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大作家的含金量

第二天,清晨。

林贤治准时地来到羊城酒家,在昨晚的接风宴上,答应给方言和韩跃民当回向导。

“方老师,我们已经替你都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出发。”

“麻烦你们了。”

方言道了声谢,然后托他关照下韩跃民。

林贤治满口应承下来,带着两人到高第街市场,距离羊城酒家并不算远。

不一会儿,一块名为“高第街工业品市场”的牌匾,映入众人的眼帘。

就见道路两侧的摊档,有的用铁架搭建而成,有的干脆是竹架,还有的就是“车仔档”。

摊子上摆着各色各样的服装、鞋帽、小百货,吸引着路过的人群来挑选。

“他们胆子也忒大了!”

韩跃民压低声音道:“都大整肃了,还敢这么明目张胆,不要命了?”

方言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林贤治啧啧称奇道:“方老师,精辟!”

韩跃民看着如川流般的客流,听到小摊贩每天只要交一块钱给街道,就可以合法摆摊,而且不用交税,眼神里流露出羡慕之色。

“姐夫,这回带了多少钱?”

方言瞥了眼他的包。

“不多,这个数。”

韩跃民伸出两个手指。

“带这么多,你这趟还想倒点东西回去?”

方言很默契地猜到是两千。

“话不能这么说,我打算买些最新潮的款式,拿到裁缝店里卖。”

韩跃民一个激灵,“顺便也学习学习。”

方言笑了笑,突然余光里扫了一台冷饮机,眼神闪烁着精光。

韩跃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惊讶不已:“这是什么玩意儿?”

“噢,好像叫冷饮机。”

林贤治介绍说是广交会上展示的进口产品,可以持续不断让饮料保持冰冷。

方言饶有兴趣,“这样的一杯要多少钱?”

“3毛。”

林贤治好奇道,“方老师,您渴了?”

看着方言摇头,韩跃民心里算了笔账。

3毛一杯,成本可能还不到1毛,这特么哪里是冷饮机,简直是台印钞机啊!

“姐夫,再想什么?”

“岩子,我在想10月的时候,必须来参加秋季会,无论如何,也要搞一台冷饮机。”

“那个时候就晚了,这冷饮机的生意只有在夏天的时候,才最红火。”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大冬天谁喝冷饮啊。”

“不过能想到买机器,恭喜你姐夫,又进步了。”

方言低声地说,虽然倒腾潮流的时装,有暴利可图,但也只是昙花一现。

再高的暴利,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倒爷进场,慢慢地也只会变成薄利。

毕竟,“倒爷”这行的技术门槛太低。

除非,要么像王史一样搞来火车皮,要么像牟其忠一样胆大到跟老毛子换飞机,还有一种……

“岩子,你说得对。”

韩跃民在他的引导下,眼界渐渐打开。

方言道:“科学技术是生产力。”

韩跃民说:“不瞒你说,我本来计划好,年初上林家院,去买电子提花机,或者电子缝纫机,要不是这回温瓯闹出这么大的意外……”

“有这心就够了。”

方言道:“这不还有秋季会嘛。”

韩跃民听他说要把格局打开,满脑子想着自己要有这些设备,还开什么裁缝铺,直接办服装厂。

方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有所思。

在拥挤不堪的街道上,时不时地会出现不同肤色的“国际倒爷”,拿着记着商铺号的便签纸,一进店铺就高喊“my friend”,有的甚至会用粤语娴熟地问“几钱”、“平点啦”。

就在此时,人群里冒出一個京片子味十足的声音。

“方老师!”

定睛一瞧,方言瞧见王硕和叶晶迎面朝他走来。

王硕又惊又喜,“方老师,还真是您啊!”

韩跃民在方言的介绍下,跟王朔他们认识,上下打量了番。

方言好奇道:“你们怎么会在羊城?”

叶晶难为情地张不开嘴,总不能说他们的烤鸭店开不下去,生意黄了,被逼“下海”。

王硕倒挺光棍地如实交代,“方老师,我们俩是来这儿发财的。”

韩跃民恍然大悟,合着跟自己一样,都是停薪留职下海的。

“还买了不少。”

方言瞄了眼他们包袱里装的喇叭裤。

“嘿嘿,发点小财。”

王硕兴奋地说自己是头回当倒爷。

“他们是胆子大,还是脑子有……”

韩跃民看他们窃喜的样子,低声说:“燕京现在正打击投机|倒把,还敢往枪口上撞。”

方言笑而不语,就见王硕拍了下胸脯,阔气十足道:“方老师,今儿遇上也是缘分,不如中午这顿,我们来请怎么样?”

