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第413章 反复

第413章 反复

中午之前,雨水再度急促了起来。

随着预定战略状态达成,高地-石桥前的宋军当面主力四万众再不犹豫,立即按照十余个统制部的划分,在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的总督下大举渡河。

与此同时,高地上的金军也毫不犹豫,按照预定计划,四个万户在金国隆德府行军司都统完颜奔睹的指挥下于高地上汇集合阵,然后以一个巨大的、遮蔽了整个高地的庞大军阵向着前方太平河压了下去,以求完成预定的‘尽量杀伤渡河宋军’这一战术目标。

不过,也就是在双方庞大的重兵集团动作刚刚展开之时,之前先发渡河的御营中军左副都统王德便抓住战机,成功阵斩金军宿将阿里——这直接导致了原本只差一个撤军命令便要大举回转高地的阿里部陷入到了指挥混乱之中。再加上另一个万户仆散背鲁丧子之后心绪激烈,违逆战术安排与现实战况,强行反攻,却是也早早导致其部外表强悍,内里动摇起来。

故此,随着宋军全线渡河,包抄之势隐隐形成,阿里部与仆散背鲁部当即大溃,金军的沿河阵线直接崩塌。

当然,这不耽误高地上的完颜奔睹此时按照原定军略督军而下,朝着迎面而来的宋军重步集团奋力相撞……只不过,他们的首要任务从‘尽量杀伤渡河宋军’变成了‘尽量接应收拢溃兵’与‘维持战线、遮护高地’罢了。

然而,不过一刻钟后,战场上的所有高级军官就都意识到,所谓的战术任务就是个笑话。

金军如此,宋军也如此。

须知道,随着金军沿河战线的崩溃,两大重兵集团中间,尝试阻遏歼敌的过万宋军党项轻骑立即就跟同样数量的金军溃兵混做一团,形成了一个长条形的复杂混战长带,而这个长带向西而去又直接连到了已经交战了一个上午渐渐犬牙交错的西线战场。

当此情状,李彦仙与完颜奔睹两大重装集团在高地前方狠狠相撞到一起时,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大开大破,一决生死,反而使得战场上所有的秩序、条理瞬间失效。

双方前线部队,当场就被中间的混战区域给卷了进去,前线部队的编制也都在一定程度上被打散,双方的指挥系统一起陷入半瘫痪状态。而偏偏双方的军阵是如此庞大,以至于无论是在物理上还是指挥系统上都产生了一种惯性,使得双方后续部队不停的压入中军混战区域,继而使这个混战区持续扩大起来。

非只如此,这种混战一旦形成规模,还迅速向西,将原本维持着秩序的西线战场给不断拉扯进来。

平心而论,这个局面之前是有被预料到的。

战前的时候,双方的高级军官就都已经意识到,没人打过这种仗,没人在一天之内朝着这么一个方圆几十里的局部战场一口气投入过这么多作战部队,谁都没有这个作战经验……指挥失效和各自为战是双方战前都公开强调过的事物。

但是,没人想到这一幕会来的这么快,也没人想到这种混乱会这么庞大和不受控制。

作为前线指挥官的李彦仙和完颜奔睹,几乎是一起陷入到茫然之中,然后他们就迅速意识到,这场战斗的胜负将在相当程度上脱离他们的控制,改由统制官与猛安们,甚至更进一步,由统领、营指挥、都头,以及谋克、蒲里衍们来决定。

双方真的要用一种细碎的、脱离指挥艺术的,但很可能也是最能体现双方战斗实力的方式来决定主战场的胜负。毕竟,这种情况下,只有获得这种小规模战斗胜利更多的那一方,才会形成不可逆转的战线压制,继而达成预定的战术目的。

醒悟到这一点后,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时在李彦仙与完颜奔睹那里产生……那是一种夹杂释然与解脱,同时又有些懊丧与不安,甚至隐约有些惶恐与后怕的情绪。

区别只在于,这些情绪的内在比例于二人而言稍有差距罢了。

雨水愈发密集,战场噪音也陡然提高了一大截,这反过来使得指挥系统与斥候反馈进一步失效。

“元帅。”

战场嘈杂声中,满脸是水的完颜兀术终于从望楼上爬了下来,然后对着望楼下盘腿坐在泥水中的拔离速欲言又止。

很显然,兀术已经从前线大将那里得知了前方战况,有心做些什么,却又心知肚明,实际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同样的道理,拔离速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也没有应声……有些话,没必要当众说出来。

不过,这不代表这位金国元帅无事可做,其人抬头望天观察了一阵雨势,然后直接从腰后掏出一柄匕首来,居然就在雨落不止的泥地上翻掘起了泥土。

兀术几乎是瞬间会意,忍不住上前两步去看:“如何?”

“两寸深的泥泞,三寸深的湿软,再下面就有干土了。”拔离速收起匕首,扭头平静做答。“而若是接下来跟上午雨势一般无二,那等到傍晚前,怕是要有四五寸的稀软,草地上存水利害,可能会更深些,但只要没成泥淖,反而不容易垮……不过,依着眼下情势,应该早就积水攒了不少泥淖才对。”

“那会耽误咱们骑兵出击吗?”兀术稍显急躁。

拔离速摇了摇头,一度让兀术放松下来,但很快,这位大金国元帅的一连串不紧不慢的话语便又让魏王殿下继续陷入到了某种无力的烦躁感中:

“魏王,这根本不是雨势的事情,莫说眼下这般,便是更大的雨,更烂的泥地,更急的河水,军中也有不少人曾经历过,无外乎是马速慢一些,滑倒滑伤多一些罢了……白山黑水间,冬日冰雪间出兵,咱们难道没有过?可今日的问题在于,兵太多了,而且战场已经失控,谁也不知道这么多状况叠加,会有什么结果。怕只怕到时候最后两万五千骑冲出去,只来得及一个军令,便直接各自为战,根本冲不起第二轮。”

兀术长叹了口气,然后忽然转身,从营中木棚下牵出一匹马来,太师奴等亲卫见状,不敢怠慢,也纷纷仿效而为。

“魏王这时去前线有什么用?”拔离速见状直接起身,却只是面色如常坐回到了没有雨水的木棚中。“便是激励人心也不是现在该去的……等马五和斡论出兵再去也不迟。”

“俺不是要去逞威风,也不是要夺奔睹的指挥权,俺是实在坐不住,要去高地上亲眼看看战况!”兀术一面翻身上马一面脱口而对。

“那就不要带旗帜。”拔离速也是无奈。

“晓得。”兀术脱口而对。

“去了以后就不要回这边了,去左边活女寨中。”拔离速继续平静言道。

兀术终于一怔,却重重颔首——他知道拔离速什么意思,完颜活女跟战场上的很多宋军大将都有杀父之仇,而且跟这位元帅之间素来有过节,换言之,活女很可能会不听指挥提前出战,这将很可能会对战事产生一种毁灭性的结果。

点头之后,兀术一声不吭,直接打马出营往高地而去,而不过是片刻之后,便已经从安全通畅的高地后方直接抵达高地。

不过,雨水之中,兀术并没有去惊动那些指挥官,只是在亲卫的簇拥下驻马于高地某处高坡之上,然后在这片被践踏到有些泥泞的坡地上四下张望,稍作观察。

但是,这一番观察并没有让这位大金执政亲王稍微释然或者放松下来,因为此时整个战场虽然依旧混乱,但却已经稍微显现出了一点战局走势的端倪——毫无疑问,是宋军在持续推进。

当然,这同样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要知道,兀术固然惊讶于阿里部的全线崩溃,同时对仆散背鲁部的崩溃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这种惊讶和理解都是微观的、针对性的心理活动……居然是阿里先死了?仆散背鲁不是素来稳重吗?实际上,从宏观上来说,这场战斗开始之前,兀术就和很多宿将、军中幕僚有了共识。那就是今日这一战肯定要损失惨重的,肯定是兵力、士气占优的宋军在战斗中占据相当优势的,自己一方肯定会有名将丧身、成建制丧师这种情况发生。

甚至,也绝对有全军大溃于此,满盘皆输的觉悟。

然而,正是再怎么糟糕,可仔细一想全在预料之中的感觉,才让兀术感到有些沮丧和忐忑。

因为,他自问这一战真的已经尽力了。

从得知自己兄长突发急病死在河北前线开始,他便行动果决,托付后方给长兄完颜斡本,自己亲身到前线,努力聚合军心,统合部队,搜刮后勤,动员签军,并坚决的支持和鼓励拔离速发动相关战略战术。

可是,岳飞在大名府前的操作,大大挫伤了他的军队,使他意识到军队战斗力今不如昔,王伯龙的全军覆没更是让他如丧肝胆,从心底意识到了这次宋军北伐可能的最严重后果。最后的太原城与元城齐齐告破的场景,更是直接让金军主力失去了最后一丝战略主动性。

