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山海行(4)

“中丞回来了!”

二月初六日的中午时分,李清臣坐在承福坊一处小宅院的后院马槽上,看着棚子外面的春日雨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但快死了。”

说完,他看向了停下动作的秦宝,后者光着膀子,却绕着肩膀在两侧后肩胛骨的位置各自缠了一束纱布,此时甚至还有血水渗出。

秦宝愣了一下,认真来问:“那你是什么意思?让我去见他,还是要抓我回去?”

“抓也行,不抓也行,只要他不杀你,反正我都会把你放出来的。”李清臣平静来答。

“这么说来,如今东都城内是你做主?”秦宝继续低头来拌马料,随着他的动作,血水再度从肩胛骨侧下渗了出来。“你把南衙几位相公跟两位太保放在什么地方?”

“相公们自有相公们的去处,两位太保嘛,现在也是心乱如麻。”李清臣再度看了眼对方伤口位置,认真答道。“总之,刑律治安归我管了,大太保去握住了最后那点城防兵,二太保去宫里了……”

“宫里还有什么?”

“一点金吾卫,几个内侍,几个妃子,几个公主,当然还有几个小皇子,还有全天下的文书,西苑里还有些器物,免不了一堆杂草和灰尘。”

“这倒也是。”秦宝醒悟过来。“倒是我浅薄了。”

“浅薄不浅薄吧……”李十二郎正色道。“这些东西在这个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但还是有效用的,而且将来很值钱,总要顾及一二。”

秦宝没有吭声:“所以你到底要我如何?”

“去见一见中丞吧!”李清臣认真来对。“到底是一场上下,便是穿了你的琵琶骨,中丞也没有对不起咱们谁的地方……人之将死,张行和思思姐在这里,也要去的。”

“张三哥未必会去,但还是就去吧,我去。”

秦宝听到这里顿了一顿,便将马料倒入马槽,却居然多是肉蛋,引得那瘤子斑点兽一阵欢快,便迫不及待来吃,溅了自家主人与客人一身。

李十二郎立即从马槽上起身,瞥了眼那马料,又看了眼马厩下油布包裹着的兵器,到底是没说什么,而是掩着嘴小心转到了前院。

秦宝随后跟来。

“不在家里吃吗?”月娘并未出门,便直接在厨房里问。

“等我回来。”秦宝披上衣服,低着头答道。“晚上有话说……让母亲大人不要担心。”

“要是回不来是不是就去找十二郎?”月娘冲出了厨房。

“找我。”李清臣已经笼着袖子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气喘吁吁来对。“找我就行。”

秦宝点了下头,穿好衣服,冒雨跟了出去。

出了门,转到坊中正路上,二人并未骑马,而是上了一辆油布车,然后便在十数名骑士的护卫下匆匆沿着道路往坊门去。

“坊街上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虽然萧条,但人是不少的。”走在坊街上的时候,秦宝看着细雨中排队买粮的人群,不由诧异。

“当然不少。”李清臣依旧笼着袖子。“他们能去哪儿?天下难道有比东都更安泰的地方?这里有吃不完的陈粮,有数不清的金银珠玉,想当官的话现在空缺多的是,没有战祸,没有饥馁,高大城墙保着,坊墙护着,简直是天下大同!”

秦宝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决心要反的缘故,这些粮食全都是河北、东境、江淮运来的,是天下百姓日日汗滴禾下土换来的,不是凭空出现在洛口仓的。而在河北,看到黎阳仓放开,我才意识到那边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是我当年过得日子,修东都我不记得了,整备南北沟渠水道我也不记得了,但一征东夷,二征东夷,就是我刚刚成年的时候,当时就觉得各处的青壮就好像谷瓮里的谷子,眼瞅着一次次少的不多,可马上就见底了……”秦宝靠在车子的一侧,幽幽来对。“而我是程知理程大郎的人,平素里就有十几个伴当负剑挽弓的,那些吏员根本就不敢找我,可笑我当时还想着从军去博个出身……我这个人总是这般逆势而行,眼睛只能看到最浅一层和自己的东西。”

李清臣沉默片刻,忽然来笑:“不要紧,你还年轻,而且你的本事摆在那里,乱世风云,诸侯起落,谁都少不了你这个天生的冲锋破阵之才……求才若渴的人多的是……不说别的,现在你给我做事就行,整个东都都人心惶惶,帮派横行也无人管束,不知道做了多少腌臜事,替我一个坊一个坊扫了便是,一日三坊,一个月就能扫干净。东都百万黎民,可都指望你了。”

秦宝沉默不语。

二人说话间,车辆已经出了坊门,而出了坊门隔着一条宽阔过了头的天街,便是靖安台占据的立德坊了……也不知道窦立德此生有没有希望来此一游。

就这样,来到天街上,此时的天街和坊内相比就冷清多了……坊内虽然也都有些破败和死气沉沉,但人是多的,甚至偶尔能听到不懂事的孩童在春雨中打闹,而天街上却人流稀少,往来的也都是车队、挑夫,还都是转运陈粮和物资的。

“也就是一座死城。”这时,秦宝突然说了一句。“外面都断了,关陇也断了……白横秋占了,未必是坏事。”

李清臣本欲驳斥,但眼瞅着穿过天街后,便来到了立德坊的那座桥前,便摇了摇头,先行下车,缓步往内走去。

秦宝也只好跟上。

来到这里,却又是一副景象,满是枯枝的水潭,倒塌的黑塔,低着头匆匆往来的靖安台吏员,破败到春日长草无人清理的砖缝。又往里走,来到黑塔对面的一个小院子前,便见到了许多没有走动的人,黑绶、朱绶都有,还有一些朝廷官员和大族中坚,他们全都神色凝重,甚至于有人相对戚戚。

李清臣笼着袖子走上前去,看正见到一个熟悉的年长之人自院内出来,便诧异来问:“柴常检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在淯阳做通守吗?中丞唤你回来的?”

