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4章 一剑西来

这股气势,并非绝巅的气势。

但起于东域之昌国,锐意竟刺于东海!

当今之时,旁人或许不知,曹皆和宋淮却是都知晓的——姜望正在昌国修行。

以他们的接触来看,姜望并不是一个非常锋利的人。

他的生活轨迹,除了修行,还是修行。

他甚至是平和的,是那种可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待到天荒地老的人——前提是你不要惹他。

不幸的是,他今天应该是被惹到了。

摧城侯府是姜望每至临淄,必然会专程拜访的地方。

姜望和李龙川的关系,是言谈无忌、且常常会去李府参加家宴的那种朋友!

东海之事,本已尘埃落定,就像这座海角碑,矗立在彼,镇平了风波。齐景双方算是讨论出一个各自能够接受的结果,彼此都准备撤离。

但景国人所给的交代,于李龙川而言,是否够交代?

而齐国人所讨的公道,于李龙川而言,是否够公道?

或许宋淮和曹皆,都需要思考。

当然他们也有不必在意的资格。

但历史已经一再证明,那些不去在意的人,最后都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个姜望,是温和宁定、被人骂到面上也能一笑置之、常常让人误以为人畜无害的姜望。可也是不管不顾起来,大闹天京城的姜望!

按时间来算,姜望也的确该在这时候收到了消息。

祁问引舰队横空,当众宣布“王坤杀李龙川”,这消息遍传近海。

事涉霸国公侯之家,涉及两大霸国在东海的争锋,各方势力都会在第一时间得知,姜望绝不缺少知情的渠道。

而他未有片语,只一剑西来!

其意何在?

“太元真人。”宋淮看向楼约:“你先回去,向陛下禀知东海诸事。免他一直挂牵。这边的善后事宜,由老夫处理。”

姬凤洲跨越中古天路,炼永恒天碑而镇沧海,又回念长河,驭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而镇长河龙君,可谓神通盖世。这东海的情况,他怎会不知?若未得到他的点头,灵宸真君又怎可能将嘲风天碑留下?

这不过是一句委婉的“避其锋芒”。

王坤杀李龙川的事情,始末还未清晰,若是又被牵到楼约身上,一时间洗不干净的话,场面恐怕会很难看。

万一姜望也似田安平一般,来个问责……

楼约虽是中域第一真,姜望却是创造了古今洞真极限的那个人,且在退出天人态后,又剑挑四大武道宗师,再次冲击历史!

即便是宋淮,也无法对楼约满怀信心。

“那就有劳天师!”

随手推开一团混洞,楼约深深看了田安平一眼,便踏入其中。

他这等站在洞真极境的强者,是不可能惧怕任何同境对手的,也包括姜望。退一万步说,身为景国真人,只要他不同意生死斗,便是站在那里不动,姜望又能把他怎么办?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次东海之行,景国赔得相当惨烈,他个人也搭上了身家。既然已经决定退出东海,没有在这个时候额外冲突的必要。

到了现在的层次,出手都是有价码的,他早过了逞勇斗狠的年纪。

曹皆则是看向田安平:“田帅伤势如何?是否要先回去休养?”

田安平的锁链游缠在身,顷刻将他覆盖,仿佛披上一层黑甲。

链甲外壳固定在那里,从锁链的环眼可以看到链甲内部,黑蛇般的锁链仍在不断游动,发出彼此碰撞的脆声。这当中又有锁链入肉,摩擦骨骼的声音,听来叫人牙酸。

他大概……在自己给自己治伤。虽然场面上恐怖了些。

“还能撑得住。”田安平含混的声音在链甲内响起:“如果有可能的话,是否可以请太医令过来,为我施一针【惊鸿】?”

临淄太医院有三套针法,由武帝当年的医宗红颜传承下来,累经完善,号称镇院之术。是可以与东王谷“东王十二针”相媲美的绝学。

其中的“睡仙针”,曾叫伐夏归来的姜望与重玄遵体验过。

而这“惊鸿针”,是专门针对真人道躯,能补道缺,最益元神。每一针都要耗用大量资源,仅仅是施术用的针,就要用秘法浸泡在专门调制的药池中,泡足三千天。再加上它的很多药材都有时效性,导致储存艰难。以十年为期,十年之内,只有三针,极其珍贵。

