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城内城外

新平城外的营寨已经扎好,标准的围三阙一。

银枪左营及黄头军五千人位于城南,背靠桑干河。

陈留府兵三千五六百人位于城西,义从军三千骑亦屯于此处。

五千黄头军屯于城东,同样背靠桑干河——水与桑干河在新平以南交汇,然后拐弯流向东北方向。

郁鞠部五千鲜卑、乌桓骑兵亦屯于城东北。

路上次第汇集而来的万余乌桓骑兵则由各自部大带着,于野外巡弋,遮护外围。

说是围三阙一,但这个样子根本不好跑,晋军骑兵太多了。

六月十九日,王雀儿出了中军大营,巡视各处。

三十六岁的他,正处于高级将领的黄金年纪。

二十年征战下来,从小兵做起的他经验丰富到让人惊讶,如果不早夭的话,还可为国征战二十年,青史留名。

一般而言,史官会定期拜访主要文武将官,采撷史料,当事人口述的素材是最重要的来源,会有相当程度的美化,故史书上描写的实力一般会大大高于文武官员的真实能力。

如果还愿意花钱的话,帮你加戏、修饰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后朝修史是以前朝时记录下来的各种材料为基础——如果没遗失的话。

王雀儿对青史留名还是很感兴趣的,且这几年越来越多地思考这类事情——有人图名,有人好利,王雀儿便是前者。

能赚得偌大名声的战争不多了,攻打拓跋鲜卑便是其中之一。

至于攻打江东或者蜀地,他没什么兴趣,其他人差不多也是同样的看法。

原因无他,建邺这种名字,听着就没平城、盛乐有吸引力。

江东也没阴山、河南地让他热血沸腾。

司马睿、王导之流,听着就让人昏昏欲睡,而拓跋、慕容、宇文这类能调动铺天盖地铁骑的草原头领更能让他精神一震,全力以赴。

说白了,中原普通百姓可能对司马睿、王导之类更感兴趣,但作为武人,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更大的挑战。

“武学又有新东西可教了。”王雀儿驻马桑干河畔,道:“自广武出,及至新平,二百余里,至平城,则有三百多里。其间风物,与中原大不相同。”

“此皆秦汉旧地,虽云殊异,但仍有几分中夏遗存可寻。”大将军府监军庾泽(庾衮三子)笑道:“出了平城北上,那才是真正的无垠草原呢。烟村寥落,荒凉得直让人落泪。”

说白了,平城以南宜牧宜耕,秦汉时都大力移民实边,置郡设县。

平城再往北,兴许还能种地,但条件比起平城以南、雁门关以北却要差了不少。

至于阴山以北,则条件更差,只有极少数地方可以屯田种地,整体是以放牧为主。

中原王朝能打过去,但真的占不了——或者没人想过要占领,反正以秦汉时的手段是没法占领的,除非有人想出新办法。

“此战,大王居功至伟。”王雀儿面向西南方向,拱了拱手,说道。

庾泽有些傻,你至于这样么?

王雀儿不管庾泽心里怎么想的,只道:“深入敌境二三百里作战,哪有那么容易?若非大王在后面招降纳叛,令诸县杂胡纷纷来投,此刻我必然到不了新平。”

庾泽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深入敌境最危险的就是后路。

别的不谈,如今投靠王氏母子的那六七万乌桓人,如果调转刀枪,抄截你的粮道,捕杀你的信使,甚至深入你的后方,大肆破坏,你怎么办?你要花费多少力气来一一清理?

但梁王把他们变成了自己人,至少不会添乱,能帮你驱逐、捕杀敌方的游骑。一进一出,差距很大了。

这场战争如果最终大胜,源于最初的定策。

“王将军,王氏母子已招降数万众,多为陉北乌桓,将来如何处置?这些地方会给什翼犍以为复国之基吗?”庾泽靠近几步,低声问道。

王雀儿神秘地笑了笑,没回答。

可能吗?不可能。

作为梁王的得意门生,他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梁王欲在陉北设马邑、云中二郡。

或许是羁縻郡,因为当地胡人实在太多,但绝对不会给什翼犍的,平城以北还差不多。

想要地盘?自己去抢啊,梁王可以给你们名义。

“监军勿要多问。”王雀儿说道:“有些机密之事,泄露了恐引发动乱。”