“怎么可能?”那早就不是常检的柴常检摊手苦笑。“被撵回来了,赶巧而已。”

“您的修为和经验都压不住一个小郡?”李十二郎是真的惊了。“杜破阵不是去淮上了吗?”

“我倒是压得住郡内,也没见到杜破阵,可人家南阳总管白横元发大军来北,郡内上下响应,我也不好违逆众意,偏偏东都这里又有消息,说是白横秋跟中丞在河北翻脸了,而且吃了大亏。”柴常检说着看向了院内,语气变得萧索起来。“我怎么好装聋作哑?便干脆回来了。”

“见中丞了吗?”李清臣继续来问。

柴常检点点头。

“怎么说?”李十二郎继续来问,周围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跟我交了底,让我安心在东都这里待着,监管城内粮食的分发。”柴常检说一半藏一半。

但李十二郎似乎早就知道什么,只是一点头,便回头示意秦宝跟上。

众人纷纷侧目,但也无人阻拦,而是目送着两个脸色都很差的年轻人走入院中。

院子里的内廊下,有个脸色更差的老年人正躺在垫高的斜榻上,原本总是精神矍铄、精力无限的曹皇叔好像变了一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蒙了一个小锦被,皮肤松弛,面色惨白,双目紧闭。

一个官奴按照指示,尝试去给对方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却被这个老头微微睁眼一瞪给阻止了。

这一点似乎还是一样的,他的头发从没有像白横秋那些人一样整齐干净过。

“中丞伤势到底如何?”秦宝走上前去,躬身一礼,平静问道。

“老夫这条命其实已经没了。”曹皇叔言语居然非常清晰,而且动作似乎也利索,因为他居然直接掀开了身上的锦被,然后露出了近乎整个凹陷进去的胸口,里面血肉已经明显失活,只是以真气附着而已。“吊着命,见几个人,交代一下事情,一口气下来,听到个消息,也就死了。就好像火苗一样,其实已经熄了,最后一点红烬藏在灰里的意思。”

“大宗师都不能续个几年命吗?”秦宝确实有些不解。“都是陆地神仙了。”

“陆地神仙也不是真神仙。”曹皇叔躺在那里,望着院中的天空,面色不改,音调不变。“天下混沌,三辉顿开,真气泛滥,先有杂物感染化为真龙,后有百族开化,有四御出世建制立业,从青帝爷开始,才有了四御居天,有了自上遮护接引凡人的事情,才有了神仙,才有凡人可至于万岁。然而即便是神仙,也是要自家证位才行……可证位这个东西,何其难也?一百个大宗师不见两三个的摸到,还多生于大争之世,而不证位,能耐再大,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恰如寻常烛火终不能比肩星斗一般。”

听到这里,秦宝才确定,这位自己的老上司,大魏皇叔,是真要死了。

因为此人平素绝不会就生死之事做感慨的。

一念至此,饶是秦宝已经横下心来,此时也不禁有些伤感:“中丞喊我一个匹夫来有什么言语吗?”

“中丞没有喊你,是我要你来的。”李清臣在旁突然插话,却又看向了曹林。“中丞,秦二郎虽然是个糊涂蛋,但本质纯朴,武艺高强,还是留下来重用为上。没有他,将来在东都,我们这些人都未必能够立足。”

曹林终于在斜榻上瞥过眼角来,微看了李十二郎一眼:“你身子弱,用不得这杆大铁枪。”

李清臣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来说:“尽力而为,而且便是用不得,他在这里杵着,都能吓人,也能安人心。”

“那就让此枪蒙尘了。”曹林喟然对道。

“他走了,就不蒙尘吗?”李十二郎分毫不让,甚至有些亢奋。“河北现在有他用武之地?张行都快没了!东都能活,张行都活不了。”

秦宝诧异看向了对方……他在河畔被从东都大军中抓起来,送入了黑塔,然后黑塔倒了几日方才有李清臣把他从地下黑狱中捞出来,那个时候所有人的关心点都是黑塔倒了,曹皇叔如何。

而现在,刚刚过去两天,也还是这个问题和它的答案,没几个人想得到别的去处。

或者说,消息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反正他秦宝不知道。

“白横秋的目的不是东都,最起码是用了机巧,把对付东都跟河北用在一起去了。”李清臣坦诚以对。“现在白横秋、段威、李定,应该还有薛常雄,合兵十余万,已经朝着黜龙帮扑了过去,算起来应该已经交战了……张行活没活着不好说,但黜龙帮应该已经崩溃了。”