田安平的这个请求倒不像是为了治伤,至少不是治此刻的伤,在短暂的交锋里,楼约伤害的是他的道躯,倒是没有怎么触及元神。

但以田安平的身份,和他在“东海逐景”事件里的贡献,这个请求断不会被拒绝。

他毕竟是为国而战,才被楼约打成这样。

曹皆只道:“我已传讯临淄,用兵事堂的名义请人,太医令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你先去决明岛休养一段时间。”

那纠缠的锁链之中,露出田安平的脸。此时他深凹的面骨,倒是已经浮凸了回来,但仍有些绵软浮肿、一按即塌的虚感。

“无妨。”他含混着说道:“前武安侯将来,我愿在此静候,一睹他的风采。”

“田帅若说无妨,却也无妨。”曹皆看他一眼,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姜真人为友而来,难免心焦,如有言辞过激,想来不是本意,田帅还需宽容则个。问伱什么问题,你如实回答便是。须知他虽离国,不算敌人。”

田安平这时已经掰扯好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飞到海角碑前,认真观察这景国于当代的奇迹造物。累叠在这座石碑上的诸多手段,又够他研究很久……人间欢趣何其多!

曹皆的话语,他或许听进去了,或许没有听。

他的眼神专注,嘴里只道:“笃侯不必为我忧虑,我只是对他……很感兴趣。”

“你对谁感兴趣?”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虽是问句,却问得毫无起伏,没什么好奇的情绪。只是每个字都那么的清晰冷峻,仿佛用石头的棱角,剖开了耳识!

田安平骤然回身!

那突然降临的声音,直接的碎在空中。自声音的余纹之中,走出来一袭青衫的男子。

天空恰恰在此刻,揭开了夜幕。

一个时辰的夜晚过去了,东海迎来一个时辰的白天。

正黄昏。

红日在天也在海,晕染霞光一片,水色接天。

当今之世,最有资格竞争“天下第一真”名号之人,已经创造洞真极限的姜望,就在天海之间,踏水而来,仿佛一条清晰的分割线,要分割这混淆在黄昏里的天与海。

那柄天下传名的长相思,正悬在他的腰间,神龙木鞘也掩不住其间、不再蓄意压制的锋芒。

他有一双如此不兴波澜的眼睛,就这么淡漠地看着田安平。

而再次重复道:“你说你对谁感兴趣?”

立在祸殃战船上、正指挥舰队缓缓撤离的祁问,莫名感到手中的枪杆有些冰冷。明明是夏季,枪身却似结了秋霜。

申时才去,酉时刚来。

但仿佛又再次入夜了,这天气叫人感到寒凉。

“你。”田安平咧开了嘴,很是认真地与姜望对视,又以同样的认真说道:“我对你感兴趣得紧。不止今日,不止一日。”

在七星谷,在即城,在齐夏战场,每次出现在他眼中的姜望,都大有不同。他对姜望的兴趣,不曾随着时间衰减,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浓厚。

天有无穷奥妙,地有无尽隐秘,人有无限可能。

广阔世界,有太多事物,留下他的时间。

曾经有很多让他感兴趣的人,最后都不过尔尔,失去全部隐秘,叫他感到枯乏。姜望是不多的能够一直保持吸引力的人。

他现在敞开心扉和姜望交流,亦不失为一种赤诚。

“那么……”姜望双手垂在两侧,不曾拔剑。但他挺拔的身姿,停在海面,本身就像一柄刺入黄昏的剑。

凶名恶昭的斩雨统帅、此刻外状可怖的田安平,在他的眼睛里,映不起半点涟漪。

他只是笔直地向田安平走去,踏海登天,脚下所履的直线,也仿佛一柄剑。他问道:“你打算,怎么了解我呢?”

用疑问,用痛苦,用生死?

哗啦啦。

田安平也向姜望走来,拖动着满身的锁链。许多断链脱出锁甲,轻轻摇动,仿佛铸铁的触须:“如果可以的话——”

“田帅!”曹皆适时打断:“太医令已至决明岛,你的伤势很严重,不能再拖延。先去看看太医令怎么说。”

这话说是劝诫,已近于命令。

临淄和决明岛之间,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太医令能够这么快赶到,几乎曹皆这边才传讯回去,那边就立即降临,只能是通过布设在决明岛上的“天星坛”。那是与临淄城中摘星楼有所勾连的建筑,能够以最快速度跨越封锁,投放强者。

“田帅,上船!载你一程!”

