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我想要征服学姐你这只骄傲的鹰(5k

百米深的海水,即便是阳光也无法穿透,仅余下一片纯粹的漆黑。

而那具由精钢和秘银所打造,如同囚笼一般的铁棺,便这样沉入了深海之中。

冰冷的海水倒灌入铁棺之内,带着咸涩的触感。

铁棺内残留的氧气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消耗殆尽,紧随而来的便是因为缺氧而产生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窒息感,让铁棺之中的英格丽德痛苦异常。

与之一同降临的,还有那上百米深的海水所带来的,足以让寻常人鼓膜爆裂,脏器受损的高压环境,以及那因高压环境而产生的氮醉。

换做是寻常的普通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只需要几秒钟,便会因为五脏六腑破碎而亡。

而即便是英格丽德,在这种状况下也绝对无法长期维持……她想要试着挣扎自救,但秘银的镣铐贯穿了她的每一个骨骼关节,让英格丽德的所有超凡能力都被完全封锁,无法施展出来。

在窒息溺亡与高压的痛楚中挣扎了十数分钟后,英格丽德的心脏因为缺氧而缓缓停止了跳动。

超凡者的体魄固然异于常人,但她毕竟未曾突破传奇,没有完成生命本质的跃迁,依然处于「人类的范畴」——她的身体仍然遵循着人类肉身的基本规则,在氧气彻底断绝的情况下也依然会窒息而亡。

然而——

就在英格丽德心脏停跳,失去意识的下一个瞬间。

她的身体却又仿佛触电般地颤抖了一下,那失去了生机的心脏再次开始了跳动。

英格丽德的身体状态被重新回溯至了溺亡之前,而紧随其后一同归来的,便是那漆黑的深海、高压、还有窒息的苦痛。

……

即便是在诸多执行死刑的方式之中,在囚犯的口鼻上盖上毛巾倒水,让其因窒息而溺毙至死的水刑,这也是最为臭名昭著的酷刑之一。

然而,所谓的水刑,也仅仅只不过是需要经历一次的痛苦而已。

可是对于此刻的英格丽德而言,死亡却并非是解脱。

一旦溺死便会被回溯至死亡之前的时间节点复活,然后再度感受那深海中的窒息与高压,再死亡,再复活……无限循环。

她想要挣扎却逃不掉,而一死了之更是纯粹的奢望。

余下的,唯有那一次次循环往复的濒死体验,构筑成了绝望的漩涡。

……

如此的时间,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

直到某一刻,那散落在铁棺周遭的金属链条,忽然又一次地绷紧。

在齿轮与机关的驱使之下,粗重的锁链拉动着那具铁棺,缓缓从深海的海床中被重新拉到了岸边。

“学姐,在深海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反反复复地体验那窒息濒死时的痛苦体验,百遍,千遍,乃至万遍……这样的经历,一定很不好受吧。”

漆黑的深海中并不存在的阳光透过铁棺的缝隙,再次将英格丽德的双眸所照亮。

紧接着,她便听到了少年那熟悉的声音。

只是,那道平日里听起来颇为温和,让人如沐春风的清澈声音,此刻却只让英格丽德感到陌生和残忍,如坠冰窟。

这位名为拉斯特的少年,就仿佛是一具披着人皮的机械……

因为那伪造出的人类外表显得太过于精致而栩栩如生,以至于从未有人真正知晓,那具躯壳之中究竟潜藏着怎样一颗虚无而麻木的心灵。

那是比夜更深的极黑,仿佛吞噬一切,就连光芒都无法逃逸的黑洞。

“所以说,我之前的那个提议,学姐考虑得如何了?”

听着拉斯特的问题,英格丽德却只是沙哑地开口。

“我在海里面……过去了多久?”

