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3章 三不管

朱厚照带着司马真人去吃喝玩乐。

小拧子则心有余悸出了书房,为之前的事情暗自庆幸不已。

“还好司马真人这会儿过来,他跟我又站在同一立场,否则今日不但无法在陛下面前构陷姓刘的,反而会被陛下查出我存心冤枉,以后还怎么信任我?”

小拧子正准备出豹房,把朱厚照的意思传达给刘瑾,暮色中突然见到一个人佝偻着身子走过来。

等人到近前,小拧子自然而然想行礼,等身子差不多弯了一半,才想起今非昔比,这会儿自己已不需要给这人请安。

“这不是拧公公么?”

来人已是一脸堆笑走了过来,不是旁人,正是以前在朱厚照跟前受宠,威风八面,后来因被刘瑾打压,以及钟夫人失踪事情而逐渐失去地位的张苑。

小拧子笑了笑,道:“原来是张公公,马上要入夜,你怎到豹房来了?陛下可有传召?”

张苑脸色很尴尬:“这不,御马监有公文,就送了过来,让陛下知晓……都是关于宁夏前线战报,御马监得到后实在也不知该送往何处。”

小拧子稍微琢磨一下,便明白张苑在说什么。

朝廷情报体系中,除了军方自成一体,还有东厂和锦衣卫这一厂卫体系,朱厚照继位后刘瑾又额外增设了西厂和内行厂,如此一来,厂卫机构重叠,人浮于事,不仅没增加效率,反而内部倾轧严重,争权夺利。

张苑地位虽不高,但始终是皇帝指定的东厂掌舵人,倒也能在目前的局势中占得一席之地。

东厂若得到宁夏镇战报,以张苑的心思肯定是来找朱厚照邀功,而不会想着把战报给刘瑾,那纯属自讨没趣。

小拧子心道:“原来他也是来邀功的……虽说他以前欺辱过我,但至少跟刘瑾是死对头,现在刘瑾不把他当回事,我何不趁机跟他联合?”

小拧子道:“张公公所得公文,不知可否拿来一观?”

“这……”

张苑显得很为难,本来他想自个儿面圣邀功,却被小拧子遇上,如此功劳平白被分出一半,他自然不甘心,以至于整个人迟疑不决,没有答话。

小拧子板起脸来:“张公公,如今朝中局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若没有咱家为你引荐,你能见到陛下?若是被刘公公知道你把公文送到这里,而不是司礼监,你觉得刘公公会如何降罪?”

张苑心中一凛,他最担心之事,便是被刘瑾知道他私下搞小动作。

他得势那会儿,把刘瑾欺负得不轻,后来刘瑾掌权后对他展开报复,很快便被皇帝疏远,到现在权势已大不如前。

若被刘瑾记起还有他这么个对手,张苑就要倒大霉了。

张苑陪笑:“拧公公这是说哪里话?小人带来的公文本就是拿给陛下御览的,拧公公乃陛下跟前红人,自然可以提前一观,才好奏禀给陛下知晓……小人这就将公文交与拧公公……”

宫里多年,张苑早就学会了取舍。

被小拧子发现他只能自认倒霉,把功劳分润出来,就算不能得到君王宽宥,巴结小拧子这个皇帝跟前的红人也不亏。

小拧子道:“好似咱家很喜欢这些报捷公文一样,其实咱家……有很多事跟陛下启奏过,咱家不想让刘瑾继续欺瞒圣听……”

张苑眼前一亮,从言辞间,他能感觉到小拧子向他示好,当即眨眨眼:“那拧公公准备……”

小拧子笑了笑,道:“张公公是聪明人,对于宁夏镇叛乱,你应该清楚得紧,到现在刘公公都不敢把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说出来,若是被陛下知晓安化王要以‘清君侧’来拉拢人心,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想?”

“这……”

张苑无比震惊,他本以为朱厚照早就知晓,却不加理会,到现在才知原来刘瑾一直欺瞒圣听。

小拧子道:“咱家也不知真相如何,不敢贸然说出,毕竟刘公公权势太大,有些事必须要等合适的时候才能说。”

张苑赶紧问道:“不知何时才合适?”

