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马车之中的空间颇宽敞,一侧还有精致桌子,上面放着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下层柜子里面则多有些糖果,周奴畅年幼时家贫极苦,是以哪怕年岁渐大,已权倾一地,但是对于年幼时渴望而不可得之物仍极看重,二十余岁了,却极嗜甜食。

京城之中百官都知道这位周统领最喜欢的却是贫苦之人才吃的麦芽糖。

办案时候常在嘴中嚼着。

少年道人手中的杀贼剑剑鞘稍拨动了几下,马车忽而一震,旋即得得得几声,就有淬毒的弩箭以足以洞穿铠甲的势头射出来,被他以剑鞘都拦住了,道门先天一炁的炁其实代表着生命的跃升,自身的肉体本身也已经凌驾于武者之上。

并不是耗尽先天一炁就会废了手段。

哪怕是疲累到用不出神通,道门真人持剑披甲也可以在战场上纵横来去的。

现在想要靠武者杀死齐无惑,在他不用神通且不逃遁的情况下,也需要披重甲的甲士百人围杀,当然,如果用出了人道气运和兵家煞气则是不同的,但是少年道人也自有自己的手段。

他拨开弩箭,以元神扫过这马车。

马车之中多有奢华之物,随车携带的金银,就足以在寻常城镇置办一处庄园,除此之外又有一套替换衣物,两把价值千金的宝剑,一枚玉佩,除此之外,还有厚厚一沓地契,应该是此次外出所得。

最核心的便是那大鹏赋。

齐无惑打开卷轴,看到上面恣意狂傲的文字,感受到上面那一股极有朝气的人道气运,确认是正品,这是一卷以【文气】和【人道气运】而写下的文章,本身算是一件人道气运之物,却又不和皇室相关,所以才有其价值。

皇帝搜集此物与其说是喜爱,不如说是需要将此物放在皇室手中。

因为此物代表着一种可能性——

或许人道气运有许多。

文采飞扬同样属于人道气运。

皇室的人皇之气,只不过是人道气运之一,而非全部。

少年道人将大鹏赋看了一遍,而后重新卷起来,放在一侧,又拿起了一侧极厚的一本书卷,这似乎是周奴畅之物,封皮之上竟然淬了毒,可见此物必不肯让旁人所见,掀开来后,看到上面写着一行行文字,是账本——

【中州三城·赵以品,七岁,家贫,父母俱丧,寄银一百两,书卷十卷】

【水里乡·李三,年幼,父死母病,寄银三十两,并宫中药物一副】

【赵巷赵石歧,六岁,流浪街头,每月遣人送其银钱,寻潜龙卫退下来者收养】

齐无惑翻阅看到这账本上记录着的是一笔笔银子的去向。

全部都是年幼贫穷的孩子。

或者还写着一行行文字记录着周奴畅的琐碎想法。

‘他说感谢我帮忙,往后要做我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为何恼怒,把他打了一顿,然后让他滚,他的表情很惊惧,像是我被卖到皇宫里时一样,我不知道王阿叔为什么会给我吃了一顿红烧肉就把我卖了,但是宫里面的人说,可以有五两银子赏钱’

‘我不知五两银子有多少’

‘后来知道,五两银子,可以吃红烧肉吃到腻’

‘这小家伙估计也不知道为何我会打他’

齐无惑想了想,翻越到前面,看到前面最初的文字——

‘他把我送到宫人手里,还说是我受不了穷苦自己去了宫中,王三狗,我要杀了他’

‘阿姐嫁给了王三狗的儿子,我杀不了他了。’

大片涂抹。

齐无惑又翻过几页,看到周奴畅似是醉酒后的想法——‘我不能对他们好,我甚至于必须拿着鞭子抽打他们,杀死过太多的权贵,我对谁好,谁就会死,就像是阿柳一样,奉命查办了贪官,却在回京时见到阿柳已被卖到了暗娼馆子里面,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是皇帝的脏刀子,杀过太多权贵,他们杀不得我,却动得了那些普通人’

‘是以必须对权贵低下头,必须要对百姓越恶劣越好,孤身一人才能活’

‘我被调出去的调令是太子亲自下的’

‘他们做了交易’

‘原来如此,师傅,我懂你对我说的话了。’

‘在这皇城之中,做一条什么都不想的疯狗,比做一个人好太多了。’

之后的琐碎记录,全部都是杀谁谁。

杀戮之中得到的银子,以及勒索百官的金银大多散开来。

暗中去资助那些和自己年幼时经历一样的孩子,以及买些糖果。

到了最后杀戮越来越重,死的人越来越多,资助的银子也越来越多,只有一段不解——

“欲要复仇,不过是以卵击石,惹得圣人震怒,再度血洗当年相关之人,不单单不能够复仇,更会连累更多的人死去,这样的事情,为何要做?”