回过头来去想,让兀术最难以接受的是,虽然双方明显都是仓促而为,但全程下来,只是得到了十天先机的宋军,却一直掌握着所有的先机,将金军的一切拿捏在手中……从出兵到眼下决战,宋军上下根本不给他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

所有的行动,全都卡着时间、地理、后勤的限制就压到了脸上。

这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感太让人难以适应了,那个赵宋官家不动声色玩弄乾坤的手段也太骇人了。

兀术向着东北面获鹿城方向看去,情报告诉他,赵官家的龙纛在那里,虽然相隔甚远,又有雨线阻碍,根本看不清楚,但这位金国四太子依然能感觉到彼处有卧虎伏身,其势汹汹,将要一跃噬人。

还是那句话,他尽力而为了,目前为止,上天也没有明显偏向谁,这是一场很公平的战斗,战斗最终的胜负手也还没有掷出。

但太令人煎熬了。

太平河对岸,赵玖不知不觉已经灌下了半壶酒,以至于面色微熏……在高地前坡的战斗陷入全面混战以后,他就开始不自觉的增加了自斟自饮的频率。

很明显,肉眼可见,宋军占据了优势……金军丢掉了沿河战线,成建制的失去了两个万户,只能依靠高地优势奋力抵抗,而宋军以十万之众应对六个万户,尤其是此时尚未到中午,双方士气、军心、体力都还算能支撑,没有理由不压制住金军。

但是,赵玖依然心中不安,依然内心惶恐。

因为他浅薄的军事经验告诉他,随着这种混战的继续,在雨水、泥泞以及甲胄的作用下,双方的体力将会迅速流失,一旦过了一个节点,大规模伤亡就会在迅速出现,而且出现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更要命的是,尽管目前还没有确切情报,可赵玖依然可以肯定,正如自己这边一样,金军一定还有大量的生力军没有投入战斗,

到时候,双方每一次投入新的力量,都会有大规模的、成波次成建制的伤亡产生,这种伤亡是剧烈而不分彼此的。

理性告诉赵玖,战事是宋军占优,即便是最后双方都要搞乾坤一掷,也是自己赢的概率更大。

可是,这不代表赵玖没有感到煎熬与恐惧,尤其是他需要坐在这里,以一个近乎于局外人的身份,用一个模糊的视野来观察和等待战局的推进。

吕颐浩、刘晏也早已经不吭声许久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午到来,眼看着高地前的宋军大阵在越来越多的西线援军帮助下,通过血腥的混战以及对大面积溃军的驱赶,终于占据了整个高地三分之一面积时,兀术并没有强留,而是按照拔离速的要求,转身去了活女的营寨。

他走后不久,完颜奔睹便开始执行既定预备方略,乃是一面下令部队收缩整合列阵,一面收拢西线部队后退,以求继续控制高地,并遮护身后的大营。

但这个动作,不可避免的将位于战线折角上的突合速部置于了一个危险境地。

“呼延将军!”

同样是战线折角处,一名狼狈不堪的契丹骑士自南边过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呼延通,却不下马,只是直接焦急出言。“我是耶律将军的信使,之前来过数次了……”

“直接说事!”赤着上身,正在旗帜下包裹臂上一处伤口的呼延通头也不抬,冷冷呵斥。

“是!”契丹信使不敢怠慢。“夹谷吾里补的战线跟突合速的战线脱节了,明显是要后撤,陈桷将军大部都已经随之卷进去了,董旻将军明显是怕纥石烈太宇那个万户也撤,已经跟脱里王子一起尝试进取包抄了,我家将军让我来问,他现在是跟其余几位一起进去还是留下来助你了结突合速部为先?还有,要不要告知许世安将军,请他来援助这边,速速拿下突合速?”

“突合速南翼还有多少兵?”

“三四千……”契丹信使勉力而对。“只是大约,步兵多是长枪,骑兵多是战锤,阵势很稳。”

“让你家将军自去与其他各部努力向前,给我留下三千轻骑去看住突合速南翼便可,待我亲自了结突合速所在的北翼,就与这三千骑一起扫荡南翼……”言至此处,呼延通微微一顿,继而咬牙切齿。“突合速的事情,我呼延通自会亲手了断,郡王也亲口许了我的,唤老许做甚?我连就在突合速侧后的解副都统都没喊。”

信使情知对方是因为前几日之事发了狠,此时又闻得有韩世忠言语分派,便不做多言,只是应了下声,便打马回报耶律余睹去了。

而对方刚一走,包扎好伤口的呼延通便迫不及待,要求亲卫协助披甲,片刻之后,更是再度披挂上阵,然后亲自率部,发起了对突合速本人所在的北翼又一轮攻势。

看到呼延通的旗帜再度过来,突合速将旗之下,满心疲惫的女真宿将却只是微微叹气,然后并不着急指挥部队上前,反而在马上环顾四面,观察形势。

但眼下能有什么好观察的呢?

要知道,虽然视野受制,战场混乱,可金军大举收缩的态势还是很清楚,位于夹角处的本部即将陷入到三面被围的状态也是理所当然,侧后的解元,前方的呼延通,侧前方的契丹骑兵,还有更远处一直被韩世忠要求按兵不动的许世安。

坦诚来说,这个时候,突合速是有心后撤的,毕竟这个时候继续坚守已经没有了意义,反倒是将兵马带回去才会对大局更加有利。

但是……想到这里,突合速直接看向了前方已经冲到自己身前百十步外的呼延通……此人这般纠缠,他怎么可能举众脱身?

须知道,战斗持续了半日,作为最早接战的两支部队,双方部众都已经非常疲敝,没有了力气,甲胄又有什么用?这种情况下,一旦他突合速选择后撤,骑兵尚可凭着机动性有所留存,可步兵一个立足不稳,便会淹没在宋军战潮中。而若是扔下部队断后,只率骑兵逃窜,或许能趁乱局稍得生还可能,但且不说这种生还可能性有多大,自己的部众又如何?

多少战事都过来了,前几十年都是身先士卒,便是受伤后收敛起来,又怎么可能扔下部众自己跑掉?

一念至此,突合速忽然看向了自己南侧,然后唤来一名心腹亲卫,低声相告:“告诉那个聒噪汉儿,说趁着呼延通攻我,让他率部先撤,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回去,权当我给他断后了!”

亲卫略显茫然,但还是在突合速的逼视下转身而去。

而突合速这才回过身来,聚精会神调动部队去迎击呼延通的这次突击……而这一次,战况更加验证了突合速的猜想,双方部队越来越疲敝,但因为早已经杀红了眼,所以士气非常充足,这使得减员越来越迅速,战斗越来越惨烈。

偏偏呼延通始终带着一股韧性,就是咬住了自己不放,很显然是对之前那一次事情心怀耿耿。

另一边,趁此时机,突合速的心腹侍卫成功抵达了南侧汉儿猛安所主持的阵地……这里因为呼延通的主攻方向缘故,一直维持着低烈度战事,部队齐整了很多。

“万户是这般说的?”

那名素来喜欢拍马的汉儿猛安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蹙眉。

“不错。”

亲卫稍显不耐,应了一声,便匆匆打马而走,根本不再理会对方。

而人一走,周围低级军官便都汇集起来,等待那猛安决断。

这汉儿猛安思索片刻,一声苦笑:“这个时候,先走或是断后都只是听天由命,不如留下来坚守,且观局势。”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四面形势,却也只好装作没有此事,继续与正面的契丹轻骑相互消耗。

就这样,那名亲卫再度返回到了突合速身侧,将讯息送达的结果告知了自家万户,但是一直到呼延通又一次被打退,却始终不见南翼部众动弹……既没有趁机撤退逃走,也没有为情势所感,主动来救。

“倒是我小觑了这个聒噪汉儿。”突合速那支被射穿了的脚早已经不再发痒,而是渐渐麻木疼痛起来,此时见到这番情形,一时无奈,却是干脆在马上摇头苦笑。“也高看了他。”

“万户?”

周围女真亲信明显都不太明白。

“他必然是以为我表面是要给他断后,实际上是想借他部众稍多来吸引宋军注意力,然后趁势率本部骑兵逃窜。”突合速平静以对。“所以不动。”

“此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大将之腹!”一名亲信愤愤不平。“呼延通分明眼睛里只有万户一人,他此番逃走,本来是颇有希望的,却居然自生疑虑,自弃生路。”

“也不要这样笑话人家,因为我也的确有几分这个意思。”突合速失笑以对。“毕竟这般死耗下去,他部说不定可以支撑,咱们却要先被呼延通咬死了……所以便有指望着他先动一动,看看有没有机会的意思……当然,若是他逃脱了,我们依然被呼延通咬住,也没什么怨气罢了……今日这仗打到现在,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老天爷眼里,女真人也罢,汉儿也好,早就一般平等了。”

周围女真武士神色各异,但多还是黯然居多。

而也就是这时,前方数百步的距离,呼延通部中再度吹号,明显是聚众重整之态,引得这边阵地上再度紧张起来。

“这样真不行……真不行。”突合速喃喃自语,同时再度四面环顾,而这一次他不再去看周围大的战况,而是大略清点起了视野内的本部兵马。

且说,突合速本部一开始有九千步骑,但因为仆散背鲁进军出了岔子,不得已将战线拉得太长太薄,以至于被韩世忠当面冲垮了四分有一。从那后,其部便一直陷入两面作战的尴尬境地,尤其是这边北翼这里,被削散不停,然后又被呼延通在之前一次突击中成功咬断了中间,继而一分为二,一部在南,约有骑步三四千维系阵地,一部正在突合速本人大旗左右,约有骑步一千有余。

其余部众,当然不是被歼灭了,要是那样,部队早就崩溃了,而是跟一开始韩世忠当面的拐子马一样,冲垮了,撤退了,流散了,然后消失在或者远离了这个面积可能达到上百平方公里的战场,再难聚集。

是时候下决断了。

“南翼那边指望不上了,就眼下,还有四五百骑兵和千把步兵。”突合速忽然再度开口,语气也严肃了许多。“咱们自己动起来吧!”

