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7.第427章 劫法场(5k)

第427章 劫法场(5k)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没亮的时候,县衙的官差便携着告示与浆糊,将紫霄宫覆灭的消息,张贴在了整个县城的行人必经之处。

非但如此,知府更下令将告示传送整个府城下辖各县,确保七日内,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不出预料。

当百姓们看到告示后,皆是舆论大哗,震惊不已,各个茶馆酒楼中,充斥着议论声。

“紫霄宫的卢神仙勾结逆党反贼?被打入大牢?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紫霄宫的神仙何等样人物?且不说什么逆党,就是给官老爷抓,能抓得住?”有人质疑。

“呵呵,这就不知道了吧?知府大人早已来了奉城,不止如此,昨日进城的那批官兵里肯定有厉害的高手,紫霄宫上的神仙仙法厉害,但朝廷的大军里难道就没高手?”

“那告示上还说,山上道士掳掠玷污女子……若当真如此,的确该杀!七日后公开斩首?我到时候要去看看!”

城中百姓态度各异,而哪怕是因敬仰的神仙被抓,心怀不忿,但想到城中的官兵,便也明智地将咒骂声藏在肚子里。

茶楼角落,吴伶喝完大碗茶,放下几枚铜板,起身走出。

七拐八绕,抵达城中某座民宅。

叩开院门后,里头包括女扮男装的林月白、小老虎一般脾气的少年寇七尺在内的,足足十几名地方分舵主,或小首领级别的人聚集于石桌旁,同时起身,一双双眼睛望过来。

“你那边情况如何?”

一名蓄着络腮胡的中年人询问,他是奉城地界的分舵主。

吴伶摘下草帽与蒙面巾,严肃道:

“看来太傅所料不错,那赵贼的确来了,非但如此,还擒下了卢盟主。”

卢正醇在匡扶社内部,代号为“盟主”。

“砰!”另外一名临封道小眼睛分舵主拍打桌面,道:

“欺人太甚!赵贼歹毒,分明是要以卢盟主性命,引诱我等。”

眼睛大而明媚,腰间悬着布袋的林月白皱眉道:

“看来赵贼是刻意将消息散播各处,如今我等不能轻举妄动,必须请示太傅。”

人群中,一名中年妇人,亦是社中骨干道:

“大家不要慌张,太傅从年后,便暗暗命我等调集滨海道周边的社员,以及外围江湖人朝奉城偷偷汇聚,潜藏等待,目地不正是对付朝廷鹰犬?

以太傅之睿智,必然会有安排。我等听命就是。”

少年寇七尺神色兴奋:

“那还等什么?速速汇报太傅。

上次在湖亭,未能杀死那赵贼,这次太傅筹划已久,调兵遣将,如今我们的大批人手藏匿于奉城各处,只等太傅一声令下,便群起斩贼!”

众人情绪激动,摩拳擦掌,既有愤恨,也有兴奋。

吴伶瞥着众人,心中冷笑:

你们真以为赵大人好对付?等着吧,七日后,只怕就是你们的灭亡日。

……

……

奉城某处葡萄庄园内。

换俘回来的不少成员,依旧被养在园中,此刻尚不知晓城中发生的变故。

中午,芸夕默默从饭堂取了午饭回到房间。

经过休养,少女身上的伤痕已经渐渐淡去,清丽的脸上却显出有别于以往的清冷与成熟。

没人意外。

从官府监牢中重见天日,若不变的成熟些,才反常。

芸夕喝了口汤,然后抓起一只馒头,混着咸菜吃,只是咬了几口,她忽然皱起眉头。

垂下目光,发现咬了一半的馒头里,竟然夹着一个纸卷。

“……”芸夕沉默了下,起身去门窗旁,小心打量,确认四周无人,这才飞快地将沁着油脂的纸卷扣出,展开。

纸卷上,赫然写着一串奇怪的数字和符号。

芸夕默默回忆,出狱前赵都安让她死死背在脑海里的“密码本”,对照符号,用特殊的规律解析。

片刻后,她读懂了这封密信内的情报。

芸夕反复确认了三遍无误,果断将纸卷塞入口中,喉咙一滚,咽进肚子里,又拿起汤碗顺下去。

而后她重新坐下,平静地吃完了午饭,并将餐具送回厨房。

过程中,她叫住了庄子里一名负责照(监)顾(视)俘虏的匡扶社员:

“五叔,我有要事想通知太傅。”

名叫五叔的秃顶中年人愣了下:“什么事?”

