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李世民应该打,但打李世民不大应该

老李和小李有一点是很像的,那就是喜欢没事琢磨地图。

他花在桌上这张全国战线图上的时间和精力,不比花在床上的美人身上少。

这张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地图,常看常新。

“你发现了吗?”李世民问。

李世绩点点头:

“发现了,明军占领了泗水西岸的兖州和大河南岸的郓州、滑州等地,即将与河北、齐鲁连成片,只待一鼓作气席卷全中原、一举攻入关中了!”

“……”李世民嘴巴张了张,竟一时无言。

朕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明明看的是同一张地图,但是两人的看法完全相左。

喜欢没事研究地图的可不只李家父子两个。

李世绩作为能跻身武庙十哲的一代名将,研究地图的时间比李世民只多不少。

只是一个为君,一个为将。

看问题的高度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南辕北辙。

“茂公,你的作战‘技法’确实可圈可点,可是在‘大是大非’上屡屡犯错。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李世民直言不讳。

脑梗以后,坚决不内耗的太上皇陛下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

“……”这回轮到李世绩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虽然太上皇陛下有揭旧疮疤的嫌疑,但李世绩也自知理亏。

不论是在立储问题上站错队,还是在第一次中原大战上被李明和李靖联手溜了一圈。

相比那几头顶级段位的老狐狸,他在大战略上确实还稍逊一筹。

战术问题还能弥补,战略出错是很难有挽救余地,是要掉脑袋的。

李世绩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自己还能官居要职统领大军……,不,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全赖太上皇和皇帝两位陛下的宽宏大量。

放到别的朝代,他所铸成的任意一项大错,都足以让九族快乐,冚家团圆了。

“悉听陛下吩咐……”李世绩完全没了底气,闷声说道。

“不是吩咐,朕是在和你讲道理。”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很平和,下巴向地图一点:

“你不可拘泥于眼前,要把眼光放得更高一些。

“从地图上看,明军占领的地区在区位上有什么特点?”

李世绩毫无停顿地回答,眼睛甚至没有看一眼地图:

“回陛下,被伪明篡夺的州县,全部毗邻伪明本土,后勤补给线路非常通畅。

“兖州与沂州有泗水桥相连,郓州、滑州等则与河北仅隔一条大河,现在冬季枯水期,小舟水运十分方便。

“而我军战舰吃水太深,容易搁浅,还不容易拦截。”

整幅地图他其实已经烂熟于胸,不需要看就能默背出整体形势。

“没错,这就是这次明军的动作和上次最大的不同——

“他们只占领交通便捷的前线要道,绝不深入一步。”

李世民这回满意了,笑呵呵地捋着胡子。

所以手下人是得偶尔敲打敲打的。

“这种局势,除了方便运输军队的后勤补给,还很方便运点别的。”李世民道:

“比如,土木砖石一类。”

李世绩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思索半晌也不知道陛下所言何意,便拱手问道:

“请陛下明示。”

“朕怀疑,中原这些明军的目的不在占领中原……”

李世民敲着卧榻的扶手:

“而在于就地巩固防守,以备我军的冲击。

“可他们难道为了抵御我军的冲击,而专门挑起这场大战吗?这未尝有些没事找事了。

“他们一定有别的目的。”

李世绩一点就通:

“为了吸引我军主力,掩盖在其他地方的军事动作?

“如果如此,那会是哪儿呢?”

李世民再次用下巴点了点地图:

“记得明军这次发力的另外两个方向吗?”

一旦离开中原战线、上升到全局,李世绩便下意识地看向地图。

“太行山和扬州。”李世民不假思索道。

“扬州水路难以有大动作,所以,对方的主攻方向很有可能是太行山。而中原只是掩人耳目的佯攻。”

李世绩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

“太行八陉……糟了,关中!”

“通往关中的南三陉有程知节重兵把守,那地方可不是一马平川的中原,不必太过担心。”

李世民立马否定了李世绩的猜测:

“问题在北太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抬头,仿佛在指点着地图。

然而,他是全程半躺在卧榻上的,从他的角度,并不能看清楚桌案上的地图。

他是在阅览自己心中的“地图”。

整个天下的图案,他都已经牢牢地烙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北太行……汾河谷地?”李世绩喃喃道,有些纳闷儿:

“关中和东西两都在南,明军为什么反而要北上?”