同为九卒统帅,祁问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在这时候出声。

“不必了。”田安平说着,又对姜望道:“我想我们会再见面。”

而后一振锁链,横飞于空,瞬息便远。

祁问热脸贴了冷屁股,格外的莫名其妙,觉得这人真是颠三倒四、不知好歹。但也只是散去了手中虎头枪,不说别的话。

曹皆一步走到姜望身前,抬起手来,大约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有一份曾经并肩作战、且是他老上级的情分在。但又觉得此时的姜望过于冷漠,不好亲近,最后又将手放下了,只叹道:“节哀。”

姜望抬头看着近前的海角碑,此碑高耸如险峰,越出海面犹有三千丈,叫人望得脖子都酸了。

人在碑下,真如蜉蝣。

他说道:“往前来时,未见这碑。”

曹皆说:“今日才立。”

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是景国为靖平沧海所筑的九块永恒天碑之一,靖海计划失败后,只夺回这一块。灵宸真君深明大义,立碑于此,镇平海疆。”

“噢。”姜望点了点头。

今天的姜望不太有礼貌,不似往常。

曹皆却也并不在意,他顿了顿,又问道:“姜真人和田真人之间似乎有矛盾?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说来也巧,姜望和田安平,都曾经在他的麾下作战。当初在伐夏战场,他便是将这两人,安排在不同的战线。后来果然也人尽其用,各显武功。

这两人在战场上的风格几乎完全相反。

都是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也走到一定位置的人,可以严格一点来评价。

姜望在战场上的想法过于天真,十分理想化,总追求最小的伤亡,不惜以身涉险。常常冲锋在前,不知将旗不可轻动的道理。打再多次仗,也只是磨砺个人武艺,难成名将。也就是有重玄胜那样聪明人坐镇指挥,才能挣得东线第一功,乃至于一战封侯。

而田安平,又过于严酷,对敌对我都是如此。只要求结果,完全不在意人命这种东西,更别说体恤士卒。严酷到那北线第一功都是血淋淋的,天子都不能赏。

如果说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有些什么旧怨。他这个伐夏主帅,有资格也有意为两员大将说和。

“应该说没有什么矛盾,我只是有点讨厌他。”姜望本想这么说。

但这点讨厌的情绪,也十分孤独地沉底了。

心中只是冷漠地记得田安平曾经做过一些事情,不过那些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说的。在天道的轮廓里,不过如此。

姜望自怀里拿出一个食盒,从中取出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下来,慢慢地咀嚼。他终于又尝到苦涩。

顺手将这食盒递给曹皆:“南楚虞国公做的糕点,笃侯尝尝。”

盒中的糕点只剩一块了。

虞国公在庖厨一道无疑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他亲手做的糕点,可以说价值连城。

曹皆贵为霸国公侯,也不曾尝过。

他向来视姜望为自己的福将,很有些旧谊在,当然不会拒绝这种亲近。顺手便将食盒接过,将最后那枚糕点拈在手中。

天涯台上的宋淮,看了一阵田安平消失的方向,仿佛在咂摸着什么。这时候有些可惜地回过头来,看向姜望:“好久不见!姜真人别来无恙?”

“我有恙。”姜望淡漠地说道:“我有很大的毛病。我深陷在天人状态里,不可自拔,随时会变成真正的天人。现在全靠这‘净意神定糕’压着。”

姜望二证天人,不能自拔的事情,迄今为止,知道的人也不算多。

这些天四处寻找封印术的传承,在东域求索,在昌国修行。一些人或许有所耳闻,但也未见得知晓具体。

曹皆就不是知道得太清楚的那个人。

他要关心的事情太多了!

此刻他一手拿着食盒,一手捏着最后一块“净意神定糕”,正准备张嘴吃下——张开的嘴巴,就那么愣在那里。

沉默片刻后,问道:“最后这块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想我大概用不着了。”姜望说道:“李龙川是我的朋友。认识了很久的那种朋友。他在死前与我的最后一次通信,是想办法解决我的毛病。”

“他应该是不希望我忘掉他吧?但他却先走了。”

“李龙川出了事,我不能不管。可是怎么管呢?有什么资格?以什么名义?轮得到我吗?你们好像已经讨论结束了。”

“人生在世,亲情,友情,旧日恩,往时怨……太多纠葛,身不由己。”

“有时候我也痛恨两难的自己,不明白为什么活得这样不干脆。”

“病了以后,我轻松多了。”

“永沦天人时,我什么都不会管,什么都不会再顾忌,只会记得我自己给自己的最后的命令。”

“所以——”

他看向曹皆,也看向宋淮,也看向叶恨水、祁问,乃至于秦贞,看向现场的所有人:“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李龙川是怎么死的吗?”