“当然要等宁夏镇平叛将士凯旋回京后再说。”小拧子道,“这些话由咱们这种奴才说出来,总归不妥,还是交给朝中大人来说才会有效果,尤其是沈尚书这样深得陛下信任的大臣。”

“对,对!”

张苑想到自己有个侄子在朝做官,深得皇帝宠信,顿时看到了希望。

小拧子走上前,压低声音道:“为了让刘公公彻底垮台,张公公最好与咱家精诚合作,若你把消息泄露出去,非但刘公公不会记你的好,咱家这边……也不会放过你!”

张苑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处在夹缝中,已别无选择。

……

……

京城内形成一个倒刘瑾的联盟。

主脑之人便是内阁首辅谢迁,朝中尚有张懋等勋贵暗中支持,而在朱厚照身边,又有小拧子、张苑、司马真人作为内应。

朝野外,尚有沈溪、张永等人联络绸缪。

因沈溪并未跟杨一清打招呼,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让杨一清也加入到这体系中,以历史上最终结果来看,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史载“倒刘事件”就是由杨一清和张永携手炮制出来的。

沈溪于七月十六带领人马抵达宁夏镇外,并未第一时间进城。

八百里的路,如果一路急行军的话或许可争取在六日左右抵达,但沈溪到底没必要催促麾下兵马过甚,就算现在用八天时间赶完所有路程已让士兵们苦不堪言。

沈溪领兵在城外驻足不前,固原总兵曹雄先派出人来迎接,杨一清那边却没有任何消息。

“沈大人,看来这宁夏城内暗流涌动啊……”

张永陪同沈溪一起去见曹雄派来的使者,酸溜溜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奚落,似乎在提醒沈溪,这宁夏镇内已斗成一团。

沈溪装作听不懂,等见到来使,乃是固原总兵旗下一名姓宋的参议后,沈溪明白了曹雄的意思。

“……我家将军希望大人您进城后能住在总兵府,如今宁夏地方军政体系混乱,只有大人您才能主持和稳定大局,还有谁来管宁夏军务,也要大人您定夺,怕是旁人没这资格……”

因为宁夏总兵姜汉在之前的叛乱中被杀,叛乱平息后,固原兵马占据宁夏镇主要城镇和关隘,现在朝廷对宁夏地方官将的处置意见没有下来,毕竟大多数地方官员和将领都主动或被迫参与叛乱,就算杨一清下达一些安民措施,以其副帅的身份也没资格进行处置。

沈溪刚到,人未进城,曹雄就派人过来接洽,试图先把事情定下。

沈溪对来使道:“本官刚到宁夏,尚未进城查看具体情况,至于平叛细节都未详细调查清楚,此时便贸然决定宁夏总兵官人选,太过仓促……你回去跟曹总兵说,等本官详细查阅案宗,跟宁夏地方官员见过,再行决断!”

姓宋的参议可不想就此离开,他的任务显然不是来跟沈溪通个风便可,当下急道:“大人,关于参与叛乱官将处置,尚可商议,但宁夏总兵人选却最好定下,如今三边出了乱子,若鞑靼人趁机寇边,恐怕各处防备会出问题,尤其是宁夏……”

张永也帮腔:“沈大人,曹总兵这是替君分忧,你就先拿出个主意来,定下宁夏总兵的人选,让此人暂代总兵之职,保地方安稳,至于另行调派可等请示陛下后再说。”

沈溪见张永热心的模样,便知道他收受曹雄的好处,这才急冲冲出来帮忙说话,本来这些事轮不到张永掺和。

“一切等进城后再说吧!”

沈溪的态度很明确,“明日上午便进城,到中午全数兵马都进驻城塞,届时本官会接见杨巡抚和曹总兵,跟他们商议此事。”

……

……

沈溪本来可以连夜带兵进城,但考虑到宁夏城内矛盾没有解除,危机四伏,沈溪作为杨一清和曹雄外的第三方势力,谨慎为上,在城外多驻扎一晚,可以让曹雄和杨一清有个心理准备。

送走的姓宋的参议后,张永嘴上仍旧在念叨,更好像是抱怨。

很快王陵之、林恒、荆越和胡嵩跃四人进入中军大帐,他们在安排好营寨安保巡逻工作后,便来跟沈溪复命,接受下一步指示。

林恒道:“大人,听说曹总兵派人来见,说要任命新总兵人选?”