“当年之事已过去了。”

“安静不说话或许相安无事,犹如世家,仍旧表现出愤愤不平,才惹来杀机。”

“就此罢手,好好活着不可吗?”

最末尾写着,若是自己身死的话,希望可以不要告诉那些孩子。

希望他们不要知道帮助他们的人是一个双手血腥的人。

齐无惑放下这一本卷宗,其中所写的名字,杀死的约有千余人,被他资助的孩子则是数倍于此,不管是求心安,还是扭曲复杂,所透露出的血腥和挣扎,以及皇城之下那无边奢华潜藏着的腥臭血海,都极清晰。

“阿齐,阿齐!”

小孔雀的声音传来。

齐无惑的元神扫过,落雨纷纷,折光蔽痕,将杀伐过于惨烈的痕迹掩盖起来,小孔雀在空中飞起来,它还太年幼了,飞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只翱翔的小胖鸡,稍微松懈了点就会往下滑落,而后鼓足力气地去拍动翅膀,就又优哉游哉地爬升。

最后似乎不喜欢这落雨沾湿翅膀。

这一只毛茸茸的小胖鸡一个折转,在空中绕开一个弧度,避开了雨水。

同时表现出了贪吃带来的小胖和轻盈两种气质。

少年道人转身,左手掀开了帘子,眸光温和,右手朝着前面伸出。

先天一炁牵引流风。

像是一座会移动的桥梁,将小孔雀稳稳接在了掌心之中,小孔雀稍微晃了晃身子,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用头蹭了蹭少年道人的掌心,极为开心道:“阿齐阿齐,找到你了!”

“我要吃甜甜的点心,还要吃做好的面条,还要吃刚出炉暖呼呼的肉包子!”

少年道人温和回答:“嗯。”

转过身来,看着这大鹏赋,心满意足的小孔雀跳到了齐无惑的肩膀上,好奇地注视着这一篇大鹏赋,道:“这是什么啊?!看起来不好吃!”

少年道人道:“一个契机。”

“契机?”

“嗯,或许是打破皇族才能掌控人道气运的气机,人道气运可以拆分成皇族,兵家,文名,民生,非皇族敕封可以有气运,唯对人族有利者可得气运,兵家护卫家国,文采飞扬者创造佳话,亦有百姓耕种田地,或多或少,皆当有所反馈才是。”

“人族的皇帝气运还是会最有利的吧,但是却可以剥夺他们的敕封之权。”

“失去敕封之权,皇帝也不会那样高高在上,被尊奉为圣人了。”

“往后究竟只是个天子人王,还是有资格被万民尊奉为人皇,便要看这皇帝自己的所作所为。”

“若我所想不差的话,眼下的皇族,是僭越了……”

他看着这一卷大鹏赋,心中浮现出了许多的想法,而后将其收拢了起来,放入袖袍之中,复又从这马车的车厢里面重新取出了一卷白纸,其上有暗纹,触感细腻如金箔,这样的白纸每一张的价钱都极为昂贵,也唯独这四下盘剥那些世家大族的潜龙卫会有。

却也和大鹏赋所用的白纸一般无二。

小孔雀好奇道:“阿齐阿齐,你要做什么?”

“重新写一副《大鹏赋》”

“欸?这个什么大月月鸟赋是阿齐伱写的吗?”

“什么大月月鸟?”

少年道人失笑,纠正道:“是大鹏。”

“哦哦,大鹏鸟,大鹏鸟。”

小孔雀认真思索,而后询问道:“这个大月月鸟,我是说,大鹏,它可以吃吗?”

“都说大鸟了,肯定能吃很久吧。”

“这样看来,真的是很厉害的鸟!”

