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第326章 与人为善(一)

第326章 与人为善(一)

“哈!真是长了见识了,在族长太爷灵柩就质疑族长太爷临终安排,大言不惭起来,竟然有这样‘孝顺’的好孙儿?”沈全听了三哥、四哥的话,心中不平,忍不住开口讥讽道。

沈珺也似被惊醒,睁开眼睛,望向沈全,起身道:“全哥来了。”

“珺二哥,我听说京城那边的人回来了,就过来看看。”沈全拱了拱手,道。

沈珺年纪虽长了沈全一头出去,可沈全是新出炉的秀才,又是及冠之年,已经不算是孩子了,族兄弟之间,应对之间也多了几分客气。

宗房三哥、四哥两个都比沈全年长,一个连童生都不是,一个是童生,却落第与今年院试。

“大言不惭的到底是谁?这是宗房地界,还轮不到你们五房的人过来指手画脚!”三哥气鼓鼓地道:“还是你自以为自己成了秀才,就有了说话的余地?莫要太当自己是回事,族中进士举人何曾少了,小小秀才算得什么?”

沈全挑了挑眉毛道:“我只是疑惑罢了,都是读书人,本都晓得‘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怎么到了三哥、四哥嘴里,既是族长太爷对珏哥的临终馈赠,怎么就成了珏哥抢你们的东西似的?”

沈珺方才迷迷糊糊,只隐隐地听两个堂弟在说话,并没有留意,如今听了沈全的话,哪里有不明白的?

他望向两个堂弟的目光就有些不善。

宗房大哥不在松江,沈珺这几年协助宗房大老爷打理族务,亦养出几分威严。

四哥缩了缩脖子,三哥却是冷哼一声道:“太爷是病的糊涂了,忘了珏哥已经出继,旁人总不能跟着装糊涂……太爷的东西,本就应该惠及儿孙,而不是旁人……”

话未说完,沈珺已经喝道:“闭嘴!太爷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这当孙子的来质疑!”

三哥尚未回话,原本在旁边吃茶闲坐的宗房二老爷却是不干了,重重地放下茶盅,高声道:“我这当老子的还没死,还轮不到旁人来管教三哥!还是因我们分不出了,回了老宅就连话也说不得?”

灵堂上气氛一下子僵了下来。

宗房大太太不在,二奶奶准备席面去了,二太太带了三奶奶、四奶奶在女眷一边,见状忍不住与媳妇抱怨道:“瞧瞧,当着老爷与我的面都敢欺负三哥,背后还不知怎么样呢!到底谁是真孝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这灵前都是咱们家阖家守着,长房不是这个病了、就是那个累了,倒是各种好借口躲懒耍滑……”

三奶奶、四奶奶老实听了,却没有接二太太的话。

二房已经分家出去,在灵堂上虽也是孝属,可因这几年长房与二房关系越来越疏远紧张,大老爷夫妇没有让二房插手丧事的意思,二房便也充起了客,只需在灵堂守灵,其他杂事一概不理。

长房大哥一家在京城,幼子沈珏出继,只有沈珺一家在,自然是里里外外地张罗忙活。

丧事繁杂又是一样不能少了,长房忙的分身无术,也在众人眼中,二太太的话未免偏颇。

长幼有序,二老爷是长辈,既端起叔叔的架子要教训侄子,沈珏也只有起身听命的份。

真要辩白起来,不管有理没理,都是他这个侄子的不是。

二老爷却不单单是盯着沈珺,还记恨沈全方才对三哥、四哥的冷嘲热讽,连着沈全一并说起来。

沈琦、沈瑞、沈珏等人从客房梳洗完转回,就见到这个情景。

沈琦看了旁边站立的沈全一眼,顾不得兄弟叙话,就带了几分诧异对二老爷道:“二叔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个不懂事,惹恼了二叔?”