周围军官、亲卫,一时凛然。

“骑兵随我出击,步兵趁势向南翼靠拢。”突合速平静吩咐。“待步兵汇合成功,咱们也撤往南翼,继续支撑一下,以求尽量保存力量。”

说完这话,这名万户不待周围人思索明白,便直接打马向前,周围亲卫,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尾随。而少许军官们稍一思索,也无异议,故此,其人身后旗下很快便聚集起了数百骑兵,然后朝着呼延通的大旗缓缓启动。

剩余步卒,犹豫了一下,也开始趁势脱离阵地,缓缓向南移动。

只能说,突合速这次的方略似乎的确没有问题,当他大刀阔斧,亲自率领残余骑兵迎面过来以后,对面的呼延通不怒反喜,当即改变军令,让早就不足两千人的残余部队布置好阵列,以作应对,并没有在意那千把步卒的仓促转移。

然而,随着骑兵渐渐提速启动,突合速却忽然在双方部众的瞩目之下,临阵转向,直接擦身绕过了呼延通部,带着这几百骑沿着河道方向朝着战场之外的更西面疾驰而去。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所有人全都措手不及。

片刻后,突合速身后几百骑也瞬间发生了分裂,有人犹疑折返,有人低头尾随不停,便是一头扎入呼延通部军阵中的骑兵,也有来不及改道和愤愤之下主动选择冲锋战斗的两种……而后者,赫然包括突合速的旗手。

这名手持万户大旗的亲卫,在茫茫然跟着自家万户转向之后,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一声不吭掉头举旗冲入了宋军阵中。

一时间,突合速身后骑兵,只剩下百余骑而已,而且还在不停向南侧石邑方向离散。

但是,这依然不能阻止呼延通的勃然大怒,他很可能是这个战场上对突合速避战而走最愤怒的一个人,其人当即翻身上马,只率几十骑越众追击。

而就在主战场这里乱做一团时,更吊诡的事情却发生了——大约驰出不过数百步后,本来已经大概率逃出生天的突合速却又忽然向左转向绕行……这也没什么,因为转向后的南面是石邑所在……但是,在转向南面之后,突合速根本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转向,直到完全掉头,然后与呼延通的追兵当面相撞。

众目睽睽之下,这名昔日以骁勇闻名的女真宿将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般,一马当先,挥舞战锤,亲自冲杀在前。

两名将军直直相迎,呼延通明显被对方这个战术上的回马枪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居然被突合速拎起锤来,砸中了他本就受了伤的一侧胳膊。

剧痛之下,呼延通翻身落马,但一击得手的突合速也没有什么好结果,其人很明显是受伤脚部失力的缘故,一击之后,就在马上失去平衡,随即就被迎面而来的呼延通亲卫给一锏推下马来。

二人几乎是先后脚滚入了一个满是泥水的洼地里。

说是洼地,其实只是平原上地形稍凹的一处存在,存水不过到人小腿,呼延通先落马,也先站起身来,而明显是在落马过程中丢了重兵器的他选择自腰后掏出一把匕首,然后便甩着一支脱力的胳膊朝着突合速狼狈奔了过去。

另一边,突合速努力想在泥淖中站起身来,却根本无法站直,屡次起身,屡次滑倒。

其人滑稽姿态,引得走到跟前的呼延通哈哈大笑。

但也就是此时,这个坐在泥水中的瘸子万户却忽然自奋力一扑,将对方死死压在身下。

呼延通努力挣扎,并尝试用匕首伤敌,却在单臂难敌双手的状况根本寻不到甲胄缝隙,只能任由匕首从对方腰后甲上不停划过。反倒是自己,被对方按在泥水中连呛了数口,渐渐不能发力。

不过,泥淖周边,早有宋金两军骑士疯了一般直接滚下马来,尝试救援,最先一人正是一名宋军。

突合速不敢拖延,恨恨将对方头盔往泥水中砸了几下后,便主动弃了已经有些脱力的呼延通,朝着另一侧一名靠近金军骑士奋力爬了过去。但行不到两步,其人唯一可以发力的一只脚便猛地吃痛,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呼延通用匕首刺穿了他的小腿。

这还不算,一击得手,呼延通复又奋力拥上,自后方将对方单手环住,不管对方如何捶打,就是死活不撒手。

“杀了这厮……咳!”眼见着宋军骑士先到,伏在对方背上的呼延通放声来喊,却又连连咳嗽。

手持兵刃的宋军骑士不敢犹豫,越过自家统制,对着突合速肩部便是奋力一锤。

突合速当场惨叫。

也就是此时,相向抵达的金军骑兵也到,却毫不犹豫朝着那名宋军骑士背上奋力一锤,然后居然又反手砸到了呼延通尝试裹住突合速的那个胳膊上……但呼延通丝毫不为所动。而根本来不及砸开这支胳膊,远处尚未抵达的又一名宋军骑士直接一锤掷过来,又将这金军砸翻在地。

接着,仿佛发了狂一般,一直尾随着各自将领的宋金两军亲卫纷纷下马,双方各几十骑,全都是重甲铁锤,直接就在泥淖中战做一团。

红的白的黄的黑的,也全在雨水中混成一团。

面罩的存在,使得混战双方很快就不能再确定哪个人是自家将军,或者说那个躯体是自家将军所在,唯独御营左军的铜面稍能分辨敌我,确保这种血腥的肉搏战持续不断。

真的是持续不断。

因为早在目睹了双方将军一起落马之后,原本就很混乱的这个位于全局战场西北角的边缘战场,便已经陷入到了全面混战之中。

原本折返的女真骑兵纷纷掉头,便是已经开始南移的突合速部北翼步兵,也一分为二,有人低头加速向南翼大部队会合,有人干脆向宋军阵中反扑过来。

宋军不遑多让,整个军阵也都陷入狂躁之中,身侧有敌人的立即和敌人交战,身侧没有敌人的,则纷纷向着两名将领落马之处蜂拥而去。

两支部队,迅速陷入到了最惨烈的肉搏生死战之中,双方根本就不是杀红了眼可以形容的……因为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一个上午的交战中杀红了眼,而此时的疯狂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刻钟多一点后,随着契丹骑兵与解元部的仓促来援,战斗迅速分出了胜负,疯狂也戛然而止。

一时间,到处都是呻吟声与哭泣声。

而呼延通与突合速的尸首也被重新找到,并在雨水中迅速得到冲刷,唯独二人挣扎在一起,而且挨了很多分不清敌我的锤击,居然一时难以分开。

谁都没想过,这个局部战场会以这种方式来做出了结。

这么快,这么血腥。

解元沉默立在呼延通尸首前,一时不语。

契丹将领耶律奴哥打马过来,不敢插嘴,便转身朝尚在对峙的突合速部南翼阵前而去。而等他刚一过去,一名丢掉了兵刃的金军猛安便直接举着手中银牌走了过来。

很显然,这名汉儿军猛安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后,丧失了最后的抵抗勇气,再加上其部实际上被隔绝在了主战线之外,所以选择了举众投降。

而这一部,也成为了这一战第一个主动投降的成建制金军。

“不要杀我!”

当耶律奴哥将此人驱赶到解元身侧时,这名汉儿猛安直接在呼延通与突合速的尸首旁跪了下来,并对解元脱口而言,片刻不停。“我有机密军情汇报!”

“金军十六个万户,讹鲁观是阿骨打亲子,所以带领其部万户驻守真定城!”

“西线这边四个万户,分别是纥石烈太宇、夹谷吾里补、完颜突合速、仆散背鲁!”

“高地上,是完颜奔睹领杓合、乌林答泰欲、蒲查胡盏合计四个万户!”

“阿里独自前突为石桥先阵!他若是撤退,本该高地东面去撤,防止高地侧后方完颜斡论与耶律马五那两个万户被暴露。”

“还有元帅拔离速,他现在还是大营里,活女、讹鲁补,也在后面,还有两个太原府行军司的合扎猛安,还有个叫完颜剖叔的从燕京带来了四个合扎猛安!”

