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4章 众妙之门

“虽然说在商言商。”戏命在走之前,顿步道:“我还是想问你,你这样生活,不觉得累吗?”

“累?”

“你就像我们墨门制造的傀儡,好像天生被规定了会不断地修行,只能不断地修行。”戏命道:“努力的人我见过很多,但是没见过像伱这样,一丁点空隙都不留给自己的。生命中难道只有修行这一件事?”

姜望道:“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发现,付出就能得到收获的事情,并不多。修行让我觉得很满足,由此获得的力量,可以给予我更多的自由。”

“你指的自由是什么?”戏命问。

姜望反问道:“你有没有无能为力的时刻呢?”

戏命想了想:“有过吧。”

姜望说道:“可以不再面对那种时刻,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戏命声音很轻:“没有人可以避免的。”

“但我如果再努力一些,那些时刻或许就可以减少一些。”姜望道:“就像失踪的祝唯我,就像被你们抓走的凰今默。那也应该是我努力修行的理由之一,不是么?”

戏命淡淡地呼出一口气:“那你确实是需要努力的。”

姜望的确需要多勉力。

别说现在的姜望,就算是还没有离开齐国的那个武安侯,也不可能从钜城把人带走。

甚至也别说什么未来的大齐军神,就算是真正的现在的大齐军神姜梦熊开口,墨家也不可能交出这个人来。

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墨家之所以到现在还保证凰今默的安全,没有让她吃太多苦头,完全只因为那个有可能自幻想中归来的凰唯真。

姜望?祝唯我?

从来不在墨家的考虑范围里。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墨家还不需要考虑他们。

戏命走了,而姜望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如往常一般,静默地继续修行。

他可以讲一些大道理,说一些“任何人做错事都要负责任”之类的话。

他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抨击墨家行事之恣意、姿态之傲慢。

他也可以放一些狠话,说等到有朝一日,拿出证据证明墨惊羽的死和凰今默、祝唯我无关,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墨家做错了事情。

但是有什么意义呢?

不能行至,不必言达。

他继续搬运道元,拆解道术,温养他的剑。

而戏命也在走自己的路。

千机楼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愁生意,这得益于钜城举世无双的机关术。

如其它显学一般,墨家子弟也遍布天下,仕于诸国。列国工院不乏专研之士,大匠名工。但钜城始终代表机关术傀儡术的最高成就,始终是墨家门徒的最高圣地。

在钱晋华时代崛起的千机楼,分楼遍及五域诸国。卖的都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东西,因此千机楼的经营重点从来不是客源,而是如何与当地政权处理好关系。

戏命当然不是顺路来的白玉京酒楼,白玉京酒楼就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

只要是戏相宜喜欢的东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想摘给她。

无论用什么法子。

当然,要在正当的、合理的框架下。

戏相宜如果想要强抢,当初在不赎城外碰到姜望的时候就已经抢了。面对洞真级傀儡明鬼,彼时的姜望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规则非常重要,规则是这个世界得以平稳运行的关键。

现在戏命离开酒楼,乃至于离开星月原,自往象国万和庙去。那里这几天在召开一场文会,由庄国使臣、也即新安八俊第一的林正仁主持。钜城出身的他,对此很有兴趣,所谓文章千古事,颇费思量!

……

“文会什么的,最有意思了。一群不懂得欣赏的人,坐在一起互相欣赏。无论男女老少,朽味儿灌着鼻孔来。我喜欢看他们披着五颜六色的人皮,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却一个个自命清高,自觉不凡。我喜欢这种赤裸的虚伪……来,小礼。”

林正仁坐在高台之上,沉默地轻言心声,将手里的茶盏,轻轻往下倾斜——

一团没有具体形状的水球,蓦地张开青白色的嘴唇,将倾落的茶水尽数吞咽。

旁边象国的礼官投来奇怪的眼神。

林正仁体贴地解释道:“我的宠物,他最喜欢这种文气氤氲的场合了。”

象国礼官勉强地笑了笑:“大使待宠物这般好,真是有善心。”

若不是有玉京山点头,庄国这趟出使,能有多少国家应和,尚是两说。毕竟庄国说是中兴,影响力还没有超出西境去。

但同在道属国,对林正仁之名却是早闻的。

号称端方君子,与人为善,名声极好。

什么以正气驭鬼,叫百鬼日行……也被传为驭邪为正的佳话。

道家敕鬼之术早有,能为此术,不受邪侵者,往往一身正气。但正到林正仁这么正派的,还确实比较少见。

不过,大白天的带个鬼当宠物,怎么感觉那么邪乎呢!?