庾泽闻言,心下有些不爽。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情。王雀儿这话,相当于回答他了,自然不会再追问。

他抬头看了看桑干水南岸,一座土城正在兴建。

建城之人多为乌桓老弱妇孺,伐木挑土,十分辛苦。

听闻王氏已经在找工匠制作官印,以王丰、长孙睿(拔拔睿)为左右辅相,又以刘路孤、郁鞠为左右贤王,另分设诸部大人,遣其派子侄入侍什翼犍。

这女人原来什么样子,他有所耳闻,最近一段时间进步很大啊,几乎让人感觉不出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妇人。

实在不行的话,干脆建议大王杀了她算了,省得日后成为祸患,也省得——给从妹添堵,毕竟梁王很容易犯老毛病。

******

新平城内,拓跋六脩曾经居住过的宅邸内,广宁王氏家令王昌正与普骨闾密谈。

“今日之情形你也看到了,普部老弱,难当梁国劲兵。城中这些人,三心二意,你觉得能为你死战吗?”王昌仿佛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在房中走来走去,侃侃而谈:“守城者,乌桓也、晋也,其心向何方,不言自明。异日大军攻城,玉石俱焚,岂不可惜?”

普骨闾脸色不是很好看,只道:“要我降,只有几件事。”

“但讲无妨。”王昌胸有成竹地说道。

“其一,普部尚有老弱妇孺数万人,已转至他处放牧,不得加害,亦不得随意打散。”

“好。”王昌答道。

“其二,什翼犍复国之后,若祭祀天神,我不管是十姓还是七姓同祭,普氏之名仍得列于祭坛之上。”

“好。”

“其三,若新平不能给,我需得一块好地作为牧场。”

“好。”

“其四,可敦到底打算用什么官制?鲜卑旧俗还是晋地官制?如果是晋制,给我个卫将军。如果鲜卑旧俗,辅相似可多设几人,我居其一。若有可能,可遣使至洛阳,为我求来归义侯之类的金印,至不济,也得有个亲善中郎将银印。”

说完,他看向王昌。

这事王昌不敢做主了,也有些恼火。

普骨闾真是心中没点数,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狮子大开口。

老子到现在还没落实一官半职呢,还在以家令的身份奔走,你也好意思提这么多要求?

“此条有些过了。”王昌心中嫉恨,直言道:“大人怕是不清楚满城乌桓都听谁的!可敦一至,乌桓诸部皆拜,届时怕不是要取你人头以献。”

普骨闾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怒道:“新平名邑,几可以之为都,我平白献上,却一点好处不给,像话吗?”

王昌刚要跟着发怒,却突然发现普骨闾此人眼底似有几分狡黠之意,顿时冷哼一声,道:“就这么些,你爱降不降。”

普骨闾静静看着王昌,眼神似乎非常危险,手也慢慢抚到了腰间刀柄之上。

王昌虽然笃定此人不敢怎么样,但见到他的动作,心中仍然一突,但他强自撑住了,与普骨闾对视着,毫不退让。

良久之后,普骨闾突然一笑,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减了不少。

只见他拍了拍手,片刻之后,数人入内,抬着两个大箱子。

普骨闾亲自将其打开,却见里头摆放着诸多金银之物。

只听他说道:“此乃昔年司马腾酬谢大单于(拓跋猗迤)之物,只消你居中奔走一番,便全是你的了,如何?”

王昌暗暗咽了下口水,艰难地把目光移开后,摇了摇头。

普骨闾见他软硬不吃,顿时有些不高兴,责备道:“我也是为了可敦、王子着想。草原上的雄鹰哪那么多婆婆妈妈?你收了这两箱东西,就是我普骨闾的朋友,你不收,我没法安心投效。”

“实在是爱莫能助。”王昌的语气有些和缓,但仍然拒绝了。

普骨闾仔细盯了他许久,发现王昌是真不愿意,叹了口气,道:“算了,不为难你。金银还是你的,就当交个朋友。”

王昌松了口气,神色间颇多意动。

“那就换个条件吧。”普骨闾又道:“我降可敦、王子,但不降邵勋。邵兵不得进新平城,只能在外间驻扎,我可遣人送些粮草、牛羊劳军。”