“你确定?”

方言和韩跃民相视一笑。

叶晶从他们的笑容里,预感到不妙。

事实恰恰证明了,他的预感没有错!

到了中午,众人坐在羊城酒家的包厢。

一道道粤菜佳肴应接不暇地摆放到圆桌上,看得王硕和叶晶眼花缭乱,心惊胆战。

“咱们身上还剩多少钱?”

王硕惊慌失措。

“没多少了,剩下的钱还得去买电子表。”

叶晶看着满桌的菜,以及那瓶梅鹿液酒,心里已经不是肉疼,而是在滴血。

“这可怎么办,我话都放出去了……”

王硕直冒冷汗。

就在此时,方言笑着看向林贤治:

“昨儿那顿,让伱们《花城》破费了,今天这顿,我们俩早就商量好了,必须回请你一次,同时也是感谢你今早给我们当向导。”

“这……这……”

“你就不要推辞了,这菜点了可不能退。”

方言转头看向王硕,“这顿饭,你们就让给我来请,等回到燕京,再找个机会。”

“没问题,方老师!”

叶晶立马出声,然后看向羞得满脸通红的王硕,两人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卢启文再次来到包间,说特意赠送一个菜,是黄振华大厨新研制的新菜。

方言脱口而出,“这鱼瞧着像东星斑。”

“方老师不愧是大吃家!”

看着卢启文洋溢热情地说菜名叫“碧海鱼王”,王硕两眼瞪得溜圆,大脑嗡嗡作响。

这就是“大作家”的含金量嘛?

…………

“嗝~”

从羊城酒家回到招待所,叶晶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语气透着羡慕:

“这小酒喝着,这粤菜吃着,方老师过得可比咱们滋润多了。”

“没想到这一顿饭能花这么多。”

王硕心有余悸道。

叶晶说:“得亏最后不是咱俩请客,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这帐该怎么结。”

王硕不无羡慕道:“方老师忒豪横了。”

“要我说,你就别折腾什么喇叭裤了,还不如跟着方老师混,没准我也能喝口汤。”

叶晶扯了扯裤腰。

王硕白了眼:“我不是都说了,写作是不可能写作,这辈子都不可能写作,我要再写作,我就是臭狗屎!臭大粪!”

叶晶冷不丁来一句:“刚才那一顿好吃吗?”

王硕想也不想,“真香啊!”

叶晶道:“你要是能成了方老师这样的大作家,以后能天天吃。”

王硕撇了撇嘴:“瞧你这个出息,吃几顿饭就把你美得不知道姓什么。”

“嘁,你就自个穷嘚瑟吧。”

叶晶道:“要不是我没有天赋,否则让我给方老师喊‘爷’都没问题,以后就跟着他混。”

王硕说:“文学的天赋是没有,你当狗腿子的天赋倒瞧出来了。”

叶晶反击道:“你也甭讥讽我,到时候,没准你自己就巴巴地去当狗腿子了。”

“嘚嘚嘚!”

王硕没好气道:“不就是在羊城酒家搓一顿嘛,等咱们发了财,哥们以后天天来。”

闲聊了会儿,叶晶突然道:“方老师刚刚在饭桌上说,他这趟是去蛇口开文学讲座的是不是?”

“没错。”

王硕说完这话的第三天,大清早的高第街市场,一如既往地人山人海。

就在此时,一个卖小五金的摊主拿着《羊城日报》,大喊了一声:

“方老师来蛇口了!”

一下子,吸引来周围的摊主和路人,问了句“哪个方老师啊”。

“当然是方言啊!”

“写《大秦之裂变》的方言!”

“他昨天在蛇口开了讲座!”

摊主展开《羊城日报》,整整一个版面都是关于方言文学讲座的报道。

“在哪儿,在哪儿,给我看看。”

顷刻间,许多人一窝蜂地凑了过来,也有不少人跑去大十字的邮政报刊亭。

王硕看着为方言而疯狂的人群,也拉上叶晶跑了过去。

只见人声鼎沸,门庭若市,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市民,只为买到当天的《羊城日报》、《南方日报》等报纸,以及当月出版的《故事会》、《大众电影》等杂志。

稍微晚来一步,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捧读报纸的背影。

王硕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嘴上骂骂咧咧。

“别骂了,赶紧看看方老师讲了什么吧。”

叶晶凑了上去,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周秦之变”。

“华夏历史上虽然有24个王朝,有无数次的朝代更替,但事实上,真正的社会转型只有4次。”

“商周之变!周秦之变!唐宋之变!”