“我就知道学姐会问这个问题。”拉斯特微笑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间的机械怀表,然后将表盘向英格丽德展示:“正好过去了一整天,二十四小时整。”

“不过。”

他的话语微顿了一下。

拉斯特的视线透过铁棺的缝隙,在英格丽德那因被海水浸泡而显得格外苍白,略显疲惫与憔悴的容颜之上微微停留:“我想在学姐的主观感受当中,恐怕远不止二十四小时这么简单吧。”

英格丽德沉默。

她对此早已经有了猜测。

在没有窗户,看不见阳光的审讯室或是深海中,长期且高频次的刑罚和审问……很容易让受审讯的囚犯时间观念错乱,分不清日期和经历的时间。

也许在囚徒的主观感受中已经过去了一整天时间,但现实里才不过经历了两三个小时,亦或者是完全反过来。

在军部的刑讯与拷问教材里,有不少便是针对囚徒们错乱的时间观念所制定的审讯方法,身为曾经的监察厅厅长,英格丽德对此再是熟悉不过。

可即便如此——

当英格丽德明明感觉自己在深海中经历了好几个礼拜,甚至是数个月的折磨……

此刻,却被拉斯特告知实际上只过去了一整天之时,那巨大的落差还是让英格丽德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心神动摇。

但漫长的沉默之后,她只是再次合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英格丽德轻声说:“不让我彻底屈服,成为只效忠于你自己一人的兵器,达到你的目的的话,你是一定不会罢休的吧。”

明明自己便是军部之中最优秀的审讯官,更是接受过最严苛的反审讯训练,但当此刻亲身面对拉斯特之时,英格丽德还是察觉到了心中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眼前这位名为拉斯特的少年,与她昔日在军部审讯局所曾经面对过的任何一位对手都不同——

邪教的狂信徒、久经沙场的精锐军人、由别国王室所豢养的死士……这些也都是无比刚硬的强者,心狠手辣的狠人,但他们都与拉斯特存在着本质性的差异。

很难想象,拉斯特究竟拥有着一段什么样的过往,才会铸就出这样一位不似人类的怪物。

但英格丽德还是向着拉斯特摇了摇头。

她的回答依旧是拒绝。

不愿再度回到过往那般黑暗的阴影里,作为杀戮的兵器、作为令人憎恶的黑手套而活。

英格丽德发自内心地厌恶着那个过去的自己,那个为了替母亲复仇而不择手段,满手血腥的自己。

她不会去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因为彼时的英格丽德别无选择,但是与之相对应的——

在母亲的大仇得报之后,这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了能够成为她掣肘的东西,即便是英格丽德自己的生命。

“唉,学姐您还真是冥顽不化。”

“该说不愧是军部最精锐的军人吗……换做是个意志力薄弱点的,恐怕只需要一两次便会心灵防线崩溃,梨花带雨地跪在地上求我放过她了吧。”

拉斯特叹了口气:“不过从一开始起,我也就做好了长线作战的准备。”

他再次伸手打了一个响指:“得罪了,学姐。”

“要是您回心转意的话,只需要您连续敲击三次铁棺的正面,我就会直接将你和铁棺一起拉起来,从苦海中得到救赎哦。”

锁链在礁石滩上被拖动的声音再次哗啦啦地响起。

而英格丽德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被那钢铁的锁链所牵动。

与厚重的铁棺一起,再次沉入了深海之中。

……

哗啦——

哗啦——

长久的混沌、溺亡的痛苦与挣扎之后。

英格丽德再一次从濒死与绝望的漩涡中被拉出,透过铁棺看到了那缕明媚的阳光。

“十三天,或者更准确一些来讲——是三百一十五个小时。”

这一次,还未曾等到拉斯特开口,英格丽德便用沙哑的嗓音主动出声。

她的脸庞上苍白无比,不带一丝血色,眉眼间尽是难以掩饰的疲倦与憔悴,原本精致的俏脸此刻却显得麻木而枯槁。

但英格丽德的眼眸中却依然闪烁着光:“我用心跳声计数,估算出了我每一次窒息而亡的存活周期大约是二十五分钟……”

“而我一共因窒息而溺毙身亡了七百五十六次。”

“如此,也就估算出了这一次被沉入海底的时间跨度。”

她轻声地说:“拉斯特,看来这一次你又输了。”

能够在那般窒息与濒死的痛苦中,依然清晰地计算出了自己所遭受刑罚的时间长短,尚且保留着清醒的神智……

如此,自然便说明着英格丽德始终未曾屈服。

“而且——”

她的话语微顿了一下:“你无数次地将我的身体从溺死的那一刻,回溯到了死亡前的状态——”

“这般直接涉及到了时间法则的回溯能力,在使用的时候,你也绝不会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不是吗?”