……

紫禁山庄。

悬崖旁的那座亭台中,庄孝成盘膝于内,面前摆放着一只棋盘。

棋盘上无子,只摆放着一封奉城中社员送过来的最新情报,亭中站着齐遇春和任坤。

“七日后斩首,与你预料的一样,这个赵都安的确还有后手。”身后长枪不离手的齐遇春神色凝重。

抱着胳膊,神态举止略显轻佻,穿土黄色法袍的任坤瞥了眼举止气度堪称“国士无双”的太傅:

“怎么办?人家已经摆出阵仗了,就是要用卢正醇等人做诱饵,正大光明让咱们去救,你怎么接招?”

庄孝成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卢正醇一定要救。但我们的人虽多,却都大多是江湖人,不擅长正面与官军作战,若贸然冲杀过去,只会败亡。”

“所以?”齐遇春追问,他有些急切,因上次湖亭的失败,他很需要杀死赵都安,洗刷自己失败的耻辱。

大修飘飘的太傅正要开口,忽然顿住,视线望向远处。

只见一名社员沿着蜿蜒的走廊直奔过来,于亭中站定:

“禀太傅,齐统领,任仙师……俘虏营那边的老五送来个消息,是……您的弟子芸夕送来的。”

庄孝成眼睛一亮:“她说什么?”

后者道:“芸夕说,她怀疑有几个人有问题。她说,上次您与她交待要盯着周边的俘虏,她一直在留心……”

说话间,社员将芸夕提供的情报呈送上来。

庄孝成接过,展开,发现是一个怀疑人员名单,名单上好几个名字,赫然是庄孝成已经掌握的,猜测是朝廷间谍的人。

而整个名单最上头,排在第一的名字,赫然是:

“吴伶。”

庄孝成眸光深邃,手一下将信纸攥成一团,呢喃道:

“他果然有问题!老夫本就怀疑,当初蛊惑真人都死在赵都安手中,吴伶如何能成功逃脱?蛊惑妖道可是个宁死都要拉人垫背的人……

之后,湖亭刺杀,又疑似走漏风声……幸好,老夫本就不曾真正放心,所以一直没让他知晓总部所在。”

齐遇春面色一沉:“吴伶有问题?我去将其拿下。”

“不必!”

庄孝成却摇头,淡淡道:

“此时不宜打草惊蛇,你们不是问我,该如何接招么?传令下去,将葡萄园俘虏营的人打散,融入奉城境内等待命令的各部,并将山下的人分成多个队伍。

七日后,根据我的命令去发起行动,至于吴伶……哼,就让他带队,去劫法场吧。”

“真要劫法场?”任坤狐疑地看向这头老狐狸。

庄孝成却笑了笑: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赵都安要与老夫下一盘棋,总不能让他失望。”

齐遇春和任坤对视一眼,都搞不懂这头老狐狸的想法。

“对了,那群俘虏不要全都派出去,七日后,将这名单上的带回山上来吧,”

庄孝成提笔,写了个单子,平静地按在棋盘上用手指推动过去,他感慨道:

“总也要留下一些可用之人。”

二人垂眸望去,看到纸上尚未干涸的字迹中,赫然有“芸夕”的名字。

……

……

七天时间,转眼即过。

奉城将要斩首卢正醇的消息,已是闹得沸沸扬扬。

几日功夫,周边几个县城的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江湖人,都赶来了奉城。

倒不是他们那么想看热闹,而是卢正醇在滨海道扎根太久,与几乎所有当地势力都有一些利益往来。

如今。

朝廷公开表明,紫霄宫勾结逆党,于周边这些与卢正醇关系良好的势力掌门人而言,无异于悬在头顶的宝剑。

谁知道那位突兀驾临的“赵阎王”,是否会搞株连?

