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集英殿策群英。

这一科官家也放宽了士子的录取,允数科落榜举子,或者年事已高落榜举人一并参加殿试。

故这一次殿试足有六七百人之多,可称盛极。

天子又下诏增太学生为八十斋,每斋三十人,学资皆由朝廷出,太学一时极盛。

四方读书人皆称颂天子圣明。

天子用意也很显然,在王安石,韩绛主政的熙宁之后,他改元元丰之后当用新气象。以示天子元丰之后锐意进取的决心,最后再一举用兵于夏国,如是定鼎!

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一日,官家御集英殿,亲策天下群贤!

官家步履沉稳走下殿来,遍视群生上下,将之尽览于眼底,然后从御案上拆开密封的一道策问,公示给诸生观看。

题目乃【上古人材之盛,莫如唐虞之际。以为司空则水土平,以为稷则百谷殖……夫天下之事常有余,而人材每不足。以不足之材,治有余之事,则彼圣贤之君作而成功者,孰与济也,抑其材虽不及唐虞成周之全……】

题目就是求贤,而朕之心也是求贤,天下之事有余,而人才不足,何谓人才……

一旁内侍对官家窃窃私语,故官家走过陈瓘,晁补之,李夔身旁都驻足。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乃章越所献之策也。

天子用之改革军器监,平定青唐之后,遍封诸王,使他们与董毡平起平坐。

如今对于章越所荐群才也是这般,似沈括、徐禧、蔡京,天子钦点之都觉得好用。

今章越又献来三才。

分别是陈瓘,晁补之,李夔,官家着意看重,能入章越青眼都不是一般之才,培养人才对方似更胜过王安石一筹。

所以官家用‘众建诸侯少其力’之法,继续挖章越墙角。

对于陈瓘,官家尤其满意,这新修《孟子正义》他看过,是苏辙和陈瓘合著。他对于孟子正义非常赞赏,常在手边阅读。

官家赞赏孟子的利民思想,可以拿出来讲,却不会用之。

元丰改元后,官家还是用‘申韩之术’利出一孔为主,就是帝王法术。

这却不妨碍他对陈瓘欣赏。

只是在野人才和殿试之后的人才是不一样,官家不可能往民间求贤,甚至一般在朝官员,官家没有说得过去的原因,也不能‘亲简’。

只有经过殿试之后,人才方正式进入天子眼帘。

而有为之君对自己权柄极为重视。用人之权不假于宰相。

看过陈瓘的文章后,官家方至章亘的案边。

法家最讲究君意不可为下知,官家看章亘运笔成风。

他不似其他士子对自己举动察觉得细微入末,而提前作出反应,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到来。

官家走到章亘的身旁驻足下来,身后的王珪,元绛,冯京三位宰执一并停步。

看官家停留,三人扫向桌案上名字一并恍然,然后留意起天子的神色。

坊间有传闻章越当初殿试时,居然在殿上小寐,结果给仁宗皇帝看到。仁宗皇帝丝毫不以为忤,还贴心给章越盖上了衣裳,生怕他着凉。

这个场景就如同后世高考考场上睡着,考官不忍叫醒,还贴心地给考生盖被子一般。

虽然是个民间段子。

但众人都知道章越年少时白居易般‘打腹稿’的习惯,文章一开始不写,回床小寐片刻后一篇雄文便出世了。

章亘的态度是否等于章越的态度?对于求贤之念的理解,君臣是否有所出入。

众人都盯着官家的神色。

而在官家眼中,其文似沧海,其笔如蛟龙。

……

是日唱名!

殿下士子们都屏息静气。

之前礼部试知贡举许将展榜念道。

“元丰二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开封府时彦!”

殿下的众士子目光都投向一名其貌不扬的男子。

“元丰二年进士一甲第二人……”

“……南剑州陈瓘!”

陈瓘心道,僧人真是一语成谶,无时得状元,但榜眼也不是不错。

“元丰二年进士一甲第三人……”

“……建州章亘!”