「等价交换」,这是超凡世界所暗藏的规则。

再是强大诡谲,甚至涉及到了时空间的特殊能力,也绝不会毫无代价和负作用,能够无限制地发动。

一次次将自己从濒死的状态中回溯到了正常的身体状态——这近乎于让自己在某种概念上永生不死,成为了真正的不朽者。

而拉斯特使用了这般近乎于赖皮的超模技能,也必然要为此支付代价。

这是拉斯特所从未主动提起,但是却真实存在的变量,也是英格丽德在这场赌局和博弈上唯一的胜算——

这样在深海之中,于溺死和复生之间的绝望循环,并非能够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在自己忍受窒息溺亡痛楚的同时,拉斯特也必然在为此支付着对等的代价。

而当拉斯特再也无法支付那般代价的时候,便也意味着自己赢了。

英格丽德能够坦然赴死,而不用向对方的野心屈服。

“该说学姐不愧是学姐吗,在传奇之下,您已经立足在了超凡世界的顶点,对这些隐性的力量规则了如指掌。”

“哪怕是身处那样绝望的深海和痛苦中,哪怕是遭遇了此前从未听闻过的时空类技能,却依然能迅速地镇定下来,猜到大致的端倪。”

仿佛是为了印证英格丽德的推断一般,拉斯特那好听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如您所说,我的「时光回溯」确实存在着限制,并非是能够无限使用的技能。”

“魔力和精神力的消耗只是少数——毕竟学姐你只是在海水中窒息而亡,全身上下的身体器官都未曾受创,相比于那些身受重伤甚至缺胳膊少腿的情况,回溯起来无疑要简单许多。”

“我所真正需要支付的代价,是每一次对您使用回溯之时,都必须将这段回溯周期内您所经历的一切,我自己也同样亲身经历、感受、体验一遍。”

拉斯特的话语很漠然。

“将您因窒息,而逐渐在二十五分钟内溺亡,一点点走向死亡的濒死体验——都压缩在极短极短的刹那,然后由我本人再次身临其境般地重新经历一遍。”

“这便是对他人发动「时光回溯」的代价。”

将我濒死时的所有痛苦,都压缩在一刹那间再次体验?

闻言,铁棺中的英格丽德不由微微一怔。

哪怕是将那些痛苦的窒息经历,濒死的感受分散在大约半个小时内,那也是足以让一位久经沙场的铁血军人痛不欲生跪地求饶的折磨。

在那般痛苦的折磨之下,「死亡」本身反而成为了一种解脱。

英格丽德自己,也是靠着那曾经无数次使用「阴铁」,在战斗中濒临死亡的经验,以及贫苦出身所铸就的艰苦卓绝的心性和坚韧,方才勉强支撑了下来,未曾屈服。

不是她不怕痛,而是因为吃过更多的苦,所以更能忍耐折磨与痛楚。

在这一点上,英格丽德自问,哪怕是军部的其他高层,也绝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

但是——拉斯特却说,自己每一次回溯的代价,都是在一刹那间,亲身感受到了自己完整的濒死体验?

将半个小时的死亡经历压缩到两万分之一的一秒钟之内,便也意味着那痛苦的程度,也足足被提升了数十乃至上百倍……

这怎么可能?

“坦白来讲,我其实早就猜到了收服学姐你的工作……应当不会那么顺利。”

拉斯特透过铁棺的缝隙,与其中的英格丽德相对视。

少年的面容依旧平静,漆黑的眸子清澈透亮,一点也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与自己相似的,却因为被压缩而强化上十倍百倍的溺亡痛苦……让她不由有些怀疑是拉斯特在欺骗自己。

但直觉却又在告诉英格丽德,拉斯特并没有说谎。

「时光回溯」,如此耍赖的能力……也唯有拉斯特所说的这般,才是与如此强大能力,与那来自于命运的馈赠相匹配的价格。

“我知道,虽然出身寒门,起于微末——”

“但是学姐你,却像是一只孤独而骄傲的鹰。”

“明明缺乏各种资源和人脉,明明与其他同龄人相比起步便不公平……但学姐你却从未怨恨过命运的不公。”

“你更是从未主动投靠过任何一个贵族派系,或是向那些富有的教授,院长们开口,索取额外的帮助与扶持……即便你知道有许多人都在等待着你向他们开口。”

“有无数大人物对这个向你投资,将你拉拢入自己派系的机会求而不得。”