说他们是卢正醇的同党?

所以,为了保全自家,周边的家族、江湖武林、书香门第、大小官员……闻讯后,都赶来奉城,求见赵阎王,见不到的,便扭头去求见栾知府。

与卢正醇划清界限,赵都安也大手一挥,干脆邀请这帮人一同看斩首。

“杀鸡儆猴。这帮来找我的地方势力,肯定有不少都与逆党有牵扯。

但没关系,陛下当初得知朝廷中有暗中帮助八王的内贼,却没有选择彻查,而是赦免,本官胸怀比不得陛下硕大,但也知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

赵都安坐在客栈天井摇椅中聆听汇报时,如是说道。

“告诉栾成,让他转告这帮人,本官只诛首恶,不搞牵连。”

“是。”

而当赵阎王的这句承诺传出后,那些焦急等在金福客栈,以及县衙外的地方势力当家人齐齐松了口气。

纷纷抢占观看斩首的名额,生怕站队不清晰。

……

……

转眼,到了斩首当日。

清晨,金福客栈。

当第一缕晨曦从门缝照进大堂,赵都安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看到海棠等人已在等待。

今日,赵都安换上了官袍,诏衙的锦衣们也都换上鱼龙服,腰悬佩刀。

浪十八与霁月倒还是那副打扮,主打一个格格不入。

公输天元在纠结后,还是没有穿神官袍,按他的说法,是不好代表天师府参与这种事。

“今日可能有一场恶战,都吃饱了么?”赵都安打趣环视众人。

侯人猛拍拍肚皮,与沈倦、钱可柔等嫡系队伍嘿嘿一笑:

“大人放心,我们早憋得狠了。”

“好,”赵都安意气风发,洒然一笑,“随本官出发。”

海棠忽然看向公输天元:“金简神官不一起去么?”

天师五弟子“哦”了声,淡淡道:

“师妹这会正困的不行,让她睡吧。无妨,她晋级世间境后,可利用术法‘水中月’赶路,堪比遁术,若有需要,很快就能赶来。”

海棠回想了下金简“昼伏夜出”的习惯,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又皱眉道:“那两个影卫也不在?”

这次回答的是小秘书钱可柔:“昨晚他们就被大人派出去了,另有任务。”

神神秘秘……海棠嘀咕一句,却也知晓赵都安擅长算计人,今日准保憋着坏呢。

倒也生出好奇。

……

一行人离开金福客栈,直奔县衙。

抵达县衙时,发现衙门外街道上,元吉副将率领大群官兵,已然封锁了街道。

卢正醇以及经过审查,彼此揭发,确定按律当斩的三十余名紫霄宫弟子,各个灰头土脸,穿着囚服,手脚用铁链捆缚。

囚衣小腹位置,染着鲜血——他们在狱中被用钉子凿入气海,以破除修为。

卢正醇已醒了,此刻这位曾风光无限的术士头发凌乱,脖颈上套着沉重的枷锁。

面色枯槁,眼神凶狠。

在一群士兵看押下,抬头望向骑马走来的赵都安,突兀大骂:

“赵家走狗!你不得好……啊!”

旁边。

身材几乎如一座肉山般的副将元吉一拳头狠狠锤过去,将被封印了法力的老道士砸的躬身如虾,跪在地上剧烈呕吐,却因七日没有进食,什么都吐不出。

“哒哒哒……”赵都安勒马停下,居高临下俯瞰卢正醇,讥讽道:

“卢宫主方才说什么?本官没有听清。”

卢正醇在地上干呕,努力抬起头,恶狠狠盯着他,一言不发。

赵都安笑笑,不再理会这个将死之人,看向前面迎过来的知府栾成。

今日,栾知府也穿戴着绯红官袍,头戴乌纱,身后跟着腰间悬着一长一短双刀的护卫张俭。

“赵少保,人犯悉数在此,即刻起便可前往刑场。”

栾成道,顿了顿,又面色担忧道:

“下官得到消息,最近几日城中隐隐有些不安……”