秦宝居然没有惊讶,因为他早在张行攻入黎阳仓时便已经有了一点预感,真正的敌人不会放任黜龙帮这么做的,区别只是承担这个任务的人从东都军变成了太原-东都联军,从眼前的曹中丞变成了白横秋。

敌人变得更强大了,更多了而已。

“张行没那么容易死,黜龙帮也没那么容易亡。”曹林躺在那里,缓缓来道,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张行身上其实很有些说法,什么黑帝白帝的,不是虚妄。但最主要的,是他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恩未必怀忠,可惧必怀乱,他在河南河北,始终没有乱杀人,始终没有坏了各类秩序,凡事都反着曹彻来,所以,便是这场坏掉了,黜龙帮内也必然有他的死忠,愿意帮着他再起来……再说了,这一场未必就坏掉,不是还没确切消息吗?若是一击而胜,怕是段威已经遣飞马入东都,收拢人心了。”

李十二郎没有接话,而是直接来问:“中丞,能不能给秦二交个底?”

“随你。”曹林平静来答。

“秦二。”李十二扭过头来,认真来言。“东都不会垮,司马二龙已经率徐州大营精锐五万折回,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打到寿春那里了,杜破阵根本拦不住。”

秦宝懵了一下,然后立即点头:“就是李枢都拦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清臣从袖子里摊出手来严肃来讲。“我是说,天下这般大,你想要保固百姓,何必非得河北?东都加上周边司隶直属,何止百万人口,再加上全天下的人事地理财政军事文书,上古以来的什么敕龙碑也还在这里,也需要人保护。司马二龙回来,绝不会对你不公。你跟司马二龙不是一类人吗?正该并肩作战,维护这四海天元。”

话到这里,李清臣终于从袖子里探出手来:“秦二,东都不是死城!这是天下精华,不该被战祸荼毒,你留在这里,公私两便,大有可为。”

秦宝明显犹豫,乃是沉默了下来,没有回答。

李清臣见状,刚要再言。

这边秦二却忽然开口:“既如此,你来守这天元,我去随张三哥再建个新的,如何?”

李十二登时被气笑了,他看了眼身侧闭目若寐的曹林,复又对秦宝摇了摇头:“咱们出去吧。”

秦宝低头转身,刚刚出到院子外,来到那群朱绶、黑绶中间,身后便传来李清臣的言语:“中丞有令,秦二执迷不悟,依旧拿下,送入塔下黑狱。”

秦宝没有多余惊异之态,也没有反抗,只被柴常检、胡彦几人率先拥上,将他拉住,往对面黑狱扯去。

人既走,李清臣立在雨中纹丝不动,只望着那几人背影发呆,而周围靖安台旧列新僚也多如此。

春雨挥洒不停,渐渐有些急促起来,而这个时候,相距足足数百里的淮上重镇,也就是寿春、下蔡之间,恰如李清臣所言,正爆发着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大战。

司马正率军五万,逆流而上,上午借着雨水遮掩,迅速抵进到杜破阵大营五里之外,然后忽然间亮出旗号,督军向前,同时以三千人为一营,大举张开,十二路齐头并进,发动全面进攻,猝然突入杜破阵的水陆大营之中。

杜破阵慌张失措,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徐州军会来?为什么司马正会来?待到他被亲卫护着离开营寨,来到营寨后方预设的山坡台地上,亲眼看到细雨中徐州大军涌入营盘,也还是不解。

没有理由啊?!

实际上,他是知道数日前涣口被徐州夺走消息的,而且正是司马正遣使来告知的,使者还要淮西军退兵……但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是放羊时候得割草、吃饭时得喝汤一样的事情。

甚至,正是因为对方这么做了,他才稍微放下心来,准备过几日春日水涨,淹没对方水寨后,进行总攻的。

结果,雨刚下几日,未曾出兵,却被人趁。

“父亲大人!”

一骑冒雨过来,临到半山坡上,忽然一个打滑,战马趔趄摔倒,而骑士不敢怠慢,径直腾跃起来,而战马却往山坡下滚去,哀嚎嘶鸣不止。

那骑士一跃之后,也不管马,更是收起真气,匆匆步履向前,几乎是用爬的来到半山坡的一个凹处平台,然后不顾泥泞,再度拜倒:“父亲大人,快撤吧!根本拦不住!”

“胡扯!”回过神来后,正立在此处眺望局势的杜破阵勃然大怒。“我在这儿看的比谁都清楚,别处是撑不住,但你指挥的四营太保军全都挡住了,刚刚还反扑了出去,如何来劝我逃?!”

那骑士,也就是大太保阚棱了,闻言一怔,抹了把脸上雨水,赶紧解释:“父亲!只有太保军跟辅伯河北带回来的那营长枪能战!而且也只是借着营寨来战,其余兵马都挡不住!再这么下去,其余营盘尽陷,那这一万二的太保军跟长枪营也要被困死在寨的,还不如早点将这一万多底子给带出去,再图将来……”

“你存的什么心?”听到这里,杜破阵居然更加来气。“你说,全军都没了,你存着四营一万多太保军想如何?还要给你辅伯存他的底子?!”