齐无惑无奈一笑,小孔雀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好大的一只大月月鸟,塞满一整个屋子,到时候一只腿烧烤掉,一只腿红烧掉,都是大鸟了,道观里面的那个大锅子搞不好都放不下呢!

啊啊,大月月鸟,你实在是太棒了!

小孔雀心中畅想着,虽然没有吃到,却已经不自觉地开心起来。

好不容易收回思绪,看到少年道人研墨,道:“阿齐你要做个假的吗?”

少年道人提笔。

流风托举着金桂纸,道:“这虽然不是我写的,但是我和写他的人认识。”

“我重写一遍,虽有纰漏。”

“但是太子,他还认不出来。”

少年道人语气平和从容,却自有三分气度。

血泊之中,雨水淅沥,剑气如霜,少年道人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落笔写下大鹏赋,仍旧从容平和,只是落笔的时候,所用的却分明是那大道君的笔法,自然而然,剑意浓郁无边,一股强烈无比的自我意志被融入到了这一卷大鹏赋之中。

自此尚没有什么玄奇的地方。

直到少年道人右手提笔落下,书写不停,左手提起化作剑指。

猛地一扫。

杀贼剑似有灵性,化作一道剑光直接飞入马车之中,悬浮于空中。

少年道人抬眸,手掌拂过这一口剑。

杀贼剑之上强横意志腾起。

似乎还可以听得到那断腿老者在月下挑灯看剑,愤怒不甘地怒吼杀贼。

“杀贼么……”

少年道人抚摸着剑。

当年那个曾因为铁骑撕开一道口子才有机会逃命的孩子,而今对着当年背对苍生奔赴死亡的铁骑回应道:“我帮你。”

“虽然大概率杀不死。”

“但是至少可以帮助你们出这一剑。”

“在文武百官,在众目睽睽,在皇天后土之中,劈碎他圣人无暇的气机。”

“这样才有往后的可能。”

“诸位的愿,贫道既然应下了,就算是没有办法立刻做到,至少会先收些利息。”

而后少年道人提笔,又以这铁甲玄骑最后的执念和不甘为墨,以红尘滚滚为笔,在这剑雨之中,血泊之上,凝神而为一,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这大鹏赋的最后几句话,而后提起笔的时候,这一支以啸月银狼的毛发做成的笔似承受不住那般气机,缓缓崩碎消散。

大鹏赋上的文字隐隐亮起,而后又隐没了。

齐无惑看到过牛叔做旧,所以也有模有样地尝试过一次。

让这大鹏赋看上去没有那么新。

而后将其卷起来,重新放入了原本地方,雨水淅沥,冲散了这里的血腥味道,也冲散了天机,太子原本的性格就谨慎,而今经历过之前的事情,会变得谨慎多疑,甚至于有些惊弓之鸟。

但是奉上大鹏赋是他最后讨好皇帝的机会了。

纵是有些怀疑,也无能为力了。

少年道人起身,转过身走下了马车,这雨落如剑,那三十余潜龙卫已魂飞魄散,唯独周奴畅却还似存活,死死支撑,抗住了这剑落如雨,年幼的时候父母都去世,辗转而活,入宫也能一步步爬到了潜龙卫左统领的地步,无论善恶,总是韧性极强。

直到他看到齐无惑手中有那一卷卷宗的时候,才面色大变起来,似乎隐隐崩塌。

少年道人却没有出剑。

拱手微微一礼,道:“你于十年之间,救助超过三千人。”

“这一礼虽然薄。”

“贫道谢你。”

少年道人站直身躯,袖袍扫过,那一卷卷宗落下,被先天一炁席卷,化作了烈焰,一个个名字,是罪也,是赎也,是杀也,是救也,是过往,是执着,却尽数被那烈焰吞没了,周奴畅怒吼一声,下意识扑过去,似乎这个东西比起性命更重要。

铮然剑鸣。

少年道人掌中的剑出鞘了,横斩一击,将周奴畅的魂魄击碎,化作了齑粉,一身罪恶,一身执着,一身挣扎,此生罪孽,自此再不复存在,长剑收回入剑鞘之中的时候,周奴畅的魂魄和那一卷卷宗的灰烬混入了一起,而后被风一吹,再不复见了。

“屠妖斩魔,风火无停。千千斩戮,万万诛形。”

“三魂永散,七魄丧倾。”

少年道人单手持剑,左手道决,口诵真诀。

袖袍垂落下来,此身萧瑟,此风萧瑟。

已非泄愤杀敌,而是了却因果。

只将剑收入鞘内。

一因一果,一饮一啄,回因报果,是此身入劫也。

小孔雀好奇道:“阿齐阿齐,他是想要做什么?”