“无妨,”赵都安淡淡一笑,指了指天上晴空万里:“今日行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吧。”栾成只能点头,心中却依旧不安。

作为文官知府,他一生为官经历中,也少有这等杀气腾腾的阵仗。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秋斩刑场。

京城最知名的刑场是“菜市口”,因人流密集而设立。

奉城没有菜市口,却也有专门的“秋斩刑场”。

公开斩首,目的便是要人看的,以明正典刑,震慑百姓。

如今非秋后,但赵都安手持金牌,一切从简。

刑场位于一个十字路口附近,此刻,周围已经有了不少人等待。

以那些来站队表明态度的地方家族为主,往外,是凑热闹的江湖人,以及看热闹的百姓。

娱乐匮乏的年代,堂堂“神仙”要被杀,是何等热闹?

而当披着甲胄,拎着战锤的元吉率领大批官军抵达,将整个刑场封锁,刀枪如林,威势自生。

“进去!”

官兵们挥舞鞭子,将卢正醇以及三十几名作恶多端的道士驱赶入刑场,一个个按倒跪在地上。

等在此处的刽子手在其脑后插上行刑木牌。

旋即扛着斩首刀,站在人犯后头。

赵都安则与栾知府等官员,一同坐在了监斩官所在的桌椅席位。

冬末寒风习习,今日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整个刑场肃穆威严,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朝着将死的道士们指指点点。

“赵少保,”栾知府与他挨着坐,看了眼天色,轻声道:

“要等到午时三刻么?眼下时辰还早,只怕要等好一阵。”

赵都安淡淡道:“既是按律斩首,自当遵照时辰。”

栾知府迟疑道:“您给下官透个底,今日若逆党有所动作……”

赵都安笑了笑,说道:

“知府大人是觉得,本官麾下这些人,能平推紫霄宫,却守不住这区区刑场?”

“不不……下官只是觉得,那庄孝成心思深沉,如此明目张胆,若是不来呢?”栾成忧虑。

赵都安笑道:“他们会来的。”

见他如此笃定,栾成只好闭上嘴巴,无奈地想,虽说他才是今日明面上的监斩官,但实际上,他连赵少保究竟做了什么安排,都一概不知。

是信不过自己么?

栾成看了眼附近的官兵,以及赵都安身后的几名“高手”,心想,只怕在这位少保眼中,自己这个知府也有勾结逆党的嫌疑。

他今日坐在这里监斩,又何尝与下方那些围观的地方势力家主一样,都是在站队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缓缓滑入中天。

刑场四周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四周的旗帜松弛地垂下。

空气中甚至仿佛没有风。

赵都安闭着眼睛,坐在监斩席中,仿佛睡着了。

终于。

时间到了午时三刻,有小吏敲锣,高喊:

“午时三刻已到!”

赵都安蓦然睁开了眼睛,平静道:

“知府大人,下令吧。”

栾成深吸口气,面无表情,将手中写着“斩”字,并画了一个圆圈的令牌丢了出去,平静道:

“时辰已到,斩!”

刑场上。

一名名跪着的道士们惊恐地哭喊起来,试图挣脱,却被固定住,无法动弹。

“师父!”

“我们不想死啊……”

“赵贼,你不得好死……”

有人哀求,有人咒骂,有人绝望地流泪。

卢正醇眯着眼睛,缓缓抬起头,望着湛蓝天空上一轮刺眼的烈日。

他感受到,脖颈后的木牌被抽出,丢下,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们端起烈酒,用嘴喷洒在刀刃上,旋即活动臂膀,缓缓举起砍刀。

“庄孝成,你还不动手么。”卢正醇呢喃,眼中终于透出一丝慌乱。

恰在此刻。

人群中突兀传开暴喝声:“动手!!”

嗡!!!

远处,藏于暗中的许多个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雨般朝刑场落下。

“劫法场!”