正上殿报籍贯名字的陈瓘不由看了章亘一眼。

但见章亘从容地跟上来,他看着两廊手持金骨朵,目不斜视的御前班直,一条白玉台阶仿佛青云之路般笔直地通往大殿。

读书时谁没有身居斗室,心向九天的憧憬过。

章亘心道,爹爹当年进士第一时,也曾在此来过,这般一路走来。

难怪爹爹曾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知爹爹当年的心情是否与我一般。

……

两榜眼,一个是章越的门人,一个是章越的儿子,殿上的大臣们暗自惊叹。

偏偏又不能说什么,章越虽身为宰相,但别说参与阅卷了。他已是足不出户,称疾在府小半年了。

那么这两榜眼就是天子心意所在了。状元毕竟不是乱给的,那是属于真正的‘寒门’。

大殿两廊乐工敲着编钟,听得好似龙腾虎跃般,令人忍不住心儿欢快地随着乐声跳动。一一个从汉白玉台阶而上的士子,仿佛走完了这段路,就完成了鲤鱼跃过龙门般。

人生的道路从此不同了,与过去云泥之别。

陈瓘放慢了脚步,几乎与章亘不分先后抵至了大殿上。

大殿殿顶无数盏碗灯汇聚如海,灯芯上小火苗欢愉的跳动,仿佛万里波浪轻轻地翻涌。

乐师敲响了钟鼓,宏正的鼓声传遍万里江山。

在璀璨的灯海下,天子高坐明堂,服紫朱二色袍服的百官注视着,进士前十人依次入殿。

章亘再度体会到了什么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其余进士都是眼睛只敢盯着地上,他却敢大着胆子往殿上瞧了一眼天颜。

其实以往正月十七娘都有带章亘,章丞入皇城赴两宫太后的宴会曾见过官家。

上元节时观灯,也远远地见过天颜。

章亘如今才明白,父母的眼光见识和身份地位,替他摊平很多,少走了很多弯路。

他见过很多寒门读书人活着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就生怕自己稍稍展露一点才华,或说一些真话便遭他人之忌。

他也曾奇怪,为何爹爹顾忌如此之多,办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现在他才明白爹爹不曾有自己的条件,很多寒家子在成长的路上很可能稍稍得意地冒点头,说几句稍过头的话,就被人如踩倒路边野草般给踏平了,或者从此给人打断了脊梁。

人心之鬼蜮,世道之艰险,他也是离了家才体会到。

……

进士前三君前赐对。

时彦,陈瓘面对天子侃侃而谈。

轮到章亘,与时彦,陈瓘不同,官家脸上带着微笑着问道:“榜眼出自何门?”

章亘对自己爹爹当年殿上的君前问对一清二楚,当即道:“回禀陛下,臣先祖为齐太公裔封于鄣,去邑为章氏……祖父讳谅,不乐进取,从于姻友数请……诗书传家,以天爵而终。”

“臣父章越,嘉祐六年进士第一人,授楚州签判,后制举入三等,授崇政殿说书……现拜资政殿大学士、建安郡开国公、礼部尚书!”

官家闻言笑着对左右王珪,冯京道:“原来榜眼是章参政的儿郎!”

众大臣都作出方才知道的样子,频频点头,交口称赞。

王珪出首道:“陛下,臣观榜眼的文章不亚于其父当年!实是虎父无犬子。”

王珪是章越的礼部的举主,他说这话绝对有资格。

冯京继而出首道:“陛下,国朝人才喷涌,似周文王当年河出洛图之像。而浦城章氏一门世代忠良,计有进士二十五人累仕于朝,先后有郇国公,建安郡公这般辅国良臣!今又贡国家一士矣。”

王珪,冯京与章越共事多年,难免有些嫌隙,不过这个时候全都在说好话。

官家闻言开怀大笑,他又看向殿下出任翰林学士的章惇,签署枢密院的章楶二人。

官家笑着问道:“榜眼,建安公庭训如何?”

章亘道:“陛下,建安郡公以儒学大其家,入则问所业进益,出则视其友损益。郡公常与草民道,富贵乃天所授,但人当勤俭不自侈……”

顿了顿章亘道:“臣还常见建安郡公中夜披衣而起,自顾自地言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好一个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官家闻章越此言不禁大喜,章越再如何,心底还是有朕的,心底有朕的大事的。

王珪左右大臣们闻之章越这句话,亦觉得其好。

更好的是章亘在殿上恰到好处地道出。这比章越自己说要强了十倍。

父不得了,子亦不得了。

官家道:“章卿以刚劲之资,济以博洽之学,身在相位,事有不可者,坚持不易,此朕所嘉。”

“人道忠臣良相必出于忠孝之门,如斯矣。”

章亘大喜道:“陛下之金言,臣谨记。”

众官员都觉得官家有意重新重用章越。君臣二人本就没扯破脸,那些之前幸灾乐祸的人,且看章相再度出山如何收拾你们。

状元三问,榜眼两问。

得金殿奏对,天子门生,天之骄子之名将闻于天下。

官家大喜道:“朕今日得士矣,传旨下去赐钱千万新进士!”