二老爷冷哼道:“我算是哪个牌位上的人呢?当着我的面视我为无物,你们都是官家子弟,这是欺负我们家都是升斗小民么?”

沈琦忙道:“二叔这话侄儿可不敢接……如今这灵堂之上,都是族人至亲,又哪里有外人?两位族弟看着就是聪敏不凡,春闱有望、金榜题名不过是早晚之事,二叔到时候只管享老太爷的福就是。”

沈琦说的都是好话,可听到二老爷耳中却是无比刺耳。

他这一房,自己虽一事无成,可终究还有个举人功名,到了两个儿子这一辈,二十来岁的人,却是连功名都没有。院试都过不去,何谈进士功名?

长房大哥是进士不说,连小栋哥这一辈也快能下场应试了。

他这一房的儿孙,以后终究要依附长房过日子。

想到这里,二老爷立时失了底气,露出几分颓然。望向沈珏,厌恶就少了几分,即便将太爷的遗赠给了他又何妨?说不得以后还有倚仗他的时候。

都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二老爷这心思转换之下,也算为自家结了一份善缘。

沈珏被二老爷的眼神弄的有些糊涂,他还不知自己是是非源头。

“二哥,瑞哥,珏哥!”趁着空隙,沈全上前与三人见过。

族兄弟小别重逢,眼下却不是欢喜叙旧的时候。

众人简单打了招呼后,就在灵堂前跪坐下来。身为族中晚辈,也有守灵之责。只是其他人在“接三”、“烧七”的日子,众人没赶上,少不得找补一二。

沈全跪坐在沈琦下首,看了沈瑞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二哥,要不让瑞哥住家里?”

沈琦摇头道:“不妥!”

沈全眉头拧成一团,瞥了三哥、四哥那边一眼。宗房并不太平,沈珏到底是宗房血脉,不好搬到外头住,瑞哥何苦还留在这头糟心?

沈琦望向沈珏,他看出沈瑞、沈珏小兄弟两个感情甚好,沈珏身份如此尴尬,沈瑞不会将沈珏一个人留在宗房。

沈全顺着胞兄的视线望去,也想到此处,露出几分无可奈何。

沈瑞虽不知缘由,可也瞧出宗房二老爷一家望向沈珏的目光隐带不善。他跪坐在沈珏身边,望向众人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冷意。三哥、四哥面上犹带不逊,二老爷却是尴尬中带了几分讨好之意。

这般古怪神情,沈瑞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二老爷与自己还算是有怨的。

这会儿功夫,沈珹已经与父母叙完别情,带了小栋哥披麻戴孝地回到灵堂之上。

他是宗房嫡支唯一的进士,就是二老爷夫妇见到这个侄儿,也带了几分小心,更不要说三哥、四哥,灵堂上倒是格外肃穆起来。

沈全看在眼中,心中嗤笑一声,望向沈珹身边的沈珺目光就带了几分不满。二老爷一家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小人,要是宗家长房早就表现出维护沈珏的意思,那边怎么敢就族长太爷的遗赠磨磨唧唧?虽不知族长太爷给沈珏留下的“遗赠”到底是什么,不过看起来眼红的不单单是二老爷一家。

到了傍晚时分,宗房又有族人上门,这次来的是沈瑾。

沈全抽空与沈瑞、沈珏叙完别情,已经随沈琦一起回家去了,沈瑞与沈珏在灵堂守到晚饭前,也被大老爷夫妇叫过去用了晚饭。

沈瑾就是在沈瑞用完晚饭后来的。

沈瑾比沈瑞年长五岁,今年已经是及冠之年。自从三年前一别,沈瑞还是头一回见到他。

同三年前那个带了几分天真稚气的少年书生相比,沈瑾变化很大,周身郁气挥之不散,眉间有着深深的川字纹,看上去要年长几岁。

不过见到沈瑞那刻,他还是露出几分欢喜:“二弟!”