感谢好人111的172点币打赏……为啥有零有整的……

(本章完)

第428章 图穷匕见(5k)

冬日艳阳于这一刻,仿佛都变得黯淡了。

监斩台后,赵都安眯起眼睛,清楚地望见了远处一栋栋建筑上头,突然立起一道道身影。

弯弓搭箭。

“嗖嗖嗖”的箭矢破空声中,箭雨朝着刑场上那站成一排的刽子手们胸口射去。

“嗡——”

半空中的箭矢突兀撞击在刑场外的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上,空间荡漾起如水的涟漪。

一根根箭矢失去动能,软软跌落在地上。

坐在赵都安身后,眯着眼睛打盹的公输天元指尖一道符箓缓缓燃尽,呼吸间化为飞灰。

小眼睛中闪烁精芒!

“逆党!诛杀逆贼!”栾成这时才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绯红官袍抖动,他大声呵斥。

瞳孔放大,清楚看见第一轮箭雨落下后,那些建筑屋顶有一道道江湖人飞掠下来。

一个个戴着斗笠,手持刀剑,如鹰隼般扑击下来,直奔卢正醇等人。

“噌!!!”

大群负责四周戒严的官军还没动手,长剑出鞘声,响彻周遭。

牡丹堂缉司张晗屈膝跃起,手中七尺剑熠熠生辉,口中喊着:

“封锁刑台!”

人已朝那些江湖人迎过去。

副将元吉以及数名麾下军中强者也同时出手,杀向空中几名逆党。

侯人猛等大群锦衣反应迅速,如恶狼扑上擂台,将卢正醇等犯人团团围住

——虽本就要杀,但按照律法明正典刑斩首是一件事,趁乱捅刀子是另外一件事。

“吴伶,动手!”

与此同时,因突然的战斗,导致轰然大乱的围观人群中,一名络腮胡分舵主看向身旁的吴伶,低声道:

“朝廷鹰犬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你去劫走卢盟主,我替你打掩护!”

吴伶略显犹豫地看了高台上端坐的赵都安一眼,心中焦急。

他是临时接到劫法场的任务的,因此根本没有时间反应,想要通知赵都安,却被身旁的其余几名逆党中的高手盯的死死的。

这会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伶?你在犹豫什么?”络腮胡分舵主攥着袖中匕首,闪烁精芒的眸子突然盯着他。

吴伶一咬牙,硬着头皮道:“好!”

双手掐诀,瞳孔中倏然有戏神虚影浮现,整个人的衣服飞快变成古装戏服,五彩斑斓,颈后插着一排旗子,头顶蔓延出两条朝后垂下的长长翎羽。

右手朝身后一抓,一杆花枪抖出红缨。

“营救卢盟主!”

“杀死狗官!”

“为民除害!”

与此同时。

围观人群中各个方向,同时有潜藏埋伏的匡扶社成员高喊着口号,抽出藏在扁担中、菜篮子里、棉衣内的武器,朝着最近的官军袭杀。

这有预谋的突袭,立即令那些百姓愈发恐惧起来,纷纷惊恐叫喊,乱作一团。

周围大片的官兵,面对着疯狂乱窜的百姓,也一时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行动,只能抽刀出鞘,大声呵斥,要百姓原地不动,封锁所有人逃离的路线。

海棠美眸闪烁,大长腿踏出,玉手在腰间一抹,霎时间一柄柄银色飞刀呼啸而出。

“噗!”

“噗!”

“噗!”

人群中三名逆党成员瞬间脖颈被飞刀切断,瞪大眼睛,捂住脖颈,摇摇晃晃栽倒下去。

“平乱!”海棠低喝,身周环绕飞刀,杀向人群。

同时也有一群锦衣跟随她,离开擂台去控制那些江湖人。

刑场顿时防守空虚,一阵寒风拂过,三道身影突兀隐晦地在众人制造的骚乱的掩护下,悄然从人群中跃出,如毒蛇阴影般冲向刑台。

络腮胡大汉与另外一名中年妇人一左一右,看似在掩护吴伶,吸引余下锦衣的注意,实则也将吴伶夹在中间,警惕其异动。

吴伶迟迟得不到赵都安命令,只能硬着头皮抖动花枪,空气中,突兀响起阵阵锣鼓声。

他颈后一杆杆令旗飞出,化作一个个分身,保护着真身,撕开锦衣们的防守,顺利突进到卢正醇近前。

“快!快些!”卢正醇眼中透出希望,急切地呼喊。

哗啦啦……

他的面前突兀浮现出一片水流,强行阻断了吴伶,水流凭空悬浮,如同一条截断在半空的河流。

河流之中,红衣白瞳的霁月如同一尾游鱼,缓缓挡在吴伶前方。

她抬起一根发白的手指,轻轻一戳。

“砰!”