阚棱目瞪口呆,心中更是一涩,却只能当场在泥窝中叩首。

“盟主!”就在这时,前淮右盟副盟主,所谓黜龙帮头领之一的樊仕勇赶紧上前,几乎是整个抱住了杜破阵。“盟主不要犯糊涂!太保军不是阚棱的底子,是你的底子,连他都是你的底子!就连辅副盟主也是你的底子!”

杜破阵似乎清醒了过来,却又茫然来问:“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真不能战吗?”

“怎么战?!”樊仕勇无奈反问。“为什么阚棱宁愿摔跤也不敢腾起来?现在只是人家扑过来,就撑不住了,等司马二龙真的亲身压来又如何?真要全军覆没?还有对岸的淮南军,人家本就是被救援的,难道会不来吗?到时候怎么办?”

杜破阵茫茫然仰起头来,然后本能看向淮水对岸,然后便看到了让他既愤怒又有些释然的情形——淮水上,淮右盟引以为傲的内河水军,居然弃了水寨,主动从侧门往上游而去,俨然是要逃走。

当然,也可以说是去抢占河口。

而当他目光再度扫过混乱的营寨之后,到底没有再说出呵斥、埋怨的话来。

“老大。”杜破阵推开樊仕勇,上前扶起阚棱。“是我被局势吓糊涂了……现在你回去,再坚持一下,我从这边调援军过去,看看能不能守住……如果王代积出兵了,或者司马正出手了,你不要等,立即按照你想的那般,把兵马往西面撤!咱们不打淮南了还不行吗?记住,不要走最近的淝水口,咱们有浮桥,过去走颍水口,甚至走汝水口直接回家,不然容易被人追上。”

阚棱这才如释重负,复又在对方手中往地上硬磕了个头,方才匆匆离去。

而人一走,杜破阵立即传令,一面是顺水推舟,让水军去控制上游河道,以及最近的淝水口,协助退军;另一面却又赶紧调度其他兵马往营盘西面援助。

军令既下,其人想了又想,看了又看,疑问非但没有解,反而多了许多。

“司马正为什么要来打咱们?是江都下的旨意?王代积请的旨意?”喘着粗气的杜破阵忽然扭头去问樊仕勇诸将。

诸将不能言语。

“还有,若是那样,为什么王代积现在还不出兵?”杜破阵继续来问。“为什么不出兵?他在担心什么?!司马正没告诉他吗?”

淮水对岸,雨水中,号称淮南卧龙的王代积王九郎立在据说有八位仙人证过道的八公山上,向北眺望,心中果然充满了疑惧。

被人救却感到疑惧,当然不是因为救助本身,而是说,王老九这个人对政治的敏感度是非常高的,作为江都出来的人他很清楚,圣人在,是不允许徐州大营这个盾牌擅自离开驻地范畴来救援,更不要说是倾巢而出……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去求援,他还有些余力,在等待反攻的机会……那么换句话说,司马正此时带着徐州大营所有主力来到这里,绝对是自行其是,绝对是违逆江都意愿的。

那么这代表了什么?

江都发生了什么?

司马氏要参与天下争雄了吗?

今日一战,然后再行兼并,自己有抵挡的能力吗?

王代积一声不吭,看了片刻,越想越急,几乎要胸闷过去,但忽然间,一阵河风卷着雨水打到他的脸上,这位东都及时雨、淮南卧龙立即清醒了过来。

且说,王九郎从最基层的文吏开始,带着一点妖族血统顶着歧视奋力往上爬,拼了命的往上爬,为了爬而爬,爬到现在,身处乱世,早已经因为步步登高而产生了特定的心思。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攀爬的经历,他依然清楚,越是如此,也要小心谨慎,越要认清现实,不能放不下身段,走进死胡同。

一念至此,其人立即回头:“闻人将军,率水师出兵,与司马公夹击淮西贼!胜负就在今日!”

前淮右盟副盟主闻人寻安闻言,拱手一拜,立即折身下去了。

两刻钟后,淮南军自水上大举来攻。

这个举动使得淮西军丧失了最后信心,不待司马正出手,便全军主动后撤,但早已经陷入败势的他们甫一脱离营寨,便转入溃败之中。

大军崩溃,杜破阵反而彻底清醒了……是自己之前攻略淮西太过于顺利了,以至于骄纵不可一世,就连张行被东都、白横秋依次围攻的消息传来,反而都成了他杜破阵坚持下去的动力。

若张行北面大败,李枢无能为,自己反而横扫淮南,岂不是能在义军,或者说是黜龙帮内大有可为?

然而,眼下兵败如山倒,却也只能压住一切,咬牙前行了。

待回到悬匏城,重整旗鼓,再论将来。

“义父!”

这边杜破阵刚刚下了山,往西面河口区,乱哄哄的败兵中,忽然有一窝人乱糟糟涌来,为首一将,乃是闻人寻安的外甥、杜破阵最新收的太保郭祝,其人迎面大喊。“前面淝水口的浮桥被断了!司马正亲自引兵三千绕过山去断的!当着所有人面,一刀切断了!水军的王八蛋装作没看见,直接过去了!”