王昌一听,又很为难。

普骨闾见状,气得骂道:“老婢何不晓事?你道我真贪生怕死?和你实话说了吧,若非可敦、什翼犍在此,我宁可远遁,也不会投降。我不让邵兵入城,也是为了什翼犍着想,难道王子真想一辈子寄人篱下?代国是拓跋氏的代国,不是邵氏代国。什翼犍未壮,壮当自立,若他没这份心思,若可敦没这个计划,我自投翳槐去也。如果翳槐也没志气,我就远走河西,再不受这鸟气。”

去河西,那就是投奔秃发部了,那是拓跋匹孤(拓跋力微的庶长兄)的后人创建的势力。

就王昌本心而言,当然也不想寄人篱下。

最近一段时间,他也秘密建议过可敦,让她与邵勋虚与委蛇,待什翼犍复国且羽翼渐盛之后,再脱离控制。

邵勋此人已经三十七岁了,再等十几年,就将步入人生暮年,届时什翼犍可能才刚满二十,正是雄心万丈的年纪,机会不小的。

但可敦居然有些害怕,似乎也有那么一丝丝愧疚,始终没正面回答他。

这事弄得!

王昌收回思绪,只道:“普骨闾你不要和我胡搅蛮缠了,前面三条我可以做主答应。官职、金印之事,做不了主,运气好兴许会有你的,运气不好只能作罢。就这样,你若不答应,大可杀了我,向全城上下表明心志。”

普骨闾看都不看他,冷哼一声,直接走了。

(本章完)

第841章 主动

普骨闾的避而不答,其实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当天下午,在听闻乌洛兰部临阵倒戈,投向拓跋翳槐,大败拓跋纥那之后,普骨闾麻利地出城投降了。

至此,拓跋十姓之中,已有长孙(拔拔)、普部投靠了过来,后者的部众也从马邑以北的山区下来了,暂时安置在马邑附近放牧。

什翼犍帐下能控制的人口已超过十万,不算小了。

但如果细究这个政权,与其说是鲜卑,不如说是乌桓,因为其占了十万余人里面的六成。

考虑到接下来还要在新平周边招降纳叛,乌桓的比例会进一步提升。

想当年,库贤差点与拓跋力微约为兄弟,乌桓人的地位似乎在快速提高。对广宁王家来说这是好事,对拓跋什翼犍来说,暂时是好事,长远则要面临融合鲜卑、乌桓的问题,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最重要的是,别人给不给他机会。

王雀儿打仗很稳,考虑得非常周全,得到普骨闾投降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下令守军全部开出来,至城东列队,然后将武器放到另一个方向,空手进入黄头军腾出的营房。

五千黄头军则开进新平驻守。如此一来,降军相当于空着手被关押在营房内,其家人则在城中为质,待仔细甄别、讯问之后,会把他们解散,不复为军。

与此同时,招降纳叛的工作继续进行,此事主要由日渐庞大起来的什翼犍集团着手——别人也干不来这活。

王雀儿没有继续北进。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固住新平这个前进基地,并等待粮草、军资、器械、牛羊抵达此地。深入敌境作战,还是步骑混合队伍,后路比什么都重要。

监军庾泽写完捷报,遣人发送回去后,兴致勃勃地登城眺望,差点赋诗一首。奈何从小跟父亲在山里种地、练武,文学之事全靠母亲教导,水平一般,不敢贻笑大方。

城外还有大军连夜北上。

无需多说,那是苦逼的“梁协军”,向北查探敌情的。

骑兵掾殷熙刚在平城以南被敌军围堵,损失了不少人马,这会已南下前往马邑方向休整——马邑离他们的出发地较近,同时亦可震慑刚刚投降的地方土豪、部大们。

“北方百里就是平城了,王督准备怎么打?”庾泽问道。

王雀儿看着山川河谷,只说了一句:“以堂堂之阵临之。”