“以及从清朝末期开始的古今之变!”

“从商朝到周朝的转型,我们开始有了‘中国’这个概念……”

王硕从上往下看,忍不住地读了出来。

跟他一样的,不在少数,在他们的周围,聚集着一帮没有抢到报纸的人。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意思就是,‘周人建立的邦国虽然很古老,但它肩负的天命却在于革新’。”

“周朝之所以灭亡,而秦朝之所以取代周朝,结束战国时代,就是因为周朝停止了革新,没有继续改革,就是因为其他六国没有比秦国改革得更彻底,最终统统被变法强大后的秦国所击败。”

“从此以后,让中原从分封割据正式进入到大一统!”

“将‘大一统’的思想付诸实践!”

“………”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声音越来越洪亮,读报纸的人越来越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方老师说得太好了!”

“你别打岔,快说,快继续往下说!”

一个个凑到王硕的跟前,催促着他继续往下念。

王硕却像身体被掏空了一样,声音略微沙哑地说:“下面没有了。”

“什么!?”

一瞬间,全场哗然,鬼哭狼嚎。

“怎么下面就没有了呢!”

“就是就是,才讲了‘商周之变’、“周秦之变”,后面两个还没讲呢!”

“怎么能说到精彩的时候,就断了?”

“这也太缺德了吧!”

“我顶你个肺啊!”

被断章搞得不上不下的人群,愤怒异常,不停地咒骂要给断章的报社寄去刀片。

而一说到方言,嘴上无不赞叹“猴赛雷”、“好巴闭”、“方老师好嘢”……

粤东人爱吃早茶,方言的这篇“周秦之变”立刻就成了他们的谈资,越传越广。

身在其中的王硕,到处都能听到关于“方言”和“改革”的议论,也看到《羊城晚报》、《南方日报》等报刊,连篇累牍地点评《大秦之裂变》以及“周秦之变”。

大有“传遍羊城,满城轰动”的景象!

(本章完)

第197章 文学的根

哪怕已经过了一天,“周秦之变”的讨论热情依旧居高不下。

对没有被提及的“唐宋之变”和“古今之变”,粤东读者更是翘首以盼,终于在千呼万唤之下,《鹏城特区报》率先地报道了方言在蛇口的第二场文学讲座,重点放在“古今之变”。

由此,引申出“闭关锁国”。

如果第一场讲座的主体是“改革”,那么第二场的主体,就是“开放”。

前后两场文学讲座,彻底点燃了蛇口,火势从蛇口迅速地向鹏城、莞城等地蔓延。

羊城作为省会,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尽管没有方言的身影,却早已经有他的传说。

而当收到方言要从蛇口回来的消息,韩跃民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花城》。

整个编辑部闻风而动,范汉生带着林贤治等人,跑去码头迎接。

就见下船的不只有方言,还有袁更一行人,他们迎着风,握着手,用力地摇晃。

“小方呐,以后有机会的话,可要再来蛇口,好好地给我们多开几场文学讲座。”

“一定,袁老!”

方言信誓旦旦地保证。

袁更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带着下属离开。

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韩跃民走上前来,一问才知,袁更此行是来羊城开会的,正好顺路来送他一程。

“方老师,恭喜您在蛇口的文学讲座圆满成功!”范汉生等人的脸上,洋溢着热情。

“虽然这话挺冒昧的,但我还是想说。”

林贤治犹豫道:“方老师,您在文学讲座上的演讲内容,能不能让我们《花城》刊登?”

方言能从一双双眼睛里看到期盼,轻点了下头。

既然你们如此诚心诚意地恳求,那自己就大发慈悲地答应。

“谢谢方老师!”

众人像挖到金子般,欣喜若狂。

对于他们的谢意,方言能从稿酬按规定的最高标准来给之中,完全地感受得到。

就在此时,韩跃民压低声音道:“岩子,咱们现在不住在羊城酒家了,改地方了。”

方言诧异道,“改在哪里?”

“榕园大厦。”

范汉生解释说,在报纸长篇大论地报道的时候,上头直接安排到官府的招待所。

方言笑而不语,并没有刨根问底,而是想第一时间回招待所休整。

“方老师确实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范汉生道:“小说创作班的同学们听说您会来讲课,都很兴奋,问了我们不下十几次。”

“那就明天吧。”

方言笑了笑。

堂堂小将,必须给文学粤军上上强度!