杜破阵停住脚步,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失笑,就在雨中抹了一把脸……其人手指粗粝,硌的脸疼。

PS:大家端午节末尾快乐。

(本章完)

第428章 山海行(5)

夜雨并不大,但多日内断断续续的春雨已经浸润了淮北的土地,使得地面泥泞湿滑。除此之外,缺衣少食,兵甲遗落,没法生火,都让溃败的淮西军难以忍受。

不过,相对于这些困难,现在有个最大的问题摆在淮西军眼前……那就是回不了家。

具体来讲,是回不了自己的根据地。

且说,淮西军的兵马来源驳杂,可既然是淮西军,那主力自然是淮西本地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本就是淝水东侧的人,但这不是起事了吗?不是弃了位于淮水中段节点那繁华无比的涣口镇改到偏向淮西的军事大镇悬匏城了吗?不是大部分军中骨干都被连家一起迁移了吗?不是给太保军的优秀子弟在淮西招亲了吗?

而现在追兵不断,淝水隔道,沿途路过几个小港,不是被逃兵自行把船只带到西岸不回来,就是被身后追兵给进逼,根本无法渡河,这就导致了无数本就在淝东厮混的士卒选择逃散归家。

可以想见,过了这一夜,几日前还煊赫于天下的淮西军会沦落到什么境地。

这种情形和展望,让杜破阵心如刀割。

“父亲。”

阚棱浑身湿漉漉的出现在了身前,将一个饼子塞给了杜破阵。“且垫垫肚子。”

“怎么来的?”杜破阵接过饼子,发现居然是热的,不由惊诧。“你用真气暖的?”

阚棱摇头:“那几个人都散了,附近就我一个凝丹,还指望必要时带父亲走的,如何敢浪费真气?这是陆上有人侵略民居,在里面欺凌妇女、抢掠财货,同时生火烤的,我拿下他们,但饼子没舍得扔……放怀里居然还热着。”

杜破阵叹了口气:“淮西军在淮西劫掠,以往从来没有这种事情,只是在更西边入大城的时候出过事故,大家起事本就是淮西本地人为了维护淮西,这说明军心崩到一定份上了……这一次,要是把莽金刚他们兄弟请来就好了,我还是太得意了!”

“父亲,这些都远了,先吃吧。”阚棱无奈劝道。

杜破阵拿起饼子就要吃,但吃了一口又塞了回去:“你都说了,必要时要依仗你带我走的,这饼子伱吃了攒力气更好。”

阚棱愣了一下,也不推辞,就蹲在前方泥窝里放嘴中吃了。

吃完以后,又唤来几名亲卫,让他们去做巡查、监督,然后就在雨水中靠着旁边大树抱着自己的铁索长短刀假寐起来。

杜破阵眼见如此,心中羞愧,对今日败阵下失态时的言语悔恨万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找补……现在说什么都像是故作姿态,效果反而不好,甚至可能会刺激到对方。

而且,既见到了阚棱的忠诚,却不免又想到了今日的局面,那些水军大败之时先行逃窜,然后见到司马正一击断桥,却又干脆弃陆上全军而走……杜盟主、杜大龙头一开始很是有些难以接受的,但现在想想,也就那样了,因为这些人到底是帮派的底子,大家为了水运的利来合,便是说有后来为了淮西不被人兼并的自保图雄之意,可习性却难改,结果一至于此。

想到这里,杜破阵愈发心烦意乱,今日若真逃不回去,难道真要被撵着一路向北光屁股去投奔李枢?对张行服软称臣自己都不乐意,投奔李枢让自己情何以堪?!

更可恨的是,现在自己跟张行都遭了大败,反而是李枢,因为两头都发了力,怕是要被他捡了东都的便宜,居然要声势大涨的。

他有什么功劳,坐享其成就要做这个领头的?!

反正自己不服。

但追兵在后,归途被阻,不去寻李枢又如何?不但要寻他借路、整兵,怕是还要借兵去救援悬匏城……人在屋檐下,真要强低头的。

自己一个偷羊的,难道还低不下头?

这才几天啊,就到这份上了?

势力迷人眼。

正在雨中胡思乱想呢,忽然间,南面一阵骚动,阚棱也好,杜破阵也好,纷纷惊动起来,便要做好最坏打算……一旦真的是对方大举追来,阚棱便要带着自家义父弃了军队独走的。

然而,一阵惊慌、喧哗、喝骂后,却有太保军的成员引一帮人来,赫然是之前走散的小太保郭祝。

“你怎么来了?”虽知道了是郭祝,但杜破阵依然是有些紧张的。

毕竟,对方舅父已经是王代积身前第一大将了,而现在这个形势,把自己卖了比什么都值。唯独下午刚刚犯下此类大错,这个时候便该吸取教训,不能再随意糟蹋人心了。

“我是专门来寻义父的。”郭祝大声来对。“马胜马大头领带着人来接应了,他们从对岸过来的,在搭建浮桥。”

杜破阵既惊且喜……喜自不提,惊则还担心是陷阱。

“马胜如何在淝水?”一念至此,杜大盟主强压各种情绪正色来问。“他不是在颍河上负责后勤吗?”