“嗯。”

沈溪低头打量案桌上的公文,其实他不想跟林恒谈更多的事情,毕竟林恒代表的是三边地方平叛武将的利益,跟曹雄基本上算是一伙的,而他星夜兼程赶至延绥报讯的目的,就是帮曹雄说项。

林恒紧张地道:“大人,其实曹总兵所提之事迫在眉睫,固原地方人马不能在宁夏驻扎久了,现在大人的兵马已至,加上杨大人的人马,地方安稳已能得到保障,是时候重建宁夏防御体系。”

沈溪抬头打量在场几人,除了林恒说话外,荆越、胡嵩跃和王陵之都插不上话,显然委命总兵官这种事对他们而言显得太过遥远。

他们只是中层将领,跟总兵官级别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是朝廷乃至皇帝的权力,沈溪或许可以代天子决定一个临时总兵官人选,但这一切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唯独林恒,因涉及切身利益,还有他对朝廷之事比较了解,才会主动提出。

沈溪看着旁边的张永道:“张公公,你怎么看?”

张永道:“咱家?咱家当然希望沈大人能听曹总兵一句,安排个临时总兵官……”

“那安排谁?”沈溪问道。

一句话便把张永给呛了回去,嘴上说站在曹雄一边容易,但涉及具体事项,张永就抓瞎了。

沈溪语气平缓,道:“宁夏镇因这次叛乱,总兵以下所有官将都未能幸免,要追究责任的话,恐怕有不少人要人头落地,本来杨英和仇钺二人可以胜任,但不管是论功或论罪,都没到委命新总兵时,事情恐怕最终要等朝廷安排……”

张永问道:“那大人就不打算安排宁夏总兵官咯?”

沈溪道:“本官在宁夏,朝廷委命状下来前,暂且不会回京,这总兵官人选由陛下钦定,旁人无从掺和!”

张永看了林恒一眼,心里惊讶,暗忖:“本以为沈大人准备进城跟杨大人商议后再做决定,现在看来分明已有决断……如此一来,岂不是未来一两月都要驻扎宁夏边城?斗刘瑾的事要延后到几时?”

“沈大人准备进城后,落榻何处?”张永问道,“曹总兵和杨大人应该都准备好寓所请大人去住……”

沈溪面色镇定如常:“本官率军进城,当然是跟随兵马一起住……宁夏城防布局本官已看过,进城后先把营地扎好,除非有战事,否则本官不会干涉城防事务,一应防务俱由曹总兵所部人马负责,剩下的事情,则等朝廷决断!”

张永急道:“什么事都要朝廷决断,那大人进城图的是什么?”

显然张永不甘心,本来就因为出兵慢了把首功拱手让出,现在跋山涉水到了宁夏,沈溪居然来个三不管。

要知道沈溪现在随便安排一个临时职位,都能让张永赚得盆满钵满,没有军功也有大把银子进项,但现在沈溪却把权力归还朝廷,张永根本不能理解。

沈溪道:“本官到宁夏,乃是奉皇命平叛,现在叛乱已平息,论功请赏之事自应由朝廷完成,本官的目的变成安定一方,若有叛乱或者外夷入侵,本官便起兵抵御,若非如此,本官不想干涉地方事务!”

沈溪这番话掷地有声,张永知道多说无益,干脆拂袖而去。

就算现在张永跟沈溪站在一道对抗刘瑾,两人也没法在所有事项上达成一致,张永贪财,而沈溪却严守规矩。

连监军太监张永都没资格说话,林恒更不会说什么,他感觉沈溪所言其实也是对他有所警告,你跟我是姻亲不假,但涉及军政事务,你没资格指手画脚,尤其你有一定政治倾向,更不能以你的意见来左右我。

王陵之、荆越等人来宁夏的目的是为了军功,自始至终都作壁上观。

……

……

姓宋的参议回到宁夏镇城,在总兵官府见到曹雄,将沈溪的意思转达。

曹雄皱眉道:“沈大人果真如此说的?”