…………

《花城》的暑期小说创作班,从7月开始,持续两个月。

在整个学期时长上,跟文学讲习所没法比,而且在人数规模上,也少了将近一半的人。

教室里,坐着陈国凯、孔捷生、张欣等作家,全是粤东文坛的后起之秀。

当方言出现在他们面前事,一个個又惊又喜,情绪激动。

“方老师,您那两场讲座,真的是让我受益匪浅。”

“没错,如果当时我能在现场就太好了。”

“能不能请您再讲讲‘周秦之变’和‘古今之变’?”

“………”

七嘴八舌,声音嘈杂,范汉生把手压了压,要求保持课堂安静。

方言站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开讲,而是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挨个让学生做自我介绍。

尤其是,重点介绍自己的代表作。

一个紧接着一个,大多数都是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改革、爱情、乡土等寥寥无几。

林贤治坐在教室的门口,拿着纸笔旁听,就见方言仍然没有进入主题,而是像唠家常般,跟各个文学类型的学生交流着当前的文学思潮,以及未来的文学方向。

伴随着探讨得深入,同学们聊得相当高兴,方言的脸却很明显地沉了下来。

“虽然在和你们的讨论中,我收获很多,但还是觉得有些失望。”

“你们明明坐在一座金山上,却端着金饭碗去讨饭,让我实在想不明白。”

“金山?金饭碗?”

陈国凯、郭小东等人面面相觑。

孔捷生不服气道:“方老师,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从你们这里听到的都是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

方言话锋一转,“但从来没有听到一丝半点粤东本土的文学。”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完全搞不懂“粤东本土文学”的含义。

“就像我写的《那山那人那狗》,包含着湘西的风土人情。”

“《舌尖上的中国》里,也掺杂着京味十足的胡同文化,以及各大菜系的地域特色。”

“文学是人的文学,人是有‘根’的,文学也是有‘根’的。”

方言扫了一圈,一脸认真。

“根!?”

范汉生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视线中,大部分的学生先是一惊,接着陷入沉思。

林贤治目光充满炙热,“方老师,您说的这个‘根’,是不是指的是地域性?”

“这只是狭义上的,而往更大了说,是整个中华民族传统文化!”

方言道:“文学的‘根’,必须深植于华夏整个地域和民族文化的土壤里,根不深,则叶难茂,而没有根,就更成了无根之萍。”

随后环顾四周,“同学们,你们有根吗?”

“有,当然有!”

孔捷生第一个站出来说“故乡就是他的根”,陈国凯等人紧随其后,回答的几乎大同小异。

“对喽,地方性和民族性的特色,是文学不可磨灭的一种印记。”

“同样是作家身上独有的一种气质,要不然,为什么要叫你们‘粤军’?”

“为什么要叫陕北的作家叫‘陕军’,叫湘南的作家叫‘湘军’……”

“不单单是你们生在这长在这,而是你们文学的根就在这儿!”

方言指了指脚下的地。

嚯!

众人犹如醍醐灌顶,以往都是有什么样的文学思潮,就随波逐流,如同无根之萍。

然而,却一刻都没有停下来,好好思考过粤东这片土地,没有寻找自己的根。

振聋发聩啊,方老师!

林贤治吞吞口水,这番“文学的根”的见解带给自己的震撼,远超先前的“周秦之变”。

范汉生用手肘碰了下他,“别傻愣着,记下来,统统记下来,一个标点符号都别落下!”

“前不久,我住的招待所是羊城酒家。”

方言说:“在我吃饭的时候,他们特意给我上了一道新菜,叫‘碧海鱼王’……”

“同学们,羊城酒家的大厨们一直在深挖粤东饮食文化,研制富有‘粤味’的美食,难道伱们这些粤东的作家,就从来没想过写出‘粤味’的小说吗?”

听到这话,孔捷生、张欣等人沉默不语,有的甚至面露尴尬。

事实上,他们当中的不少作品,特别是引以为傲的代表作,不是根挖得不深,就是彻底没根。

方言笑盈盈道:“现在想明白你们文学的根在哪吗?”

“是粤东文化!”

“没错,我们要搞就搞富有‘粤味’的本土题材创作!”

“我们要狠狠地挖掘粤东文化的根脉!”

张欣脱口而出,随即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和赞同。

方言扫视一圈,“还有什么问题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