“得了信息后冒雨来的。”郭祝兴奋来对。“他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据说走了三十几里地,把小船从颍河支流青阳沟带到西阳镇的白帝观,然后从那里扛着船走了小半里地,又从水沙河过来的。”

杜破阵眼睛一亮。

这位淮右盟的盟主很清楚,马胜是可靠的,最起码面对王代积跟司马正是绝对可靠的,而且也就是马胜这种淮西出身的本地人,甚至也就是老成细心又搞后勤的此人,才可能知道青阳沟、西阳镇、水沙河这条路,多走十里地把要命的船给带来。

淮南出身、悬匏城入伙的郭祝想骗都说不出来这话。

“马胜是忠心的。”阚棱率先开口。“父亲大人赶紧走!我去断后!”

“马胜当然是忠心的。”杜大盟主反应过来,也看向了阚棱,却是一手抓住对方,一手抓住了有些发懵的郭祝。“你们也是,咱们一起走!能走几个走几个,不要断后,省的反过来惊动原本已经停下来的追兵!那才叫自讨苦吃!”

阚棱便是心里有计较,但听到这话也都不顾了,便立即颔首。

就这样,一行人不再犹豫,迅速跟上郭祝,往河畔而去,待到一个河岔湾,果然见到了等在这里的马胜和几只船,却是不由大喜,上前握住抱住对方:“老马啊老马!今天咱们能活,全都是你的功劳!”

“盟主快走!”马胜在雨中被抱住,却是压低声音奋力来言。“我刚刚派人去侦查了,河西也有淮南跟徐州人!你先上船走,我再搭建浮桥!我来之前颍上城没有失,你在那里整军、渡河都可以!”

杜破阵心下一惊,继而也反应了过来,人家有水军,控制河道,自然可以两岸并发,只不过自己和主力部队在东岸,所以从东岸追的多罢了。

但话到这里,他也不再矫情,而是一点头,便和一些亲卫先上了船。

到了对岸,也不敢先走的,而是等阚棱带着一些人、郭祝带着一些人先后过来,这才放下心来,于是告辞了马胜,留后者去铺设浮桥,自己与两个太保,带着一些亲卫、太保军往西面而去。

且说,淝水、颍水、汝水作为淮河西北部支流并行,相距并不远,尤其是靠近淮水的端头,每每只二三十里,这正是马胜能来支援的根本缘故,而一旦过河,虽说按照情报来讲尚有追兵,但杜破阵等人还是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因为这到底算是逃出生天了。

然而,众人摸黑向西,既不敢点火把也没有火把,更不敢放出真气霞光,只是跟着本地淮西子弟闷头而行,中间湿滑跌打、晕头转向,包括暗中继续减员自不必提,只行了不过一两里路的时候,忽然间,南面淮水方向火光大作,中间掺杂着真气呼啸,竟不知有几千追兵齐声发喊!

一时间,田野树林沟渠间听得清楚,就是“捉杜破阵”!

饶是杜破阵心中晓得这种危险的出现是理所当然,人家说不定早就在暗中观察着,等着自己渡河后势单力薄再下手呢,但闻得喊杀、喊捉声满布雨夜,却还是心惊肉跳,开始慌不择路,往北面逃亡起来。

杜破阵年少家贫,贫到无家可归去偷辅伯石叔叔家的羊来吃,修为自然耽搁,便是后来借势勉强凝丹了,根本上也不足,以至于根本不敢告诉外人。再加上一日败绩逃窜,又累又饿,真气早就耗散,而且不敢暴露身份,只是闷头来逃。逃了不过一刻钟,便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入一条暗沟中,身上甲胄绊连着四肢,只觉得双腿腿根处生疼,虽是勉力爬起来,却也行走艰难,真气更是不知如何来发,遑论飞奔逃窜了。

阚棱见状,毫不犹豫,径直上前扶起,然后蹲在对方身前,乃是要将自家义父给背出险境。

“不要腾跃起来暴露我们位置。”杜破阵只在背上裹着一团泥咬牙以对。“若是他知道我们位置,反而不得不追……”

阚棱心中微动,却来不及多问,只能低头背着对方往前跑。

跑了数里路,周遭亲信已经少之又少,但喊杀声起起伏伏,居然一直在,阚棱不敢怠慢,只能继续背着对方逃,而杜破阵也只能咬牙不言。

最后,一口气跑出去十几里地,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周遭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阚棱有心问义父接下来如何,但后背之人虽然气息清楚,却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子,心中晓得这不是义父惊累交加困得睡着了,就是羞惭交加不愿意说话,便也不吭声,只靠着修为和脚力,努力往西北方向靠过去。

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背了多少里路,这位淮西大太保只知道便是自家修为到了凝丹朝上,此时也已经真气、力量全无,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大人物都会油尽灯枯时,却是终于听到了水声,来到了颍水畔,便复又咬牙继续摸索,终于寻到一处河畔渔村。

然后,也不敢腾跃,也不敢惊动里面的人,自行解开了一个小渔板,将义父放了上去,亲自划到了对面。

这才躺在泥窝里,淋着雨水,听着义父的喘息声和河水声,急促喘息了起来。

同一时间,隔着颍水,数十里外,颍上县城,干燥的港口公署大堂上,一身锦衣的王代积王老九同样侧耳听了一会河水声跟雨水声,然后便低头就着咸菜,吃了一碗白粥。

原来,只是雨水遮蔽天色,此时居然已经快四更天了。

吃了一会,三碗粥吃完,王代积看向了早就停下来的闻人寻安,忽然苦笑:“你说,杜老大活下来了没有?”