明明南下一波就能捅穿大唐的权力核心,走北太行这不是背道而驰了吗?

难道他们想北上打游牧?

可几波文武双“拳”的犁庭扫穴下来,现在北方也没有什么游牧蛮族能留给他们打了呀!

“你还是不懂李明,他不是那种走捷径的人。”李世民缓缓摇头:

“记得他几年前大闹辽东吗?”

李世绩闷声点头:

“记得。”

辽东节度使攻占辽东,这事情实在太出名了,想不知道都难。

就算李世绩真的想忘记,他家里的好大孙李敬业也会滔滔不绝地向他科普“明哥”的丰功伟绩,强迫他重新恢复记忆。

“作为皇子和节度一方财权兵马的封疆大吏,他当时明明有很多种办法终结平州之乱,上报朝廷,联络营州都督……”

回忆起并不久远的过去,李世民的视线有些飘然恍惚。

“然而那厮并没有选择上述任何一种稳妥的解法,甚至没有动用自己高贵出身的优势。

“而是舍近求远,选择了最蠢、最费力的解法——

“从头打起,一寸一寸地把辽东的土地打了回来。

“但是,我们事后看来……”

“这是最聪明的解法……”李世绩喃喃道。

一个最不被看好的皇子,一个最边远的下等州,居然掀起了一场席卷全天下的风暴。

这可不是机缘巧合。

“别人给的不作数,只有自己凭本事打下来的,那才是自己的。”

这是李世民自身的经验之谈,毕竟他自己的皇位也是凭本事抢来的。

他老爹当年也没有把皇位传给他,可是那又怎样。

整个天下都是天策上将自己打下来的,就算他自己不想当皇帝,他的手下也不让啊。

“要想彻底稳固地控制住全国,走捷径是行不通的。李治篡位搞得一地鸡毛,各地不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么一说,李世绩立刻就懂了。

作为当事人之一,他对李治这个反面例子可是有着透彻心扉的理解。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相比突袭长安的速胜,李明更希望稳扎稳打,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压服天下人?”他猜测道。

李世民的嘴角缓缓勾起:

“不错,你还是很有领悟力的嘛。”

老李其实还有一句话,但是藏在心里没有告诉李世绩,这层领悟他也不可能告诉其他任何人。

其实李明想干什么,那小子自己已经明白无误地在那天的骂阵里说出来了——

那就是,把他爹李世民打服。

就算李世民现在反悔不想打了,说服李承乾把皇位主动让给李明,也不行!

如果只是按部就班地当个守成皇帝,那从父兄手里和平地接过帝位也未尝不可。

可是,李明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大了——

他要把大唐也改造成大明,把他的那套过于激进的生产制度推向全天下!

这疑似有点极端了,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差不多把士族门阀的根儿都给刨了,将地方豪强的权力收归于官府。

属于是连李世民也不敢设想的伟业了。

要推行非凡的业绩,需要非凡的威望,否则就是步子迈大了扯着蛋。

李明这套可以在大明玩得转,是因为辽东、高句丽和河北都是李明亲自打下来的。

携不啻于开国皇帝的无上军事权威,他想干什么都没人敢反对。

可是大唐的其他土地还没有被李明的铁蹄踏过啊。

难道也像大明这样,被明军犁一遍?

不太可能。

天下动荡太久,人心思定,战事拖得太久会有反噬的。

所以,李世民觉得,自己就被李明挑了出来,作为一个替他立威的工具人。

只要在战场上,把大唐的精神图腾天策上将打服,证明自己在文武两方面都全面压倒了过去的帝皇。

那么全天下,估计也没有什么碳基生物敢不服他李明了。

“那就得好好地和他演一场对手戏了啊。”

李世民的眼里跳动着熊熊火焰。

“什么?”李世绩一怔。

“没什么。”李世民轻轻挥手:

“召集诸军,准备即刻启程,北上太行。”

全军去爬太行山,放空中原,是不是很大胆?

“……陛下。”

李世绩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大军行动不比候鸟越冬,行进速度是很慢的。

“如果中原的明军不是佯攻,如果他们只是害怕我军诱敌深入,导致在中原的行进有些迟缓……

“那在他们发现我军撤离以后,必定全面出击。届时中原沦丧,我朝危矣!”

