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2章 五月

“哟。”

当陈狩从平舆君府走出来时,他听到一声招呼,抬起头来才发现是桓虎,后者轻笑着问道:“大仇得报的感觉如何?”

『报仇的感觉……么?』

陈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正是这只手,方才手持利刃一击刺穿了平舆君熊琥的心口,叫后者在最短暂的痛苦中咽气——就连陈狩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何会那样做。

既然是为了报仇,那理当让仇敌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不是么?

然而,即便是亲手杀死了平舆君熊琥,可是陈狩心中非但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有丝丝的惋惜。

但不管怎么样,这份维系了二十余年的恩怨,终于就此终结了。

“陪我喝酒去。”

揽住桓虎的脖子,陈狩硬是拽着前者朝着前方走去。

一个时辰后,魏军主帅沈彧叫熊繆兄弟三人收敛了平舆君熊琥的尸体,旋即带着尸体,带着熊繆兄弟与其两个妹妹,一同返回商水,向正在商水县等待消息的皇后芈氏禀告这个消息。

正如沈彧所猜测的那样,在伏杀楚水君后就颇为思念夫君、思念儿子的魏国皇后芈姜,其实本欲早早返回雒阳,她之所以还留在商水县,无非就是在等待平舆君熊琥的消息罢了。

魏昭武九年五月初二,熊繆兄弟带着两个妹妹,带着父亲平舆君熊琥的尸骸,在沈彧的亲自带领下回到商水县,在县内的「商君府」,见到了他们的两位姑母。

“姑母,父亲他……过世了。”

在见到芈姜、芈芮两位堂姑母后,年过三旬的熊琥长子熊繆双目含泪,悲声禀道。

芈姜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记得前一阵子,也就是在伏杀楚水君后回到商水县,芈姜曾亲自写信给堂兄平舆君熊琥,希望后者能顺应大势投降魏国。

毕竟在她看来,楚国此番十有八九已无法保全,倘若平舆君熊琥肯投降魏国,凭着她芈姜母子在魏国的权势,定能保下熊琥一门。

甚至于,就算不依靠她们母子的权势,单凭她夫婿赵润与熊琥的交情,只要熊琥肯投降魏国,魏国亦不会对熊琥一门怎样,就好比齐国的临淄田氏,在魏国吞并齐国后,依旧还是地方上的望族。

但很可惜,平舆君熊琥没有回应,想来他当时已经决定要为楚国殉国,没有接受堂妹的好意。

在没有收到熊琥回信的情况下,芈姜便在商水县暂住了下来,甚至于,曾想过嘱咐西路魏军的主帅沈彧尽可能保全熊琥一条性命。

但考虑到女人不应当介入国家大事,芈姜最后作罢了授意沈彧的想法。

然而她万万也没有想到,似堂兄熊琥那等素来贪生怕死的人,此次竟然这般有骨气,毅然战死沙场,顶多只是叫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来投奔魏国。

说实话,芈姜曾经以为,就算熊琥不肯投降魏国,他也会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向南逃亡,或者向楚东逃亡,毕竟熊琥在与商水郡沈彧、伍忌等魏将的交锋中,十次中有十次都是以落败逃亡收场的,有哪次是正面扛到最后的?

唯独这次……

在芈姜暗自叹息时,实际年龄比熊繆大不了几岁的‘小姑母’芈芮,却睁大了眼睛怒声问道:“谁?谁杀了熊琥?”

在弟弟妹妹放声悲哭之时,熊繆偷偷瞥了一眼他应该称作叔父的沈彧,见后者微微摇了摇头,便含糊其词,并未透露杀死其父的人乃是魏将陈狩。

芈姜注意到了一幕,平静地说道:“熊繆,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熊繆看了一眼沈彧,见后者在一番犹豫后微微点了点头,便将事情经过通通告诉了眼前这位年纪比他大不了十岁的大姑母,包括其父熊琥前几日晚上召他们兄弟三人训话,要求他们投奔魏军,也包括其父熊琥最终被魏将陈狩所杀等等。

“陈狩?哪个陈狩?”

芈芮凶相毕露,双目杀气腾腾:“我去杀了此人为熊琥报仇!”