“但是你的骨子里,便是这样一只骄傲的鹰,不愿向任何人低头——”

“若非如此,你又怎么可能以那样寒微的出身,不依赖任何人的扶持,一步步走到了监察厅长的位置。”

拉斯特的话语微顿了一下:“你愿意成为守墓者的黑手套,是为了替母亲复仇。”

“但实际上在你的心里,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成为你的主人,更没人有资格去审判你。”

“所以你未曾和守墓者一同撤离帝国,也不愿听从希尔缇娜的话,跟她回去接受帝国律法的审判。”

“守墓者没资格、格兰威尔帝国、繁星大学没资格……”

“而我——”

他笑了笑:“也同样没有资格。”

“可是偏偏,我所看上的,正是学姐你的这份骄傲。”

“如苍茫雪山上,那睥睨众生的雄鹰一般的孤傲。”

拉斯特的视线微动,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学姐,你知道吗?”

“在我的故乡,有一个生活在雪原与雪山之间,以狩猎为生的民族。”

“那个民族里的猎手们,为了方便在茫茫的雪原间狩猎,会驯服一只猎鹰作为自己的同伴,协助自己一同狩猎。”

“但是鹰的生性凶猛,桀骜不驯——要想驯化掉鹰的野性,让其认下猎人作为主人,便必须使用一种特殊的驯养方法,那个民族将其称为「熬鹰」。”

拉斯特的目光悠远:“所谓的熬鹰,便是通过不让猎鹰睡觉,逐渐消磨掉鹰那份桀骜不驯的野性,最终让其能够如臂指使地听从主人的使唤。”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技巧和耐心,通常需要持续一周甚至半个月之久。”

“在此期间,猎手与鹰都需要不眠不休,这是一场人与鹰的意志较量,不分昼夜,直到鹰的意志崩溃,变得温顺向猎人臣服……而倘若猎人在「熬鹰」的过程中先于鹰睡着,那么此前的一切努力便都将功亏一篑。”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而我想做的,便是用「熬鹰」的方式……”

“去征服,学姐你这只骄傲的鹰。”

拉斯特再次打了一个响指:“既然学姐你已经掌握了自己计量时间的方法,那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这一次……”

他轻笑了一下。

“是三个月。”

铁链滚动,将囚禁着英格丽德的铁棺,又一次地向着深海之中拖去。

(本章完)

第187章 我这个从地狱归来的恶鬼,又能否照

海渊之内吞没了光芒,看不见日升日落,更分不清南北西东。

这是绝望的深渊,是苦痛的漩涡。

而那具钢铁的棺椁,便这样与散落的锁链一起,沉没在深海的海床之上,仿佛被世界所遗忘。

如此混沌的时间,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

直到某一个刹那,那已经被海水所逐渐锈蚀,沾染了青铜色铁锈的锁链又一次地滚动了起来。

……

哗啦——

铁棺在机关和链条的驱动下破水而出。

紧接着,那道已经被海水所锈蚀的钢铁棺板,也一点点地被推开,展露出了被禁锢在铁棺之内的英格丽德。

她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被秘银的镣铐锁定,漆黑的发丝披散而开,显得凌乱不堪。

散乱的发丝遮掩下,英格丽德脸庞上的肌肤因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之中,而带着不正常的苍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

她的神情麻木而僵硬,就如同是一具被遗弃千年的人偶,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已经与棺椁一同被埋葬在了深海之中,一点点在坟墓里死去,直至寂灭于纯粹的虚无。

但纵然女人的容貌与身姿都已经如尸体般僵硬枯槁。

可是当铁棺被揭开,拉斯特的身形伴随着阳光一起映入她的视野之时——

英格丽德的那双眸子,却像是在笑,笑得很灿烂。

“没想到吧……拉斯特。”

她的嗓音像是被黄沙掩埋了万载的木乃伊一般沙哑枯槁,但那语调却又是那么的洒脱而轻快。

“呵呵……恐怕连你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失算吧。”

那麻木漠然的表情缓缓复苏。

英格丽德仰躺在铁棺里,注视着那沐浴在阳光中俯瞰自己的黑发少年,眼眸灵动而欢快。

这一刻,她的眼神不像是一位军部位高权重,不苟言笑的官员,前任的监察厅厅长——

反倒更像是一个从儿时玩伴手中抢到了棒棒糖的小女孩。

“在深海中反反复复地被淹死,再复生……死了又死活了又活。”

“这确实是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折磨——明明只有三个月,但我却在深海中像是度过了几百年的漫长时光一般。”

她静静地注视着拉斯特的眼眸:“你一定以为这次出来之后,我便会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向你哀求,求你不要再把我送回深海,送回那绝望的死与生循环之中了吧?”