李世民反问:

“那难道太行山沦丧了,我朝就不危了?”

“……”李世绩拧紧眉头,陷入了沉思。

“不就是一场二选一的赌局嘛,我等绵尽人事,就看天命如何了。”

李世民的笑容前所未有的轻松。

…………

“朔州府印绶在此。我等放弃抵抗,是因不忍朔州百姓横遭一劫,生灵涂炭,绝不是因为贪生怕死……”

朔州府的大门口,刺史一边大义凛然地说着,一边向大明天兵卑躬屈膝地投降。

攻下了朔州,就意味着大明已经基本通关了北太行的副本。

侯君集听这段涂脂抹粉的套话听得不耐烦了,在马背上用槊一挑,便夺过了印绶。

“少废话!”

“君集,不可对使君无礼。”

李靖朝他皱皱眉。

切……侯君集撇撇嘴,手腕一运劲,把槊横在了大唐朔州刺史的面前。

自己拿。

“使君继续。”

李靖笑眯眯地对脸色煞白的刺史说着,心中暗叹一口气:

唉……

以他李靖在明军中的威望,尚不能压服所有人。

比如说侯君集。

能驯服这匹烈马的,恐怕全天下只有李明陛下一人了。

威望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能让一大群人心服口服地追随一个人。

全大明最有威望的人,无疑是李明陛下。

至于他们这些军人的任务,便是将陛下的威望播撒至整个大唐。

而这个任务的最大绊脚石,便是大唐的太上皇,李世民陛下。

毕竟能在威望上和大明开国皇帝分庭抗礼的,就只有大唐(实质上)的开国皇帝了。

“如果能在正面战场上,对太上皇陛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对面士气一崩,天下皆臣服于李明陛下,这场战争就能很快结束了吧。”

李靖心里嘀咕着,又苦笑着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想什么呢,别做白日梦了。”

天策上将亲自出马,谁敢说稳赢?

就算上将中了风,实力不如以前,但在几个月前还刚把明军新秀薛仁贵当狗溜了一遭,证明了自己宝刀未老。

对阵这样的李世民,李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事实上,从并州一路向北打过来,已经消耗了他不少的能量。

从他那个和漏气的羊尿泡一样迅速瘪下去的肚皮,就能看出战事其实是很胶着的。

唐军的防守不可谓不顽强,山间风雪也对行军作战构成了极大的阻碍。

要不是紧挨着的河北能即使送上给养,这仗还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子。

“不过,山西三晋之地……李明陛下真是挑了一个好战场啊。”

囊括了太行山和山西高原的晋国故地,简直是为明军量身打造的一般。

这里全是山地,从中原赶过来行军很不便。

李世民的主力如果被成功战略诱骗,困在中原战场,是来不及解救的,只能坐视山西沦陷。

山西一丢,对大唐的打击不啻于中原沦丧。

那对李明来说,就是一场赢得不能再赢的大胜。

就算战略诱骗失败,唐军主力及时拍马赶到。

这里的群山峻岭,也会让唐军擅长的骑兵战术无法发挥。

而擅长山地作战的明军则正好如鱼得水。

不得不说,李明陛下的战略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

“太上皇应该是来不及赶到这个战场了。”

李靖望向风平浪静的南方,淡淡地说道。

“现在大雪封山,信使来往缓慢。等程知节的消息传到兖州前线,太上皇再率军杀将过来,我们已经能巩固山西的防线了。”

“哼,不能一战打断他们的脊梁,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唐国怕是还能再苟延残喘一阵,这仗还得再拖些时日。”侯君集右拳狠狠地打在自己的左掌上。

他虽然桀骜不驯,但是智商在线,他也看出了和李世民正面较量的战略价值。

绕过主力偷个鸡虽然很赚,但和正面打爆主力相比,总觉得还不够立威。

“君集,你是宋襄公吗?别把打仗想得太简单。”李道宗苦笑道:

“只要能赢,任何手段都百无禁忌,不一定要摆出堂堂之阵。”

当初以堂堂之阵碾压高昌的侯君集对此颇不以为然:

“如果赢得不够光明正大,天下人怎么服我们?”

