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入宫(下)

洛阳正在进行改建。

车队往端门前进之时,一路上有许多靠近宫城的官邸正被改为衙署。

端门内的宫城也在进行改建,不过当邵勋车驾抵达时,役徒们很快被带走了。

守卫宫城的侍卫尽皆拜伏于地。

这些大部分是当年司马越召集的东海老乡,共千人,后来陆陆续续增补,今有不下千五之数。

按照往常邵勋进宫的标准流程,濮阳府兵首先入内,占据各个角落。

随后便是亲军簇拥着他的车驾,直接驶入宫城,但今天有了些变化。

冗从仆射郑世达面色不豫地来到东宫,将正殿昭德殿内的执戟武士撤走。

他不知道是哪个贱人进的谗言。

宫城执戟武士与侍卫不同,他们多为忠心耿耿的府兵家眷子弟,手里的也不是真家伙,人数更是少得可怜。非朝会期间,大部分殿室没有执戟武士,少数正殿才有几人而已,连寝殿内都没有。

就这些几乎没有武器的人都不放心,简直乱来。

当然,郑世达再不满,也要为梁王遮护颜面。

他给出的理由是去领取赏赐:梁王谓诸人辛苦,去云龙门领取赏赐。

众人兴高采烈,很快列队离开了。

郑世达则站在东宫正殿昭德殿前,静静等待——平阳宁朔宫亦有昭德殿,不过却是后宫主殿之一。

他没等多久,就远远看到大队兵士护卫着一辆庞大的金根车驶来——金根车,天子法驾,驾六龙(御马曰龙)。

金根车是朝廷赐予梁王的,毕竟他中兴之功太多了,“一应威仪皆如帝者”。

不过与金根车配套的仪仗却没带出来,簇拥左右的竟然是杀伐武夫,让郑世达不由得菊花一紧,再度思起梁王毕竟是马上打天下的雄主,即便登基称帝后与一般帝者估计也不太一样。

繁文缛节他会嫌烦。

宫城定然关不住他,他会和在军中一样四处乱走。

宫城之内搞不好还会开辟练兵场所,梁王亲自下场教习侍卫。

总而言之一句话,承平天子做不得的事,他都可以做,没人敢劝,也没人有资格劝。

“大王。”金根车停下之后,郑世达小步快跑,临近时又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于十步之外,躬身行礼。

亲军督黄正掀开车帘。

邵勋缓步而下,先看了看郑世达,再看了看宫城,笑道:“已是多年未来。”

“大王已是洛阳之主,随时可来。”郑世达笑道。

邵勋举步向前。

亲兵们顶盔掼甲,护卫左右,居然还有人举着大盾,一如立尸场上拼杀那般。

邵勋皱了皱眉,道:“将盾收起。”

因为他多次亲上战场这些亲兵已经习惯这么做了,大盾一层又一层,连弩矢都给你挡下来。

童千斤发了一声令,刀盾手立刻整队退后。

“大王,其实……”郑世达跟了上来,期期艾艾地说道。

“你做得很好。”邵勋看向郑世达,温和地说道:“过阵子就去长安,任京兆太守,为我看着关西。”

郑世达心中大喜,连声道:“谢大王厚恩。”

虽然舍不得冗从仆射这个近臣之职,但与之相比,京兆太守才是更广阔的天地。当了此职,才有可能升任刺史,当了刺史,才更容易入台阁,成为国朝重臣。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梁王这是在栽培他,不枉他当初忍痛送出郑樱桃。

******

整齐的脚步声在东宫外响起,一点点靠近。

太子司马端脸色难看地站在昭德殿前。

殿室内外冷冷清清,连个宫人都没有,皆被临时遣走。如今的昭德殿内,除他之外,唯有著作郎张舆、太子妃秦氏二人。

铿锵作响的甲叶声渐渐停了下来,银光闪耀的武人们分至廊下,站得满满当当。

亲军督黄正本欲派兵入昭德殿搜捡的,但被邵勋阻止了。

终究不能这么做。

“见过太子、太子妃。”邵勋朝二人点了点头,也不行礼,直接说道。

太子、太子妃却要向他行礼:“见过梁王。”

亲军督黄正带了几个有官身的幢主入内,仔仔细细检查,这也是一种变通方法了。

邵勋则在廊下与二人交谈。

“臣自长安回返,方欲报捷,惊闻陛下龙体有恙,寝食难安……”邵勋叹息道:“太子可曾入昭阳殿探视?”