姓宋的参议道:“沈大人的意思是所有事情等他进城后再议,且大人请他到总兵府落榻,沈大人也无此意,若明日他见过杨大人,事情就不好办了!”

曹雄轻叹:“本将领兵征伐逆贼,虽侥幸平息叛乱,但初时未得朝廷调令,便将防线推进至黄河东岸,总有不妥。如今迟迟不回固原,怕是有人会在背后做文章,看来要多给司礼监刘公公送一些礼才可!”

姓宋的参议问道:“那将军到底是要跟沈大人连成一线,还是要跟司礼监刘公公结成一党?”

曹雄冷声道:“刘公公始终在京城,能影响到陛下的决断,我为了保住官位,当然要巴结他。”

“但现在宁夏军功奏请,由沈大人负责,本将也得巴结好,总归多花一点银子没错。这次从叛逆手中缴获不少,给沈大人送去一些聊表心意,只要他能在跟陛下的奏本中将我列为首功,封侯之事为期不远矣!”

(本章完)

第1934章 各方试探

三边各大势力的人都在盯着沈溪。

就算那些没有亲身参与平定安化王叛乱的人也在观望,因为沈溪才是朝廷指定的真正平叛主帅。

朝廷虽分两路人马出击,甚至作为副帅的杨一清所率人马比沈溪还要多,但各大势力的人还是把沈溪摆在高位,尤其是杨一清跟地方武将集团发生矛盾的情况下。

七月十七,上午,沈溪领兵入城。

宁夏堡位于河套平原中部,东踞鄂尔多斯西缘,西依贺兰山,黄河从城东穿过。时值盛夏,城池四周郁郁葱葱,林木茂盛,阡陌纵横,丝毫看不出是北方蛮荒之地,倒好像江南水乡一样。

总兵府未有人前来迎接,取而代之的是新任宁夏巡抚杨一清。

沈溪乃是当朝少傅,又兼着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衔,官职远高于杨一清。

作为下级,杨一清只能以礼相待。

跟随杨一清到城门迎接的,除了他身边的幕僚,就是刘瑾委派的监军太监魏彬,因杨一清仓促上任,还没来得及建立专属于他的官员班底,且宁夏周边将领都被固原总兵曹雄收买,地头蛇们为曹雄马首是瞻,正跟杨一清暗中较劲。

沈溪下马后,杨一清迎接上前。

杨一清五十上下,身材痩削,精神矍铄,长期在地方历练,还多次领兵跟鞑靼人交战,跟谢迁这样清贵的翰林官在气质上截然不同,沈溪从杨一清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勃勃生气,精明干练之气扑面而来,而谢迁则暮气沉沉,才五十多岁便已老态龙钟。

“见过沈尚书……”

杨一清跟沈溪并非初次见面,沈溪担任三边总督时,杨一清便是陕西巡抚,那时便是上下级的关系。照理说二人就算没太多交情,也不至于如此生分。

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而且功勋卓著,反过头来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行礼问候,心里有看法可以理解。

沈溪料想杨一清不至于对他有如此大的敌意,毕竟在斗刘瑾这件事上,双方有共同语言,但看到一旁堆着虚伪笑容的魏彬,立即释然了,公开场合杨一清不可能表现出跟他多亲热的样子,毕竟名义杨一清是刘瑾举荐的副帅,专门拿来给沈溪打擂台的。

沈溪拱手道:“杨中丞客气了,进城后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叙话!”

因杨一清没向沈溪引荐人,魏彬站在一旁很尴尬。

沈溪对魏彬笑了笑,招呼道:“魏公公?久违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京师酒肆对饮吧……”

魏彬非常尴尬,心想,我几时跟你喝过酒?