“大唐又不是高昌那种蕞尔小国,先能赢再说……”

两人争执不下。

而在一旁,被李世民当成星怒暴打的小将薛仁贵,只能全程闭嘴乖乖听着。

打败仗就是没有人权的。

苏定方感到一阵脑壳疼。

居然为了要不要正面对战李世民陛下而吵起来,见鬼,那俩人是没别的事儿要干了吗。

被李明拐上贼船以后,他就没消停过,好像一直在打仗,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了。

对他来说,他也没有精力思考别的,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让天下恢复统一与和平。

他现在觉得,其实当个快乐的片儿警或许也不错……

“你们二位何必为了不存在的事情争吵?”

李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大雪封山,以驰道快马的行进速度,唐军在中原的主力不可能来得及在我军巩固防线以前……”

话音未落,传令飞奔来报:

“报!并州失守!”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众将,同时闭上了嘴。

(本章完)

第334章 父类子

“嗯……”

“嗯?”

“嗯!”

李明郁闷地轰出小拳拳,成功地把城墙上的雪扫了下去。

书童甲契苾何力一如既往地引用着奇怪的典故,苦口婆心地劝道:

“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正值隆冬,还是请您赶紧回屋里如沐春风吧。”

代骂甲薛万彻也附和道:

“唐军就是一帮外强中干的缩卵货,连着几天缩在营地里不敢出来。不需要陛下亲自出马,我就能把他们喷得抬不起头来。”

对这两位一个属土、一个属木的土木老哥,李明无力吐槽,习惯性地用指头用力点了点城墙,好像那是自己的桌案。

“唐军是问题吗?”

“不是吗?”又土又木的两位老哥一愣。

嘶,冷静……李明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告诉这对卧龙凤雏:

“不是。没有唐军,才是问题!”

从大战略上来看,中原方向的明军任务是牵制敌军,是坦。

坦最怕什么?

怕没开好嘲讽,拉不住怪。

现在似乎就有这种迹象了,兖州的城墙好像失去了对唐军的吸引力。

虽然唐军仍然每天都按时按点来兖州城下逛一圈,和城楼上的几位老哥进行坦率深入的交流。

但是兖州城下的唐军部队,是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不但堵门的队伍都撤走了,让兖州百姓可以自由出入。

甚至连来叫阵的士兵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而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按时打卡到点走人的班味,翻来覆去就只能骂几句“逆贼叛匪”之类,了无新意。

让明军这边演对手戏都没有激情了,李明天天在城楼上和哼哈二将大眼瞪小眼。

种种不妙的迹象让李明有理由怀疑,唐军的主力已经润了。

“你们有多久没有看见李二了?”李明问道。

哼哈二将面面相觑:

“李二是谁?”

李明:“……大唐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二将:“哦,太上皇陛下啊?确实有一段时日没见了。”

自从第一天的父子感人再会以后,李世民也会偶尔乘着那辆很合乎周礼的战车,有事没事来兖州城下转悠一圈。

借着“叫阵”的公务名义,多看几眼自己的小儿子。

但是,在封锁兖州城门的部队撤离之后,老李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会不会是敌人向我们示弱,引诱我们出城追击?

“纵观战史,太上皇最擅长的战术就是防守反击,把敌人骗出城杀。很难说这次是不是也是故技重施。”

薛万彻猜测道。

只要是和战争相关,老薛的智商总是能重新占领高地。

啧……李明嘬了嘬牙花。

放空中原诸城、诱敌深入,设个陷阱消灭大明的有生力量,这是可以想见的常规战术,可能性也确实不能排除。

第一次中原大战对面就是这么玩的。

而大明这边要解这个题也不难。

只要依样画葫芦,派出小股部队出城试探,看会不会遭到敌人的迎头痛击就行了。

问题是,兖州城、乃至整条中原战线上的“明军”,都只是些每个月才几百文工资的好兄弟,让他们抡锤可以,当诱饵部队就有点为难了,加钱也不行。

“那怎么办?该如何探听对面动向的虚实?”契苾何力挠挠头。

“这就轮到我们出马了。”

在城墙转角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少年音,略带着几分猥琐。

“谁?!”