“就和那些漫画还有小说里所描绘的那般……无论先前是何等高洁而强悍,嘴再怎么硬的女人,在经受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之后,最终都会选择屈从下跪。”

“成为了一只乖巧听话,伸出舌头匍匐在主人的脚边舔舐着鞋面,温顺而忠诚的——”

“「狗」”

英格丽德那苍白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丝干涩的笑意:“只是,很可惜,拉斯特你赌错了。”

“并非是所有的人……在面对困难,面对挫折,面对难以忍受的痛苦时——都会求饶认输,选择屈膝下跪。”

“在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骄傲的灵魂,是哪怕死也不愿低头,不愿去当狗的。”

她看了拉斯特一眼,目光坦然而澄澈:“只是,像你这样野心勃勃,信奉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认为强者便有资格肆意地玩弄弱者的家伙……”

“恐怕永远也不会理解这句话语的真正含义,毕竟在你眼中,所有人都应该是蝇营狗苟欺软怕硬的,如果没有屈服只是因为外界给予的压力还不够大而已……我所说的那种人在现实里并不存在,只不过是胡编乱造出来的天方夜谭而已。”

明明此刻的英格丽德便被拘束在铁棺中,容貌与身姿都是那么的狼狈,像是一具被撕扯得七零八乱的玩偶,外表残破不堪。

可是她望向拉斯特的目光,却又是那么的骄傲,带着俯瞰的意味,仿佛遗世而独立,睥睨茫茫大地的雪峰。

“拉斯特。”

“看来这一次,是你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英格丽德合上了自己的双眼,不再与拉斯特对视。

事实上,她与眼前的少年也确实已经无话可说。

诚然,在沉入深海的这三个月里,在那不断地窒息与溺死,死或生的无尽轮回中……英格丽德也曾经濒临崩溃,差一点便想要敲响棺板,让拉斯特将自己从深海中拉出去。

但是最终,她还是未曾敲响铁棺的棺板,从这三个月可谓世上绝无仅有的酷刑中坚持了下来。

自己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的缘由,就连英格丽德自己都有些无法说清……或许是在濒临崩溃时回忆起了刚刚参军时的那份光辉与荣耀、也或许只是因为那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孤傲,至死也不愿低头。

但无论如何,既然这三个月自己已经坚持了下来。

那么在此之后,便再也不存在任何能够让英格丽德为之动摇的事物。

……

英格丽德在铁棺中合上了双眼,黑暗重新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在乎拉斯特在发现了自己又一次的失败之后,是会选择直截了当地杀死自己以绝后患,还是会继续将自己沉入深海之中,三个月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三年、乃至三十年……

因为英格丽德清楚,无论是再被沉入海底三年或是三十年……她都绝不会再低下自己那颗骄傲的头颅。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无法被磨灭的——无论是时间,抑或是神明。

然而,片刻的沉默之后。

回应她的,却只是那从铁棺外传来的,轻缓的鼓掌声。

掌声混杂在海边呼啸的流风里,有些难以分辨。

但紧接着,拉斯特的话语却清晰分明地于她的耳畔响起:“是啊,你说的没错,学姐。”

“这一次,是你赢了。”

“学姐你赢得很漂亮,让我无话可说。”

一边说着,拉斯特再次伸手打了个响指。

紧接着,伴随着机械机关被触发的鸣响声,英格丽德忽然感受到——

那原本束缚着自己的手脚关节,让自己的超凡能力被封印限制,无法施展的秘银镣铐,忽然悄无声息地褪去,不复存在。

就连那原本如囚笼一般,拘束着她自由的钢铁棺椁,此刻也在鸣响声中轰然解体,再也无法限制英格丽德分毫。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蔚蓝色的天穹,明媚的阳光。