说着,她迈步就要走向殿门处。

不难想象芈芮心中的愤怒,毕竟平舆君熊琥与楚王熊拓,是这世上最疼爱她们姐妹的两位兄长,而对于芈芮来说,不同于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而偏袒楚水君的熊拓,熊琥一直以来都站在她们姐妹这边。

不客气地说,尽管熊琥欲杀楚水君跟溧阳君熊盛的想法类似,都是为了他楚国的利益着想,但不管怎么样,若非他的私下授意,暗中叫其部将陈礼逼楚水君一行人走陆路返回楚国,芈芮与张启功又如何能在陆路截住楚水君?随后芈姜又如何能截杀楚水君?

因此可以说,从始至终平舆君熊琥都是站在芈姜、芈芮两姐妹这边的。

在这种情况下,得知素来疼爱自己的兄长熊琥亡故,芈芮又岂会不动怒?

然而见此,芈姜却一拍座椅的扶手,微怒叱道:“站住!”

“姐?”

芈芮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姐姐,却见姐姐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命令道:“你且先回内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离这座府邸一步!”

“姐?”

“还不快去!”芈姜怒叱道。

抵不过姐姐的盛怒,芈芮这才愤愤不平地离开了殿内,自行回内院生闷气去了。

待等芈芮离开之后,芈姜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熊繆兄弟三人,诚恳地说道:“熊繆,本宫虽比你年长不了几岁,但辈分在此,遂托大称你一声侄儿……”

“大姑母言重了,合该如此。”熊繆连忙拱手拜道。

见此,芈姜点点头,话音轻柔地说道:“本宫这些年虽在大魏,甚少与你父来往,但在本宫心中,你父始终是本宫姐妹最敬重的兄长……今你父亡故,但只要有本宫在,你平舆熊氏一门,自不会因此而衰败,若是你兄弟几人愿意,过些日子不妨跟随本宫一同返回雒阳。”

因为熊琥死前早就叮嘱过儿子要牢牢抱住堂姑母芈姜这棵参天大树,熊繆当然不会拒绝这位堂姑母的善意,毕竟这位姑母,那可是魏国的皇后,其子赵卫那可是魏国的太子,只要攀上这根高枝,他们兄弟三人日后在魏国定能飞黄腾达。

想到这里,熊繆连忙说道:“一切皆凭大姑母做主。”

“好。”

芈姜点点头,随即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至于你父死于陈狩之手这件事……”

听闻此言,来时就受到叔父沈彧叮嘱的熊繆连忙说道:“大姑母,我兄弟三人并不恨陈狩将军,并无向陈狩将军报仇之意。终归家父是求仁得仁,为大楚……不,为楚国尽忠而亡,且陈狩将军亦是在战事中光明正大杀死了家父,并未采取任何卑鄙手段,因此,侄儿希望此事到此为止。……这也是家父的意思。”

芈姜有些惊讶于熊繆竟能说出这番话来,点点头感慨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如此吧……对了,你父生前除了叫你兄弟三人投奔我大魏,不知可还有什么交代?”

“回禀大姑母,家父生前还叮嘱过几件事。”在朝着芈姜拱了拱手后,熊繆正色说道:“第一件事,家父希望能安葬在平舆……”

“唔。”芈姜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其二……”熊繆偷偷瞥了一眼沈彧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侄儿有一幼妹名「婵」,今年年芳十六,早些年,家父尝希望能将小妹嫁予沈叔父的长子沈康贤弟,后来只因魏楚两国关系恶劣,是故作罢,若大姑母能促成这桩美事,想来家父在九泉下亦能瞑目了……”

“这……”

芈姜抬目看向沈彧,却见沈彧正没好气地瞪着熊繆,脸上倒也并无反对之意,心中一动便问道:“宗卫长,关于此事,你意下如何?”