哼哈二将立时化身两位坚实可靠的门神,护卫在李明陛下身前。

“自己人。”

一个形容猥琐、背微微驼着的少年缓缓走出了阴影,向众人一拱手:

“李明陛下,二位将军。小弟有所惊扰,还望海涵。”

薛万彻和契苾何力警惕地打量着来者。

不知为何,这个猥琐少年给他俩一种阴恻恻的感觉,好像让空气降温了好几度,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很不舒服。

话说,这个可疑分子是什么时候来到三人背后的,他们刚才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来俊臣,可把你小子给盼来了。”

李明却是完全没有那两位猛将的忌惮,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

“明哥。”来俊臣嘻嘻笑着,换上了更亲切的称呼。

在李明面前,密探头子身上的阴气尽散,浑身上下只剩下猥琐了。

“我让你亲自负责对唐军主力动向的探查,现在查得怎么样了?”李明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薛和契苾两个大老粗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想要获悉对面的动向,何必派一支诱饵部队深入险境去试探?

直接派探子细作去问不就行了!

思路还是太受局限了……

“明哥,咳咳~”

阿来干咳一声,眼珠往那两位面貌不善的大汉身上瞥。

李明轻巧地挥挥手:

“没事,薛将军和契苾将军都是自己人,这桩事情不必对他俩保密,你但说无妨。”

什么叫“这桩事情”?难道陛下还在背着我俩指挥特务查别的事情?有没有查到我们头上?!……

卧龙凤雏突然开始有些如坐针毡了。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了属于是。

“咳咳,事情是这样的。”

来俊臣向另两位风中凌乱的听众草草地拱了拱手,便开始汇报侦查的结果:

“综合散在各处探子的情报,原本聚集在兖州至滑州、我军所占中原诸城城下的唐军主力,都已经撤出了前线……”

“他们都撤到哪里去了?!”薛万彻忍不住打断道。

来俊臣顿了一顿,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唐军先是后撤到了郑州至洛州一线,并且进城进行了休整……”

郑州城和洛阳城虽然也在中原,但是并没有直接遭遇明军的进攻,属于是战场的二线区域。

薛万彻又打断道:

“撤回那几座城并不能说明什么,那里离前线并不遥远,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来俊臣不悦地扫了老薛一眼,阴阳怪气地反问:

“问完了吗,我可以继续吗?”

被这双阴冷的眼睛这么一扫,薛万彻不禁打了个寒颤,眼皮直跳。

李明陛下的手下怎么什么人都有,他究竟是从哪儿挖出来的这枚人才啊……

“你继续吧,不必放在心上,薛将军没有恶意。不过薛将军问的也有道理。”

李明赶紧下场,给他俩打圆场。

没办法,自己的手下个个身怀绝技,要是没有他调和,放一块儿容易打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幼儿园阿姨。

“那几座城池都是交通要道,他们从那儿出发,既可以反打中原,也可以支援山西。

“关键是他们进城以后的动向。”

对于李明最关心的这个问题,来俊臣给出了最标准的答案: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来俊臣又双叒叕被打断了,不过这次不是被薛万彻,而是被李明。

在薛万彻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李明已经红温了。

这么大一支唐军部队,有没有出城都不知道,你们肃反委员会这是什么稀烂的业务能力?!

枉我这么信任你们!

来俊臣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后还是归于平静,和颜悦色地接着往下说道:

“这就是我正要继续汇报的。某天夜里,驻扎在各座城池里的唐军同时出城演训,凌晨时分又同时进城。”

李明的眉头瞬间拧紧。

“那些士兵,着甲了吗?”

“没有。从进城以后,他们就卸下盔甲,统一存放了。”来俊臣道。

契苾何力和薛万彻点头道:

“军中是有这样的规矩的,军队一旦脱离前线回营,须甲兵入库,以防军中哗变。”

嘶……李明嘶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怎么总觉得老爹的这波操作,有点似曾相识呢……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动?”

来俊臣回忆了一下:

“谈不上异动,只是从第二天起,他们开始加强驻地所在城市的城防了。”

聆听的三人顿时脸色大变。

这不就是他们在中原玩的“狸猫换太子”,拿工人冒充士兵混淆视线的把戏吗?

“你爹真像你啊,纯坏种!”薛万彻脱口而出。

契苾何力也有点绷不住了,嘴里不停地在说:

“两个人怎么能想到一块儿去的……”

父子二人能独立地思考出这种既能抽调人手、又能低成本巩固城防的阴招,也不怪他们两人如此的震惊。

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了。

来俊臣看着三张变得苍白的脸,声音也低了下来:

“明哥,坏事儿了?”