清爽的空气,湿润而温暖的海风……

那被隔绝在深海中许久未曾得见——明净而美丽的天地,又一次浮现在了英格丽德的眼前。

英格丽德微微侧过身子,注视着不远处正在缓缓鼓掌的拉斯特,目光中带着不解。

“不是陷阱,不是幻术,更不是审讯室里所常见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审问套路。”

“这是学姐你作为胜利者的奖品——”

似乎是察觉到了英格丽德的困惑,拉斯特停下了鼓掌的动作,微笑着再度开口:

“如你所见,你自由了。”

英格丽德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腕,感受着自己的金属义肢,那枚苍银色的「银之臂」也在解除了秘银镣铐之后缓缓复苏。

白银义肢与英格丽德的意识重新建立起了灵魂回路,令银之臂能够如真正的手臂那般随她的心意而驱使。

“你就不怕,我现在便立刻暴走直接杀掉你吗?”

英格丽德从铁棺中站起身子,转动着自己右腕的银之臂,眼眸死死地注视着拉斯特的眼睛:“那般在深海中被溺亡的痛苦我现在都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想要将这般痛苦的始作俑者杀之而后快。”

“你的气息,看起来至多也不过是五阶巅峰或是初入六阶,一旦被卷入近身战的话,你绝不是我的对手。”

“不担心。”

拉斯特微笑着摇了摇头:“而且我相信,在感受过「时光回溯」和「世界静止」的诡谲之后,学姐你就算是真的想要杀我,也绝不会轻易动手。”

英格丽德再次沉默。

若非是亲身体验过百次千次,那英格丽德绝不敢相信,那般回溯时光,静止世界的伟力,居然会被一位未曾成就传奇的六阶超凡者所掌握。

她是军部的高官,曾经查阅过军部档案库与秘仪塔中的大量秘密文件——因此英格丽德很清楚,即便是那些西大陆过往有记载的传奇强者,其中能够使用时空间系技能的存在,也是寥寥无几。

而且就算真的掌握了时空间系能力,往往也是一些类似于「空间口袋」、「阴影跳跃」这种有些关系但实际上不痛不痒的技能……

但如拉斯特先前所使用的世界静止与时光回溯,却是真正涉及到了时空规则的产物,远非那些不痛不痒的擦边技能可以相比。

所以,拉斯特所说的并没有错。

在彻底弄清楚拉斯特那些直接涉及了时空规则的底牌之前,英格丽德确实不可能对拉斯特轻易出手。

“那你,又为什么会选择放我自由?”

英格丽德直视着拉斯特:“就算你先前那些颠覆世界的野心都是表演出来给我看的……”

“但我过去所犯下的那些罪行,我双手所沾染的血腥,却都是实打实真实存在的——没有半点虚假。”

“按照帝国的律法,将我枪毙十次百次都不为过……就算考虑到我所提供的情报价值,那我也该被无限期地囚禁在最高规格的超凡者监狱里,直到我彻底老死的那一天。”

“是啊,学姐你确实犯下了滔天的罪行。”

拉斯特认同地点了点头。

“参与人口贩卖、协助邪教徒进行血祭、为了保守隐秘而对无辜者痛下杀手……这些都是依照律法无法被宽恕的罪行。”

“只是——”

拉斯特微笑了一下:“学姐你又为什么会产生,我自己就是什么安分守法好公民的错觉?”

“若是真按照法律来讲,那么我对你所施行的水刑,本就是早已经被法律所废除、明令禁止使用的,臭名昭著的恶刑,严重违背了人权法案。”

“更何况,只能够使用一次的水刑——”

“相比于学姐此前所经历的一切,那被沉入深海之中三个多月的遭遇,只不过是千万分之一的痛楚与惩戒而已。”

他的目光投向了海的彼方,那片蔚蓝色的天穹尽头:“繁星大学并不隶属于帝国,不需要遵守帝国律法,况且即便真的需要遵守,我也并不在乎。”

“我有着自己的善恶是非,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理想,而为了达成这份理想,我所能够付出的东西,远比学姐你所想象的要多。”

“凡俗的律法,善恶观……这些都是可以被毫不犹豫摒弃的东西。”

“践踏法律,成为十恶不赦的恶人,将半座城市用炸药炸上天,乃至让一整个国家的生灵为我陪葬……”

“相信我,学姐。”