“哪谈得上什么善心,我林正仁只是个凡夫俗子,做人做事莫欺心便是……”林正仁说着,忽地抚掌高赞:“好!这篇文章读得好,读来如饮烈酒,不知是哪位俊才所作?”

官员交谊、主持文会、道术交流,他做来井井有条。

谁又能知晓,风轻云淡如他,其实背负了多么大的压力呢?

世人都以为,代表国家出使,是偌大荣誉。

他林正仁代表庄国第一次出得西境,满天下的外交。不折国节,昭彰国威,俨然在国内被吹嘘成了千年一遇的国家骄才,是板上钉钉的副相之选,未来的大庄国相——唯他自知,此行风险之大。姓杜的越是以舆声捧他,姜望杀他的代价越大,他越无幸理。

其实无论姜望还是庄高羡,都没有放过他的理由。

他也很难想明白,为何自己如此谨慎,如此聪明,却总是陷在如此糟糕的处境里,每一步都走得这样艰难。

城道院第一,国道院第一,黄河之会正赛天骄……明明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步步登高的路线,怎么突然间就性命难保了呢?

他无法逃跑,也不能在明面上反抗,还得装成踌躇满志、兴高采烈的样子,为庄国鞠躬尽瘁,积极地去够那一根吊在身前的、本来永远吃不到的萝卜,等待这场注定的死局,演至尾声。

但他找到了唯一的解法。

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任何异动都会加速死亡。他只是让姜望知道了庄高羡会怎么做。

姜望自然会避免冲动,自然会避免被栽赃、被陷害。

在栽赃无法完成的情况下,庄高羡也就没必要让他林正仁死。

他林正仁此行如果能够不死,庄国副相、玉京山进修、神临资粮……你庄高羡、杜如晦画的饼,也该弄假成真了!

在低缓的象哞声里,林正仁高谈阔论,大赞文辞,与象国文人谈笑自若,忽地在台下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五官略冷的男子。

他面色不改,仍在热烈地讨论文章,但已将那团水球,抱在了怀中。

……

……

夜色渐深。

姜望坐在高楼里,倚着窗子,仰看星穹。

一天的生意已经结束了,客人散尽,厨子伙计都已去休息——财大气粗的白掌柜,在酒楼不远处买了几套宅子,用于员工居住。

当然,‘天下第一楼’的骨干是住在酒楼的。

林羡和白玉瑕在十一楼,连玉婵、净礼、姜望都在十二楼。

夜幕落下时,戏命也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这是他在白玉京酒楼的最后一晚。

净礼在旁边的床铺上咕哝:“师弟,原来你都是这么吃苦的。这的确会影响修行啊,褥子这么软,躺得这么舒服,我都不想打坐了!”

白掌柜锦衣玉食惯了,可不会屈着自己。一应生活用品,都是拣着最贵的来。就像这织梦锦的褥子,黄梁木的床,那是倒下就能睡着,一觉神完气足。

净礼现在还能咕哝,那是靠修为在撑着,还想跟师弟睡前夜话几句。

姜望操纵着星光,于识海玄构星图,随口道:“不想打坐就睡觉,饿了的话厨房里煨着汤还温着粥,东边的炉子上都是素斋。”

观衍前辈也不知云游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天都没有回信。

森海老龙送的各种秘法,他全都没有学,尽兑了功。到了他这种层次,已经不必什么秘法都学了。

老龙虽然境界颇高,给的都是精品,但不是压箱底的绝技,姜某人现在还真看不上。

倒是上古龙皇所传的星图玄构古法,让他很有兴趣。

当然,在习练之前,他也将之贡献于演道台,权当借太虚幻境之力,帮自己做个检查。至于这门秘法来头甚大、便宜了太虚幻境……便宜也就便宜了吧。反正最后也是混同在人道的洪流中。

他对太虚幻境有些疑虑,魏国一行后尤甚,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疑虑。

这星图玄构的古法,在演道台得到了丰厚的反馈。巨量的【法】,让他的演道台一举跳过七层、八层,跃升到了第九层。再加上他的荣名效果,已经能使用十二层的演道台!