此人一边说一边瑟瑟发抖,却根本不敢看身侧两具尸首。

“说完了吗?”解元冷冷相询。

“说完了……不对,还有一个……有个叫蒲速越的渤海万户,其部连半个万户都没有,留在了滹沱河上浮桥与大营之间,以作必要时接应……”汉儿猛安依然言语颤抖。“军情就是这些,都统但有他问,罪将知无不言。”

解元扭头相对自己身侧亲卫:“将此人所言,分批四面传递出去,确保官家、相公、郡王,还有诸位节度全都知晓。”

亲卫们对了一遍情报,便扭头而去。

而解元回过身来,一声不吭转到降将身后,引得降将惊惶失措,直接尝试起身,却又被两侧宋军甲士一起摁住。

在耶律奴哥的瞩目之下,解元确实一度摸到了腰间战锤,但不知为何,随一阵紧雨被风卷起,然后潲到脸上,这名御营左军副都统却终于还是冷冷出言:“速速解除武装,让对岸辅兵来接手……全军稍作整备,叫上许世安,一起随我去围攻纥石烈太宇!”

话到这里,解元犹豫了下,却又放缓语调:“莫忘了,将呼延这厮的功绩送到官家那里。”

Ps:感谢Tell小郭同学的第五萌,也感谢時日大佬成为本书207萌!同时还要感谢大家对绍宋活动的支持,现在表情包已经解锁,可以在我的装扮里设置。

状态很差,努力在月底最后一天憋出来一章,望见谅。

(本章完)

第414章 一掷

下午时分,早已经被所有人适应的春日雨水依然时急时缓,落个不停,而战事也很快进入到了第三个高潮阶段。

在得知了那名汉儿猛安提供的情报后,结合着其他零散的前线反馈,战场总指挥吴玠立即判断,这个情报十之八九为真,最起码大略的兵力分布没有太差,所以其人即刻做出决断,将郦琼部提前投入战斗……两万养精蓄锐的御营中军立即出发,从石桥-高地下游,也就是获鹿县城侧前方渡河出击,然后沿着交战力度稍弱的高地东侧绕行高地侧后,试图寻找到耶律马五与完颜斡论这一支‘后备’军队。

此举在之前还是非常危险的。

因为金军大营在仓促的营建过程中还是努力营造和形成了一个人字形的姿态,宛如一个核心节点伸出了三个手臂一般。

其中,节点位于高地南侧微微偏东位置,战地广大,算是主寨。而三条手臂,一条从高地后方切过,连着更东南方的石邑,那是原本的大营,也是个退路所在;一条隔河指向了真定府城,那是主要的军需物资补给通道,是一条更加稳妥的退路;最后一条则从高地东侧,斜斜插过,隔着太平河指向了宋军获鹿县城。

换言之,对金军而言,高地和他们的营寨两臂形成了一个互助体系……实际上,一开始金军西线重兵集团的四个万户里,最南边的纥石烈太宇部便是直接连结了营地外壕沟的。

这种情况下,之前贸然从高地东侧进军就会非常危险,因为很可能会陷入到高地和营寨的夹击。

唯独战斗进行到了现在,高地上的金军主力部队已经完全暴露和失控,而且已经与宋军全线交战,那么与提前寻找到金军后备生力军这一诱惑相比,些许冒险就显得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故此,当赵玖得知呼延通死讯的那一刻,激战区域已经贯穿了整个高地,以高地为核心方圆十六七里的战场上,双方累计投入的交战兵力也已经分别达到十一个万户与十二万五千之众——郦琼、乔仲福、张景他们找到了耶律马五和完颜斡论。

按照原定计划,接下来要稍微停顿,看金军会不会在郦琼部的猛攻下,投入他们的最后预备力量了……毕竟,不管是那个降将所言的三个万户外加六个合扎猛安,还是预想中的什么,金军必然还有最后的后手。

“呼延死了吗?”

雨水中,赵玖并没有问出声来,只是以手扶额,因为这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眩晕感……不过,在雨地里喝了大半壶酒,有这种感觉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而在一场近二十万大军的对决中,一名统制官的死亡,似乎也不应该是一个可以动摇他这个官家的讯息。

“朕知道了。”压住那丝眩晕之后,赵玖微微呼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做答。

“突合速、阿里二将首级已经割取,吴都统着人送来了,官家要不要稍作检阅?”旁边刘晏没有注意到赵官家隐藏在半熏之下情绪,继续认真拱手汇报,以至于雨水从他的甲胄中漓出成线。

“不必。”赵玖摇头以对,顺便按住了身前案上的酒杯。

刘晏当即回身,朝两名班直挥手,后者立即带着手中木桶退了下去。

杂物临时堆砌的高台上,一时再度陷入到了令人不安的沉默之中,而沉默中,赵玖却趁着其他人去观望战事时深呼吸了一口气。

话说,这种沉默并不是赵玖的主观意图,恰恰相反,此时此刻,这个赵宋官家反而有无数言语想要说出来。

他很想告诉梅栎这种未必知情的近臣,十年前,当他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呼延通曾因缘际会,承担过许久时间的御前护卫工作。

他也很想问一问刘晏,当初明道宫前尚有‘千把人’的赤心队,如今还有多少辽东岩州籍贯的老卒?

他还想请吕颐浩坐下来,跟自己斟酒论英雄,论一论所谓‘十年之功’到底是谁的功?是他这个官家,还是在大时代中宛如天降以资大宋的韩岳张吴等名将?又或者是李纲、宗泽、张所、汪伯彦以及吕好问、许景衡、赵鼎、张浚甚至他吕颐浩在内的建炎名相?

而若都不是,那是三十万御营将士本身,还是天下那数不清的文臣官吏?又或者是苦苦挣扎的两河的遗民?为国家复兴提供了财赋粮草的东南、荆襄、巴蜀、中原、关西百姓?

还是说,所有人本就该当一体?

但金国灭亡后,真的可以一直宛如一体吗?

恍惚间,赵玖甚至忍不住将御营中那些统制官的姓名给默念了一遍,然后是朝中大臣,然后是所有自己能想起姓名的人或者想不起姓名的人,甚至是一些没有面容的人,到最后,已经不是具体的人物,而是由人物串起来的事情。

而当这些人和事在脑海中越积越多,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后,这位官家几乎觉得自己的胸膛要炸开,要催促和逼迫着他来喊出什么一般。

但是,他终究是没有开口,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因为他知道,今日这一战如果不出一个结果,而且一定要是一个确定性的胜利结果,否则他是无法讨论这些事情,说出这些名字的。

又有一队赤心摇铃骑士自吴玠那边飞驰而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满脸都是雨水的赵官家身形一晃,趁机给自己仓促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以图压下心中那些繁复的情绪。

从早间开始,他就是一直用这种方法来控制自己的。

“何事?”

刘晏主动扶刀迎上。

几名赤心骑来到跟前,直接拜倒,随即其中一人立即汇报:“回禀统制……前线有报,统制官关师古将军战殁。”

关师古是御营后军资历大将,吴玠数次提出要以此人代替其弟吴璘担任御营后军副都统,在御营后军那里地位卓著。

故此,刘晏怔了一怔后,立即回头看向了端坐不动的赵官家,而情知这个距离对方必然能够听清,所以微微一顿后他复又立即转过头来,严肃相对自己下属:“知道了。吴都统还有其他讯息吗?”

“有。”为首的赤心骑队长接过来继续汇报,显然,他的讯息更加重要。“吴都统说,前线战事稍微不利……”

“怎么讲?”刘晏立即严肃了起来。“是关将军战死引发了震动吗?”

“有一点关将军的缘故,但关将军在高地正面战场,战殁后的涟漪不足以动摇大局,主要是高地东面侧后那里低估了耶律马五部和完颜斡论部的实力。”赤心骑队长言语清楚。“原本以为耶律马五部在之前太原战和井陉撤退中损耗极多,战力应该不强,所以吴都统才会以郦副都统两万众主动寻敌求战,但接战后才发现,耶律马五部和完颜斡论部实力非止不弱,而且绝对超过两个万户……”

“为何如此?”刘晏忍不住打断对方追问。

“根据战场回馈是多了许多步兵,而郦副都统和吴都统都认为这是金军为了集中骑兵做最后一掷,将剩余三个万户的步卒挑了出来,补充给了原本实力偏弱的耶律马五统一使用……”

“原来如此。”刘晏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超出原定规略的天降神兵,那自然可以接受。“那吴节度决定如何处置?”