『熊琥那厮……』

沈彧暗自咬牙切齿,毕竟平舆君熊琥想将其女儿塞给沈彧的儿子沈康作为正室,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只不过当初沈彧碍于魏楚两国的关系,不想旁人说闲话,是故坚决拒绝,不过眼下嘛……

回想起熊琥生前为了此事,三番两次舔着脸来说项,再想到其如今已成一具冰凉的尸骨,沈彧暗自叹了口气,拱手抱拳说道:“沈彧并无意见,一切皆凭皇后做主。”

听闻此言,芈姜自是欢喜。

毕竟沈彧乃是他夫婿赵润的前宗卫长,如今拜商水守之职,名副其实的边疆大吏,若平舆熊氏一门能与沈氏一家攀上关系,日后有些事就无需芈姜出面帮衬。

至于给作为太子的儿子赵卫提前铺路这种事,芈姜倒是没有想过。

“既然如此,那就由本宫做媒,促成这桩美事,可好?”芈姜眼眸含笑地问道。

“谨遵皇后之意。”沈彧抱拳应道。

于是乎,沈彧之子沈康与熊琥之女「婵」的婚事,便在芈姜的授意下达成了,这桩美事,总算是稍稍冲淡了平舆君熊琥亡故带来的悲伤,想来熊琥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数日后,按照平舆君熊琥死前的遗愿,他被安葬于平舆县的郊外。

丧事过后,芈姜便带着张启功与芈芮、以及熊繆兄妹几人返回雒阳,毕竟,虽说她也可以暗中帮衬侄儿熊繆几人,但若是这几个侄儿能得到她夫婿赵润的栽培,自然是好过她一介女流。

魏昭武九年五月十五日,沈彧返回平舆县。

得知此事后,商水军副将南门迟前来迎接沈彧。

期间,南门迟询问沈彧道:“「那一位」有何指示?”

沈彧当然知道南门迟口中的「那一位」指的便是他魏国的皇后芈姜,遂微笑说道:“皇后已启程返回雒阳了。”

“呼,那就好。”南门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但凡了解皇后芈姜与楚平舆君熊琥关系的魏将,在前一阵子攻打平舆县时,皆压力颇大。

虽说从道理上来讲,他们身为魏国的将领,哪怕斩杀了作为‘敌将’的平舆君熊琥,也不至于落下什么口实,但说到底,若因此得罪了皇后芈氏,这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杀死熊琥的乃是桓虎那一边的陈狩,与他们商水一系无关。

“桓虎那些人呢?”

在进城的时候,沈彧意外地看到城内皆是他麾下的商水军士卒,看不到一个睢阳军士卒,遂随口问道。

南门迟笑着说道:“那些家伙也晓得利害,早就逃之夭夭了……”

说罢,他见沈彧皱眉看了他一眼,这才解释道:“桓虎率军攻新阳君项培去了,你知道的,宋郡的司马尚那边战况目前并不乐观。”

沈彧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平舆君熊琥战死平舆,虽然对于与熊琥有交情的人而言是一件颇为悲伤的事,但对于魏国而言,却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毕竟平舆君熊琥乃是整个楚西军队的主帅,此人战死,就意味着楚西很难再组织起像样的反攻了。

眼下楚西这边唯一值得顾虑的,便是西郢君熊焘,熊琥死后,唯有西郢君熊焘有能力再次组织起楚西的军队对抗魏国,不过考虑到西郢君熊焘目前正被商水军的主将伍忌攻打,这方面沈彧倒也不会过多担心。

对上伍忌那等猛将的人,有几人能有什么好下场?除非西郢君熊焘投降魏国,否则,此人最终十有八九会死在伍忌的手中,这是毋庸置疑的。

在西郢郡战场无需沈彧这边协助的情况下,沈彧决定挥军攻打「九江」西部,占领那些沿河、沿江的楚国城池,封锁河流江域,这样一来,就算楚国已占据了巴国,能从巴国获得源源不断的粮食,也注定无法通过水运运到楚国。

没有粮食,楚国必败无疑。

魏昭武九年五月下旬,沈彧先挥军攻占「汝南」,待攻陷汝南后,继续挥军南下,攻占「九江」,彻底切断楚西、楚东两者的水路关系。

而此时,魏将桓虎、陈狩二人,已率领睢阳军占领了「固县」,正在挥军攻打「汝阴」,即将逼近「下蔡」、继而逼近楚国的王都「寿郢」。

得知此事后,新阳君项培大为震惊,连忙从「谯县」调兵,亲自率军南下阻击桓虎,而这就变相减轻了魏将司马尚的压力,使得司马尚在随后的时间里率军突进,先后攻克「下邑」、「酂县」、「临睢」几座城池,猛攻谯县。