拉斯特垂下眼眸,注视着自己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我的双手所曾经沾染过的无辜者的血腥,还要更多……远比你要多得多。”

“而既然在我的心中,学姐你所遭受的惩戒,已经足以抵偿上你所犯下的那些罪行……那么学姐你此刻便是自由的,无论帝国的法律如何裁判。”

“况且——”

他的话语微微停顿了一下。

拉斯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的英格丽德之上,那双如黑洞般吞噬了光芒的漆黑眸子里,忽然间多出了几分深意。

“英格丽德学姐。”

“即便曾经犯下了罪无可恕的恶行,双手沾满了血腥……”

“但是实际上,你其实从未真正认可过那个恶贯满盈,沦落为黑手套、刽子手的自己,对吗?”

拉斯特平静地开口,语气无波无澜:“虽然学姐你曾经无数次地说自己很憎恨希尔缇娜,憎恨她的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生来便拥有了你拼命都无法得到的一切。”

“但是实际上,学姐你却也很羡慕,甚至是憧憬希尔缇娜,不是吗?”

“你无比羡慕和憧憬希尔缇娜那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即便面对触手可及的诱惑,任凭千夫所指都依然能够维系住自己的初心……无论雨打风吹,心中那炽烈明亮的火焰,都从未动摇过分毫。”

“学姐,你比谁都憎恶那个为了仇恨而背弃了信仰,坠入黑暗,满手血腥的自己。”

“所以你才会在最后的最后,回到了古斯塔夫核电站的废墟,因为那是你梦想与光荣的起点——是你曾凭借着自己的双手,一步一个脚印所登临的,距离理想与光明最近的地方。”

“你不愿以一个刽子手,一个逃犯的身份在境外苟活……”

“而宁愿选择以当初拯救了整个荒火领英雄的身份,在自己梦想的起点光荣地死去。”

少年的话语,无比分明地在英格丽德的耳畔响起,令她的目光不由一阵波动。

良久之后,英格丽德眼中的波澜方才悄无声息地收敛,重归寂静。

“可是,倘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我心中所想的话……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注视着拉斯特:

“为什么要花大力气从希尔缇娜的眼皮子底下将我给救下来,又让我在深海中受尽折磨?”

“为什么你要在我的身上花这么多心思,而不是直截了当地让我葬身于核电站熔化的钢水中,一了百了?”

“那当然是因为……”

“我是发自内心地对你很感兴趣,非你不可啊,英格丽德学姐。”

拉斯特坐在礁石上笑了笑,他的侧脸沐浴在海岸边明净的阳光里,让英格丽德微微有些恍惚。

“我确实是非常想要招募你,让学姐你成为与我同行的同伴,只不过,那并非是为了什么统治世界之类狗屁倒灶的野心。”

“而这三个多月,便是我对学姐你的考验……或者说,这是一场对同行之人的挑选。”

海风席卷而来,吹拂起了少年衣袂的一角。

“我想学姐你身为军部的监察厅长,曾经侦办过无数刑事案件,见过世界各处,社会各界的黑与白,应该对此相当清楚吧。”

“在这个世界上……坚守正义,要远比助纣为虐困难许多。”

“甚至在许多时候,为恶者反而会披上正义的外衣,而将反对者打为不义的那一方,因为定义「正义」这个词汇的解释权,本身就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面对不公,面对仇恨,面对无可抵挡的权势……顺理成章地堕落黑化,坠入黑暗,与那些为恶者同流合污,转而向更弱者施暴,由原本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新的加害者——”

“这种「黑化」的事情,谁都做得到。”

“而面对艰难险阻,面对如山岳而至的外界压力——始终如一地坚持自己的正义,要远比「黑化」困难的多。”

拉斯特静静地注视着英格丽德,眼眸中的玩笑之意缓缓褪去:

“这是一场对同行者的挑选,双向的选择,既是我对你的考验,同样也是你对我的考验。”

“学姐,你还记得我上次所对你说的,那种起源于我故乡的某个民族,名为「熬鹰」的训练方法吗?”

英格丽德点了点头。

自己与拉斯特,在这三个月之间所进行的博弈,不正是拉斯特口中的熬鹰吗?