“吴都统说,虽然御营中军不能速速压制高地东面侧后的这股金军,但高地西面我军已经势大不可制,全线压制金军,逼出金军后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请官家勿忧,稍待便可。”赤心骑队长言语到此为止。

而刘晏听到最后一句,再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定那位默不吭声官家已经确切听完了相关讯息后,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挥手示意,让对方到吴玠那边回报去了。

赤心骑既走,赵官家依然一声不吭,倒是吕颐浩此时在梅栎的伞下慢悠悠开了口:“刘将军……”

“末将在。”对上吕颐浩,刘晏一时居然有些慌乱。“吕相公请言。”

“过河的兵马有多少了?留在太平河这边的又有多少?”吕颐浩不慌不忙。

“过河的是十二万五千,留在河这边的尚有御营骑军与御营前军背嵬军编制成的骑军一万三四,王节度与杨统制统辖,又加入了御营右军背嵬军编制成的长斧重步与长枪混编,约两万六七……合起来大约不足四万。”

“还有吗?”吕颐浩追问不停。

“还有御前班直,以及零散日本武士,些许将领亲卫,合计步骑三四千众,以拱卫获鹿大营还有官家。”刘晏顿了一顿,继续俯首做答。

“还有吗?”吕颐浩状若未闻,继续来问。

“还有就是党项辅兵与太行义军了。”

“怎么讲,可用吗?”

“当然可用……”刘晏愈发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陈述事实。“多有战斗经验,吃的了苦,上得了阵……但因为要从太原至获鹿沿途布置补给线,获鹿这里眼下只有两万党项民夫和一万太行义军改编的辅兵在营中。”

吕颐浩点点头,看向了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赵官家:“陛下,此次出河北凡十八万之众,除去分兵到滹沱河那边的几支偏师,剩余约十七万战兵,已经渡河三分有二还多了。”

众人心下恍然——吕相公这居然是催促赵官家亲自渡河,以打破僵局。

而很明显,依着这位官家的性子,应该也不会拒绝。

赵玖当然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是思索片刻后,早已经按捺不住的这位官家却居然摇了摇头,然后勉力平静以对:

“再等等。”

吕颐浩被拒绝后也不在意,只是稍作颔首,然后却又吩咐刘晏,将两万党项辅兵,一万太行义军辅兵从营中支派出来,到石桥后的空地上列阵。

赵官家这个时候忽然又插了句嘴:“让辅兵们将各营拒马尽数抬出。”

刘晏匆匆去组织辅兵不提,而官家这句话却是更加清楚无误表明了一个事实——他不是不想过河,而是希望在一个更好的,适合渡河的时机,带着万全准备出发,以求将御驾亲征的效果做到最大。

就在刘晏匆匆去整饬辅兵的时候,太平河对岸的战场上,宋军十二万之众与金军十个万户的战局已经一塌糊涂了。

但说是糊涂,更多的是指战局的犬牙交错,指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一边是越来越疲惫的士卒们陷入到了艰难作战的境地,伤亡大面积出现,士气普遍性低落;另一边则是新投入的生力军依然士气如虹,维持着完整的阵线的同时,还尝试夺取主动权的复杂境况。

而实际上,从整个战场动态来说,局势依然算是一目了然的。

高地西侧,宋军在击垮了金军西线两个万户后已经全面占优,并在努力尝试撕裂最后的阻碍,完成从高地后的包抄……可正如之前所言,西线投入战斗最早,一上午加中午的雨中激战后,双方人马全都非常疲敝,士气也都很低落,金军固然是在强撑,但宋军的攻势也根本不能与之前相提并论了,再加上还有夹谷吾里补从燕京带来的这个全骑兵万户在仗着部队的局部机动优势人员层迭支援维护,什么时候能啃下来,谁也说不清楚。

高地正面,宋军在击溃了阿里部后,成功的与西线的部队连成一片,所以一直能够维持住优势和推进气势。但与此同时,正面的高地金军不乏宿将,而且四个万户也同样连成一线,颓而不溃,所以高地上始终没有形成如西线那样的突破局势。

至于高地东侧,刚刚开辟的东线战场这里,战事规模虽然稍小,可难得双方大略势均力敌,而且还都是生力军,再加上完颜斡论、耶律马五以及郦琼、乔仲福、张景这些人都是公认宿将,倒是打的有来有回。

非要做个总结,那就是没有奇迹,也没有什么神机妙算。

战争持续了那么久,双方早就对对方的战术、人员配置、装备一清二楚了,围绕着重甲这一最有时代特色的军事科技,双方也都摸了个透……至于兵力上的估计,或许没人能做出一个准确统计,但大略上双方也都是有数的。

包括那几百个骆驼砲也不过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存在,没有实际上影响主要战局。

只能说,宋军原本就士气、兵力全面占优,所以此刻理所当然占据一个大略优势,但偏偏不足以迅速摧垮对方的厚重兵力;而金军虽然开战前就知道自己处于全面劣势,却也尽可能的通过控制高地、隔河立寨来获取一定的战术优势,但这点战术优势又不足以抵消他们的全面劣势。

之前的雨水和眼下的春雨,也对双方是一般公平的。

而若是没有奇迹和什么奇谋妙策,这个时候,能够影响战事的发展与走向的,无外乎就是什么时候进一步将手中的牌给打出去罢了。

实际上,吴玠在得知金军大营与真定府之间只摆了一个残废的万户后,一度起了让曲端率部偷袭绕后的想法,但旋即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甚至都没有跟赵玖讨论这种可能性……战斗进行到这个程度,不可能再分兵的,只能尽量往主战场集中兵力这一条路可走。

也正是基于这个道理,吕颐浩不失时机的劝说赵官家适时渡河,唯独这位官家,还想着一个更合适的契机罢了。

但这个契机没有等太久。

大约就是赵玖说出那句‘再等等’以后两刻钟不到的功夫,刘晏还没有将三万辅兵整饬利索呢,随着拉锯战的持续,张玘部忽然随着一波推进,控制下了高地上的东侧坡顶,那是高地上东西两个明显高点之一。

已经进发到石桥前的‘指挥若定’大纛下,吴玠望着那个高点上的张字大旗,居然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然后迅速回头向赵官家专门给他调拨的赤心骑下令,要求曲端带领剩余宋军铁骑,果断渡河出击,从彼处压上,以作突破,同时将此军令转告御前。

他没有提及官家本人该如何,这件事情轮不到他来下令。

昔日下属的军令率先传达到御营骑军那里,曲大没有半点犹豫,立即下令刘錡、张宪、张中孚、张中彦等将各归本部,然后沿着之前郦琼部队渡河时架设好的浮桥进发出战,而他本人更是骑着新铁象一马当先,直接率亲卫先行渡河……这倒不是说,曲端忽然又对自己的兵马充满了信心,或者说看了大半日惨烈战斗对此战还甘之如饴,而是说,事到如今,他便是再愚钝也不可能犹豫和退却的。

荣耀与责任也好,政治压力也罢,军法威势也行,他和他这一万多缺乏休整的骑军此时都必须一往无前。

就跟之前参战的十余万大军一样。

“曲都统。”

刚刚渡河,一名赤心骑便跨河追来,告知了曲端一个消息。“官家有旨意,着御前剩余的一千多赤心骑随你调用……”

曲端难得一怔,但来不及表达感激,他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下意识向河对岸的龙纛方向看去。

果然,略微平静下来的细雨中,那面龙纛动了。

这一次,赵官家和他那面已经很陈旧的金吾纛旓的启动,并没有引发什么山呼海啸一般场景,最起码此时此刻是没有的,而且也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生离死别,什么动摇一切的人心震动……这次出击跟尧山那一次不是一回事。

细雨中,这位大宋官家和吕颐浩相互点了下头,吕颐浩自折返获鹿城,赵玖自起身向西,其人身侧不过是几名近臣,刘晏以下七八百御前班直,就这,还有源为义以及百八十个日本武士在其中滥竽充数。

赵玖甚至让邵成章带上了那剩下的小半壶酒。

除此之外,赵官家的行进路线也有些脱离群众,他在将御前班直序列中的赤心队托付给一直忧心下属会伤亡惨重的曲端后,直直起身,然后翻身上马向西,很显然是要走极为安全和稳妥的石桥渡过太平河。

当然,即便如此,曲端没有多想,或者说也来不及多想,只是赶紧催促部队渡河,支援正面部队以图彻底控制高地……顺便为这位官家和他的龙纛扫清驻跸场地。

宋军最后一支主战骑兵全线极速渡河,而一身暗金色甲胄的赵官家却在直直向西后,停在石桥后方,也就是吴玠的大纛身后……在吴玠的注视下,这位官家等来了一支庞大而奇怪的‘援兵’……虽然有些仓促,但刘晏还是将那两万党项辅兵和一万并没有在河东地区补充到御营编制内的太行义军辅兵给尽量分派了路线。

这些人并没有铁甲,普遍性只穿着皮甲,带着长矛和刀剑,软弓此时更是无用,干脆弃掉。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从营中出发时,按照赵官家的旨意,几乎将宋军大营前拒马尽数拆下,然后数人一组,抬到了赵官家的龙纛之后。