随着对太虚幻境的了解加深,姜望也渐渐洞悉了演道台的功用。

演道台的层级,基本和道术品级相关。

按照四阶十二品的道术层次划分,十二层的演道台,已经能够完美演化任何甲等上品之道术。

但这并不是说十二层的演道台无法推演超品道术,只是层级越低,推演超过层级的道术就耗功越多、也越难靠近完美。

比方说一层演道台,可以完美推演丁等下品道术,耗功为十。用一层演道台推演丁等中品道术,耗功可能就要二十,而且不能得到完美的版本。用二层演道台推演丁等下品道术,可能就耗功为一,而且可以得到此术的完美版本。

演道台层次越高,能够调动的太虚幻境算力就庞巨,效果自然就越好。

单单从第八层跃升到第九层,就需太虚之【法】五千五百万点,因为左光烈的遗留,姜望也需一千六百五十万点【法】才能解封。

放在以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何时能够达到条件。

大约也只有左光烈那样的道术天才,可以轻而易举地创造各种强大道术,以其独创性和天才性,才能将演道台推进到十八层之高。

就像左光殊的演道台跃升速度也非常漂亮。

姜望这等自创道术很少的人,就只能靠掠取来奉献了。

当然,经过好几年的蓬勃发展,太虚幻境现在的演道台效果,肯定胜于左光烈那个时候。或许演道台跃升难度也有变化。太虚幻境,本就一直在变化中。那位创造太虚幻境的太虚祖师,本身即是最推崇变化的人。

净礼裹在被子里,仰躺在床上,满足地咧着嘴角:“好幸福啊……”

师弟对他真的很好,还专门给他请了一个擅长素斋的大厨,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什么时候把师父也接过来就好了……不过师父不爱沾染这些俗气的,倒不知能不能习惯呢。

姜望沉心入星楼。

星图玄构的古法,至少在太虚幻境已经有了价值的体现。故他也就能安心修炼。

所谓“星图玄构”,重点在于一个“玄”字,是众妙之门关于星穹宇宙的构建。

上古龙皇元鸿氏对宇宙观察,肯定与凡夫俗子不同。上古时代到如今,修行也革新了不知多少轮,更有人龙之别。

姜望也是琢磨了许久之后,经历了反复的推倒重建,才开始自己的第一次“玄构”。

为了避免被老龙不知不觉的误导或干扰,整个星图玄构古法的修炼过程,姜望都是独自琢磨,不曾多问一句,也不向老龙泄露进展。

之所以说星图玄构之法,能够让修行者在宇宙中不再迷途。其核心要义,在于它是创造了一张独属于修行者的玄秘星图,而后构建修行者关于宇宙的“众妙之门”。

当玄秘星图得以创造,宇宙众妙之门得以伫立,修行者就相当于在古老星穹里有了永恒的锚点——从这个角度来看,意义倒很近于现在的星光圣楼。

但星图玄构之法的意义,更在于修行者随时可以踏足自己的玄秘星图,推开自己的宇宙众妙之门,去捕捉茫茫星穹里的某一个位置。

姜望以北斗为基础,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玄秘星图,正在构建自己的宇宙众妙之门,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森海老龙,补充对龙族的知见。

“小友,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啊。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雄姿英发,浪里白条,引得多少龙女倾心——”

“那我们其实不太一样。我以前跟我家小五一块出去的时候,都没姑娘看我的。”

“那是你方法没用对。”

“什么方法。”

“你修过什么正经的魅术吗?”

“魅术?”姜望一边绘制门纹,一边诧异:“男子也有魅术?”

“当然了。”老龙很有故事地道:“要不然你以为当初我是怎么勾——沟通了解认识了天佛寺的皇姑老尼。”

原来这厮是通过勾引某位身份为皇姑的老尼,来偷盗的天佛宝具……可见他还真懂得男子或者说公龙之魅术?

姜望有些恶寒:“能被你称呼为老尼,那确实是很老了……吧?”

“你还年轻,你不懂。”老龙意味深长地道。

“我也不怎么想懂。”姜望随口说着,刻下了门楣处的收笔。

“哈哈哈。”老龙像个不正经的长辈在嘲笑自己亲近的年轻人,忽然收去笑声,稍稍认真地道:“说起来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其实我还没有正经地自我介绍过呢。你愿意记住我的名字吗,小友?”

此时内观心海,在繁复的北斗星图中央,竖起了一扇刻印了宇宙无垠、群星璀璨的古老门户。

在门户的正中心,竖立的椭圆刻印里。星辰生灭不定,诸天漫游,遵循着古老而玄秘的轨迹。

宇宙众妙之门至此就算大功告成。

姜望不免有大功告成的满足,语气也轻松了些:“当然,我以为你不愿意说。”

森海老龙笑道:“吾名敖馗。”

“敖馗……”姜望念着这个名字,随口敷衍道:“好名字!”

