肃也……今为诸君断后!”

历来梁国之社稷,多赖于剑阁支持。

他今日死于剑阁天骄之前,这份因果,会还在他的家族,他的祖国。

身旁却有一领儒衫,飘飘如影随行。

暮鼓书院的真传,笑着拔出长剑:“儒家弟子梁宛白,今从黄君。”

是舍生取义,还是争取带更多战士活着离开?

裘梦洲没有选择,只能咬咬牙,喊了一声“走!”

但无论慷慨还是怯懦,无论为家还是为国,抑或是为人族而战……

在猕知本举封神台而落的这一局里,他们实在太弱小。连最残酷的时间的尺度,都被外力左右,不能自从其身。

他们在玄龛关里,已经有这么多的故事发生。

仰首这长峡的高处,浩荡神海的辉煌照影中,玄龛关之外,万相剑主和叹息天尊,才堪堪撞杀在一处。

远处混淆的时空,才让他们看见【轸水蚓】为神焰所焚尽。

裘梦洲绝望远眺,只看见【毕月乌】的星相,摇晃着坠落神海……

他明白一切都来不及。

可正如他自己所说,司空景霄已死,此地以他为主。

他不能够问“怎么办”。

他必须、也只可以告诉这些看着他的人……要怎么做!

“左三队【绝元剑阵】制造空地,暂缓神火蔓延;右四队合【大云霞术】阻止神力侵袭;所有外楼修士召映星楼,示警于外;后队全体向前,三十丈处【土墙术】开路!”

裘梦洲不停地发布指令,红着眼睛,声音却清晰稳定,表现出非常强烈的信心:“往西北方向,不许停步,不许回头!我带你们活着离开!”

他的心中万分痛苦,根本是绝望的,完全靠一口气硬顶着。

眼中所见是大片大片的死者。

甚至于他的眼睛里已经都映着神火!

却忽然掠过一抹白……

那抹白色不止分割了他眼眸里的神火,也将整片神海都分割。

他的精神一震,猛然抬起头来。

“有救……有救了!”

“真君为你我而战,我们没有被放弃!”

天下谁人不识此?

那是本该坐镇献山的绝巅——风华真君重玄遵!

他没有奔赴武南战场,凑那绝巅群峙的热闹。

在收到宋淮传讯的那一刻,他便敏锐地判断——若有变局起,必在玄龛关。

武南战场的战略价值,不足以决定种族战场的胜负,不够支撑猕知本的大手笔。

彼处越是热闹,越有可能只是明面上吸引视线的幌子。

故而先行一步至此,也在这关键的变局时刻,先于所有人族绝巅入场。

此时已经神焰满玄龛,茫茫神海像一面大旗在峡谷上方飘荡。

一轮巨大的明月降临神海。

白衣飘飘的当世绝巅,从明月中走来。

他的步履即是刀光,剖分神海,也斩灭神焰。

融化的武具、燃烧的旗帜,妖族战士的狂热,人族战士的悲壮,消解的神龛,正流淌的眼泪……

这一切都无法干扰他的视线。

他几乎是第一眼,就抬看无垠高处——看到了关键!

他总是那么散漫的姿态……衣袂飘飘,闲庭胜步。

而此刻手中有刀,他只有一次出刀的时间。

猕知本架起了九十九座假梯来极力晦隐的真正神性天梯,在他璨星般的眼眸中一览无余。

神霄之门,已见其隙。

当然他也看到了还有大约十万人的人族战士,聚集在玄龛关内西北方位,将为鼎中残烬。

身量瘦小猕知本,披着过于宽大的袍子,正在神霄之门前。无穷无尽的神性力量,织成了一只璨光流彩的甲手,他戴着这甲手,正触及银白色神霄大门上的那块破布。

破布上浸润的来自命途的恐怖力量,在不断冲刷的神性洋流中,不断地消融。

门后那个生机勃勃的伟大世界里,隐隐有巨兽撞门的声响——那是羽祯肉身所化的神霄巨鼎,正在呼应太古皇城!

猕知本恰在这时回头。

他的身体不动,头却侧回,就这样与重玄遵屠龙大子般的墨瞳相对。

他的眼中有些遗憾。

来者可以是任何人,他准备了太多拖延时间的手段……但偏偏是斩妄见真,一息都不会被耽误的重玄遵。

他明白这位风华真君,一刀就能斩断神性天梯,使正在解除封印的他,和正在冲击大门的神霄巨鼎,都失去神性力量的支持。让他这么久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但他还是做最后的挣扎,予重玄遵极端冷酷的注视:“重玄遵,现在到你做选择的时候了——”

“是阻止我推开神霄的门户,还是救下你们这些勇敢的战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一袭白衣便遽转。

在重玄遵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选择题。

日轮、月轮、星轮……三光并耀的一刀,如白龙吞灭一路而去的神焰,斩出了一条归家的大道。

西北方向果见天缺!

“听我指挥,有序撤离!我裘梦洲最后一个出关!所有兄弟都要回家,争道杀无赦!”裘梦洲再也止不住夺目而出的热泪,却仍然高声指挥。

茫茫多的人族战士,悲泣着自这条希望大道飞离玄龛。

而所有的妖族战士,都留在玄龛关里,合身于神焰之中。

当然也有那不甘不愿,大骂妖族高层,诅咒猕知本的。但更多的妖族战士,只是焚身于火,仰首望着玄龛关孤狭的天空——

血色神海如一层轻纱,金阳飞行在天空,洒下的神光因而金红晕染,多么浪漫。

云也披霞,哪怕是人族升起的那些恶星,这时也都璀璨。

那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希望与自由!

重玄遵这惊天动地的一刀,彻底斩破了玄龛关的封锁,撕裂了神海,将神霄巨鼎的投影都剖开,进而波及到本体——青铜巨鼎见裂纹,贮满的神性力量,如岩浆流隙而出!

但猕知本也正推门。

轰隆隆隆——

银白色的天门,推开在穹顶。

几乎与那剑钗划出的银白色天痕,前后脚发生。

所有向玄龛关投来的飞虹都遽止,所有正在休整中的人族战士,都在这时接到披甲的命令。

东至天涯台,西至渭水武关,北至生死线,南至兵墟……

呜呜呜——

战争的号角已吹响!

周五见~

……

感谢书友“栽下梧桐树_自有凤来栖”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30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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