“瑾大哥!”沈瑞拱手做礼。

沈瑾微怔,随即露出苦笑,低声道:“瑞二弟!”

一字之别,亲兄弟成族兄弟。

看着满眼缟素,沈瑾莫名地想到自己身上。论起亲疏来,宗房与四房小一辈已经出了五服,属于无服亲;可因是嗣子与本生亲属关系,自己真要故去,自己这个弟弟还是需服“大功”。新太太随老爷去扬州已经两年,并无喜讯传回松江,这世上与自己最亲近的,除了生身父母,就是沈瑞了。

他原是担心沈瑞在宗房拘谨,想要接他回四房小住,可想到沈瑞如今身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瑞二弟,可否便宜出去走走?”沈瑾带了几分恳求道。

沈瑞见他如困兽一般,心中颇为唏嘘。

两人虽是三年来初次相见,可因这几年松江与京城往来不绝,对于沈瑾的消息,沈瑞也都听在耳中。上次乡试之年摔伤了胳膊,耽搁了一科乡试,随即在提及婚配时,被揭开“记嫡”身份,都要议定的亲事也黄了。

沈举人补了教职,带了继妻贺氏去了扬州,留下沈瑾在松江侍奉祖母张老安人。张老安人岂是好相与的想来沈瑾这个长孙做的也不容易。颇为奇怪的是,沈瑾的亲事,就此无下文了。

不知是沈举人不在松江一时顾不上,还是另有其他打算。

沈瑞点了点头,打发人对沈珏交代了几句,就解开腰间孝带,随着沈瑾离了宗房。

兄弟两个虽相差五岁,可沈瑞身量高,已经与沈瑾相仿,加上两人同父所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倒是一眼能瞧出是兄弟来。

一路上,沈瑾欲言又止,直到出了沈家坊,进了路口的茶馆,他还是吞吞吐吐模样。

沈瑞也不着急,闲暇之余,也望了望四周的人文景致。

虽说这辈子松江为故乡,可是他在松江那几年,多住在城外禅院,对于松江城的印象并不多。

至于沈瑾,既是求了他出来,不管多为难,都会开口。

在并不算麻烦的情况下,沈瑞倒是乐意帮沈珏一把。不管四房长辈多么不堪,毕竟是他的本生亲属,要是四房败落了,以后麻烦还是会到他身上。他倒是宁愿沈瑾早点立起来,支撑起四房门户。

沈瑾脸上不单单是为难,面上还带了羞愧。

沈瑞见状,心中倒是犹疑不定。

难道四房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让沈瑾为难成这样?要是十分为难的请求,还是希望沈瑾有自知之明莫要开口的好。

这时,就听沈瑾开口道:“二……瑞二弟,我……我……不知瑞二弟……手头是否方便……”

吞吞吐吐一句话说完,沈瑾已经满脸涨的通红。

沈瑞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想要借钱么?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大事。他还担心沈瑾有别的事情相求,自己还要为难。

只是孙氏留下的田庄铺子,在松江已经是算是不菲的产业,沈瑾怎么还会缺银子?

沈瑞心中疑惑,可看着沈瑾羞愧难当的模样,也不好问出来,就道:“方便,瑾大哥用多少银子?五房那边,存了我一笔银钱,如今琦二哥、全三哥都在,说一声就应能支出来。”

沈瑾脸上带了几分感激,道:“要是富裕就借我五百两银子……只是三、两年之内,我怕是还不上瑞二弟,许是要过几年才能还上……”

沈瑞心中越发诧异,五百两银子对于平常人家算是一笔巨款,可对沈瑾来说实不算什么。要知道,孙氏当年带过来十里红妆,即便大头被贺家占去了,剩下的又是沈瑾、沈瑞均分,可也顶的起寻常士绅人家的全部产业了。