此时驻守谯县的,乃是楚国的骁将「俞骥」,此人死守城池,再加上相城守将「乜鱼」率军支援,使得魏将司马尚暂时无法攻克谯县,但从整个战局来看,谯县被魏将司马尚攻陷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再说新阳君项培,新阳君项培从谯县率军南下之后,正值魏将桓虎、陈狩二人攻打「汝阴」,镇守这座城池的楚将,乃是「汝阴君项恭」的仅存亡的三子「项兴」。项恭的长子与次子,皆在当初熊拓联合魏国攻打宋国期间阵亡,这一度让熊拓不敢面对汝阴君项恭。

但是在后来熊拓率军前往楚东夺权时,汝阴君项恭却仍然带着第三个儿子项兴率军响应熊拓,让熊拓备受感动。『PS:具体看前文。』

而现如今,汝阴君项恭早已因为年老而亡故,三子继承了邑君之爵,此番毅然率领邑军,拼死抵挡诸魏将桓虎的军队,为新阳君项培南下支援争取了时间。

否则桓虎攻陷汝阴,继而紧逼下蔡、寿郢两地,后果不堪设想。

『桓虎军不是打楚西去了么?难道平舆已经被魏军攻陷了?』

对于桓虎出现在汝阴一带,新阳君项培颇有些诧异。

说实话,他从来都不认为楚西的平舆君熊琥能够在沈彧、桓虎等魏将的夹攻下挡住魏军,毕竟熊琥只是在管理封邑方面尚有几分才能,但论带兵打仗,还不如斗廉、俞骥、乜鱼等楚国将领。

新阳君项培只是惊讶于,魏将桓虎竟然能在平舆君熊琥逃到汝阴前,就率军攻打了这座城池。

要知道,凭着项培对熊琥的了解,后者在战场上最是惜命,一旦战事不妙,往往是第一个逃命的,以至于当年「诸国伐魏」的后半阶段,熊琥虽然被魏国猛将伍忌撵地到处跑,但伍忌愣是没机会擒杀熊琥。

因此,新阳君项培对于没能在汝阴看到熊琥而感到颇为惊诧。

直到后来,一些来自平舆的溃兵告诉新阳君项培,平舆君熊琥已战死在平舆县,这让新阳君项培大感震惊:素来贪生惜命的熊琥,此番竟然如此勇武、悲壮地战死于平舆县,誓死不降魏国?

“熊琥大人竟然战死于平舆?”

汝阴君项兴亦是难以置信。

不得不说,平舆君熊琥誓死不降魏国而战死平舆,这件事着实让楚国许多兵将大吃一惊——因为这实在不像是熊琥的性格。

相比之下,熊琥叫他的儿子熊繆三人投奔魏军的沈彧,这才更符合熊琥的性格嘛。

在思忖了一番后,新阳君项培派人将这件事禀呈寿郢。

数日之后,楚王熊拓收到了新阳君项培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平舆君熊琥战死于平舆县。

就跟项培、项兴二人一样,楚王熊拓在得知这件事后,第一反应亦是怀疑。

一来熊琥并非是那种性格刚烈的猛士,二来,其在魏国亦有人脉,很难想象竟然会选择战死。

是的,选择战死!

『……』

死死攥着新阳君项培的书信,楚王熊拓双手都在颤抖。

记得前一阵子,当平舆君熊琥派人送信到寿郢,告诉他「楚水君已死」的消息后,熊拓还为此大为恼怒,当众叱骂熊琥,但归根到底,熊拓对熊琥的感情,要远远高于对待楚水君。

在熊拓心底,楚水君算得了什么?