辅兵到底是辅兵,虽然也有军官制度,可这三万辅兵的汇集、进发还是花费了许久时间,这个时间,曲端部各部已经与高地各处乱军战成一团了……曲端那里也有他的难处,不是他不想将部队集中使用,而是战场太逼仄了,他既没有那个集中使用上万骑兵的指挥经验与能力,也没有那个战术空间。

但即便如此,一万三四千的骑兵突然投入战场,也立即改变了战场局面,原本活跃的耶律马五-完颜斡论两部,立即丧失了主动权,无法再对高地上的友军进行支援;而高地上的部队,更是一时间士气大颓,以至于整个高地过半为宋军所控。

完全可以说,这次出击造成了金军全线萎缩。

这个时候,赵官家终于再度出发了,此时他身后不仅仅是抬着几千个简易拒马分流进发的三万党项-汉辅兵,甚至还多了几十个面色在苍白潮红之间变幻不断的‘以备咨询’……这些人是被吕颐浩从城中赶出来随驾的。

闲话少说,三万辅兵全线撒开,按照之前李彦仙部架设的浮桥,自当面分成几十股渡河,而赵官家则带着他的内侍、近臣、咨询们,引着他的御前班直们,夹着那面龙纛向正中间的石桥处进发。

行至石桥前,早有准备的吴玠迎面跪拜于地。

赵玖端坐马上一声不吭,任由对方全礼之后也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吴玠‘指挥若定’的大纛自动转到了那面金吾纛旓侧后,而吴玠本人则毫不犹豫上前亲自为这位官家牽马,并引上石桥。

这个时候,辅兵们引发的动静早已经惊动了太平河对岸沿河一带的宋军士卒……战斗持续了那么久,再加上宋军‘无重伤折身过河者斩’的死命令,太平河南岸沿河一带,早就变成了宋军轻伤员、溃军、疲部汇集休整的地方,不知道多少兵员在泥水中喘息、僵卧、躲避和等待。

但闻得这般动静,又看到龙纛过桥,无数宋军伤兵溃军还是忍不住翘首以盼,其中溃军更是不自觉的带着某种犹疑姿态往石桥方向汇集。

赵玖当然看到了这一幕,而且看得非常仔细……他看到一大片伤员躺在一个存不住水的干净斜坡上,雨水自上而下流过斜坡,将血水卷入河中,以至于混黄的河水隐隐约约有些发暗;他看到有疲惫不堪的士卒抱着长矛枯坐在水洼中,手脚全都被泡的发白,但侧脸上的泥污却因为长时间躲开了雨水结成硬块,此时正如失了魂一般全程盯着他这个官家转动脖子,以至于泥水从胡须上滴滴坠落;他还看到有面熟的军官自他渡河时便从远处跑过来,结果每跑几步便停下来一阵子,然后再度启动,速度却也随之变慢,似乎显得有些畏缩。

但是,全程看这一幕幕的赵玖既没有下马抚慰称赞这些伤员,也没有斥责勉力这些溃军,甚至没有让班直们吹动号角,让军官们趁势重新组织部队。

因为没必要。

这位官家一言不发,只是让吴玠将自己引到石桥前的小坡上而已,然后便在此处引着那面金吾纛旓稍驻。

而不过是片刻之后,仿佛石子投入湖面后引发的涟漪一般,源源不断的,就将原本陷入凝结状态的河畔宋军给重新启动了过来……越来越多的宋军溃兵与轻伤员拥了过来,立即便将小坡围的水泄不通,而更外围的部队与士卒还在不停赶来。

赵玖立在小坡正上方,环顾四面,眼见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有心言语,却还是如之前那般语塞难言……平日间堪称言语犀利的他,平日间最擅长扮演明君的他,此时仿佛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

事实上,从今日中午开始,他就没说过几句话,便是说了,也都是简单几个字。

这真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太渴望胜利,以至于胜利之前根本不能说。

故此,四面环视了许久之后,确定已经激励起了许多溃兵,这位官家强压下心中种种言语,却是准备继续前行,但他刚刚再度打马,不过行了两三步,却又看到一人自侧前方匆匆而来,于是再度勒马,吴玠也全程配合。

无他,来人乃是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其人孤身一人,光着膀子,只穿一个长裤,上半身从手臂到躯干,缠了七八个绑带,其中五六处明显有血水渗出,却只是徒步而来,而见到赵玖已经要走,便远远相隔几十步俯首下拜。

赵玖情知其部伤亡颇重,而且很可能还是全军最为疲惫的一部,此时必然在休整,更知道这个夜叉在立下大功之余两个儿子却一死一伤,自然有心安慰。

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格外简略和平淡:

“王卿。”

“臣在。”王德抬起头来,明显带着一种与战前截然不同的激动之色。

“跟上来!”战马上的赵玖努力平静吩咐。

然而,不知为何,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几乎使得王德当场落泪,其人废了好大力气方才止住情绪,复又重重在泥地上叩首:

“请官家稍待,容臣擐甲!”

赵玖当即颔首相对。

随着这一点头,周围聚拢的溃兵,包括许多轻伤员,却终于是哄的一声,宛如得到什么旨意一般再度活了过来,然后四处寻找自己的甲胄、兵器,寻不到的,干脆直接去周边尸首上翻找起来。

至于赵玖,等到王德重新擐甲,并执长斧骑战马引将旗为自己前卫后,却也毫不犹豫,继续以那种不急不缓的步伐让吴玠牽马向南,以登高地。

而不过向上行了一两里地,李彦仙便也自当面迎来,君臣二人相会,依然惜字如金,只是一礼,李少严便自引大纛与本部随御驾前行。

此时此刻,赵玖身后身侧兵马已经形成相当大的规制,再加上此时那些抬着拒马的辅兵们已经普遍性渡过河来,并按照之前军令重新开始往御驾身后汇集,这面龙纛引发的动静,终于是不可抑制了。

高地北侧坡面,宋军全线鼓舞,从整体而言已经被压到高地另一侧的金军大部虽然大略上不知是何缘故,却也明显感觉到了震动和影响,而少数占据高地上高点的金军,更是在意识到什么以后忙不迭的往后方催动哨骑,呼叫支援。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官家!”

又行了不过两三百步,韩世忠忽然自西面打马而来,然后远远便呼。“官家是要去东侧那个坡上吗?”

“然也!”赵玖回头相顾,对着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高声做答。

“东面高坡是次坡,没有西面高坡来的高。”韩世忠来不及脱去面罩,便以马鞭指向自己侧后方言道。“官家贵为天子,既要观王师决战,如何能去一个次坡?必然要到西侧主坡安阵!”

“主坡不是尚在金军手中吗?”赵玖尚未开口,身后的李彦仙忽然插嘴,高声喝问。

“待我与诸节度护御驾至,主坡必然已为我军所制!”韩世忠也是片刻不停,当场应声。

赵玖依然没有废话,只是直接调转马头向西而行。

而韩世忠也立即引自己大纛尾随侧卫,其部背嵬军却早在统制官成闵带领下,直接往尚在金军掌握的西侧主坡而去。

非只如此,赵玖沿途进发,西线各部纷纷振作,御营左军各部与党项、契丹轻骑一起,或如狼奔,或如猪突,或如鹤啄,或如虎跃,乃是并力往此处高地而来。

此处金军早就摇摇欲坠,此时遭到四面冲击,如何能守?

不过半刻钟,望着那面汇集了足足三面大纛十数面将旗的龙纛,守将杓合只是一叹,便黯然打马引众后撤了。

下午没有过半,雨水也没停歇,重新恢复了牛毛细雨的天空之下,赵宋官家的龙纛不声不响的立在了战场核心高地的最高点上。

一同到来的,还有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三位都统的大纛,与节度使王德以下十数面将旗。

抵达此处以后,龙纛居中,诸帅臣将领大纛、旗帜列于左右侧后,御前班直环列铺阵,赵玖则好整以暇,翻身下马,然后自有御前统制官刘晏摆上马扎,班直抬来几案,内侍省押班邵成章摆上那壶不知道还剩多少的蓝桥风月。

随即,众将前涌环列,随赵官家居高临下,以观战事。

全程没有击鼓,没有号角,没有额外指挥,但从这面龙纛出发开始,便已经开始影响战局,而当它立定在这个主坡上以后,只是‘以观战事’,便直接促成了一股风暴。

立旗之后,不过一刻钟内,无法控制全局部属的曲端便与几乎所有独立率部的下属一道,不约而同的从东线与高地战场缝隙间突破了过来,甚至与另一个下属李世辅顺势而下的党项轻骑部众汇集到了一起,在高地偏东的一面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骑兵集团。

这是御营骑军主力自北伐以来第一次在战场上全线汇集……而赵官家选择与御营骑军一起进发的好处也彰显无疑,此时此刻,一加一绝对是远大于二的。

与此同时,一直苦苦支撑的夹谷吾里补部万骑,也终于在很可能被全线包围的巨大危险下放弃了对纥石烈太宇的遮护,折身而走,试图在杓合的背后重整。

两面发力,中军也顺势夺取中军所有高地,且并力下压。

换言之,这面龙纛过河初登高地之时,高地还是双方各持五五之数,甚至最高点还不在宋军手中,但等到这面大纛在最高点立下以后,不过一刻钟,宋军便成功压制了七成的高地,并隐隐有三面包围之势……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大约如此。

当然,对于很多未经历过尧山的金军大将而言,这话未免有些陌生,轰然翻过高地的浪潮之下,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起了一句尧山后在金军中流传的话来——只是那面龙纛,便抵得上两个万户!