闻人寻安一时不敢吭声。

原来,恰如杜破阵醒悟过来的那般,昨夜根本就是有人刻意放水……比如说,王代积亲自率领淮南军从淝水与颍水间来追击,结果却没有第一时间攻下颍上,而是放任颍上的淮西军去东面淝水做救援后才来取下,给对方留了过淝水的机会;再比如说淮南军根本没有对淝水西岸进行及时清理;还比如说明明淝水上的巡查发现了救援船只,却引而不发……如果说这些都是引诱杜破阵渡过淝水自投罗网表现的话,那么最后的追击雷声大雨点小,就显得格外刺眼了。

所幸,雨夜追击,混乱失控,没人知道具体的情况……除了王代积和实际上负责执行的闻人寻安。

半晌,闻人寻安方才小心翼翼来问:“王公是想留着杜破阵,好在司马氏身前拿住军权?”

“自然如此。”王代积坦诚道。“这么简单的道理,谁还能看不出来?闻人将军,你两边都熟,必要的时候要做个交通。”

闻人寻安只能诺诺。

王代积见状,不由叹气:“不瞒你说,我心里也虚,司马正此来,何止是突袭了杜破阵?也是突袭了我!江都到底怎么回事,司马正到底怎么回事,现在都不知道,只能这么做……”

“总要问清楚的。”闻人寻安忍不住提醒。“昨夜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过去了。”

“你说的不错。”王老九站起身来,负手昂然来言,淡黄色胡子在灯火下格外显眼。“你在这里,控制住颍上,把控住局势,战事暂结,我要回一趟淝水口,当面见一见司马正。”

闻人寻安只能颔首。

而大约上午时分,王代积便回到了淝口大寨,在这里见到了年轻的司马正。

“司马公。”

王老九恭恭敬敬俯身相对,大礼参拜。“属下惭愧,追击一夜,隔断颍上,也未能寻到杜破阵,请司马公治罪。”

司马正见状赶紧起身,亲自将对方扶起来:“王公说什么话呢,你出镇淮南,我出镇徐州,并无高低,属下二字何来?更不要说临阵问罪了。”

王代积被扶起身来,依旧恭敬:“不是这样的,且不说是属下陷入困境,司马公来救,只说司马公自徐州倾城而出,俨然是得了江都旨意,代表着朝廷,这个时候更有高低上下了。”

司马正闻言也笑:“我未得江都旨意。”

王代积猛地一愣,状若惊讶:“无旨出徐州兵,还是出了全军?”

“也不能说没有旨意……”司马正转身回答主位笑道。“而是得了东都旨意。”

饶是王老九心思百转,此时也被一句话说得懵住了。

东都的事情,他不可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那里岌岌可危,渐渐失控,却是毫无疑问的。

而接下来,对方下面的一句话,更是让他脑中嗡嗡作响。

“皇叔来找了我,他被英国公与冲和道长在河北偷袭,已经十死无生了,便将东都、司隶托付给我,而我也应了。”司马正坐在座中,坦荡来言。“但这五万徐州兵我却不能全带走,这里面有三万是东都来的,他们巴不得回去,还有两万是徐州本地兵马,我准备此战后让他们回去……”

“司马公仁义。”王代积只能如此言语,但对方下一句话便让他彻底失态。

“你呢?”司马正认真道。“淮南兵有愿意去淮西的吗?我准备将你带走,驻悬匏城,控制淮西,为东都南面屏障……咱们不要耽搁,以淮西沿线城池为据点,顺着颍水,今日就进军!我行军在前,你在左右与身后控制城池!”

王代积张了张嘴,想拒绝,却不敢拒绝,反而忽然懊恼起来……若是这个局势,昨夜孬好要把杜破阵那厮弄死啊!不然自己在淮西坐的安稳?!

而现在呢?杜破阵怕是已经逃出生天了吧?

下午时分,杜破阵抵达颍水中游的重镇汝阴,这里是汝阴郡郡治。然而,到了这里,兵马依旧没有多少,只是区区数百人……还都是些后勤人员以及跟自己一起渡淝水过来的些许亲卫……这是当然的,主力陆军的溃败队列尚在淝水东侧,刚刚渡河就被人打断,现在也应该没有人组织渡河,不知道要怎么收拢;而水军逃走之前,十之八九是要从汝水回老家的。

一时间,杜大盟主反而成为了孤家寡人。

这个时候,很难说昨晚上渡河是对是错。

实际上,杜破阵来到汝阴城后,一直沉默寡言,一声不吭,只是阚棱四下辛苦,一会搞城防,一会去四面做联络,一会还要来照看义父。

就这样,一直等到傍晚,渐渐有了消息。

“快走吧!这里待不得。”郭祝狼狈不堪,却带了个更大的坏消息。“我这次是被我舅舅捉了又偷偷放回来的,他告诉我,司马正不是来救王代积的,司马正是接了曹林的班,去接手东都的,大军就是要从颍水进军的……王代积也要跟着一起来!而且人家是要全占淮西做东都屏障的!”