(本章完)

第2325章 称之为“病”

这段时间姜望一直在寻求摆脱天人状态的办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东海局势一无所知。

也就是长河翻波之时,他才因天道而惊觉一念。

“景国王坤杀齐国李龙川。”

诸方汇来的情报里,只有这一句。

王坤为什么杀李龙川,怎么杀的李龙川,甚至于李龙川的死状如何,这件事的过程有几分可信……

他全都不知。

前几天才通信的朋友,突然就生死永隔。

他只是一个被噩耗砸在脑门上的人。

景国和齐国看起来已经达成一致,事情似乎已经解决。可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一定要寻找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谁是敌人,也不妨所有人都是。

古今罕见的天人状态,被他称之为“病”。

这世界常常是荒谬的。

黑的被说成白的,好的被说成坏的,飞鹿指为瘸马,鸡蛋里生出骨头来。

有的人死了!

死得像一粒浮埃。

有的人肆无忌惮!

有的人处处为难。

凭什么就我瞻前顾后呢?

就因为我更珍惜人生,更珍视这个世界吗?

现在姜望说,他准备犯病了!

有人顾全大局,就有人是愣头青。

有人发疯,就有人犯病。

这很合理。

合理到曹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宋淮从天涯台上走下来,向姜望走近,脸上是一种有意体现出来的恼火的表情:“姜小友,说来你也许不信。对于这件事情的全貌,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之所以是此般局面,老夫不妨与你这般说——只是山崩于一旦,总要有人先顾忌,中央帝国必须要更有承担。”

曹皆默不作声。景国已经退出东海,他这个齐方最高统帅,无谓有口舌之争。

“是景国的王坤,杀了李龙川!”祁问在这个时候开口:“我亲自去事发的鬼面鱼海域看过,也带了专业的仵作随行。从现场痕迹来看,王坤是借用霸下之力将李龙川镇压,捆锁拷问之后,再用那柄名为‘褪意’的承天府名刀,斩下他的头颅。”

王坤不是无名之辈,“褪意”不是无名之刀。可即便如此,叫李龙川这样死,还是太轻率了。

轻率到姜望的心海闷闷地响。

祁问继续道:“王坤用心之歹恶,手段之残虐,令人发指!其人已为斩雨统帅所斩,也由此引发了斩雨统帅和景国楼约真人的战斗。”

宋淮在一旁直皱眉头,但并不说话。

田安平找上门来要问楼约的罪,进而厮杀起来。说这事是由李龙川之死引发,倒也没什么问题……虽然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不去反驳,不是觉得以自己的身份来跟祁问辩驳,有些掉价,而是明白每个人都必然有他自己的角度和表达,这是不可避免的。姜望不是个傻子,不会被几句话就带动,自然会剥出其中真相。

在当前状态的姜望面前,言多未必为美。

“田安平?”姜望看着祁问。

祁问面色肃然,这让他的话语,更有几分端正的可信:“正是田帅最先发现这件事,故而刑杀王坤及其所部,并问责楼约真人。他之所以需要立即赶回决明岛养伤,就是负创于楼约……景国此次靖海计划,楼约是近海群岛事务的最高负责人,王坤由他所统御。”

毕竟同殿为臣,虽然田安平不很礼貌,他还是帮田安平解释一句。

对于面前这位“前武安侯”,他的感受亦相当难言。

如果姜望还没有离开齐国,现在应该正坐在斩雨统帅的位置上,还是那个当代第一军功侯。田安平那个疯子,也不会这么快拿到位置,天子大约还能藏他几年,继续磨他的性子。

道历新启近四千年,天下格局已定。这世上真正要紧的位子,常常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姜望是随时都可以坐上去的。

不幸的是,相较于田安平,他更是需要排队的那个人。

祁笑掌权了多久,他就排了多少年。

关于李龙川之事,他的处理绝对没有问题。第一时间尽起大军,开出舰船,兵横近海,也的确逼出了一个于当下来说最好的结果。谁能说他坐镇近海,未尽其责?

王坤谋杀李龙川之事,不会有第二种真相了!

“王坤我认识。”姜望心中越是发闷,越是让自己慢下来:“他杀李龙川的理由呢?”