这是集结步骑主力,不隐瞒,不遮掩,一路平推过去。

十几年前,他的邵师就是这么做的,自宜阳一路杀至洛阳,视匈奴如无物。

现在的他也有这个信心,重复邵师当年的壮举。

“我闻祁氏母子快要到平城了,先锋甚至已经回返,屯于白登台。”庾泽说道。

“监军如何知道?”王雀儿好奇地问道。

他的斥候还没传回消息,庾泽却知道,这让他有些奇怪。

“方才接见了一位自平城南奔的豪强,其人说与我听,未知真假。”庾泽终于找回了场子,心中暗爽。

“多半是真的。”王雀儿沉默片刻,说道。

如今消息纷杂,身处局中,每个人都只窥得一角,得到的信息搞不好还互相矛盾,这时候就需要你辨别了。

白登台在平城以东七里,位于一片高出地面的塬上,视野开阔。

后汉年间就出现了,鲜卑人曾经修缮过,有大小建筑数十间,台上有楼,可登高望远,俯瞰周边的山川河谷。

台南有山,曰“白登山”,老有名了。

王雀儿是知道白登山的,原本平静的内心渐渐火热了起来。

或许,梁王也和他一般想法吧?

立营白登山,将鲜卑打得落花流水,这才是好男儿该做的事情。

******

邵勋抵达桑干水南岸刚刚修筑完毕的土城时,已是二十三日了。

同样的傍晚,张宾将一份份军报摆在案几之上,仔细分辨、推敲。

邵勋也经常干这种事,但他自觉没有王惠风厉害。

她最擅长将各种互相矛盾且互不关联的情报整合起来,仔细推敲,去除谬误,然后给出一个可能性最大的结论。

锻炼了二十来年了,业务能力可谓炉火纯青。

张宾身边还跟着几名佐吏,同样做着收集整理的工作,一下午除了上厕所,都不带动一下的。

“祁氏确实回来了。”邵勋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

综合各方面情报,全貌已经拼出来了。

祁氏母子在数次击败陈有根部后,留达奚氏断后,自领主力数万骑东返,走的是桑干水谷地。

抵达平城附近后,他们没有急着南下新平,而是稳住平城的人心。

是的,对他们而言,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人心。

纥骨、乌洛兰等部纷纷叛逃拓跋翳槐一方,普部以及大量乌桓人喜迎拓跋什翼犍,消息扩散出去后,肯定会影响很大一部分人的倾向。

曾经一直游移不定的车焜部听闻已经下定决心,正式投靠拓跋翳槐了,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从全局来看,拓跋纥那刚刚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大败,南边的雁门、新平等地又次第沦陷,祁氏母子面临着南北夹击的窘境,再不稳定动荡的人心,那就真的认输出局了。

邵勋易地而处,觉得此时他们就两条路。

其一是据平城以战,期望奇迹出现,一举击破南北两路敌军,甚至可能包括从东面追蹑而来的陈有根部。

其二是再度东行,回到其影响力较为深厚的东部地区,放弃平城,默默等待时机。

但他们终究不愿放弃,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王需得注意贺兰蔼头,其人也在招降纳叛,成果斐然。”张宾提醒道:“计有拓跋十姓一(纥骨),大部二(乌洛兰、须卜),小部落十余。祁氏母子羽翼已经大为削弱,人心惶惶之处,难以言说。”

说到这里,张宾拿出一份军报,道:“长孙睿提及,有部落首领与祁氏母子争吵,没有跟着来平城,径去东木根山了。跟着他们来平城的,也未必一条心,可能只是勉强从命罢了。此战胜算很大,但大王不可掉以轻心,这会该着眼蔼头、翳槐舅甥了。”

邵勋食指轻敲桌面,默默思考。

片刻之后,他招了招手,道:“子谅,即刻拟写军令。”

秘书监卢谌提起毛笔,蘸了蘸墨。

“着陈有根、王丰拣选兵马,北上东木根山。”邵勋说道:“打不下来不要紧,出现在那里即可。值此人心动荡之际,我不信他们没有想法,以打促降才是正道。”

卢谌很快写完,待墨迹稍干之后,送到邵勋案前。

邵勋看了看,点头道:“即刻发送。”

令史应了一声,取走命令书,仔细封好之后,装进木盒内,交给信使。

信使是一桩十分危险的活计。

风里来雨里去就不说了,最关键的是他们极具价值,路上经常被人截杀。甚至于,一些坞堡主、庄园主也会抓落单的人当奴隶,信使便是其中之一,他们往往两三个人一起上路,每人带着多匹马,是行走的宝库,一旦得手就发财了。