少年道人想了想,回答道:

“不知道。”

“他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袖袍垂落,道人出剑,于石壁上留下了文字,而后才持剑踱步离开。

潜龙卫左统领的身死总也是有些反馈的,太子在睡梦之中,忽而如见一名少年道人,骑牛车肩负五彩之鸟而来,看不清面目,持剑将自己的左臂斩了下来,太子瞪大眼睛,却还是看不清楚那少年道人的面容,只能听到似乎有千百万人的悲号。

自己痛得翻滚,却听到那些悲号的人忽而放声大笑。

他们伸出手似乎要将自己拉入无间地狱。

那被砍下来的左手竟都在死死地捏着自己的咽喉,似要将自己掐死。

太子被惊吓醒来,白日神魂失守,迟不能够言语,就知道了周奴畅出事的消息,便令属下去寻,见人死尽散,天机消失,就连魂魄都消失不见了,只是一面石壁上,刻录着一个个名字,尽数都是那玄甲军残留老卒,二十七个名字,如同二十七双眼睛。

盯着这如河血泊,盯着那太子尊贵。

看汝何日消亡!

杀人者,锦州故人也!!!

太子惊惧,又问道大鹏赋可在?

那人回答:“除去众多潜龙卫身死之外,金银,宝物,地契,包括那一卷大鹏赋都还在,杀人者似乎只是为了复仇,而不是夺财的。”

“东西都还在,都还在……”

太子知大鹏赋还在,这才松了口气,呢喃道还好,还好,脸色急变了数次,先是知道消息的苍白,而后松缓下来,复现出异样的赤红,呢喃失神许久后,急急下令,让当地官员将诸潜龙卫收敛尸骸,再将大鹏赋送来。

翻阅之后,确确实实是大鹏赋,这才稍能松了口气,可至此仍是惊惧不已,昼夜不得安眠,每每醒来,都似乎看到了那少年道人平静地仿佛无情忘情,却又平淡浩大地囊括一切的眸子,心悸不已。

于是一咬牙,连夜起身,下了敕令。

抽调五百人卫队护卫自己,连夜离开了中州,携带【大鹏赋】,直上京城去了。

忽有变故,就令太子惊惧,让原本的未来人皇改变了原本的打算。

众都好奇不已,不知道这一番变故到底是出自于何处?

而在杀人之后的少年道人却未曾回去炼阳观,而是顺路去了一趟山中。

拜访一故友。

(本章完)

第148章 一动天下惊,见过齐真人

“兄长离开了?”

“这么匆忙?”

四皇子在得知了太子离开的消息之时,倒是极诧异,因为他其实已经知道太子专程来中州,除去了那一篇《大鹏赋》,以及琼玉姐弟之外,尚还有另一个隐秘的目的,而他之所以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

天下间名士的魁首,曾自号为无双的醉居士,和另外两位好友隐居于此。

那是天下士人所憧憬之人,却又桀骜自负,太子是因为自身根基不够稳重,得罪了诸多世家,所以希望得到寒门士人的认可,请这三位出山,只是这三位却看不上太子,四皇子已推断出自己的兄长此次前行必然失败。

但是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迅速匆忙地离开了。

四皇子斟酌,在自家院落里面来回踱步。

手指轻轻叩击一枚玉牌。

“看来几日之前的那一场‘袭杀’,确实对兄长有过实质性的损伤。”

“周奴畅所说没有错。”

“兄长他的气运,应该是出了些问题……嗯,杀死周奴畅的那人留下文字是锦州故人所为,也就是说,锦州之事也发了,这些年,锦州的事情天下各大世家都秘而不宣,因为他们也在朝堂之中为官,也需要父皇敕封以调动气运。”

“然而人心怨愤,难以测度,既有为求利益而枉顾一切的,自然也会有为求公道赌上性命的,天下大变,必有所异。”

“兄长的位置,不稳了。”

四皇子踱步许久,闭目许久,做出了决定。

“来人。”

“回京!”