在固陵君熊吾死后,曾经还在暗中支持前者的那些楚国贵族们,早已纷纷投靠了熊拓,就连季连氏、季氏、连氏、黄氏这些曾经鼎力支持熊吾的家族,亦在彻底绝望后向熊拓投降,在这种情况下,杀或不杀楚水君,其实已没多大关系。

当初楚水君战败之后,熊拓之所以赦免了楚水君,一方面是考虑到杀死楚水君也无法挽回那场战争的失利,而另一方面,他是准备留着楚水君‘日后再用’。

就比如说楚水君提出的那招练兵之策,正是这招练兵之策,激起了楚人强烈的怨恨,但不可否认,亦让楚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训练出了数十万的军队。

至于国人的怨恨,熊拓事后完全可以将其归罪于楚水君,用其一人的性命,来缓解国人的怨恨。

可没想到的是,楚水君竟然在从巴国返回楚国的期间,被魏军给伏杀了。

虽说熊拓后来还是将那练兵之策的过错全部归罪于楚水君,但不能否认,这效果比较在国民面前处死楚水君,那是大打折扣。

而不同于楚水君,平舆君熊琥的死,却让楚王熊拓感到痛心疾首。

要知道他与熊琥,有着超过四十年的交情。

当年还是懵懂时期的熊拓,就因为庶出的关系,被丢到叔父汝南君熊灏的身边培养,在那期间,熊拓碰到了熊琥。

当年的熊琥,在汝南、平舆堪称一霸,是一众熊氏子弟的头头,他与熊拓初次相识的过程,其实并不和睦,甚至于,二人小时候还打过好几架,且因此被二人的叔父汝南君熊灏罚跪在屋外的长廊下。

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在相处了一阵后,熊琥与熊拓就逐渐亲如兄弟了。

熊拓至今还记得,当他年幼时狂妄自大地喊出「我要成为大楚君主」的时候,熊琥用坚定的话语回答他:“若你欲为大楚的君主,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从那以后,熊琥就坚定地支持熊拓,无论是熊拓联合魏国攻伐宋国,还是在后来被魏王赵偲算计后转而进攻魏国,熊琥皆不遗余力地帮助熊拓。

直至今日。

纵观整个楚国,熊琥是熊拓最信任、最亲近的亲人,哪怕彼此曾因为楚水君而闹得有些不快,但熊拓也从未怀疑熊琥会背叛自己。

而事实证明,熊琥直到生命的终结,都没有背叛熊拓。

只是……

“砰!”

在遣退所有人后,楚王熊拓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

「当真?你要知道我只是庶出,若我要夺取王权,相信楚东定有无数人来阻碍我……说不定,你会因我而死。」

「哈哈,那又如何?堂叔说我不是当王的料,也没有当王的可能,而你不同。既然如此,我当然是帮你了!」

「呵?倘若你我谋事不成,那就是叛逆……」

「大不了我死在你前头!那些人怎么说来着?哦,王之臣,先王而死,死得其所!」

「你?殉死?嘿,我不信……」

“混账、混账、混账!”

在连骂三声后,楚王熊拓双目微微含泪,抬手遮在双目,低声喃喃。

“若我大楚果真覆亡,寡人一人殉国足以,何须你以死明志?蠢材!为何不肯投降魏国?”“唯独你,就算是投降魏国,我亦不会因此怨恨你……”

“该死的……”

“阿琥……”

(本章完)

第1733章 楚国的溃势

『PS:今天太困了,吃完饭打个盹,没想到睡过头了,时间来不及了,只能送上四千五百字的一章了,诸位书友别骂我——』

————以下正文————

“寡人欲御驾亲征,卿以为如何?”

当召见丞相溧阳君熊盛时,楚王熊拓这般对前者说道,惊地前者面露惊诧之色。

溧阳君熊盛当即问道:“大王何以竟生此念?”

楚王熊拓默然。

以常理度之,历来不是没有一国君主御驾亲征的例子,但似这种事一般都发生在特殊情况下。

比如「诸国伐魏」时,魏国本土防守力量空虚,无法抵御诸国联军,魏王赵润遂御驾亲征,用自己来号召魏人抗拒联军。

再比如几十年前的楚国,由于在「齐鲁宋三国同盟」的进攻下屡战屡败,楚国先王熊胥欲扭转对外战争的不利,希望通过御驾亲征激励己国士卒的士气,是故以一国君主的身份亲自率领军队与「齐鲁宋联军」交战。