周围一圈人的目光都落到魏彬身上,甚至杨一清也惊诧地看着,魏彬更觉尴尬,不过他还是苦笑着应了下来,毕竟跟身为帝师的沈溪攀上关系,并不是丢人的事情。

不过简短的对话,在宁夏这边地方官员和将领中,就有文章可做了,因为谁都知道魏彬是刘瑾派来的眼线。

……

……

沈溪故意跟魏彬亲近,让杨一清多了几分戒备心理。

其实杨一清能想明白一些事,比如说沈溪跟刘瑾的关系……显然,沈溪不可能跟刘瑾一伙,沈溪因何被褫夺兵部尚书之职,乃天下人共知之事。

杨一清陪同沈溪进城,城中没有百姓迎候,因沈溪来得太晚,此时叛乱已平息,怎么算也不该把功劳算到沈溪头上。

“杨中丞公务繁忙,在下先把兵马安顿好,回头有机会再聊。”

沈溪对杨一清的态度不冷不热,显得很客气,如此一来便让人觉得沈溪是因军功之事对杨一清有所介怀。

沈溪抱拳作别,“杨中丞请回吧!在下先去了!”

沈溪带着兵马进城,安营扎寨是题中应有之意。

杨一清虽然满肚子的话对沈溪说,甚至涉及军功赏赐的事情亟需商议,但眼见沈溪摆出油盐不进、拒不配合的姿态,只能行礼告辞。

沈溪目送杨一清和魏彬等人离开,这才整顿兵马。恰好总兵府派人前来,此人沈溪耳熟能详,却是仇钺……

此次平叛作战中仇钺居功甚伟,安化王谋逆时,仇钺正领兵驻扎城外玉泉营,因顾念妻儿老小都在城中,担心遭到波及,便引兵入城,解甲觐见安化王,回家后称病不出,将麾下兵马分散到叛军各营。

安化王谋逆后,以宁夏指挥使何锦为讨贼大将军,千户周昂和丁广为左右副将军,生员孙景文为军师,这些人都对主动放权的仇钺信任有加。仇钺一边制造“病来如山倒”的假象,一边派人出城,通报曹雄叛军的情况。

等曹雄接到朝廷命令,准备渡河进攻,通知仇钺里应外合时,仇钺为奉安化王命令前来探病的周昂献计,说应该派出军队守住黄河各渡口,遏制东岸的大明官兵。结果叛军倾营而出,留下周昂守城。

周昂独自守城心中难安,再次到仇府探病并问计,仇钺卧床呻吟,伏卒捶杀周昂。此时林恒已率骑兵自黄河上游渡河成功,向宁夏堡而来。仇钺率壮士百余人,打开城门后,与林恒一起直奔安化王府,将安化王擒捕,杀孙景文等十余人。

随后,仇钺假传安化王令,召何锦、丁广回城。

叛军部众得知安化王被捕,相继溃散。何锦、丁广二人单骑逃奔贺兰山,被林恒率部捕获,叛乱至此平息。

之前曹雄已派林恒前来,现在又把仇钺调来协同沈溪安顿军队,用意非常明显。

仇钺四十岁上下,显得很精干,之前仇钺是宁夏总兵府游击将军,跟林恒属同一官阶,随着此战建功立业,青云直上可期。

历史上仇钺因此封伯,领宁夏总兵职。

当然,历史是历史,沈溪到来后很多事跟历史不同,对于军功排序有自己的看法。

“……沈大人,您的兵马安顿在城西校场,那里地盘够大,足以安营扎寨,至于粮草和补给,曹总兵说了会给您供应……”

仇钺没有跟林恒一样上来就计较军功赏赐,而是帮沈溪安顿兵马,言语间体现出对沈溪的关心。

沈溪道:“谢过曹总兵好意,不过如今神英将军已带京畿兵马回朝,本官麾下很快也会动身启程回宣府。至于固原人马,不出意外的话会返回原驻地……稍后我会跟曹总兵打个招呼。”

仇钺惊讶地道:“大人,您刚到宁夏,就准备领兵回宣府?还让固原兵马也撤离……那宁夏镇安稳当如何保证?”