沈瑾手头这般拮据,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名下产业都被沈举人接手了过去。沈举人去了扬州还把持着松江产业,看来这贪财的性子越发厉害了,更不要说那些产业本就是沈瑾名下,不是四房公产。

“我明日就与全三哥说,瑾大哥什么时候用?”摊上这样的生父,沈瑞在心里为沈瑾点了个蜡,道。

沈瑾道:“不着急,等瑞二弟回京前即可……”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道:“我想要打发万宁进京,先赁下房子接我姨娘过去……”

大明朝礼教森严,对女子尤为苛刻,沈瑾生母郑氏本是书香门第的小娘子,只因家道中落,先是委身为妾,后又大归回娘家,沈瑾如此不放心,想要接到身边奉养也是情理之中。

既打算将郑氏安置在京城,而不是接回松江,可见沈瑾对于明年乡试还是有几分把握。不管现下沈举人与贺氏对沈瑾如何压制,等沈瑾中了进士,一切都迎刃而解。

国人向来是官本位待人,骨肉至今也不例外。

只要沈瑾不糊涂,只要功名顺利,就能支撑起四房来。

想到这里,沈瑞便也带了轻快道:“如此也好,等明年瑾大哥秋闱如意,骨肉也能团聚。”

他这般豁达,沈瑾越发自惭形愧。

沈瑞当年所受磨难,即便他们母子不是始作俑者,可也冷眼旁观,不曾援手。前有孙氏馈赠,后有沈瑞宽厚,倒是衬得他自己成了伪君子。

沈瑾又是羞愧,又是警醒,时时提醒自己要做个有担当的人,莫要随着父亲的无情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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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327.第327章 与人为善(二)

第327章 与人为善(二)

这边沈瑾按捺住羞愧向沈瑞求援,五房里沈琦却是劈头盖脸地训斥了沈全一顿:“就你爱操心!那边老三、老四再有不妥当,还有珺二哥在,轮得着你这隔房的族兄弟来出面抱不平?更不要说那边老三、老四都比你年长,你不过是族弟,还不是族兄,这般大喇喇地说话也委实张狂!”

沈全讪笑两声道:“我这不是看不过眼么?珏哥与族长太爷情分深,一路奔丧回来,本就不好受,难道还要听他们的酸话不成?”

虽说在沈瑞、沈珏他们面前,沈全向来有兄长的做派,可在自己两个胞兄面前,他就又是服顺的乖弟弟了。

沈琦瞪了他一眼道:“那边有珏哥的亲爹亲娘亲兄亲嫂,又有瑞哥这个嗣堂兄在,还用得着你来护短?”

沈全嘟囔道:“瑞哥还小呢……”

沈琦轻哼道:“小也比你懂事,你只管当着瑞哥的面说去!”

沈全不说话了。

他并不是冲动的人,可人皆有远近亲疏,虽说论起来都是族兄弟,可自然沈瑞、沈珏这边感情更深。要是寻常时候,他也不会出头与族兄顶嘴,不过是被沈珺束手旁观的态度给刺激了。

沈珏在尚书府日子如何,旁人知晓的不甚清楚,沈全还不知道么?

要说沈瑞出继是进了福窝,那沈珏出继则是说不清好坏了。

在宗房时,即便与宗房大太太不亲近,还有族长太爷与宗房大老爷的疼宠;出继过后嗣父母都倚靠不着,伯父伯母到底差了一层,要是没有沈瑞在,还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只是这些事,没必要宣扬的四处皆知,沈全只有暗自抱不平罢了。