素来温润平和的四皇子眸光沉静:

“另外将太子近来所作所为的卷宗也都带上。”

“时机恰当的时候,随我拜访玄甲军的前代大将军。”

“三位先生可以他日再请,而今兄长位格不稳的机会,或许数年之间,只有此一次机会,不可不查。”

……………

“什么?四哥也走了?”

“有意思啊,有意思。”

七皇子的反应则是截然不同,只是放声大笑道:“这是什么,这就是被打草惊蛇了,不过是杀了个潜龙卫,就这么大的反应,看来兄长他对于【锦州故人】这件事情的反应似乎很大,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七皇子摸了摸下巴。

他性刚直而粗蛮。

在当今皇帝登基之前就被放到边关,对于当年之事所知甚少,而今却是起了兴趣,于是吩咐道:“且去查查看,这锦州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咱们怎么做?哈哈哈,自然是也收拾行囊,一并回去了!”

“中州自然很好,但是却不能够和武勋家的兄弟们一并去看美人歌舞,去打马球,去拿着刀剑练手,每日见这繁华的模样虽然愉快,但是握着刀剑,穿着铠甲,纵马驰骋于草原之上,才是咱们人族男儿该做的事情。”

“你不曾见过纵马驰骋于大漠,见大日轮转,天地狭缝,不曾口渴如吞焦炭,摘下一种如杯子的草,撕下口子仰脖就能喝到带着豆荚味道的清水,而后看到异族的女子头顶着陶罐,扭动腰肢在绿洲劳作时的模样。”

“不曾见到咱们用刀剑扣着马鞍大笑着搭着招呼,而那些和人族友善的异族女子笑着唱歌的模样。”

“便不会知道的。”

“那样女子脸上被晒得黝黑,笑着送来陶罐和水时的羞涩,可比起这中州府城的花魁更来得动人心魄。”

“中州有最好的琴师,可却不如我在边关听到的,以刀剑碰撞马鞍为拍子的歌谣,那样的歌谣我虽听不懂,却也比起这中州婉转优雅的曲调,更合我心!”

模样粗狂,看上去根底最是浅薄的七皇子放声大笑道:

“回一趟京师,然后转折回边关吧。”

“大哥急匆匆地回去,怕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便是【战机】,四哥也回去了,就代表着这件事情是有利可图,不管是去凑一把热闹,还是说趁着机会敲二位哥哥一笔,都是极有好处的。”

“不管是谁上位,总该要我给帮忙守着江山。”

“他们两个,应都不是如大伯那样,为了皇位而不顾边疆和百姓的孬种!”

七皇子微微皱眉,吐了一口吐沫,喝骂道:“既然享受百姓的供养,那么就该在关键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锦州之事上,竟然下令不准铁骑进发,哼,若是要我知道了,当持七星刀上前,给他狠狠一下,将他掀翻王座之上,而后一刀枭首,以为百姓祭!!”

“便是赔上我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过是刺王杀驾罢了。”

“恐怕父亲也知道我这样的性格。”

“才在锦州之事爆发出来前,将我送到边疆随着老师他们修行武技和军阵吧?”

“罢了,罢了,这一出好戏,咱们就只好好壁上观便是。”

“回了!”

七皇子起身,眸光微垂的时候,犹如一口重刀出鞘,这是兵家这一代的统帅,他十六岁的时候,击败了自己的老师,前一代的兵家统帅,那位老者在将兵家兵形势魁首的位格交给他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卜卦,不曾告诉他,却只喟叹着遗憾弟子的命运。

这是注定要驰骋在战场之上,却注定绝不会死在战场上的男人啊。

………………

“七哥,四哥,还有太子都离去了。”

“啊,总算是松了口气啊……太好了……”

少年秦王松了口气,满脸遗憾不舍地把几个兄长送走,回去的时候却是松了口气,彻底地安心下来。

我很伤心离别。

哎,我装的。

可算走了,好走,不送。

回到了暂且逗留的院落里面,跑去姐姐那里蹭着暖炉,写写卷子倦了,便没有个正形,往后仰着脖子看着那垂落下来的装饰发呆,忽而道:“姐姐,你说,这事情会不会是老师做的?”