闻此,殿上殿下皆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本章完)

第1072章 二路伐夏

时彦、陈瓘、章亘分列三鼎甲后,其余名额也是定下。

如今进士期集钱与章越时不同,都是天子一次性给之,而不是原先自筹。

这也是官家展示国库富饶之故,同时在当殿大录进士,诸科,特奏名,还宣布国子监扩招到两千四百名的消息。

都是显示出官家欲将熙宁变法之功落地实处,向天下展示其国用富饶之意。

尽管不少官员不免言语此为好大喜功之举。

在经历熙宁十年变法,经王安石,韩绛,章越群相辅佐下,在青唐边疆远开三千里,大宋国力确确实实地更强了,此乃不争之事实。

众进士谢恩之后,便是御街夸官。

正是三月好时节,又正值大宋国力正蒸蒸日上的时候,官家也愿意更铺张。

开封府知府许将亲自给进士前三名挽马,簪花,之后上千名进士和特奏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皇城。

章亘看着身后一群白发苍苍,无不喜极而泣特奏名进士,也是由衷对一旁马上的陈瓘感慨道:“你看这些人……”

陈瓘微微笑道:“二郎君,你可以看不起他们,但面上还是着重一些的。”

章亘道:“我何尝不知呢?他们都以为是自己几十年心血,最后拼力一搏来改头换面。其实不过是朝廷拿一些残羹剩饭来施舍,收买人心,买个太平罢了。”

“爹爹以往常拿一个范进的人,中进士后发疯的事来挖苦我。”

陈瓘叹了口气道:“朝廷之意是这般,但你看付出多少,又得到多少,若是觉得划算便去为之就是。”

“便是那个范进,伱们都笑他,但天下九成九的读书人也是欲为之而不成。”

章亘咧嘴一笑道:“所以说了为了当官而当官最没意思。”

陈瓘点头道:“是啊,所以章相公所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便是最了不起的事了。”

章亘拍腿失笑道:“你也信?爹爹口里的话没一句能听的。”

二人这么说着。

御街上无数百姓向时彦、陈瓘、章亘等人喝彩。

时彦,陈瓘虽得中状元,第二,但都是容貌中等,唯独章亘不仅年轻,而且相貌俊朗,风度翩翩,还是当朝宰相之子,妥妥的世家公子。

百姓都是来争看章亘。

但见章亘帽上簪着双花,身着新袍,骑着健马,仿佛每个岳父岳母心底的佳婿模样,又似深闺女子憧憬的情郎模样。

“又是一个‘美章郎’。”

“好相貌,不逊于其父!”

“好一个小章相公!”

沿街女子都拿花掷于章亘马前,以表喜欢心仪之意。

章亘也是没有丝毫拘谨,落落大方地受了,完全不似其父夸街时帽上簪花都拘谨得不行。章亘微笑地四面作揖行礼,这一举动更不知惹了多少相思,拨动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陈瓘暗中提醒章亘低调些,莫要如此飞扬跋扈地抢了时彦状元郎的风光。

章亘丝毫不以为意言道:“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时彦的面色确实真不好看,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对方是章越之子,有气你也得憋着。

章亘马过御街旁的如意楼上,这处本是吴家的产业,后作为了十七娘的奁产。

十七娘与章丞,与章家家眷都在三层楼高的如意楼上看着章亘御街夸官,章亘路过此处,在马上朝楼上行礼,然后打马而去。

见之一幕,十七娘哽咽地道:“儿能如此,夫复何求!”

无数花落在章亘马前,马蹄踏香而去,此一幕顿成盛景。

……

章府上下都去看章亘御街夸官,章越留在府中成了‘空巢老人’。

彭经义向章越禀告章亘今日御街夸官之事。

章越摇头道:“此子就爱给我招惹事。”

章亘今日抢了时彦风头倒在其次,平白给自己结下一个敌人。章越看得出章亘这性子以后怕还是会继续得罪人。

章越一生低调谨慎,当然不愿章亘如此出头给自己招惹麻烦。

想到这里,章越对彭经义吩咐备车,自己不惜破除‘养疾’在家,也要前往黄履家中。

当章越抵至黄履家中,却见他是春风满面心道,好啊,这最后最得意的人倒成了你小子。

黄履一见章越便知来意道:“莫多说,今日陪我多喝几盅!”

章越道:“我还在告疾!”