这日是“五七”过后第三日,离族长太爷出殡还有十来日。

宗房这边的丧仪,越发繁杂起来。

沈珏虽穿着“大功”服制,可宗房大老爷却没有真将幼子当成旁人,安排他与兄长侄儿们一道守灵。

至于沈瑞,不过是族亲,除了最初守了半日,其他只需“烧七”日子虽族人行事便罢。

如此一来,他的日子倒是闲暇出来。

旁处还罢,四房那边是需要过去一趟。不管张老安人早年有多少不是,毕竟是他这身体的本生祖母,礼数需要尽到了。否则旁人看着,只会觉得沈瑞攀了高枝,不念旧情。

既有了打算,沈瑞就打发长福提前去见了沈瑾,约定了上门探望张老安人的时间。

这一日,到了约定日子,沈瑞叫人提着几色礼物,就去了四房。

沈瑾没有去府学,早早就在家里等了。

不过见到沈瑞,沈瑾并没有直接带他去后院,而是先在前头吃茶。

“老安人她这两年身体不大好,才没有随老爷去扬州……卧床久了,老人家的脾气就古怪了些,瑞二弟稍后多担待些。”沈瑾带了几分不好意思道。

沈瑞不以为意,张老安人是中风,听说已经不良于行。

“瑾大哥放心,我不过是来行个礼,哪里会与老人家计较?”沈瑞道。

沈瑾面上露出几分苦笑,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引着沈瑞去了后院。

同样的院落,距离沈瑞离开松江不过三年功夫,给人的感觉却不同。

明明是夏末秋初,松江还是炎热的时候,这院子就透着几分破败与冷清。

即便碰上的仆妇与婢子,也是木然中带了苦楚模样。

刚进院子,就听到正房里传出叫骂声:“小贱人,你这是嫌弃哪个?两串钱买来的贱货,还金贵起来?还是你存了坏心肠,妖妖娆娆的,想要勾引大哥去?”

接着,就是婢子的求饶声。

沈瑾停住了脚步,眉心已经皱了起来。

沈瑞随之停下脚步,沈瑾轻声道:“我先去屋里禀告一声。”

沈瑞道:“劳烦瑾大哥。”

沈瑾叹了一口气,挑了门帘进了屋子。

廊下一丛芭蕉树,外边的叶子已经枯黄,芭蕉树下,躺着一只肥硕的白猫,悠闲地舔着爪子,并无一点怕人模样。

只是这猫肥是肥了,身上白色毛皮上一块块灰斑,瞧着脏兮兮的,倒像是野猫一般了。

沈瑞见那白猫眼熟,要是没记错,这应该是张老安人当年极喜爱的那只猫,怎么如今这样狼狈模样?

正房里,沈瑾一进屋子,就是扑鼻而来的臭味,差点呕出来。不管过来几次,他依旧是不适应。

沈瑾没有直接进里屋,而是隔着百宝格道:“安人!孙儿来了!”

“是瑾哥啊……”张老安人嗓门洪亮,道:“快叫人扯了这贱婢下去,直接卖到窑子里!端屎端尿她就嫌弃了,这等不情不愿的贱婢,老身可不稀罕!”

“呜呜!婢子不敢,安人饶命,安人扰兵!”婢子的求饶声。

“啪!啪!”的声音,间杂着婢子压抑的饮泣声。

沈瑾使劲地握了握劝,挑了门帘进了里屋。

张老安人穿着中衣半坐在床上,腰上盖了一块单子。

地上是沾了秽物的裤子与床单。

旁边站着一个婢子,地上跪着一个。

站着的那个婢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如泥雕一般,跪着的婢子匍匐在地上饮泣。

张老安人手中拿着一个两尺来长的鸡毛掸子,正往跪着的那婢子身上狠抽。

见沈瑾直接进来,张老安人停了打骂,带了几分不虞道:“瑾哥怎么直接进来了?可是心疼这小贱人?原来这家里老婆子是恶人,瑾哥倒是大好人……你又要护着哪个?”

张老安人发作下人不是一回两回,沈瑾劝阻了也不是一回两回。

沈瑾知道她的脾气,哪里敢接她的话,忙道:“安人,瑞二弟来给安人请安来了!”

“瑞二弟?”张老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耐烦道:“哪里来的瑞二弟?老婆子如今是能见客的模样么?”