“每日晨昏请安,从未断绝。”太子司马端面无表情地说道。

“真孝儿也。”邵勋笑了笑,目光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番。

太子不过二十七岁,年幼失怙。

三个兄长之中,长兄已死,二兄仍在,袭爵清河王,实际乃洛阳一寓公耳。

三兄就是前太子司马铨,夫妻二人都被邵勋弄死了。

简而言之,清河王司马遐这一系真是倒了血霉,四个儿子有三个被立为太子,其中两个已死,现太子司马端能不能活,也不好说。

司马端虽然年近三十,但他真没经历过什么事,而且从小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

司马铨尚在时,司马端被封为豫章王——这个王号简直就是储君预备。

他兄长司马铨还能娶到世家大族的汝南和氏为太子妃,但他就不行了,居然没有世家大族愿意嫁女给他。

到了最后,只有家业被毁,同样日子难过的新兴秦氏出身、前侍中秦准的家族愿意嫁女,便是如今的太子妃了。

一对可怜的小夫妻。

邵勋没打算拿他们怎么样,但架不住二人害怕。

“大王。”黄正在昭德殿内点头示意。

“进来吧,孤有话说。”邵勋举步入内,找了张单人坐榻坐下。

太子夫妇坐在一起,著作郎张舆则跪坐在另一边的案几后,慢条斯理地摊开纸笔。

邵勋脸一黑。

他最烦这些史官了。出外打仗还好,很容易甩开著作郎,但在宫中却很难,也不应该甩开他们。

“陛下御极二十载矣,未尝有一日懈怠。然天下之事,终非勤劳任事就能有所成效的。二十载之间,水旱蝗疫遍地,胡虏盗贼并起,朝廷调兵遣将,而贼势愈张,黎元愈困。”邵勋说道:“况妖星数见,此上天之所以示警也。若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太子当做好准备。”

禅让流程,起码要走个一年半载,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邵勋现在是在做两手准备。

如果天子中途驾崩,那就让太子登基。

如果天子能挺到最后,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听完邵勋的话,司马端脸色一白。

说实话,都这时候了,脑子不正常的人才想当天子。事实上,他们家除长兄司马覃(废太子,被司马越所杀)之外,没人想当太子,都是被迫罢了。

今上如果崩了,而禅让之事未完,他可不得登基为帝,站完最后一班岗?试问他如何愿意?

司马端讷讷不语,那边张舆已开始记录。

“梁王曰:‘天子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虽夙夜忧叹,勤劳匪懈,然国事日衰,王政日紊。’”

“数载之内,妖星频见。天子避殿龙体抱恙。若有山崩之事,天下不可以无君,太子宜细思之。”

怎么说呢?这次记录得还算“客观”,小小加了一点点戏,但这是此时史官们的痼疾了,你不能指望他们不二次创作。

“太子?”见司马端不说话,邵勋加重了语气。

“大将军想怎样,便怎样。”司马端低着头,闷声道。

邵勋沉默不语,看了司马端好久。

司马端悄悄抬起头,见邵勋正看着他,立刻又低了下去。

张舆继续记录——

“梁王孩视太子,曰:‘君当行此事,勉自图之。’”

“太子惧罹锋刃,讷讷不敢言。太子妃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邵勋又看了看太子。

太子仍低着头,太子妃秦氏却鼓起勇气,瞪了邵勋一眼。

邵勋懒得和他们计较,叹了口气,起身道:“今日无他事,太子自便。”

说罢,出了昭德殿。

他已经看出来了,太子司马端性格还算容易拿捏,可能也比较怕死,若今上真的中途驾崩,太子可以顶上来,走完整个流程。

只不过,却不知史书上会怎么写——

咦?他顿住了脚步,扭头看了下著作郎张舆。

张舆手一抖,愣了片刻,起身行礼。

罢了!邵勋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他知道这帮史官的尿性,但无所谓。

大部分记录不会上实录,实录上大部分内容也不会上史书。也就是说,差不多九成内容都会被删减掉。只有剩下的一成会编入正史,呈现给后世之人。

帝王将相的形象,就出自这一成内容,其中甚至包括史官修饰、美化天子,以及史官采访晚年功臣时其吹牛、美化自己的部分。

这当然是不全面的甚至会让人对这些帝王将相产生错误的认知,但这就是历史,你没法到古代亲身考察,那就只能相信这些东西。

唯一的不好之处,可能就在于史官太主观了,老是加戏,甚至揣摩你的心理活动,然后按照自己的认知写下来。

一句话,太主观,不客观。

邵勋离开东宫之后,便回了自宅,召集心腹幕僚、将佐议事。

(本章完)