“初步判断是双方从海门岛就开始的冲突,在路上不断激化,一步步升级而成——”祁问看了一眼宋淮,对姜望道:“姜真人,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旁听了许久的宋淮,这下忍不住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能说与老夫听?”

祁问全不理会这位东天师,只是看着姜望。

就在下一刻,眼前铺开清涛,万里泛蓝。他发现自己立身于一片静海,而那如镜的海面上,正当前,站着面无表情的姜望。

这片海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看着此时的姜望,仿佛看到一座接天的山!

仰不见高峰尽处,退不知天海何涯。

“此处为潜意之海。即便是东天师,也不能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偷听到伱我的对话。”姜望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便道:“祁问将军想要对我说什么?”

祁问一直都知道姜望实力惊人,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惊了一下。

祁笑当年就是把这样的人物当做棋子,随意处置吗?

他强行按住情绪,诚恳地道:“齐人一直都当姜真人是自己人,祁某也不例外。李龙川之事,我当示你以诚。现在是有两个问题,我不方便公开来说,故要与真人避席而谈。”

“其一,王坤的行为,有没有景国更高层的授意,现在不太好讲,我们没能拿住楼约审讯,一切猜疑都只是猜疑。当今局面,霸国不伐,一切都为神霄让路。景国如能给出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我们也会尽量避免战争,毕竟要站在全局去考虑问题。事发之前,李将军正在海门岛……那个休养。他之所以挺身而出,拦住那霸下血脉,与王坤发生冲突,进而一路随行,也是为了维护国家利益,不希望景国进入东海。现在王坤和他的部下尽被刑杀,景国也在东海做出退让——想来李将军泉下有知,能够略得安慰。”

“其二——”祁问顿了顿:“从现场战斗痕迹看,是李龙川先动的手。且下了杀手。”

如果说李龙川和王坤是从海门岛开始就剑拔弩张,一路矛盾升级,等到了鬼面鱼海域,李龙川又先下杀手……那么王坤杀人的理由,的确是存在的。

且这些事情,的确不方便公开说,不好让景国知道。

毕竟反击杀人和蓄意谋杀,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所能交换到的价码,自也不同。

祁问的解释已经能够解释所有。

他作为夏尸统帅,现在的决明岛镇守。在这件事情上所做的一切选择,也的确有充足的理由。

姜望却只是抬头看天。

天海更近了。

“龙川的尸体……此刻在哪里?”姜望问。

祁问道:“李将军的尸体最先由霸角岛保管,冰凰岛的人过去接手,现在应该在送归临淄的船上。”

李凤尧扶棺归齐吗?

姐姐带着弟弟,孤帆西去,回返石门故里。

姜望不能去想那个画面,脚下略一沉力,踩碎了潜意之海。

海底的情绪闷闷的,似这将雨未雨的黄昏。

他尽量冷静地拨动思绪,不去看曹皆和宋淮,而是看向在场的第三方——那位始终静立在云端,冷眼旁观的钓海楼真人。

“秦真人。”姜望开口问道:“我的朋友竹碧琼,近来过得怎么样?”

虽然竹碧琼对他的情感已经被抹掉,现在相见如陌路,但他还是把竹碧琼当朋友,也本能的更信任她一些。如果说想要得到第三方的公正视角,他第一个想到的仍是竹碧琼。

“还算不错。”秦贞淡淡地说道:“楼真人亲自找上门来请她,她便去迷界接应斗厄残军了——就在楼、田两位真人战斗之前,在青鳌礁的清平乐酒楼。”

就这一句话,该说的她全都说了。

姜望对她轻轻一礼,不再向曹皆或者宋淮寻求答案,径自转身离去。

齐国的观点,他已经从祁问这里得到了。景国人的态度,已经用那块海角碑表明。再于此处说更多,也毫无意义。

他已经用自己的耳朵听完,现在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姜真人打算去哪里?”宋淮很是关心地问道。

“到处走走,也到处看看。”姜望昂身仗剑,踏海而远,仿佛以漫天残霞为披,不回头地说:“很多年不做这些事情,差点忘了,我曾经也是青牌。”

他要去李龙川生前去过的地方,亲自看一看李龙川所留下的痕迹。

曹皆拿着那最后一枚净意定神糕,和那个空空的食盒,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再说话。

是啊,姜望曾经是齐国的青牌捕头。

是齐国的将军,齐国的侯。

后来因为迷界那一战,其人所部尽为弃子,直接导致了离齐事件的爆发。

他还记得武安侯府的那个侍卫统领,是叫方元猷,很踏实很忠心的一个人,在齐夏战场都随姜望立过功。再往下的,就记不得了。

他需要记得的事情有太多。

而李龙川,又何尝不是齐国的将军?如若不死,将来也必然是齐国的侯。

现在沉尸在海。

其人身死的真相,真的有被在意吗?