但就在下一刻,竖于心海的那扇宇宙众妙之门骤然打开,一种无法抵抗的巨大唤力奔似洪流,姜望还没反应过来,就如孤舟一叶,被卷入其中,溯流而回!

关于这个演道台解封对【法】的需求……

我设计了一套非常复杂的算法,算得自己都晕。挺傻的。

大家就别跟着算了,看个结果得了。

(本章完)

第1975章 一步登天

自从森海老龙被锁进玉衡星楼,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来他是一逮着机会就下套,有事没事跳出来烦几句。虽然从来没有成功过,但也已经让姜望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无能为力。

整整三年!

熬什么都该熬熟了。

他也一副生无可恋的熟透了的样子。

从威胁咒骂到循循善诱,再到摆正姿态热情给房东规划人生。

他的姿势摆得是如此美妙,兴许姜望都在规划着怎么拿他当坐骑,想要效仿昔年世尊,成为现世驯龙第一人了。

图穷匕见之前,他还老不正经地跟姜望讨论男子之魅术,解说自己勾引天佛寺老尼姑的秘闻呢。

听得这小子津津有味。

就这样在轻描淡写的闲聊中,漫不经心地带出那个【真名】。

此前他从未暴露过自己的真名……谁会想到一个名字都叫不得?

这又不是什么盘吾氏、元鸿氏、羲浑氏!

其实真名也叫得。

他逃离沧海的那些年,不知多少海族同胞在痛骂他,诅咒他,根本没什么影响。

但在星图玄构之后,宇宙众妙之门开启时,这个真名,就成为了一枚伟大的钥匙,打开了那一条他很多年前就准备好的路。

在星月原这个现世距离星穹最近的地方,这条路也变得如此之近了!

就算他今日不说,姜望有一天自己去查一下海族当初与泰永争道的那条龙,也能知晓此名——那样更是自然得多。

想象那样一天吧,谨慎自省的小姜望,悄悄去调查了他老人家的故事,得知了这个真名。突然有一天叫喊出来,想要吓他老人家一跳,结果……

只是姜望的修行进展太快,最近的气氛又很好,他不敢,也不想再等了。

此声真名一出,姜望的神魂显化之身,就被卷入了宇宙深处的众妙之门。

而今时今夜的星月原,星光流瀑,星辰璀璨分明。

星光垂注白玉京。

姜望盘坐于白玉京酒楼顶层的肉身,也在瞬间被星光环绕,身形一晃即逝。

躺在他旁边床铺上的净礼,从幸福的睡梦中猛然惊醒,刹那金刚显化,遍身佛光辉煌。睡眼尚惺忪,梵音已自起。根本连思考也没有,立即窜到姜望身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却只抓了满手的星光。

那星光也将他触及。

他也随之消失了!

……

在星月原的夜晚,常常会让人恍惚,因为夜幕如此低垂,仿佛抬手可摘星辰。但对强者来说,这其实不是错觉。

今夜有人推开了宇宙众妙之门,于此一步能登天!

在这个本该普通的夜晚,离开的不止是姜望,不止是净礼。

当他们的卧室发生变故时,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是与他们住在同一层的墨家高手戏命。

姜望安排他住在十二层,本意是自己和净礼就近监督,以此控制风险。

戏命当然也感受得到姜望对他的警惕。

当隔壁传来如此澎湃的星力波动,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为了祝唯我和凰今默,姜望要对我动手!

他心中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样做有什么找死之外的意义?

紧接着就是反击。

强大如他,敢在白玉京酒楼就这么住下来,还是在姜望已经明确表态祝唯我和凰今默的事情无法沟通后,仍然坚持住完最后一晚……他自然并不存在畏惧。

他不去思考姜望的动机,只想给姜望一个教训。

彼方以星光为阵,想必楼外此刻尽是杀着。

他果断地反向而走。

单手结印自虚空拉出一只凶厉手弩,腾身而起的瞬间身上已覆甲胄,遍身青焰燃起,不逃反进,先一步撞进姜望的房间——

他撞进了灿烂的星光里!

如石沉海而不见。

这是什么陷阱?!