当然,似齐王吕僖征战楚国时的御驾亲征,纯粹就是这位君主的我行我素而已,但就一般而言,除非一个国家已到生死存亡的边缘,否则,君主一般不至于亲自率军出征,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若一国君主在战场上遭遇什么不测,那非但起不到激励兵将的作用,甚至于还会加促战败,可谓是一柄双刃剑。

而在丞相熊盛看来,他楚国虽然此番遭到魏国三路大军的进攻,但要说什么生死存亡,其实言之过早,毕竟他楚国有着世人难以估量的国土纵深,纵使王都寿郢无法保全,暂时也可以迁都南方,不过日后能否扭转这场战争的失利,至少将这场战争拖个几年是没有问题的。

“是因为熊琥大人之事么?”溧阳君熊盛颇为小心地问道。

他终归是楚国的丞相,此时当然也收到了「平舆君熊琥战死平舆县」的消息,跟楚王熊拓、新阳君项培、汝阴君项兴等人一样,熊盛在得知此事后亦大吃一惊,难以想象素来贪生惜命的熊琥,此番竟会如此壮烈悲壮地战死于平舆县,并且足足拖延了魏将沈彧、桓虎等人长达一个多月之久。

“……”

在听了溧阳君熊盛的话后,楚王熊拓再次默然。

正如熊盛所猜测的,熊拓之所以会有御驾亲征这个念头,无非就是因为熊琥的关系。

在熊拓看来,他堂兄平舆君熊琥根本不是没有退路,而是‘选择’战死平舆,履行了二人年轻时熊琥那「先王而死、死得其所」的承诺,然而说到底,这却是熊琥不看好这场战争胜负的表现——倘若楚国仍有战胜魏国的希望,似平舆君熊琥那种爱惜性命的人,又岂会如此壮烈地牺牲?相信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这是熊拓唯一对熊琥生气的地方。

他气熊琥对他的看轻,对楚国的看轻,不过即便在断定这场仗必败的情况下,熊琥亦不背弃楚国、背弃熊拓,以一名楚国的臣子壮烈战死,履行了当年那「先王而死、死得其所」的承诺,而不是投降魏国,这亦是最最让熊拓感动的地方——因为熊琥是在其实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选择了殉国。

既对熊琥‘轻生’感到愤怒,又感动于熊琥誓死不弃的情谊,这复杂的心情,让楚王熊拓产生了御驾亲征的想法,而事实上,他甚至也弄不清他那御驾亲征的决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是要夺回平舆君熊琥的尸体?还是要击溃沈彧、桓虎这一路‘逼死’了熊琥的魏军?亦或是说,是不想被已故的熊琥‘看轻’?

亦或者,只是纯粹的方寸大乱,只因为平舆君熊琥的亡故,让楚王熊拓产生了「我必须做点什么」的念头。

在通过几番言语上的试探后,丞相溧阳君熊盛总算是弄清了眼前这位君主此刻心中所想。

他摇摇头说道:“大王,恕臣直言,您提出御驾亲征,恐怕只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楚王熊拓懊恼地瞪着熊盛。

见此,溧阳君熊盛也不惊慌,镇定地问道:“敢问大王,您欲亲征,可有击退魏军的策略?”

这话一针见血,顿时让熊拓哑口无言。

他哪有什么击退魏军的策略,不过是因为平舆君熊琥的死刺激到了他而已。

见熊拓沉默不言,溧阳君熊盛正色说道:“大王切莫多想,熊琥大人战死,纯粹只是为国殉死,诚乃我熊氏王族子弟的典范,绝非是因为对这场仗失去信心而‘轻生’……”

他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在他心底,其实也有着与熊拓类似的想法,即认为平舆君熊琥多半是‘断定’这场仗难以击败魏国取得胜利,因此放弃了无意义的逃亡而选择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但他此时,却不能这样说。

他得说,熊琥的壮烈战死,为他楚国争取了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从客观来说,仅凭一座平舆县就拖住十几万西路魏军长达一个多月,纵观整个楚西,就暂时而言,的确是还没有谁能取得像熊琥这般的‘成绩’,因为哪怕是西郢君熊焘,他所面对的魏军,事实上也只有魏将伍忌率领的寥寥两三万人而已。