李明嘴角抽搐,嘴里只蹦出三个字:

“太行山……”

…………

“怎么整整七天了,连个小小的堡垒都攻不下?给我上!”

并州城外,程知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急急急,他现在是全大唐最急的人了。

二圣把看守京城北大门的任务交给了他。

结果他看门看得太投入,只盯着最要害的轵关陉,把北太行给忽略了!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李明那货居然真的能放弃长安这个大饵不咬,而是先掉头北上,把能吃的土地先吃进肚里!

自己没看错,那小家伙真是又阴又稳啊!

“将军……”副将被打得灰头土脸的,一脸狼狈。

“并州城依托太行山、吕梁山,构建了一系列堡垒,互为犄角之势,易守难攻。

“强攻只是让将士们白白送命啊!”

程知节一听就怒了:

“你懂个屁!”

“这堡垒群就是末将我负责督造的,每座堡垒为了加固都砌了一层砖墙,大门都是包铜的。”

“……那也得打啊!难道放着让匪军占去了?”

程知节喉咙还是梆梆响,但是气势明显弱了很多。

当年大唐给太行山堡垒修得有多结实,现在就有多后悔。

他们现在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两难的问题。

在冬季太行山的崇山峻岭和冰天雪地之间,发起进攻战有多难,他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并州正好杵在汾河谷地的中央,攻不下并州,北太行的几个州府就相当于被包了饺子,沦陷是迟早的事。

北太行丢了,南太行也快了。

南太行没了,那关陇、乃至全天下的易主,也就指日可待了。

大唐的覆灭,居然始于大唐的龙兴之地,这多少有些造化弄人了。

而他程知节作为此次史诗级失利的第一负责人,是会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遗臭万年的!

“奶奶的,三晋故地是皇储殿下的封地。主子的封地如果丢了,我老程的脸往哪儿搁?”

程知节暴跳如雷,又问:

“向长安和兖州求援的信使呢?”

“因为路上多风雪,可能还得再过些时日……”副将支支吾吾。

“再过些时日,山匪就在山西分田地迁人口了!”程知节气急败坏:

“那就给老子继续冲!”

上峰下达了死命令,副将也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命令士兵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死亡冲锋。

唐军士兵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奈何,他们的坚强意志在更坚强的土石堡垒面前,还是败下阵来。

损失很大,但几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甚至没有攻下一座碉堡。

“唉!慈不掌兵慈不掌兵……”

程知节的脸色非常难看。

太行山高千仞,不知得要往里填多少大唐良家子,才能填满的……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空中划过几块巨大的石块,狠狠地砸在明军占领的一座堡垒上。

砖墙不堪冲击,轰然倒塌。

“重型投石车?哪儿来的?!”

相比惊喜,程知节更多的是惊讶。

虽然他手下的部队也有不少野战精锐,但毕竟打的是防守战,并没有配备攻城用的投石车。

没必要,而且这种重型机械运上山来也很麻烦。

结果,就造成了现在久攻并州而不克的窘境。

“奶奶的,有这样的好家伙什,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啊?藏着下崽吗?!”

程知节嗷嗷地骂开了。

副将怯懦地说:

“这好像不是我们的车,是援军来了……”

“援军?狗屁!你当老子傻?!”

程咬金现在的脾气非常暴躁,不等人说完就开喷:

“你刚才不是说求援的信使在路上被风雪天耽搁了么?信儿都还没传到,朝廷哪来的援军?

“难道朝廷会未卜先知?!”

副将不敢回答,只是弱弱地用手指了指后面。

“什么什么玩意儿?”

老程嘴上骂骂咧咧,眼睛不耐烦地往副将所指的方向一瞟。

当即傻在了原地,整个人像个木雕似的,唯独紧握着马缰绳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一支军队,一支威武的军队,不疾不徐地沿着汾河,向战场开来。

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唐甲在积雪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一台巨大的攻城机器,势不可挡。

大唐的旗帜迎风飘扬,而在所有旗帜中最显眼的,是天策上将的帅旗。

“陛下……”

程知节一阵恍惚,眼眶湿润。

…………

不日,力克并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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