杜破阵摇摇欲坠,但却是第一时间相信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徐州大军的出现。

而如果这样的话,也跟之前他掌握的东都、河北一系列情报对上了……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这是被击败的大宗师的后招,维系东都不被白氏、义军侵染的后招,是曹林此时能做到的最好的反击。

但是,知道了事情又怎么样?

自己怎么办?

自己算什么?

牺牲品吗?立威的那只鸡?搂草打兔子的兔子?还是路上那只被路过车轮碾过的败犬?

一败至此,还是这个局面,人心、兵马、地盘到底如何收拾?

没有人回答杜破阵,实际上,杜破阵根本没有问出声来。

“走是一定要走的,我马上带父亲走。”身上满是泥浆、血渍的阚棱和郭祝一起看向了同样狼狈却一言不发,甚至有些像傻了的杜破阵之后,又齐齐收回了目光,转向了对方,而开口拿主意的自然是阚棱。“但是两件事,西面和东面……淝水东面还有好多兵马没人收拢,西面则是逃回去的水军跟悬匏城的辅伯,也得有人通知。”

“我只能做一样。”郭祝倒也干脆。“我淮南军里熟人多,我去淝水东面,试着能不能收拢点人……事先说好,我没那么大本事,也在淮西军里没有多少威信,只能尽力而为。”

“那就尽力而为。”阚棱拍了拍对方。“咱们都尽力而为。”

郭祝点点头,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回头努嘴:“照顾好义父!”

阚棱只能点头。

军情紧急,真要是被人家捉了,那就连个玩意都不是了,须臾片刻,阚棱便组织起一个不到五十人的队伍,换上城内的马匹、骡子、叫驴,弃了甲胄,匆匆向西继续逃亡。

不过,这个时候的杜破阵虽然还是不吭声,却能骑马随行了,多少是让阚棱放下心来。

于是众人快马加鞭,轻装上阵,虽然道路湿滑,但不管不顾之下,却还是在傍晚之前来到了汝水东侧分支的河畔,也就是新蔡城的对岸,然后阚棱便去寻船……这里未遭战祸,又是淮西军大本营出入的主要通道,而且对岸就是新蔡,自然是轻松便寻到船只,接着阚棱便要护送自家义父渡河。

然而,这个时候,杜破阵却立在渡口那里不动弹了。

“父亲大人!”阚棱前来催促。

杜破阵见状,也不言语,只是摆手,然后居然直接蹲在了渡口棚下,看着越来越细的小雨落入汝水中发起呆来。

阚棱之前擅自作为,都是杜破阵一声不吭没有任何表达的情形下来做的,此时对方直接摆手,他却是不好擅自作为,以至于只能枯站。

又过了一小会,很快对岸新蔡城内便驶出多艘船只,往此处而来,乃是城内留守官吏、将佐闻得消息,匆匆来接。

到了这个时候,阚棱心中稍微醒悟,父亲是怕兵败之下人心长草,尤其是淮西军在悬匏城这边汝水流域统治并不久,之前水军更是弃军而走,都来到了汝水流域……那就更加不得不防了。

官吏将佐抵达,带来了热食,甚至用木桶装了热水,而且问候恳切,言辞礼貌。

阚棱等人也多如释重负,许多人就都上前去用热水热饭。

可是,杜破阵还是蹲在那里低头望着河水不动,阚棱和本地官吏将佐去请,都被他摆手制止。

又过了一阵子,身后东面路上喧哗一时,众人重新进展,但很快便意识到,来的是之前分道的郭祝……这次郭传令官带回来了一个特大的好消息。

“马胜马大头领昨日被淮南军冲击,隔在了淝水东岸,现在正在收拢败兵,他是本地人,又是淮西老头领,大家都服他,已经收拢了好几千人,多是太保军。”郭祝振奋来言,生怕其他人听不到。“我跟他隔河说了情况,他要带人去寻内侍军王焯王总管去落脚之地,说是王总管为人厚道,而且内侍军实力不足,不会吞并我们败兵,只让义父放心!”

港口棚子这里,早已经聚拢了不知道多少人,闻言不由大喜,便都纷纷看向杜破阵。

而后者,也的确明显释然了一下,居然挪动了一下脚。

但也只是挪了一下脚,随即摆手,继续蹲在那里不动。

众人不解其意。

当然,很快众人就懂了……又过了一刻钟,对面新蔡城中飞来一舟,却是一位留守悬匏的太保,其人来到港口这里便匆匆汇报:

“辅伯知道了前方战况,刚刚压住收拢了退回来的水军,现在带着水军的头领们飞速来迎义父!辅伯只让义父放心,他要我转给义父,说是一败而已,大不了一起回去偷羊,天下之大,已经见识过了,只要自家兄弟在,还不能寻条路吗?!”

听到这里,蹲在那里的杜破阵再不能坚持,一时泪如雨下,然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阚、郭几个太保立即上前准备来劝、来扶。

熟料,当日偷羊贼杜破阵站起身来,涕泪交加,大声嘶吼:“我何曾怕过这一败?又何曾畏惧过日后局势?我一个偷羊贼罢了!我在这里不动,只是因为我之前刚愎自用,稍微得势,就把他们这些老兄弟扔在后方,今日这个样子,怎么有脸去见他们?”

说着,只在众人惊呼中,朝着汝水中奋力一跳,砸下好大浪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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