第949章 爵位与军制

邵宅内来了数十人。

除一开始就跟随他出征的官员外,还有提前自平阳赶来的,以及留守洛阳朝廷的官员。

“晋室不德,政刑荒废,尤以贵爵为最。”在众人都落座之后,张宾作为邵勋的嘴替,率先提及了第一件事。

司马氏篡位之前,还知道立五等爵分润好处呢,梁国自然不能例外,但又有所不同。

“前魏之时贵爵只享食封,并无国土。国朝则过宽、过厚,五百余国,皆有封土、官吏,乃国中之国。”张宾继续说道:“仆以为当复汉魏旧制,虚封其地,仅享食邑。”

事实上,如果食封一万户,拥有此爵位者也不可能享受一万户的租赋。

大晋朝的政策是享受这一万户租赋的三分之一(折合三千三百户),历史上东晋则变成九分之一(折合一千一百户)。

到了后面朝代,不玩三分之一、九分之一这种了,出现了“实封”、“真封”的概念。

“食封”就是写在白纸黑字上的食邑数量,“实封”、“真封”是真正落实下来的食邑数量,之间差距不小,有的人“食封”五千户,“实封”两千、一千乃至几百户。

其实都是一回事,即理论食邑与实际食邑之间有落差。

“一等爵曰‘王’,食邑一万户,此为宗室所封,王子若无殊恩,不得封王。视正一品。”

这种王只有邵勋亲儿子能封,一般是一字王,甚至也不是每个儿子都能封王。

“二曰郡王,食邑五千户,此为宗室降等所封。视从一品。”

王死后,袭爵之人不一定能直接原封不动地继承王位,尤其是旁支宗室。

比如邵勋的某个孙子就有可能变成郡王,而不是王。

历朝历代爵位都有降等承袭的制度,主要原因是为了减轻财政压力。

“三曰公食封三千户,此为宗室降等及功臣所封。视从一品。”

到了公这一级,就有功臣可封了,也有宗室降等为公。

“四曰郡公,食封二千户,此为宗室降等及功臣所封。视正二品。”

从大晋朝来看,有一字王,如赵王司马伦,有二字王,如东海王司马越,也有公,如平昌公司马腾,甚至公以下还有。

西晋诸王以郡为国,赵王、东海王其实是“郡王”(但食邑有可能超过一郡),平昌公则是“郡公”。

功臣里面最高就是郡公,食封保底三千户,甚至一万户都有,非常慷慨。

“五曰县公,食封一千五百户,此为宗室降等及功臣所封。视从二品。”

“六曰县侯,食封一千户,此为宗室降等及功臣所封。视正三品。”

“七曰县伯,食封七百户……”

“八曰县子,食封五百户……”

“九曰县男,食封三百户……”

爵位的“视某某品”和勋官一样,无官品俸禄,只是一种进秩等级,在各种朝会、祭祀活动时排位所需。

“诸般细则,尚需完善,今日只是提出此事,诸君回去后可详加参详。”张宾最后说道。

众人听完,自无异议。

很显然,大梁朝不可能再像大晋朝那样慷慨,两朝起家的方式就不一样。真要细说,邵梁的爵位制度更像曹魏,但又有变化,毕竟时移世易,不一样了。

邵勋则细细观察着众人表情。

这个爵位制度,宗室每过一代都有可能降等,即王子袭爵,为郡王,其余嫡子为公,庶子为郡公甚至没有爵位。

这就和南北朝乃至隋唐的宗室爵位制度有点类似了。

嫡子、庶子差别很大,亲王嫡长子袭爵为郡王,其余嫡子一般为国公——天子可能特示优恩,诏封某个嫡子为郡王但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庶子比较惨,不一定能当公,甚至郡公都够呛,有的就直接没有爵位,只安排个官当当——当然,亲王庶子多半不至于这么惨,一般都要传个两三代才可能没爵位。