他是猎人,而英格丽德自己则是那只桀骜不驯的鹰。

这是一场人与鹰意志力的比拼,他们都需要不眠不休,直到有一方妥协,向对方屈服。

“学姐你或许以为,我是想用熬鹰的方式熬到你投降认输,向我屈服……”

拉斯特微笑了一下:“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正因为你哪怕是第三次被拉出海面的时候,都始终未曾低头,所以才未曾令我失望。”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片蔚蓝澄澈的碧空:“猎人们用「熬鹰」的方式,确实是可以驯化雄鹰没错。”

“但是,那只完成了驯化,褪去了野性,乖巧地听命于猎人指挥的鸟儿,也就不再是雄鹰……”

“而仅仅只是一只徒有鹰之外表的——”

“「家禽」而已。”

拉斯特从海边的礁石上站起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学姐,我确实在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组织,并且正在为此而招募人手……但是,这个组织所将要面对的困难,却远比我所描述的还要危险的多。”

“学姐你过去所曾经面对过的那些黑暗与绝望——也许在加入组织后将要面对的那些事情面前相比,将会显得不值一提。”

“所以,我才会设计了这场「熬鹰」的考验。”

“而对于「熬鹰」的结果,我其实是很庆幸的。”

拉斯特的声音顿了顿:“因为在我眼里,真正的雄鹰——”

“宁愿死,也不会向驯鹰者低头。”

“也唯有真正的雄鹰,才有资格成为我的伙伴。”

“即便身处地狱,也从未忘记过仰望星空的殉道者……与我同行之人。”

……

拉斯特的右手在虚空轻轻一握。

下一刻,一柄铭刻着铁月纹路的重击左轮手枪,便在他的掌间悄然显现。

紧接着,这柄蚀刻着铁月的左轮手枪,便被拉斯特放到了英格丽德身前的那块大石头之上。

“英格丽德学姐,我说过你赢了。”

“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不会再加以干涉。”

“要从边境撤离,继续与那些隐秘组织和邪教团同流合污也好;选择回到帝都自首,接受帝国法律的裁判,在监狱中度过余生也罢。”

“再或者是继续先前被我所阻止的事情,用这柄「铁纹之月」自杀;甚至是现在就立刻对我动手,要把我也关进铁棺里沉入海底也无所谓。”

“但是——”

“学姐……”

拉斯特转过身子,背对着身后的英格丽德,他那轻声的话语随着海风飘荡。

“如果在你的心中,对当初那个拯救了古斯塔夫核电站危机的军部英雄,对当初的光辉与荣耀,那万丈的荣光……还残存着一丝一毫的向往与憧憬的话。”

“那么,不妨考虑一下我先前所说的,成为我同行之人的提议。”

他缓缓伸出手。

一枚如暗夜般阴沉,仿佛将世间一切光辉都尽数吞没的晶体,便这样在拉斯特的掌心间悄然凝结。

然后,这枚漆黑的黑夜结晶,便这样被拉斯特放到了英格丽德身前的那块礁石之上,与先前的「铁纹之月」左轮手枪一起。

“这是属于我的记忆结晶。”

“在记忆结晶之中,存储了我过往的人生片段,还有不完整的部分回忆缩影。”

拉斯特侧过身子,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海岸边日轮的光华。

“学姐,你说你是黑暗里的蛾子,只会被阳光给烤成焦炭。”

“你还说属于希尔缇娜的光芒,照不亮英格丽德的黑夜……因为希尔缇娜她生来便拥有了一切,从未俯身于尘埃,也从未经历过自最微末崛起的过程,所以她永远也无法与你感同身受。”

“那么,学姐你不妨看看这枚记忆结晶,看看我的过往人生与经历。”

“看看我这个从地狱中归来的恶鬼,能否到达那片属于英格丽德的黑夜。”

“然后,斩断学姐你的宿命。”

……

当英格丽德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渐至黄昏的海岸边,已经不见了那位黑发少年的身影。

唯有不远处的礁石上,那笼罩在夕阳里的左轮手枪与记忆结晶,印证着拉斯特刚才的言语。

“如果学姐回心转意的话,那么——”

“我在繁星大学的学生宿舍里等你。”

少年那平和而清澈的声音,仿佛仍在耳畔。

英格丽德看了看礁石上的左轮手枪。

紧接着。

她带着些许犹疑地,将自己的手伸向了那枚漆黑的,如同黑夜一般的记忆结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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