至于风险?狗屁风险!荒郊野岭的,鬼知道谁干的。

邵勋一直想办法重建驿站系统,就是为了降低信使的风险,让他们中途有落脚地,不至于露宿野外。

至于信使携带的文书可能泄密这种事,目前只有粗浅的解决办法,即集中制作一批格式一样且字比较多的书发下去,通过数字来对应某页某列某字,但这种办法效率太低,推广难度也不小,故很少用到。

张宾从信使背上收回目光,又看向面前的一堆公函。

战争后续所要处理的事情,并不比战争本身少。

他轻轻看着公函上“什翼犍”三字,若有所思。

******

桑干河畔,什翼犍正被数十少年簇拥着。

五岁的他懂的东西还很少,但已经隐约知道,这些新来的“小伙伴”都是有出身的部落贵人子弟。

他们来陪自己玩,也负责保护他。

将来长成后,都是他的“左膀右臂”——这是母亲的原话。

什翼犍还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他只懵懵懂懂地意识到,有这帮同龄人在,即便与人打架也不会吃亏了。

果真是母亲给他的好礼物!

河畔一军帐内,邵勋掀开帘子,静静注视着那群小孩。

嗬!上午练骑羊,下午练摔跤,你们是要上天啊?

我大晋第一勇士难道干不过你们这帮摔跤少年?

“我小看你了。”邵勋放下帘布,坐回了案几后。

正在拿点心的王氏手一抖。

这句话最近越来越频繁了,王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

“可我又舍不得你。”邵勋的手抚在王氏脸上,轻轻下移到胸前,道:“舍不得这些……”

王氏轻呼一声,脸颊绯红的同时又有些惶恐。

“我若打下平城,你说该怎么办?”邵勋的手活动到了王氏背后,伸入裙中,缓缓蠕动着。

“大王雄才伟略,当有吞食宇宙之志。”王氏不敢躲,微微颤抖着说道:“陉北多乌桓、鲜卑,此辈风俗迥异,人心犹疑,便如那桀骜不驯的野马,若骤上络头,恐致大乱,不如……嗯……”

“最近半个月,你的底气是越来越足了啊。”邵勋笑道。

人就是这样,有实力、有价值了,自信心就会慢慢增长。

王氏已经不是正月里那个满眼恐惧的妇人了。

此战,她确实有功劳,还不小,毕竟政治仗主要靠他们母子来打。

邵勋仔细观察着王氏的表情。

按照常理来说,有了这份功劳、这份底气、这个统战价值,王氏应该会追求更高一些的地位,会愈发无法忍受当前相对屈辱的处境。

但邵勋没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藏起来了。

“妾……妾也是为了辅佐大王伟业。”王氏低着头,露出圆润弧形的裙摆微微有些颤抖。

邵勋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手,良久后说道:“三日后随我北上平城,与拓跋翳槐抢人。”

“抢人?”王氏抬起头,刚要问抢什么人,忽然间懂了。

“好聪明的女人。”邵勋赞了句,站起身,掀开帐帘。

什翼犍在不远处观看摔跤表演,见得邵勋时,也不行礼,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王氏脸色一白,跌跌撞撞起身,斥道:“什翼犍,还不过来行礼?你有今日,全赖亚父。从今往后,每日晨昏定省,勿要落下。”

什翼犍从未看到母亲如此严厉过,愣了一会后,走了过来,行礼道:“亚父。”

邵勋倒背着手,道:“我当年便是靠聚拢少年建业,什翼犍深得精髓,不错。”

说罢,笑着走了。

王氏轻叹一声,默立片刻之后,找人把王昌喊了过来,道:“我欲增设辅相,以苏忠义为之,如何?”

“苏忠义?”王昌一愣。

“以前听梁王提及的。此人亦是乌桓,乃梁国护夷长史苏恕延之子。”王氏简略地解释了一下,道:“他部众不多了,或可划一些俘虏予他,益其丁口,再请他入朝为官。”

“此事较为麻烦,似无必要吧?”王昌说道。

王氏摇了摇头,坚持道:“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要做这事,主动做或更好一些。人你去挑,快一点。”

“是。”王昌应下了。

临走之时,他的内心有些沉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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