沈溪笑道:“有仇将军等人在,本官非常放心。以本官所知,地方上很多参与叛乱的官员和将领,都是为形势所迫,除了贼首外,剩下的人本官不会追究,相信陛下也会以宽仁对待臣民……”

沈溪给仇钺吃了一颗定心丸。

仇钺虽然名义上是武将一系,奉曹雄的命令前来办事,但其实仇钺跟曹雄属于军中不同派系。

曹雄是固原总兵,而仇钺是宁夏镇本土派,只是仇钺假意投敌,又跟曹雄所部暗中呼应,这才“将功折罪”,如果不是仇钺亲手擒获安化王,投敌的罪名很难被清洗,但现在仇钺却被作为此战最大功臣之一。

仇钺来见沈溪,其实有试探口风的意思。

仇钺对于参与安化王叛乱如今下狱等候发落的官员和将领,四处游走准备营救,仇钺想的是利用曹雄和杨一清的矛盾,建立起属于他的派系,进而成为宁夏总兵官,毕竟如今在所有候选人中,他的呼声最高。

仇钺得知沈溪宽仁的态度后,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颔首:“如此最好。”

多余的话他不敢多说,怕有人告知杨一清和曹雄,让他下不来台,毕竟以前宁夏镇兵马当下都被当作叛军,尚未解除审查,控制宁夏镇的乃是固原兵马,至于杨一清带的京营人马,大半由泾阳伯神英率领回朝去了。

杨一清作为新任宁夏巡抚,自然要留下来。

协助沈溪安营扎寨完毕,仇钺才离开。

等人走后,林恒也从总兵府那边接洽完毕归来。

……

……

沈溪领兵入城当日,不少人送来慰问品。

说是来送礼,其实都是打探沈溪口风。

谁都知道这会儿临时送礼意义不大,沈溪自己也牵扯进争夺军功的行列中,曹雄等人想让沈溪出来主持公道,其实更怕沈溪自己窃夺军功,只是因为现在他们跟杨一清为争首功闹得不可开交,才不得不过来征求沈溪的意见。

入夜后,总兵府和巡抚衙门都派人来请,说是为沈溪摆下宴席。

两边的人,沈溪都没接见,一直留在中军大帐,倒是张永心急火燎过来,急冲冲地道:“沈大人可真沉得住气,您到底赴哪边的宴,总该出去说一声啊。”

沈溪抬头打量张永,好一会儿才问道:“不如由张公公代替本官前去赴宴,不知意下如何?”

张永摇头苦笑:“沈大人可真会给人出难题,这去总兵府不是,去巡抚衙门也不是,难道咱家能一分为二?”

沈溪道:“连张公公都知道两边宴席不好赴,那作何要本官做出选择呢?现在两边都是为军功之事找本官,本官不想争,但也不想为他们做主,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张永问道:“那沈大人可想好怎么跟陛下上奏?”

“奏本正在写。”

沈溪道,“不过短时间内恐怕写不完,总需跟地方官员和将领先沟通过,之后本官还要见见安化王,审勘一下,到底哪些人参与到叛乱,为安化王摇旗呐喊,而哪些只是被迫参与其中。”

随后沈溪话锋一转:“本官有一件事,委托张公公去做。”

“何事?”

张永好奇地看着沈溪,隐约感觉沈溪让他做的事情不那么简单。

沈溪起身到帐门,吩咐带人把守的王陵之提高警惕,不要让外人靠近大帐,回来后对张永道:“本官到宁夏镇,各方势力都盯着,有人为军功,有人则是防备我所作所为影响太过巨大,比如说刘瑾……”

张永没好气地道:“沈大人不必拐弯抹角,直接说,让咱家作何便可。咱家并非不好说话,以前沈大人让咱家做的事情,咱家可有推搪过?”

沈溪心想,我以前让你做什么了?前几回你给我当监军,没在我面前唱反调就已经算不错了。

沈溪道:“杨巡抚那边,恐怕要张公公您走一趟。”

“嘶!”

张永吸了口冷气,发出一声怪响,道,“你让咱家去见杨大人?咱家去能作何?赴宴?还是暗中跟他交代一些话?”

沈溪摇摇头:“都不是,本官想让张公公试探一下杨巡抚的口风,看他在倒刘瑾的问题上态度如何,此人是否愿意跟我们一起行事!”

张永这才释然:“原来只是去试探一下口风,那倒不难办,不过杨大人身边有个魏公公,此人可是刘公公铁杆,如果被他知道的话,事情就不好办了!”