……

磅礴星力极其突兀地侵入感知,惊扰的不止一人清梦。

同在十二层的连玉婵一跃而起,双剑倒持在手,步履点落无声。瞬间就扑至姜望房间,身似彩蝶入光海。

美眸之中却并未看到姜望,只看到无穷星海里,矗立着一扇古老而玄秘的门户。

她纵身欲退,想要多做观察,伺机而动。但已经身不由己,为星光裹挟,茫然扑进此门中。

……

楼上平地起惊雷,住在楼下的两位天骄当然不会毫无察觉。

白玉瑕更早察觉到楼上的动静,但林羡之无拘使得他更先冲进姜望的房间……也更先消失在星海里。

身纵剑气的白玉瑕紧随其后,想要抵抗那扑面而来的星光,在星河之中寻见姜望,却被星光所席卷。

磅礴无尽的星光,几乎填塞了整个白玉京酒楼。

从顶层一直冲到底层,又卷回顶层去。骤光一闪,自此无踪。

今夜的星月原风平浪静。

今夜的白玉京酒楼寂寞无人。

后院的厨房里还温着粥,煨着汤,有咕噜咕噜的声响。

暂时还没想好去哪里、去干什么的夏国遗民韩绍,在蹭吃蹭喝好些天后的今夜,还缩在柴房里,睡得正香……

……

啪!

美好的一天,从一个清脆的耳巴子开始。

长相很是粗横的韩绍,正做着成功复国、手刃田安平的美梦,脸上火辣辣的痛楚,像一柄突然出现的钢刀,野蛮地斩碎了他的梦。

他无辜地捂着脸醒过来,睁眼看到的是密密麻麻攒到一起的脸。

白玉京酒楼的伙计厨子各色人等,都围拢着他,七嘴八舌——

“东家哪里去了?”

“白掌柜呢?”

“林护院呢?”

“狗贼还我连姑娘!!”

“怎么楼里一个人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绍满心懵懂——我也想知道啊!

但见得人群混乱至此,他知道自己若是给不出一个交代,恐怕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吵什么吵!烦死了!”他猛地一声怒喝,把众人吓了一退。

拿他的环眼往四面一瞧,顿显出几分莽气,怒道:“东家他们去哪里,用得着跟你们报告吗!反了天了一个个的!”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手指头朝天一顿乱戳:“你是东家啊?你是?还是伱?”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这贼厮倒成了东家亲信似的?他不是刺客吗?

韩绍不等这些人反应过来,又猛地起身,那五大三粗的体格,自信嚣张的态度,着实能够唬人:“东家临时有点事,带白掌柜他们出门去了。走之前嘱咐我了,叫我跟你们说一声,店里一切如常。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别想趁机闹事,浑水摸鱼——听明白了吗?”

他顺手抽出一条柴,做砸人状:“好好做你们的事去!”

众人一哄而散。

“真是的!”韩绍把柴一丢,又躺了下来,怪啧道:“觉也不让人好好睡!”

但半蜷在地上,眼睛却是不可能闭得上的。

那么大几个人……去哪了?

不回来可咋整?

……

……

姜望也想知道自己来哪儿了,该怎么整!

狗贼敖馗,贼厮老龙!

自己千防万防,谨慎了又谨慎,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但还是中了这老东西的奸招!

功法没有问题,太虚幻境跃升至十二层的演道台可以见证。

修炼过程没有问题,每一步他都反复研究过。

老贼龙的封印也不会有问题,那是观衍前辈留下的星君手段。

问题在哪里?

结合星图玄构的修炼之法,他心中隐隐猜到了答案。

问题大概出在森海老龙告知的真名!

这奸心歹肺的老贼龙,以其真名为玄构之钥匙。

在自己玄构星图,成功构建自己的宇宙众妙之门时,诱导自己诵其真名,放出这枚钥匙。借由自己的力量,成功呼唤了那名为“敖馗”的宇宙众妙之门!

而老龙敖馗的宇宙众妙之门,显然就立在他所反复描述的,那个存留了毋汉公遗法的世界里!

那件他通过勾引老尼偷盗的天佛宝具,显然也在此间。

并不在森海源界!

老龙敖馗当初逃跑的时候,为了摆脱追兵,显然是将天佛宝具和自己分开两路。藏天佛宝具于一处,又藏龙身于一处。

或许这才是他在与观衍前辈斗争时未能借力的原因,那件天佛宝具根本不在森海源界,他还没有来得及启出。

心中飞快转动着这些念头,姜望在穿进自己的宇宙众妙之门后,迅速沟通自己的星光圣楼,语带惊怒地问道:“敖馗前辈,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突然失控,被星河裹挟至此?我那么信任你,你是不是设局在害我?想把我弄到哪里去?”