吴伶递过来的花枪瞬间覆上水汽,凝结为冰霜,继而“咔嚓咔嚓”,碎裂为一块块。

一杆花枪,愣是被冻碎成一截截。

那些分身也一个个被冻结破碎,掉在地上,恢复令旗模样。

吴伶瞳孔收窄,身躯也被一团水流包裹,那水流凝聚为“囚笼”模样,将其囚禁其中。

“啊!”

同时,一柄弯刀从斜刺里杀出,刺入中年妇人的心脏,浪十八面无表情手腕一转。

强大的气机摧枯拉朽般,将妇人的生机泯灭。

他抽出染血的弯刀,丢下一具尸体,瞥见另外一个络腮胡子眼中闪烁必死的凶光,微微皱眉,身影一闪。

弯刀掠过。

“噗!”

“噗!”

两刀,络腮胡舵主的两条胳膊便被卸了下来,掉在地上,匕首“当啷”一声打着旋,滚到了监斩台下。

惊得栾知府神色大变,几乎干呕出来。

碾压!

吴伶三人在江湖中已经算得上高手,但面对两名世间境的绞杀,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卢正醇脸上笑容一下僵住,茫然地看着现场,突然大喊道:

“人呢?齐遇春呢?任坤在哪?为什么只有你们这群废物?”

赵都安稳坐高台,微微皱眉,看到四周的暴乱,正在被迅速地控制下来。

面对准备充分的朝廷兵马,这一股劫法场的逆党,溃败得极为迅速。

“就这样?没了?”栾知府干呕完毕,苍白着脸,神态茫然:

“庄孝成派人来劫法场,怎么就派了这么几个?他难道不知道,仅凭这些人,根本做不成事?”

这时候,海棠与张晗也返回了,都察觉到不对劲。

张晗突然几步走到被困在水笼子中的吴伶,以及被斩断双臂,给浪十八踩在地上,鲜血染红身躯的络腮胡大汉身旁。

他看了二人一眼,七尺剑抵住络腮胡的脖颈,冷声道:

“说,其他人呢?别告诉我,庄孝成只派了你们这些人过来。”

络腮胡大汉知道命不久矣,却是猖狂大笑:

“哈哈哈……你们,咳咳,以为……太傅会上当……吗,不……你们中计了……你们的人手都在这里,奉城空虚……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咳血,突然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赵都安:

“伪帝走狗!爷爷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等你!”

说完,他猛地坐起,主动将脖颈在七尺剑上一抹,竟是自尽了!

水牢笼中,吴伶都懵了,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知道的行动计划,根本就是假的。

“赵少保,这……”栾知府大惊,下意识看向赵都安。

赵都安从始至终,都平静地坐在椅中,哪怕这会,都只是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

“我明白了!”

突然,破案小能手海棠惊呼一声,见众人视线被吸引过来,她神色凝重,飞快道:

“这是佯攻!庄孝成根本没打算营救卢正醇,我们将人马聚集在这里,布下陷阱,他自知难以强攻,干脆放弃了,而是将更多的人马,派往了其他地方……

是了!趁着如今奉城其他地方空虚,他们完全可以袭击官署,甚至粮仓,案牍库,军火库等要地……”

栾知府脑子嗡的一下,却摇头道:

“不会吧,若庄孝成打算如此,为何还要派这些人过来送死?岂非毫无意义?凭白浪费社中高手性命?”

海棠摇头,神色发苦:

“不,不是毫无意义!他必须派人营救,来凝聚社员的人心,所以,他派出这些人过来,目的就是送死,这样一来,他这个首领只是营救失败,不至于丧失人心!