没爵位的宗室,就要靠自己奋斗了。

南北朝、隋唐这类人太多了,比如唐代就有宗室自己考中进士当官,差一点的靠门荫入仕当官,高的甚至官至宰相、领兵大将。

这种传了两三代、三四代的无爵位宗室在王朝步入末年之前,也不可能被朝臣拥立为帝。

远的不谈,司马越这种宗室疏属当皇帝的可能性极小,权臣倒是可以的。

相反,成都王司马颖则可以被拥立为帝,但他失败了。

纵观两晋南北朝及承袭北朝制度而生的隋唐,没有那个意愿、也没有那个能力把大部分宗室都养起来,那样负担太大。

做官或上战场厮杀立功是偏远宗室的最好出路,否则就泯然众人矣。

与宗室相比,功臣爵位若加“开国”前缀者,理论上世袭罔替,每代可择一人承袭爵位,其他人无爵。

但在实际操作中,很难传承三代还不降等,因为君王总会找你错处,罚你食邑,降你爵位等级。

不过,如果立了功,有可能重新封爵,但这就不是开国爵位了。

这套爵位制度,基本是历史上南北朝时吸收魏晋制度改进而来的,邵勋算是提前推出了。

简而言之,虚封,没有国土,仅享受爵号所在地的规定户数的百姓租赋。

大梁朝不搞“实封”、“真封”,“食封”多少户就是多少户,以“公”为例,每年可收一万八千斛粮、一万三千五百匹绢、九千斤绵,养个千余脱产食客、部曲不成问题。

如此,体面就有了。

******

有关爵位的事情议论了一下午。

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风声慢慢传出去。

邵勋集团内很多将官,身上其实是有晋朝爵位的。

有的是晋帝册封的,有的是邵勋帮他们讨来的,但一毛钱都没有,在平阳、汴梁也没有任何作用。

毕竟这会已经不是春秋时期了,那会是“爵本位”,以爵授官,现在则是“官本位”,官才是根本,爵只是锦上添花。

文武将官第一追求的还是官,而不是爵。

吃过晚饭后,又议起了军务。

“明年始,骡子军及落雁军步卒数百,分批补充银枪、黑矟五营缺额。”

“明年始,扩充义从军军额至一万,落雁军军额至五千幽州突骑督军额至两千。”

“如此,则有募兵近五万人。国计艰难,也就养得起这么多了。”

“另,罢中护军、中领军、北军中候,增置枢密院、教练院、供军院。枢密院调兵,教练院练兵,供军院掌粮草、军械。”

“此番洛阳中军转了一批府兵后,尚余数千。许昌、兖州世兵亦各有数千。分两三年,择其精壮转为府兵。余皆发放要郡、大郡,充作郡兵。”

“府兵军籍上已有左右飞龙卫、左右骁骑卫、左右金吾卫、右羽林卫七卫兵马。七卫之外,尚有濮阳府兵三千六百、关西府兵三千六百、济北府兵二千四百,总七万又八百人。开国之初,府兵会增至八万余人。”

“府兵诸卫,皆于皇城置衙署。此为国之大事,不可轻忽。”

邵勋说完这些,顿了顿,让众人消化。

他为什么如此重视府兵?

除了战斗力强、不用每年都付军饷、难以造反外,还有一个外人难以想象的因素:同化能力强。

就最近一两年所设的府兵而言,其部曲来源多是胡人,总数可能已有十余万口。

这些人分散居住在各防,地位低下——比起他们以前给部落贵人当牧子牧奴而言,好像也不是很低下,甚至地位有所提升,因为部曲严格来说并非奴婢。

其本身又对先进文化有所倾慕,久而久之,会慢慢向主家看齐。

主家种地,他们必然也要种地。

主家过节,会送一些财物、食品给部曲,潜移默化影响其节俗。

主家说什么话,他们也会慢慢学习,以便沟通交流。

主家和周围人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发饰,他们也会慢慢改变。

如此种种。

其实就是一个先进文化对落后文化的同化。

这个过程持续两三代人,这些胡人部曲就算是被消化掉了,因为他们的生产生活方式、语言服饰节日等文化特征都有了巨大的变化。

至于府兵能坚持多久——唐朝坚持到高宗后期、武后年间才出问题,差不多六七十年。

但唐代府兵主要集中在关中及河东(道),设置太过密集。

事实上隋文帝开皇年间,府兵就已经没有足够的田地了,以至于杨坚要把他们迁出“狭地”(关中),安置到土地资源更丰富的关东地区。

只不过隋末战乱,人口从五千万降到唐初的一千多万,变成了人少地多,等于重置了一次。

所以,唐代比隋代还过分的“举关中之兵以临四方”的政策能继续玩下去,而唐代府兵的数量是六十万,且战争极其频繁。

府兵制的核心是土地,勋官之类都是锦上添花的。

给勋官,土地不够,府兵制崩溃。

土地给够,不给勋官,按各自战功授官,府兵只是战斗力下降,但仍不失为一支可战之军。

大梁朝府兵才七八万,土地资源实在丰厚,且主要分布在关东地区,这个制度玩个百来年不成问题。

五万募兵屯驻洛阳、汴梁、黎阳、野王等两都及其临近地区,守御外围要点。

府兵则弹压四方,震慑胡人及士族,差不多这就是大梁朝开国之初的军事布局了。

将来募兵增长得会极为缓慢甚至不增长,但府兵会持续增长,直到一百多年后这个制度玩不下去为止。

一百多年的同化,他对得起华夏了。

即便那时候王朝灭亡,新朝天子还可以接力他的成果。

功成不必在我,甚至不必在大梁朝。

“今日只此二事。”看众人思虑得差不多了之后,邵勋拍了拍手,道:“每人领一份条陈回去,细细研读,附上尔等所思送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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