黄履毫不客气地道:“骗人莫要骗得自己都信了。”

章越摇头。

黄履府中炒了几个小菜,章越与黄履你一杯我一杯对饮。

章越道:“今日来你府上是将亘儿的婚期定下。”

黄履失笑道:“我都不急,你着急什么。”

章越道:“我……”

黄履道:“亘儿是极对我的脾气,他是天之游龙,你莫要束缚他,儿女婚事岂是因此仓促定下的。”

“先到地方历官三年回来再成亲不迟。”

章越问道:“你莫不是欲擒故纵吧?”

黄履笑骂道:“我是这般吗?不过有一句你说对了,亘儿的性子,你越束着他,他越是与你顶,等他去了外头一遭回过头来,那方是他自己。”

“人这一辈子便是练心!心练不成,天地再大都是牢笼了,心练成,即便是牢笼也如天地般自在。”

“亘儿是聪明绝顶的人,越是这般人你越要顺着他的意为之。一朝心念通达了,他之成就必超出你我之意料。你章相公何等识人之明,为何偏在教子上看不明白呢?”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好,莫说了,以后你来教便是。”

黄履道:“陛下已是,暗中决心出兵分两路伐夏。”

章越苦笑道:“果真让蔡确兴狱,增录进士,增收特奏名有收买人心,排除宵小之意,官家最后之意还是在伐夏之前,扫清一切。”

黄履道:“之前吕吉甫丁忧之后,但鄜延路经略使之位空悬,官家权衡再三授之给高遵裕。”

“而授予高遵裕之前,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反对过。”

“听闻宫里传来消息,太后曾对官家道,高遵裕此人忠君报国,不亚于人后,但其缺点便是心胸狭隘,不能容人,更不能容人功劳高于自己,以往在熙河路将兵时,与你都争过功。”

“幸亏你能容人之过,否则高遵裕哪有成事之机。官家若真要用他,仍以他为副便是。”

“若是以他为正,继续贪墨功劳,不肯他人染指,以后定会遭到大败。”

章越道:“太后果真是明断,这话真是一点不错,高遵裕此人不能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以他为帅统领鄜延路兵马确实草率了。”

“此人好谋无断,贪图小利,尤擅争功!为帅必偏私!”

黄履道:“高遵裕的缺点陛下未必不知,但眼下朝廷能领一路大将乏人,原先官家寄托吕惠卿的,但他偏偏在这时候丁忧。”

“鄜延路是五路之中的重中之重,但官家又不愿让你与章质夫二人再去前线将兵。”

章越闻此目光一凛。

黄履道:“高遵裕前往鄜延路经略使后,便招揽了不少京中禁军将领子弟,故旧亲朋从于他的麾下。这一看便知道是揽功的!”

章越道:“禁军子弟……这倒是一个卖人情的办法,只要这一战功成了,便不知多少人加官晋爵了。”

黄履道:“还有一路便是王中正与沈括领兵出泾原路了。”

章越闻言笑了笑,这看来是折衷主义。

这便官家不肯放弃经略横山的目的,一面让高遵裕率鄜延路的主力出兵横山沿线,一面又从自己的计划从泾原路仰攻。

比起历史上的五路伐夏,官家改作了两路伐夏,而且出兵的规模倒是比历史上小多了。

也不知自己的话,官家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章越一口将杯中之酒喝尽,黄履道:“度之,本朝筹边军略无过于你,你以为陛下这一次两路出兵伐夏,胜负如何?”

章越长叹一声道:“陛下从无与我商量,我怎知如何?”

说完章越起身看着庭院里已开的繁花。

黄履道:“看来之前攻取青唐大胜,令陛下觉得再灭西夏也是反掌,故生轻敌之心。”

黄履问道:“你可愿回朝运筹?助陛下打赢这一战?”

章越道:“若是出兵之前问我,我尚可以说几句,但兵马已动,我又能说什么?无论说对说错,既无助于大局,亦只能惹人不快的。”

章越是有些生气的,他至少以为官家在出兵之前,会找自己商量,但没料到官家自己拿了主意,最后此事还是通过黄履之口告诉自己。

看来官家已是打定主意,自己全局操盘这一战,不假手于任何人,包括他章越在内。

亏他章越还不放心,故意与章亘吐露什么‘了却君王天下事’的言语,其实也想给自己找个回朝的台阶下。

他相信经过这些日子,官家在伐夏之意上会有所转圜,也会更愿意听取自己的意见。

毕竟自己也不愿一直置气下去,一旦讨夏失败了,坏了也是本朝的元气,但如今天子既定了伐夏大策,现在自己回朝也已经晚了。

高遵裕,王中正虽是平平,但沈括,种谔都富有才干,这一次伐夏托付他们应也有些把握。

数日后,天子下诏钦点章亘为崇政殿说书,于御前侍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