沈溪笑道:“所以本官得做一点手脚……接下来本官准备赴固原总兵官曹雄将军所设宴席,顺带请魏公公一道赴宴……若如此的话,那张公公不就有机会见到杨巡抚,并且试探他的口风?”

“这倒是个机会。”

张永还是显得很犹豫,“沈大人,您到底要让咱家如何试探杨大人,可要提前说好,莫要让咱家自行去问话。还有,您要先定个章程出来,若杨大人愿意配合当如何,若谈不拢又当如何。这刘瑾怎么都得扳倒,否则你我回朝都没好日子过!”

沈溪这次显得很自信:“只要张公公按照本官说的去做,一定不会出现偏差。这次倒刘瑾的事情还要多仰仗杨巡抚,因为刘瑾盯我盯得实在太紧,反倒是对杨巡抚没有多少防备心!”

张永道:“既然沈大人定策,那咱家就走一趟,不过要先确定魏公公会去总兵府赴宴才可。”

沈溪道:“本官这就派人传话给杨巡抚和曹总兵,告知二人,本官准备到曹总兵那里,另外请杨巡抚和魏公公一起过去,以本官料想,杨巡抚定会找借口不来,而魏公公则必会前往,到时候就看张公公你如何跟杨巡抚说明白了!”

等沈溪把跟杨一清沟通的事情大致一说,张永顿时明白过来,先到偏帐等候,而沈溪则派人去总兵府和巡抚衙门沟通。

……

……

上更时分,沈溪让王陵之找来马车,挑选了二十名侍卫,最后带上林恒,陪他一起到总兵府赴宴。

等沈溪到了总兵府外,固原总兵官曹雄带着仇钺、杨英等将领恭敬等候。

曹雄上前见礼:“末将曹雄,见过沈尚书!”

沈溪微笑着点头打量眼前的汉子,因天色昏暗,看得不是那么清楚,大致觉得这是个精壮魁梧的大汉,因是世袭武将,要说能力未必有多强,但自小在军中成长,身上武将气息浓厚,跟文官有很大差别。

沈溪道:“新任宁夏巡抚杨中丞,以及曹总兵同时邀请本官赴宴,本官不知该参加哪边好,就自作主张派人去巡抚衙门说了,让杨中丞一起过来,到曹总兵这里吃顿酒席,曹总兵不会介意吧?”

曹雄笑道:“乐意之至!”

说着,二人往内走,沈溪又问:“却不知杨中丞那边可有人过来?”

“这……”

曹雄看了旁边人一眼,这才回道,“末将派人去请了,但现在还没消息,却不知杨中丞是否会亲临,不如沈大人先入席?”

“好!”

沈溪没有强求,一切尚在计划内。

在他进入宴客厅后,发现偌大的房子里已经摆下十多桌,很多将领都被邀请过来,充分体现了对沈溪的尊重,甚至还为巡抚衙门专门准备了两桌,但沈溪知道那边除了魏彬会来,其余之人根本不会过来。

沈溪坐在主桌上,主陪由曹雄担当,林恒坐在另一侧,至于仇钺等人反而坐在旁边的席桌上。

本来王陵之可以入席,但沈溪却让他站在身后,就好像个魁梧的门神。

灯影绰绰中,又是一炷香时间过去,为巡抚衙门准备的两桌依然空着。沈溪往那边看了一眼,曹雄不由觉得有些尴尬,道:“沈大人,看来杨大人暂时不会过来,不如先开席?”

正说话间,突然有人进来通禀:“曹大人,魏公公的马车到了。”

曹雄怒道:“沈大人在这里,不跟沈大人奏禀,跟我说什么?要分清主次!”

一句话把那传令兵给吓坏了,沈溪笑道:“曹将军太过见外,今日其实本官才是客人,有什么事自然以总兵府优先,本官就在这里当个看客便可!”

曹雄表现出对沈溪的极大尊重,道:“沈大人实在是宽宏大量,难怪朝中对沈大人津津乐道,说大人年岁虽轻,但有大胸襟,九边将士听到沈大人威名,都敬佩之至,谁不想跟着沈大人建功立业?”

“客气了,客气了!”

沈溪脸上露出笑容,看上去像是领受了曹雄的赞扬,随后他便起身跟曹雄一道出门去迎接客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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