琼玉垂眸:“嗯?”

“为何这样说?”

少年秦王嘴里面咬着一支笔,道:“和锦州有关联,又如此深不可测的,似乎只有老师了。”声音顿了顿,而后补充道:“其不动则已,一动则四野俱惊,令天下大动,而诸侯心惊,我觉得老师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的。”

李琼玉安静了一会儿,道:“那你觉得下一步怎么做?”

少年秦王道:“不知道啊。”

“总觉得该就此退守也好,要是胆子大些的,往京城里面去趁乱摸鱼,也是可以的。”

叹了口气:“不过老师现在在哪里呢?”

“他?”

李琼玉淡淡道:“应该是在能让他放松的地方吧。”

在群山之中,传来欢笑的声音。

“好也!冲冲冲!”

“啊啊啊!”

是欢呼雀跃的声音,虽是稚嫩的声线也能够听得出其中的无尽欢喜,少年道人坐在了一侧的山石上,看着小孔雀和那个小药灵一起玩耍起来——斩杀潜龙卫的地方,距离这里不算是很远,齐无惑遮掩了天机之后,顺便来这里看望小药灵。

当年就是药灵把这小孔雀的蛋拖了出来。

而后送给了齐无惑,这小孔雀才能够有今日的造化。

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眼下还极稚嫩,对于世界上万物万事都以【能不能吃】,【好不好吃】【该怎么吃】来认知的小孔雀齐云吞,对这小药灵却是极为亲昵,甚至于还允许小药灵趴在自己的背上,然后迎着风展开翅膀,神色肃穆。

小药灵也神色肃穆。

“出发了!”

“出发出发!”

小孔雀展开翅膀,迎风迈开腿晃悠着往前跑。

它还太稚嫩了,不擅长飞。

还懒。

所以只好背着小药灵一并跑起来,活像是个走地鸡似的,但是尽管如此,小药灵和小孔雀仍旧玩耍地极为开心,摔倒了,呆滞了下,然后彼此对视一眼,抱在一起,一起大笑起来。

少年道人坐在松树下面慢慢调琴。

琴音铮铮,有如松涛,杀戮之后,仍神色平缓,但是终归需要做些事情将心绪彻底平静下来,琴音先是肃杀,而后变得徐缓,最终如同波涛阵阵,流转青松之下,极舒缓平和,隐隐有如道法玄通,引来两个小家伙安心静听。

小药灵起身抱起一个石头,然后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认真听。

小孔雀做不到,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旁边,也一副我很认真在听,哇啊弹得真好吃,阿不,做得真好听,不是,是弹得真好听的模样。

虽然它并不能听懂。

一曲终了,小药灵努力拍手,咿呀咿呀地表达自己的赞叹。

而后跳起来,将保存起来的一枚松子放在少年道人的掌心,又拍了拍他手掌,表示赞叹,而后把少年道人的手掌合起来,一下坐在古琴上,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长长的松了口气,一副辛苦我了的表情。

少年道人微微笑了下,将松子收起来,道:“多谢伱了啊。”

“这里有桂花糕吃。”

他取出桂花糕,给小孔雀和小药灵。

再度抚琴的时候却是一阵杂音,琴弦已断,这一张琴毕竟是在鹤连山下,栗璞玉送给他的,是栗璞玉自己练琴所用,撑不住元炁流转,也受不得道长抚弦,终究还是断裂开来,齐无惑只觉得遗憾,尝试修复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阵阵杂音。

小孔雀也在下一刻反应过来,转过头去。

头顶的羽毛都晃了晃。

唯独小药灵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抱着桂花糕努力地战斗着。

齐无惑感应到了一阵喊声和求救声,起身走过去,辨认了下之后,袖袍一扫,将小药灵和小孔雀一并用先天一炁拉扯回来,暂且放入袖袍,以免被声东击西,然后才直往那呼救声音处过去。