“你半日一句言语都无,就是在等此时吗?!”

龙纛忽然出现在战场制高点上,金营之中,早已经混乱不堪了,而金国枢密院都承旨洪涯听完帐外心腹汇报后,立即站起身来,逼到那年轻宋臣跟前,盯着对方咬牙切齿。

“不错。”虞允文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冷冷出言。“我就是在等此时……洪知县!你也不必再色厉内荏了!此战大宋必胜,而且必然是大胜,你再多扭捏,不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吗?如今官家已至高地,大势将成之余,几乎可遥望至此,我现在仗着官家的威势给你一个最后富贵苟安的机会……你到底藏了什么言语,不肯交代?!”

“我不说你又能奈我何?!”洪涯拂袖转身,气急败坏。

“不说不过是日后人头落地,举族充往西域罢了!”虞允文脱口而对,干脆利索。“你不杀我是这般,杀我也是这般,我与贝指挥入你营帐之事,根本无法遮掩……唯有现在告我原由,可得一生!”

洪涯背对对方,气喘吁吁,隔了许久,方才压低声音开口:“不说,金军或许会只是大大一场溃败,然后丢了两河,却依旧还有根本,说了,这一败怕是要一败到底,成大宋栈板鱼肉了……”

“所以,还是军情?”虞允文一时大喜。“是岳元帅其实已经要到获鹿了?!”

“胡扯什么?”洪涯回过头来,无语至极。“这又不是攻坚拔险,还能玩‘除是飞来’的戏谑之语……都是从大名府来,金军这般多骑兵,沿途补给,不过将将至此迎上官家,岳飞如何能来?真当他是金翅大鹏?而且,若是他真要到,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虞允文瞬间醒悟……若是岳飞能来得及赶到此地参战,何至于让本部骑马精锐随御营骑军尾随金军过来?

要知道,他虽然是曲端抵达军前就被俘的,但作为御前近臣,也是知道这个讯息的。

但若不是这般,还有什么讯息可以直接影响到此战结果的?

而且只是一个讯息?

“我问你。”洪涯忽然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低头紧促询问。“金军建的这个三只长手的大寨怪不怪?”

虞允文微微一怔,但立即缓缓摇头:“虽然古怪,却只是因为事发仓促……都是有明显道理的。”

“什么道理?”

“最明显一个,是其中两臂夹住了高地,方便用兵。”

“还有呢?”

“还有……还有指向真定,方便补给。”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一臂指向获鹿,方便观察……”

“这都什么?!”洪涯一时气急。“我问你……此战开战之前,是不是所有人就都知道,金军胜少败多?”

“这是自然。”

“那金军建此寨时就没有对战败做准备?”

虞允文心中微动:“大寨自石邑强行延展到真定,能够有效收拢溃兵,阻挡追兵……是这个意思吗?”

“不错。”洪涯死死盯住了对方,说出了答案。“虞探花……你须记住今日,非止你欠我一命,我也还了大宋一分国运……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岳鹏举固然来不及到获鹿,但黄河化冻许久,你岳父张荣也一直持水军与他一起并军行事,他完全可以趁着之前春日水涨,顺流而下去河间,然后卡住滹沱河入黄河河口……”

虞允文一时有些茫然,因为来不及去对照河北地理。

“你之前问我燕京新军为什么没有过来?”洪涯见状稍有不耐。“一则是真来不及,二则是他们便是整备好,也必然已经有了新去处,便是准备往河间府去堵岳飞和你岳父!按照绝密军情,大前日,宋军先锋轮船便已经人力加水力,冲到衡水了!”

虞允文一时口干舌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洪涯逼上前去,红着眼睛说道。“此战金军若败,这么多兵是不可能都从北面那几座浮桥逃到真定去的,滹沱河是大河,跟太平河不是一回事,春日雨水后内涝期间更是如此……大部分溃兵都只能借着营寨掩护向滹沱河下游逃散,然后寻机渡河汇集……但此时,若是在滹沱河下游已经有宋军水师了呢?”

“若是下游能有水师迎上。”虞允文一时简直难以置信。“岂不是只要王师敢冒险追下去,一直咬住溃军不让他们渡河,说不得便能使滹沱河南的金军匹马不得北返?!”

“所以我说,这条军情可定一国兴衰!”洪涯一时摇头。

“可若是如此,之前金军为何不移动到滹沱河北决战?”虞允文紧张之下,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兀术敢吗?”洪涯以手指向帐外,一时气急败坏。“当着那位官家的面,十几个万户莫名其妙强渡滹沱河?怕是今日公平一战的机会都无!”

虞允文彻底失声,而半晌之后,却又忽然上前拽住了对方:“洪侍郎,送我出去!”

“我仁至义尽了!”洪涯死死看着对方,摇头不止。“事到如今,接下来若有机会,我自会送你折返,若没机会……你也不要害我!”

言至最后,更是狠狠甩开衣袖,但不知为何,此人却又与一时无法的虞允文一般无二,俱在帐中粗气不断,呼息难平。

“杨统制!你这是何意?!”

同一时间,太平河对岸宋军大寨中,细雨之下,同样有人在气喘吁吁,却是御营总都统王彦扶着腰间佩刀,看着身前的杨沂中一时发起怒来。“你以为你是御前近臣,我便不能处置你吗?”

杨沂中继续维持拱手行礼姿态,缓缓摇头:“王总统为持节大将,要处置我一统制自是无妨……但无论处置不处置,都请王总统务必不要提前出兵!官家有明旨,非拔离速与合扎猛安俱现,否则我部绝不可渡河!”

王彦也摇头不止:“此一时,彼一时,诸节度云集,护卫官家登高压阵,全军振奋,前方的金军大阵都要被官家压垮了!如何能耽误战机?”

杨沂中依然不慌不忙:“王总统,依着在下来看,官家此举,本身就有助曲都统和咱们钓出金军最后骑兵的意思,咱们不能本末倒置。”

王彦当然知道杨沂中身份特殊,可能说的就是官家本意,但此时看到对方一言,周围各部抽调过来的近百统领官们就都纷纷颔首附和,却是激傲性子上来,反而怒极:

“若是足下非要借近臣荣宠反指于我,既如此,此阵你自当之便可,何必要我来做总揽?!”

“王总统!这一战难道是你争先求荣、使气立威的时机吗?”

听到这里,一直保持谦卑姿态杨沂中却是猛地抬起头来,单手扶刀,言语清冷。“自官家至三十万御营,乃至于两河离人、东南士民,天下合力而为十年之功,方有今日之战,你受官家信任,来为天下执此一掷,不思万无一失,反而要以一人之私而废天下安危吗?!”

王彦终于愕然,且其人环顾左右,见周围近百统领却只是盯着自己与杨沂中来看,张子盖更是扶刀转到杨沂中身后,却居然有些慌乱气馁起来:

“若如此,且听你言,静待战机。”

杨沂中拱手恭敬行礼,肃立归于一侧,依然不动。

且说,杨沂中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王彦那里无论如何是不至于以私废公的,当然,王彦此时发作性子也很过分……但是双方失态本质都是紧张,都是情知胜负将定,且或由自己双方来定,心绪不能平罢了。

而且,真要说心绪不平,这个战场上最不平的,也绝不是宋军这一方。

“活女!”

兀术诚恳安慰着身前的完颜活女。“俺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到了要一掷求胜的时候了,俺甚至已经让讹鲁观带着真定那个万户里的骑兵过来了……但你一定要压住火气,这个时候,胜负全在最后一击,只有咱们所有兵马瞅准时机,一起合力出击,才有可能反败为胜……赵宋官家来到高地,不正是咱们之前预想的最好结果吗?大军获胜之余,说不得还能有奇功。但须等一等,等宋军这支刚刚过来的骑兵稍微疲惫一下,咱们就三面出……”

“四太子不要说了。”

活女冷冷打断对方。“你既然过来,我如何会擅自出击……反倒是你,自来带这边以后,便一直这般喋喋不休,怕是已经心里恐惧到了极致吧?”