话音未落,她已经醒过神来,将手中鸡毛掸子往地上一丢,尖声道:“瑞哥?莫不是瑞哥回来了?”

“正是,瑞哥随宗房珹大哥回乡,现下来给安人请安来了。”沈瑾道。

“好好好!我的瑞哥回来了!”张老安人说话间,一行浑浊的老泪已经流下:“快带了瑞哥进来!”

要是不知道的见了,怕是要当这祖孙两个有多深的感情。

其实,在张老安人心中,祖孙两个本来情分就不浅。嫡亲孙子自打落地就养在她身边,养了九年。要说早年又多厌恶孙氏,那张老安人如今就有多厌恶贺氏。同活着的贺氏相比,孙氏倒是生生比成了孝顺媳妇。

同沈瑾这个已经长成、面上恭顺心中自有主意的长孙相比,印象中那个性子爽直的嫡孙也就变得可爱可亲起来。

沈瑾看了地上沾了秽物的衣服,迟疑道:“现下就请瑞哥进来么?”

张老安人也看到地上的东西,老脸一红,摸了摸凌乱花白的鬓角道:“且等一等,几年没见我的乖孙儿,总要拾掇拾掇!”

老太太如今疑心重,说话之间瞥了眼沈瑾,又怀疑他故意直接带沈瑞过来,就是想要看自己出丑。

她便脸上一撂,道:“莫要让瑞哥一个人等着,你也出去陪着!”

沈瑾应了一声,看了地上的小婢一眼,出了里间。

沈瑞虽看着那肥猫,可也留心着上房动静,隐隐地听到了几句,见沈瑾出来,他便迎上前去。

现下虽还不到正午,可已经十分炎热。

沈瑾将沈瑞招呼到东厢门口的阴影中,方道:“安人要梳洗一二,咱们还需等一刻钟。”

沈瑞自然是无话,就见上房有婢子出来唤人端水。

过了足有两刻钟,方有个婢子出来相请。

沈瑞跟在沈瑾身边,进了上房。

沈瑞的五感本就十分敏锐,这下却是遭了大罪。刺鼻的香料味道混杂着酸臭腐烂的味道,熏得人几乎站不住。沈瑞忙屏住呼吸,望向紧闭的窗户。

沈瑾见状,低声道:“安人自卧病后,便十分畏风。”

沈瑞无法,只能“客随主便”,随着沈瑾进了里屋。

里屋空气越发浑浊,秽气逼人。

张老安人却是已经拾掇出来,头发也新梳了,身上也还了新衣裳,十分光鲜地半坐在床上,看着并无久病病人的憔悴,反而比三年前还要富态不少,只是因久不见阳光的缘故,肤色白的有些泛青。

看到沈瑞,她露出几分惊诧来,随即带了哭腔道:“瑞哥长大了,我的乖孙长大了……”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招呼沈瑞上前。

张老安人到底是将古稀之年,她的手上已经散满了一块块褐色老人斑。

沈瑞并没有配合着上前,而是挑起衣角,行了大礼:“见过老安人,给老安人请安。”

张老安人含泪道:“不过是等死罢了,又哪里有什么安呢?”

想到忤逆的儿子、不孝的媳妇、心口不一的长孙,还有这两年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的日子,张老安人只觉得自己如泡在黄连水中,是真的伤心了。

她越想越委屈,从无声落泪,转为嚎啕大哭:“老天无眼,老天无眼,恁地磋磨我!守了一辈子寡,拉扯大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儿子……为了讨那**欢喜,连亲娘都丢下不要了;千疼百宠大的孙子,又一心要当孝顺儿子,只听他老子的吩咐,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对于沈瑞进来,这还是新鲜说辞;对于沈瑾来说,张老安人这已经是老调重弹了。