因此,哪怕熊琥的战死其实有几分‘对这场战争失望’的意思,溧阳君熊盛亦认为,熊琥已做得足够出色了,至少让绝大多数了解这位邑君性格的人,对其刮目相看。

但这不能成为他楚国君主熊拓御驾亲征的导火索。

御驾亲征这种事,它是一柄双刃剑,若用得好,比如说击溃沈彧、桓虎、司马尚等几名魏国将领率领的军队,这可极大刺激楚国军队抵御魏国的士气,但反过来说,倘若熊拓御驾亲征反而被沈彧、桓虎、司马尚等魏将击败,甚至于不幸在战场上受伤致死,那么,这也将极大加促他楚国的覆亡。

而在溧阳君熊盛看来,目前他楚国仍有‘余地’,还不需要动用‘御驾亲征’这柄双刃剑。

在劝说熊拓冷静下来之后,溧阳君熊盛对前者说道:“若寿郢不能保全,臣建议迁都「彭蠡」。”

他口中的「彭蠡」,即是彭蠡君熊益的封邑,地处楚国九江郡的「番阳(鄱阳)」一带,城北有大泽(鄱阳湖),以一条支流连同大江。

而城东即是「番邑」,其北、东、南三面被山丘环绕,唯有西边连接「番阳」,可谓是易守难攻。

“……彭蠡有大泽,此大泽与大江接连,可用于督造战船、训练水军。迁都之后,可于大江入泽之口东西两岸建造城池,扼守水路,则魏军从水路不得进。若魏军从陆路进攻,整个彭蠡郡皆被山丘环绕,易攻难守。”溧阳君熊盛冷静地分析道。

楚王熊拓闻言立刻命人取来地图,仔细观瞧,旋即,他皱着眉头对熊盛说道:“迁都彭蠡,这无异于放弃长沙乃至整个楚西……”

溧阳君熊盛点点头,旋即又说道:“今朝一时失利,皆为来日能卷土重来。……今魏国势大,我大楚不能抗拒,唯有避其锋芒,以观日后。”

『以观日后……么?』

楚王熊拓皱了皱眉。

溧阳君熊盛的意思他明白,无非就是要勇于壮士断腕,抛弃掉那些无陷可守的国土,用他楚国广阔的疆域来换取喘息的时间,静待时机,说白了就是看日后魏国会不会出现犯错的可能。

倘若魏国从始至终都不犯错,那么迁都彭蠡,其实也就只是慢性自杀而已。

想想也是,若放弃了楚国其他大片国土,单单死守九江郡,而且还是大江以南的半壁九江,这让他楚国如何与魏国抗衡?单凭半郡之地,难道可以抗衡到时候吞并了他楚国其他郡土的魏国?

唯有魏国日后犯下重大疏漏,比如魏王赵润的几个儿子为了夺权而同室操戈,似那般他楚国尚有伺机收复失地的机会,否则,溧阳君熊盛的迁都提议,不过是让他楚国从「立刻死亡」变成了「慢性死亡」而已,从根本上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但不管怎么说,「慢性死亡」总好过「立即死亡」,至少这样还有一线生机,只要魏国日后犯下了什么过失。

问题是,魏国当真会犯下什么过失么?

一想到这个问题,楚王熊拓就不禁有些茫然。

要知道,虽然他的年纪比平舆君熊琥小了六七岁,但他终归也年过五旬了,而他的堂妹夫、魏王赵润,现如今还不到四旬,若要比二人当中谁能熬地更久,说实话熊拓毫无信心。

可关键就在于,魏王赵润不死,魏国岂有犯下重大疏漏的可能呢?