而且,他也需要这些人来牵制我们的注意力。从一开始,这些人就是他抛出来的弃子。”

“不可能!不可能!”

听到这话,刑场上跪着的卢正醇大声反驳,他眼中透出惊色,不敢相信自己被放弃这个推测。

然而此刻压根无人搭理他。

而仿佛为了证实猜测,突然间,奉城四方的不同方向,陆续升起特殊的“信号弹”。

发出尖锐的啸叫。

起初只有一声,似是发起同时行动的号角,紧接着,一道又一道信号升起,应和。

“糟了!”

栾成大惊:“那些地方正是城中官署要地,不容有失!若被逆党破坏,甚至大肆杀戮……”

“分兵。”

突然,始终不怎么开口的赵都安抬起头,眼神异常平静地扫过众人,说道:

“我们不能放任逆党在城中作乱,否则朝廷颜面何存?元吉、张晗、海棠、张俭……你们各自带一队官兵前往粮仓、银库、牢狱等重地,或许来不及救援,但也要将损失降到最低,并且抓捕斩杀作乱逆党!”

顿了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逆党中,有齐遇春和任坤两名高手,既然不在这里,只怕奔了官署要地……浪十八,霁月,你们两个也跟过去,以防对方围点打援,以强者分头埋伏我们的人。”

“这……”海棠敏锐察觉不妥:

“我们都走了,那你……”

赵都安淡淡道:

“今日刑场斩首,我与栾知府需坐镇完成斩刑,同时以此地为中枢,汇集情报,给各方下令,便是中军帐的位置。至于我们的安危,不必担心,还有公输兄在,哪怕遇到危险,总也能跑掉。”

“可……”海棠依旧觉得不妥,但情况紧急,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当即,众官兵分成一支支队伍,朝着城中重地驰援。

眨眼功夫,现场空荡了不少,只剩下一群县衙的官差在四周,百姓们也不敢走,于原地瑟瑟发抖。

赵都安先让公输天元将被俘的吴伶用镇灵符封住修为,绑起来。

然后笑着对焦急的栾知府道:

“知府大人且先坐稳。”

继而,他扭头对刽子手们道:

“行刑继续。”

栾成愣了愣,意外于这位赵少保竟面对如此棘手状况,依旧风轻云淡,气度之高,令人心折。

他顿感惭愧:“栾某虚长少保许多年岁,如今临大事,远不如少保岿然不动如山,惭愧不如,真不知少保如何有这等心境?”

赵都安“哦”了一声,理所当然道:

“奉城是知府大人的地盘,哪怕出了乱子,也是知府大人领罪,与本官又没关系,我自然心境泰然。”

??

栾成木然盯着身旁的年轻人,神色呆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

……

紫禁山庄。

悬崖边最高的那座亭子中。

庄孝成宽衣大袖,今日换上了他做太傅时最喜欢的一套文士儒袍,端坐于亭台中,独自对弈。

忽然,远处那名唤作五叔的匡扶社中坚社员走了过来,恭敬垂首伫立:

“太傅,按照您的吩咐,葡萄庄园里的俘虏都打散掺入各支队伍,前往袭击奉城各处要地了。您写的名单上,点名要留下的那几个人也带来了。”

庄孝成“恩”了一声,头也不抬,说道:“将他们带来吧。”

“是。”

五叔走开,不多时,领着四五个人走了回来,芸夕赫然就在其中。

众人行礼:“见过太傅。”

庄孝成面露微笑,和蔼地让他们都在亭子四周坐下,并将芸夕召唤到身边:

“芸夕,你来帮老师落子。”

太傅每逢大事,需要思考的时候,有自己与自己对弈下棋的习惯。

芸夕作为弟子,对此再熟悉不过,当即温顺地走过来,跪坐在棋盘对面。

庄孝成说什么点位,她就帮着从棋盒里捡起棋子放在对应位置。

“你们可知道,老夫为何将你们叫来此处?”庄孝成笑吟吟地环视一张张年轻脸孔,问道。

众人茫然。

一名少年激动说道:

“五叔说,今日咱们社内要对付朝廷走狗,给我们都分派了任务,我们都等着呢,却没想到是您要见我们,莫非是要当面吩咐么?