自打沈举人将张老安人留在松江,让沈瑾服侍,自己带了继室通房赴任,张老安人就没少抱怨。

沈瑞并没有被张老安人的痛苦渲染,反而莫名地想到院子里那只肥猫身上。那只肥猫宁愿成了流浪猫的狼狈模样,也不肯进屋子,多半是受不了这臭气了。

怪不得沈举人放心将张老安人留在松江,张老安人既瘫在床上,如今除了嚎哭,也扑腾不起别的了。

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落到这样境地,换个人都要同情几分。

只是沈瑞却是见识过张老安人的无耻与自私,实生不出怜悯之情来。

他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又不是过来与张老安人骨肉相亲,既是见礼也见礼,安也请了,他便望了望沈瑾。

沈瑾手脚冰凉,看着哭嚎的张老安人,想要劝又不敢劝。

之前每次张老安人哭闹,沈瑾相劝时,张老安人就要连他都加倍骂到里面“小妇养的孽种”、“黑心肝的混账”、“挤走了乖嫡孙的庶孽”都会脱口而出。虽说过后张老安人都会说自己是老了糊涂了,请长孙莫要与自己计较,可一次次跟插刀似的言语,也令沈瑾心里都是窟窿。

如今有沈瑞在,沈瑾却不愿她再用言词来凌迟自己。

如今年纪越大了,他越发明白嫡庶之别的重要。

虽说他敢对自己的良心说,当年对沈瑞并未起什么坏心,可是他怕众口铄金,怕沈瑞相信那些话。

沈瑞见沈瑾没反应,拉了拉沈瑾袖子。

沈瑾这才醒过神来,茫然地看了眼沈瑞。

沈瑞低声道:“我还是走吧,惹了老人家伤怀不好……”

沈瑾眨了眨眼睛,忙点了点头,看了张老安人一眼。

张老安人正哭得来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捶着床,一边嚎哭道:“太爷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五哇,二十五就守了寡……多少人劝我走一步,为了那狠心的狼崽子我都舍不得哇……”

随着沈瑾蹑手蹑脚地推出来,沈瑞忙吸了一口气。

方才在屋子里屏气,倒是憋得够呛。

一直到了前院,方听不到张老安人的嚎哭声。

沈瑾讪讪道:“老爷没带老安人去扬州,老安人心里存了怨气……老爷本是要带老安人去扬州,是大夫说老安人不宜挪动……扬州虽不算太远,可也是几百里的路,过去了又是客居,到底不比在家里便宜。”

这已经是四房家事,沈瑞无心插手,不过心里对沈瑾的同情不免又多了两分。

照顾病人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沈举人这渣爹却都抛给沈瑾。只图自己清净,全然不怕耽搁了沈瑾课业,这自私自利的德行,还是与当年一般无二。

虽这样想着,沈瑞面上依是不动神色,从荷包里掏出几张庄票来,递给沈瑾道:“这是昨儿从全三哥那里取的,瑾大哥先拿去花用……要是不够花销了,直接叫万宁去寻我……”

万宁是沈瑾身边得用的长随,打小跟着沈瑾的。

倒不是沈瑞大包大揽,圣父之心发作,而是这几百两银子不多,且沈瑾还得起。

不管沈举人如何厚着面皮接手了沈瑾的私产,那些产业依旧是沈瑾的。当年分遗产之事,是沈瑞亲自经历的,自然晓得那些产业都在沈瑾名下。沈举人能占的便宜,不过是每年出息。

多少族人看着,即便沈举人有心,也不敢真的大喇喇去侵占发妻嫁妆。毕竟孙氏不再是当年没有娘家依靠的孤女,有个尚书夫人为“姐姐”,还有个亲生子为二房嗣子。

莫名地,沈瑞想到沈瑾的婚事上。

这婚事未成,真是是因沈瑾的出身被嫌弃,还是因沈举人舍不得儿子的私产,才借故不给沈瑾说亲?

以沈举人爱财的德行,还真的不无这个可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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