纵使是楚王熊拓也必须承认,他堂妹夫赵润,实乃是自古以来少有的明君雄主,相比较韩王简、齐王僖等雄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思忖了半响后,楚王熊拓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言下之意,即他默许了丞相溧阳君熊拓那「迁都彭蠡」的建议。

当然,虽然已迁都彭蠡,但这并不表示楚国会一口气放弃其余的大片郡土,这样的话,就起不到争取喘息时间的效果,因此,该打的仗还是要打。

魏昭武九年五月下旬,魏将伍忌攻破「西郢(江陵)」,西郢君熊焘见大势已去,便率众向魏军投降,乞求免死。

鉴于西郢君熊焘乃是楚国少有的比较贤明的邑君,而不是前巨阳君熊鲤那种横征暴敛的邑君,魏将伍忌遂接受了熊焘的投降,按照惯例,接管了熊焘麾下的残军,且派魏卒护送熊焘一门前往雒阳觐见他魏国君主赵润。

而伍忌自身,则驻军西郢,一方面按照天策府的命令封锁江域,切断楚国与巴国的水运联系,一方面则寻思跨江攻打江对岸的「黔中」、「长沙」两地。

甚至于,就连巴国,伍忌也想尝试看看能否将其攻陷,毕竟巴王鷿如今就在他魏国境内,这意味着他魏国有夺取巴国的名分——不,不能叫做夺取,而应该称作收复。

不过话说回来,就连伍忌都知道收复巴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无关巴国境内楚将斗廉率领的几万楚军,关键在于秦国,秦国的主帅长信侯王戬,目前仍在攻打蜀国,倘若被其得知楚国失礼,相信秦国十有八九会撕毁先前与楚国的协议,立刻占领巴国。

到时候,只要秦军扼守「鱼复」、「扞关」,伍忌几乎没可能从陆上突破秦军的防守。

毕竟秦军可不是楚国军队那种羸弱的军队,就算是魏国的将领在迎上秦国军队时,都必须报以十二分的警惕。

“唯有尝试用水路进攻了。”

伍忌抓了抓脑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毕竟他是陆上的悍将,但若涉及战船水战,说实话伍忌一窍不通。

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下令在西郢县的港口建造战船,准备用于日后收复巴国。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间,伍忌还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到驻守巴国的楚将斗廉手中。

伍忌在这封信中告诫斗廉:目前楚国失利,若秦人得知,必撕毁协议、猛攻贵军,则贵军不能保全巴国,与其到时候夹缝求生,将军何不于此时携巴国而降魏?

所以说,伍忌其实也并非有勇无谋之辈,他只是……可能是真的不适合临阵指挥。

但很可惜,驻军巴国的楚国老将斗廉,他并没有听从伍忌的奉劝,当斗廉得知西郢县已被伍忌所攻陷后,立刻调集军队兵出巴国,试图夺回西郢。

毕竟据他所知,伍忌麾下的兵力也不多,也只有寥寥两三万人而已。

此时,伍忌麾下猛将冉滕已夺下巫郡,本欲与斗廉厮杀一阵,但却被伍忌所阻止。

伍忌认为,此时与楚将斗廉交兵,只会让秦国得利,遂命令冉滕弃守巫郡,返回西郢郡。

同时,伍忌又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给斗廉手中,告诫斗廉,让斗廉小心戒备秦国的军队。

楚国老将斗廉也不是傻子,当然不会认为是自己的威名吓得魏军主动退出了巫郡。

相比之下,伍忌的冷静应对,更让斗廉感到佩服,以及忌惮。

佩服的是,伍忌能顾全大局,不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忌惮的是,伍忌此举分明就是借秦国的军队对他施压,逼他做出选择,究竟是选择秦、还是选择魏。

不过最终,楚将斗廉还是选择了「楚」,即抗拒秦将王戬、抵御魏将伍忌,凭一己之军,死守巴国不被秦、魏两国所占据。

问题是,他能守多久呢?

秦将王戬麾下有十几、二十几万的的军队,而魏将伍忌,虽然他麾下兵少,但架不住魏国整体的优势巨大,单凭斗廉麾下那三、四万兵力,想要在这两方的角力中,死守巴国,可谓是难如登天。

他眼下只祈祷「楚国本土作战失利」的消息迟些被秦军所得知,这样他还能守住巴国——至于魏将伍忌那边,他相信伍忌是绝对不会主动放消息给秦国的,毕竟秦国一旦得知此事就会立刻占据巴国,而这就等同切断了魏军入巴的可能,斗廉相信伍忌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

问题是能瞒多久?

『若最终瞒不住了,索性就放魏军入巴,叫秦魏两军在巴国打得你死我活!』

楚将斗廉恶狠狠地想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