太傅尽管说,我等与朝廷鹰犬有不共戴天之仇,宁肯死,也要咬下那赵都安二两肉!”

“我也是!”

“我们都是!”

“太傅您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吧!”

几人纷纷附议。

庄孝成笑容如春风,感慨地看着这几张年轻单纯的脸孔。

这几人,是他精挑细选,既有足够的潜力和天赋,又信仰坚定,足够可靠,且亲身遭受朝廷刑罚蹂躏,心中有刻骨铭心仇恨的。

“很好,不过今日没有命令给你们,而是要你们与我一起,见证那赵贼的死。”

庄孝成平静开口,继而在少年少女们惊讶的目光中,解释了他今日的安排。

芸夕难掩惊讶:

“老师,所以您今日派去营救卢盟主的人,只是佯攻?真正目的是让其他的兄弟姐妹,去袭击朝廷官署重地?”

庄孝成却摇头道:

“不。刑场才是主攻,袭击奉城各处才是佯攻。”

芸夕愣住了,她清丽而瘦削的脸蛋上满是茫然不解:

“弟子……听不懂。”

庄孝成迎着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微笑道:

“赵都安以卢正醇迫使我等去营救,但我等若冲击刑场,非但无法营救,反而只会搭进去许多慷慨志士性命,所以,我故意做了一场戏,让他们以为刑场是佯攻……

如此,那赵都安为了保全城中重地,必然要仓促分兵,前往驰援。

而无论他如何分,只要分兵,就必然意味着身边的强者减少,这就给了我们齐统领和任坤动手的机会。”

“啊,”芸夕眼睛一亮,兴奋道:

“所以,老师您今日根本目的,是刺杀那条走狗!?”

说完,她又皱起眉头:

“可如此一来,那负责在城中各处分散佯攻的兄弟姐妹们,岂不是危险了?要面对朝廷官军的围剿?还有,之前去刑场佯攻的那些仁人志士……”

庄孝成眼神中透出痛惜与凄然之色:

“他们知晓此行危险,但为了匡扶社稷,铲除奸佞……你们要记得,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不流血便可获得的胜利。

伪帝势大,赵贼歹毒,想要铲除此贼,不说吴伶,月白他们,便是老夫,又怎会惜身?”

然而真相是:

庄孝成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将城中从所有的匡扶社成员都丢弃,作为“弃子”的准备。

赵都安何等狡猾?

岂会轻易被骗?只有抛出血本,将那么多社员压上棋盘,才能打消赵都安的戒备心,令其相信这一场戏是真的,才会采取分兵策略。

一番话说完,周围的少年少女感动地落泪,芸夕眼圈泛红,一脸难过,内心却是古井无波,甚至有点想笑。

又有些悲凉。

曾几何时,她便是被眼前老狗如此欺骗的,而如今,她已觉醒,可社中还有如此多的兄弟姐妹被蒙骗。

芸夕忍住手刃老狗的冲动,抽噎着鼻子狠狠道:

“我只想将那赵贼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庄孝成满意地看着少女眼中丝毫不加掩饰,痛彻心扉的浓重恨意,嘴角微翘起:

“三五。”

芸夕捏起一颗棋子,按在棋盘上对应位置。

这一颗棋子落下,意味着整个棋局一大片,属于庄孝成的棋子都“死”了。

可以说,这是一步“自杀”棋。

但牺牲再多又如何?只要能获得一击必杀,堵死“赵都安”这一颗棋子全部的“气”的机会。

一切都值得。

……

……

秋斩刑场。

行刑继续,伴随一声令下,刽子手落下砍刀。

“噗噗噗……”

三十余名道士,一颗颗人头滚落。

卢正醇被排在最后,当他看到地上倒映出的砍刀影子的时候,心中最后的心弦终于绷断,他大声喊道:

“我知道庄孝成的老巢在哪!不要杀……”

话音未落,人群中,地面突兀隆起。

土黄色光辉中。

两道身影破土而出:

“赵贼,拿命来!”

真正的刺杀,出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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