很明显,兀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直接转过身来,但等他回身,看到高地制高点上清清楚楚的龙纛和龙纛后的那三面大纛后,却又不由口干舌燥,还是想回身与活女说个不停。

但当这位金国执政亲王回过头来,刚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猛然觉得高地那里似乎有些不对,便复又回头去看……隔着牛毛细雨看了几眼,却又一时看不出哪里有问题,便复又重新转过身来。

但这一次,他惊愕发现,活女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身后方向,也就是龙纛方向,然后渐渐连嘴都忍不住微微张开了。

这是字面意思上的目瞪口呆。

于是兀术赶紧回头再来看,但混乱而庞大的战场引入眼帘,外加满脑子各种军情,他明明感觉到了一丝巨大的危险,却还是一时无法辨认,以至于越来越急,越急又越无法辨认。

于是,这位大金国魏王直接拽住了活女,以作征询。

“拒马!”活女气急败坏,以手指之,说出了一个似乎很致命的词汇。“魏王,你没看到宋军正准备满山铺陈拒马吗?!”

兀术如梦方醒,但他忽然又有些不解——宋军在龙纛周边大面积铺设拒马,那又如何呢?

须知道,如此铺设拒马,唯一的作用在于确保金军骑兵无法对龙纛下的赵宋官家以及那些帅臣造成突袭式打击,本身并不耽误金军原定计划,也就是包括六个合扎猛安在内的金军最后两万多精锐铁骑从人字形大营双臂中涌出,三面包夹高地,摧垮高地攻势。

届时,如果能胜便胜,不能胜,只是打消了宋军攻势,今日便也算是成功了。

当然,活女这么大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从活女的角度来说,此战除了得胜之外,本身最大的目标还是想砍了龙纛下的那些人。

说白了,事情又绕回去了,还是要压住活女,让他不要轻举乱动。

但是,兀术还是有些不解,因为若是如此,自己为什么会在扫视战场时产生一种巨大的危机感呢?

一念至此,兀术直接看向了活女,而活女也恍然看向了兀术,并直接咧嘴一笑:“魏王,我要准备出战了,且祝你能活一百二十岁!”

兀术当即欲言。

“不用劝我了,魏王劝错人了。”活女继续嗤笑以对。“其实魏王一开始来我营中是对的,因为若有人见到之前龙纛耸立场景,不顾大局出战,一定是我最优先……但既然龙纛前开始上拒马,要绝了我等今日仗铁骑冲垮龙纛的意图,那便不止我一人不能继续忍耐了。”

兀术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顺着大营看向了北面,果然,彼处开始轰隆隆作响……那是打开营寨预设吊桥的声音,而通过吊桥全线大面积出击,正是金军的准备之一。

他和拔离速为了最后一击,堪称煞费苦心。

“完颜剖叔!”兀术摇头以对,居然不气。“完颜剖叔!”

活女根本没有理会对方,只是转身号令已经休息了大半日的本部骑兵披甲上马,号令那些签军放开吊桥,号令所有人务必随他一起冲杀在前,替他报杀父之仇。

这一次,兀术没有阻拦对方。

下午刚刚过半,随着宋军开始以辅兵在高地制高点周围铺陈拒马,昔日娄室副将、完颜剖叔终于不能忍耐,随即率六个合扎猛安中的四个当先出营。

剖叔既出,最西侧的完颜活女随即也率部出营,接着面色苍白的拔离速自大营节点处正式出兵,其本部骑兵外加两个合扎猛安一起出战……最后是仓促之下按照拔离速军令动身,从高地东侧营寨出兵的讹鲁补。

三个万户,其中拔离速本部的骑兵比例高的吓人,所以,虽然早早将步兵分出给耶律马五,但加上六个合扎猛安后,依然高大两万四五千骑,一时自三面陆续而出,所谓铁骑如林,催动全军骑兵,来攻高地。

赵玖居高临下,遥望此阵,半是释然半是惊骇。

便是韩世忠、李彦仙、吴玠等将,也都面沉如水。

只是一看,他们便已经意识到,尽管赵官家随御营骑军一起出战,成功钓出了金军最后的杀手锏,但金军雪藏了一整日的最后精锐,绝非是什么空洞之物,宋军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才有可能赢下这一仗。

“迎上去……迎上去!”

曲端同样注意到了这幅场景,或者说他不注意也不行,因为其部首当其冲,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便回头下令,非只如此,只是第二次下令之后,便一马当先,率领本部亲卫与赤心骑,当面迎上了完颜剖叔麾下的一部合扎猛安。

非止是曲端,所有宋军甲骑也都知道此战不可免,各部皆在各自将领指挥下,当面迎上。

高地南侧坡面,两部骑军轰然相撞,与此同时,偏西面的制高点上,旗帜信号挥舞不断,号角声鼓声终于也奋力大作。

没有任何动摇的春雨中,辅兵们紧张的抬着拒马按照军令迅速铺陈,步兵结成大阵,硬枪竖起,宛如铁林,而散落在战场各处的轻骑也奋力从各处收缩汇集,试图支援高地。

赵玖身侧的御前班直,更是迅速涌下,在已经铺设的拒马后方结成阵势。

“诸君。”

穿着一身并不合身铠甲的源为义开口说起日语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这时候不能退,只要退一步,咱们就要被好几个国家的人给笑话好几百年……刘统制没有给我们任务,我们也不能退。”

说着,他拔出自己的刀来,在两个相隔只有两三人宽的拒马之间泥地上划出一条线来,然后踩到线外,这才回身相对自己那几十个面色惨白的同胞:“前几天,大慧法师给我讲方寸之地,现在这块地方就是我源氏陆奥四郎的方寸之地!金国的骑兵如果想从这里越过去,便须是我死在这里,立地成了佛。”

几十名日本武士愣了一愣,然后全都无话,只是有一学一,各自寻到一个拒马缝隙,以刀划线,以成方寸之地。

话说,正当日本武士还在尝试鼓起勇气面对这场又一次超出他们想象的战斗时,一片混乱之中,高地东南侧,许多骑兵激烈而血腥的对冲却是直接交出了结果。

没错,在远程武器大略失效的状态下,甲骑冲锋交战,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情,胜就是胜,败就是败,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当然,在这种战场上,哪怕是初次冲锋便直接死亡也不代表他们的冲锋是毫无价值的。

甚至可以说,这个战场上,任何拿起武器战斗的人,都是不可替代的战士。

“可以了!”

在看到多处相同旗语传递过来以后,杨沂中强压着心中乱跳,向王彦示意。“就按照原计划,我当其首,张子盖当其尾,总都统当其中……”

同样胸腔乱跳的王彦同样没有任何多余言语,只是匆匆颔首而已。而随着他这一点头,宋军最后一掷,果然在金军最后一掷掷出后立即跟上。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后,因为前锋部众的出色表现,外加三面夹击的战术,亲自率主力压制了部分御营骑军的金军元帅拔离速成功让自己的五色捧日旗出现在了高地东侧高点不足五百步的一个坡面上。

不过,这位金军元帅并没有为自己的进展有丝毫兴奋,他脑中此时只有完颜剖叔擅自出兵引发的愤怒……在他看来,完颜剖叔的出击,不仅仅是无视他的元帅权威,更是将此役金军送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因为按照他的计算,宋军应该还有一支两万人朝上的预备才对,他们应该尽量耗下去,拖到最后再出兵才对。

现在,拔离速冲到这个坡面,根本不是为了夺取东侧高点,更是要尝试找到宋军最后预备队的所在,然后迅速果决的予以摧毁……只有这样,金军才能继续保持那两三分可能的胜利希望。

大约是半炷香的时间吧,拔离速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原来,高地东侧当面临河之地,一支庞大的宋军刚刚越过了太平河上那数不清的浮桥,此刻正在沿河整队,而且整队迅速……这支军队的规模和身上铁甲的整齐,根本不可能认错和忽略。

唯独稍微奇怪的是,这支绝对有两万四五的铁甲部队在整队时,却沿着河流迅速摆出了一个很薄的长条阵型。

一开始的时候,拔离速还以为这是为了方便行军,这支军队是要迅速行军到西面,然后藏身到赵宋官家的身后。

但很快,随着这支军队开始举起自己的武器,东侧坡面上能看到这一幕的所有金军,从拔离速到讹鲁补,全都失色。

最少两万四千宋军制式札甲重步,排成区区四列,首列举起长斧,次列举起长枪,三列依然巨斧,四列依然举枪,阵型严密,如墙如林。

下一刻,随着鼓声隆隆,甲墙斧林,徐徐而动,宛如一条在河畔潜藏了许久的铁龙一般,向着高地狠狠卷了过来。

高地东侧坡面上,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大队还是小股,望着这一幕的金军尽数悚然,恰如之前宋军见到金军甲骑尽出一般。

但很快,五色捧日旗下,元帅拔离速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方止,复又以手指向那条铁龙,然后回顾周围心腹将领、亲卫,放声嘶吼:

“儿郎们,今日我拔离速持尔等之英锐,当此敌之雄厚,战后不论成败,史册人言,谁敢说我不是大金国的真元帅?!”

众将先是愕然,旋即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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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献祭一本新书——《我在城隍庙当白无常》。

最后说下,大家的活动帖子我都在看,很多不错的,到时候整理下,按照评奖和篇幅,还跟覆汉一样,我尽量整理到书的附录里,以公众章节展开。

就是有点对不住几位作图和视频的大手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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