被锁在底座石室里的森海老龙,则回以更大的疑惑,叫起屈来:“我不知道啊!发生了什么?我在囚室,身魂皆锁,如何能够害你?”

他摇着锁链哗哗作响:“是不是你的玄构错了?又或者你的宇宙众妙之门不小心碰到了星空潮汐?小友莫急,跟我仔细说说,你是怎么做的,我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肉身在宇宙之中被星海席卷,暂时只可随波逐流。

神魂显化之身落在玉衡星楼中,姜望语气茫然:“我也不知道啊,每一步都按照你传的法子来的,你来看看——”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砖,使之透明,得以与老龙对视。然后翻掌按出一张星图,递给锁在底座石室里的老龙看。

在老龙抬头看来之时。

猛然显化剑仙人之态,遍身流光,倾玉衡星楼之力,一剑斩落底座石室!

与此同时,他还调动观衍前辈留下的禁制,疯狂攫取老龙的力量,要将其吸成干尸。

他不想再听什么真相、探究什么答案了,不管被星光送到哪里,自己找路回来就是。

但对于这条老龙,实在不可再给其机会,能镇杀立即镇杀!

“好小贼!你如此歹恶!同住这么久,说翻脸就翻脸,还有人性吗?!”

老龙敖馗破口大骂,金黄色的龙眸却残酷冷漠。

星君观衍留下的禁制,他的确无法打破。

把姜望骗到这里来,利用的也是姜望自己的力量。

那星图玄构之法真实无虚,他给姜望的所有功法都是真实的,没有预留任何手段。他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每一次拙劣的表演、被揭破的骗局、被无视的谎言,都只是铺垫,只是为了让年轻的姜望自以为熬龙已然接近成功。

只是为了在如今夜这般的关键时刻,轻松地对话,自然而然的发生。

三年算什么?

但凡条件允许,他不介意再布局五百年。

他当然是无法抵抗观衍的禁制的,在玉衡星楼这样的环境里,逐渐成长至今日实力的姜望,也的确能够击杀他。

但此处已不是现世。

此处已不在玉衡。

他苦心积虑把姜望骗过来的地方,是他在许多年以前为自己留下的退路。依托着那件被封印的天佛宝具而存在,他的宇宙众妙之门正在于此!

“小友,相识一场,何必如此绝情。不如彼此放过,各自海阔天空!”

老龙敖馗怒吼连连,却无法阻止自己的龙躯无情消解,于囚室之中血肉剥落。

这间囚室有观衍前辈的布置在,姜望能进,杀招能进,而老龙不可进出。

姜望闷头苦杀:“相识一场,相处多年,实在舍不得你走,不如留下再陪陪你的小友!”

催动那锁链缠身,不断绞杀龙躯,杀得金鳞翻飞,老龙痛呼连连。

在星力加持下堪称恐怖的剑气,混同着天意之杀不周风,以极其锋锐的姿态,几乎充塞了囚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这磅礴龙躯的消解过程里,敖馗巨大的金色的龙眸里飞起一道剪影,愈来愈清晰,愈来愈灵动——

一条金灿灿的小龙已经自无而有,渐显全貌,头角峥嵘!

老龙敖馗仰天长啸:“以吾真名唤龙门,以吾龙门唤吾身!谁知今日我,梦得旧日真!”

此时星光似洪涌,席卷着姜望的真身,已穿出了姜望自己的宇宙众妙之门,在茫茫宇宙中奔行。

而在遥远的彼岸,矗立着另外一座宇宙众妙之门,越来越清晰地被看见。

古老,华丽,有龙行远古的高贵与威严。

“敖馗”两个道字,金光灿烂,印于其上,将此门重重推开。

星流如虹桥,以此门连彼门。

被囚禁在玉衡星楼底座石室里的老龙,那龙眸里游动的小小金龙倏然一跃而起,游出龙眸好似跃出了金海——

以无比自由的姿态,轻巧飞出青色的七层石塔外,投入那星辰璀璨的玄秘门户中。

金蝉已脱壳,龙身入龙门!

姜望一看这厮要跑,立即使出绝招——

他猛然催动玉衡星楼,以磅礴之星力,向宇宙深处那永恒璀璨的玉衡主星发出呼唤。

铛~!

似有木槌敲铜钵。

在玄妙而悠长的声响里,七星尽暗。

于这浩渺的宇宙深处,不知怎么跃出一个铜钵的虚影,轻轻一扣——

浩荡星光之海,尽为一钵收。

感谢书友“俺在村口烫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66盟!

感谢书友“灿兮明兮”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6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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