岳士儒脚步踉跄。

他已受了伤势,伸出手按在腹部,能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肋骨似乎被打断了,自身元气流转,强行控制住身体以超过武者的速度在这山林之中快速移动,掌中那一柄法剑已经被打断了,断裂的地方还有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在纠缠着,隐隐散发出一股恶臭。

他的喘息声已经有些控制不住。

山林之中,看不到追来的身影。

但是岳士儒可以确认,那个家伙就跟在自己的身后,自己只要稍一放松便会有灾劫,只好一边呼救一边前行,专门往狭窄的地方走,忽而眼前一阵恶风袭来,一块足有两米高的圆形巨石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自己眼前砸来。

岳士儒面色微变。

他的符箓已耗尽了,作为三才全的道士,各种法门都需要起坛作法。

这样突然的石头横砸,根本反应不及。

脚踏七星步,勉勉强强朝着一侧避开,手中的剑尝试以流水之意,想要去拨动这巨石,但是四两拨千斤,不是本身只有四两力气能做到的,长剑接触到这巨石的瞬间,岳士儒就感觉到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直接反震到身躯,法剑竟然握不住了,被这一震直接抛飞出去。

旋即一阵刺耳至极,不似人声的大笑声响起。

一道约莫三米高的黑影朝着岳士儒扑杀过来,一阵黑臭浊气,岳士儒心底不由绝望,只道一声我命休也,却只待等死的时候,忽而一阵流风席卷,那高大黑影竟然直接被这一股气机一卷,抛飞砸出。

岳士儒一怔,而后眼底狂喜,口中道:“在下道宗弟子岳士儒,不知道是我道门哪位前辈在此,晚辈有礼了!”一边行礼一边四下里去看,却见到一名少年道人,年约十六岁左右,穿着一身蓝色道袍,五官清秀,怀抱一断弦之琴,站在山川之间,自有气度。

正自好奇这少年师父在何处,那黑影忽而咆哮,奋力一震,震开了封锁他的先天一炁。

岳士儒面色骤变,急急喊道:“前辈小心,此物乃是山魈。”

“不知为何,近日里山川瘴气魔气邪气日益增长,几乎已数倍于往日!”

“已滋生出种种怪相!”

“魔气瘴气和妖结合,化作此物,非妖非精,乃属于怪之类,皮糙肉厚,极难对付!”

复又朝着齐无惑喊道:“小兄弟快退,交给你师父应对便是!”

那山魈已极速杀去那少年,岳士儒见他似躲避不及,怕是有身死之灾,连忙扑去捡剑,却见到那少年道人一手抱琴,一手抬起,只捏一指决,手指直接朝着前面一刺,刹那之间,岳士儒仿佛感觉到呼吸都一滞,觉得眼前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磅礴的流风汇聚。

那浑身浊气和魔气的山魈还没能靠近,就再度被这一股狂风席卷,而后狠狠的抛飞出去,直接砸在山上,山都似乎动了动,引得山石滚滚砸下,都砸在这山魈身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却又不知痛楚,不知死活,昂首咆哮,震开山石碎屑,抖擞精神,再度上前扑杀。

齐无惑微微讶异。

旋即想起了岳士儒的话,右手抬起,指掌之中,雷霆炸开。

至阳至刚。

正是来自于中天北极驱邪院五雷判官印的感悟。

朝着前面微微按下,道一声——

“雷。”

雷霆暴戾无比,只一出手便猛地炸开,自然贯穿。

一口气竟是直接将这山魈轰杀至粉碎。

仍旧不甘心似的,在虚空中弥漫数丈之远,映照着周围一片昏沉,唯此雷霆光耀。

炽白到了极限,竟然隐隐显露出一丝丝青紫之光。

存世数息,徐徐散去。

岳士儒被晃得双眼一片空白,本来要说,此物极难应对,寻常雷法也难以有效,就见到这一幕,那追着自己近百里不杀,而只是玩弄的山魈就在这一道雷霆之下化作了虚无,眼前还残留着那火光,虚空中的热浪弥散,连空气都似乎扭曲了起来。

岳士儒口干舌燥。

心惊胆战。

这是什么雷法!

竟然比起道宗神霄山的嫡传还猛烈?

心神剧动,却见到齐无惑转身看向自己,连忙向前拱手行礼,定了定神,道:

“晚辈道宗落霞峰弟子岳士儒,见过真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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