其人身死的价值,倒是被榨尽了……

为将求胜,为国争利,能够说是本分。

阳光底下无新事。

在这件事情上,姜望毫无疑问并没有完全地信任齐国。

但曹皆完全能够理解这种不信任。他扪心自问,在向景国施压的时候,他也并不确定李龙川身死的具体经过是否真如祁问所说。他只是以最高统帅的身份,近乎本能地做出最符合齐国利益的选择。而在灵宸真君出现,双方已经谈妥之后,这件事情具体细节是如何,好像也没有必要再打捞了……

不是已经按“王坤谋杀李龙川”,清退了景国在近海的布局吗?

“笃侯似乎有些困扰。”宋淮看过来,眸中饶有深意。

曹皆淡淡地看他一眼:“归乡路远,天师一路小心。”

而便转身,登上了祸殃战船,站在了祁问旁边。

“侯爷——”祁问张了张嘴。

“开船吧!”曹皆用军靴点了点甲板。

这艘早就要离开的战舰,就这样在高空转向。

“现在,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重新与我讲说一遍。”曹皆凭栏远眺,看着姜望消失的方向:“你只需要告诉我,现在有哪些细节是证据确凿的,不必帮我将线索勾连。”

……

……

天光复白又复暗。

在无冬岛东南方向的“南岛”,四季炎炎,空气中都翻腾着燥意。

地狱无门提前安排好的落脚点,就在这里。

仵官王和都市王老老实实地蹲在岛上,穿上岛民的服饰,伪作一对夫妻,将大门紧闭,大概是做好了常住的准备。

多吓人——

从北边冰川回转,便见得整个近海群岛到处调兵。

又是战舰横空,又是紫气招摇,夜穹悬紫微,高碑竖在天涯前。

刚刚更有一剑西来,仿佛要剖开群岛!

“这人是谁啊?这么嚣张?”仵官王站在院落中间,仰看那剑光掠空所留下的久久不散的尾虹:“东海这么多兵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他也不怕被宰喽?”

“姜望呗!”都市王站在水井旁,正在打水,看着幽幽的水井,头也不抬。

“这你都认得出来?”仵官王惊讶。

“哪怕是化成灰呢!”都市王将水桶提上来,补充道:“我告诉过你,我很崇拜他。”

“有机会把他化成灰,让你认一下。看看你有没有吹牛。”仵官王怪模怪样地道。

“好啊!”都市王笑得十分的灿烂。

他将水桶顿在旁边,又放下一只空桶。今天他打算日行两善,帮隔壁张婆婆打水的同时,帮村口老李头也打一桶。

但就在这个时候,自那井水之中,跳出一缕碧光!

仵官王和都市王几乎同时肃容,表现得恭谨非常。

那碧光越出井口,发出幽幽的声音:“真有意思,海上乱成一团。景国的王坤,杀了齐国的李龙川。现在海上所有齐人都吵着要打仗,蓬莱岛灵宸真君放下天碑谈和,姓姜的又过来了——”

他的这番感慨,好像没有任何目的。

仵官王忠心耿耿地建议:“咱们要不要趁机干景国一票?痛打落水狗!”

这当然是个不靠谱的建议。

现在的景国,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任何一点敌意,都会被无限地放大。

碧光里的声音好似漫不经心:“就在刚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俩对冰凰岛感兴趣来着……那么巧,正在休沐、枕着温香软玉的李龙川,恰好就碰上了王坤,是不是有你们的引导?”

都市王有一种本能的警觉,张嘴就要说绝无此事。

旁边的仵官王已经大声举报:“这都是都市王的主意!”

都市王只来得及幽幽地看了自己的好大哥一眼,就有碧光游在他身上,化成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拔空举起。

弥漫的死意几乎将都市王吞没,他瞬间胀得满面通红,而脖颈煞白!

碧光之中秦广王的声音是幽冷的,仿佛刽子手行刑前慢条斯理地磨刀声:“你为什么这么自以为是,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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