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好会啊!

已经恢复至二百骑的教导队在远处停了下来。

陈有根一声令下,留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人护着邵勋,往圣驾方向而去。

费立犹豫再三,问道:“来者何人?”

“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奉都督糜晃之命,迎谒天子。”邵勋大声回道。

费立下马,作揖道:“还请邵司马率众稍离,勿要惊扰了天子。”

邵勋脚步不停。

陈有根冷哼一声,带着十余名顶盔掼甲的壮士上前,一挤一撞,将费立及其手下赶到一边。

费立大怒,右手紧握刀柄,直欲噬人。

陈有根看都不看他,自有教导队儿郎上前,与费立对视。

一方无甲,器械不全。

一方身披铁铠,背负弩机,手持重剑。

费立终究没敢动手。

司马颖张了张嘴,想要斥责几句,被邵勋的目光一瞟,又闭上了嘴巴。

这个少年郎,曾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若发起疯来,这边不知有几人够他杀的。

“陛下。”及至车前,邵勋以头触地,大礼参拜。

司马衷鼻子嗅了嗅,喜道:“快快起身。卿何名耶?可带酒食?”

“臣名邵勋,正要侍奉陛下进食。”邵勋起身后,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教导队士卒开始从驮马背上解东西。

邵勋亲自动手,在草地上铺了一层毛毯,放下蒲团。

士卒们搬来几张小案几,又拿来食盒、食器。

司马衷下了马车,面露喜色。

“陛下巡狩日久,风餐露宿,且先用鸡汤。”邵勋拿出一个瓦罐,高举过首。

侍者接过瓦罐,想要先尝一尝。

司马衷出言阻止:“擎天保驾功臣,焉能害朕?”

天子虽然被人私下里称为傻子,但他分得清谁是忠臣,知道谁对他好。在这件事上,却要胜过不少人。

司马衷在蒲团上坐下后,接过侍者舀好的鸡汤,大口吞咽起来。

邵勋又拿出一个饭甑,道:“此乃新城稻所熬之粥。陛下离京日久,当思此物。”

新城在洛阳附近,曹魏时就以水稻种植出名。

曹丕就曾评价新城稻:“上风炊之,五里闻香。”

与新城稻齐名的是河内稻。

袁准在《招公子》中提到:“河内青稻,新城白粳,弱萁游梁,濡滑通芬。”

可见,洛阳周边还是有一定规模的水稻种植的,只不过价格偏高,普通人不易享用罢了。

司马衷一听,连忙放下鸡汤,催促侍者给他盛粥。

司马颖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邵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又有教导队士卒从马鞍下解开包裹,取出胡饼,分给随驾众人。

胡饼干硬,难以下咽,但众人依然狼吞虎咽,纷纷道谢。

“此为鹅炙。”邵勋又道:“臣为陛下割炙,稍顷便可啖之。”

司马衷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邵勋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侍奉饮食,十分恭敬。

到最后,甚至为天子倒了点酒。

司马衷一饮而尽,酒足饭饱之后,抓着邵勋的手,有些哽咽:“这么多臣子,唯邵卿前来迎奉。”

“陛下,都督糜晃、侍御史庾琛等人正在富平津恭迎圣驾。”邵勋回道。

司马衷想了想,记住了这两个人,道:“此皆忠臣也。朕还都之后,定有赏赐。”

说完,让侍从将其扶起,道:“这便回京吧。”

“臣遵旨。”邵勋说完,天刮起了一阵寒风,他立刻脱下披风,道:“寒风劲疾,陛下且披此假钟,以御风沙。”

司马衷愣愣接过,侍从连忙为其披上。

假钟就是披风、斗篷,因形如钟而得名。

因北人多骑马,假钟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服饰,能防御风沙,又不妨碍行动,故穿用甚多。

在南方,假钟就不常见了,被视为一种非正式服饰。

南朝梁时,刘显将去寻阳,诸人约定送行。他拿出十匹丝帛,说饯行那天如果谁穿着奇特的衣服过来,这些丝帛就是他的了。

当天,周弘正着绿丝布裤,披绣假种(钟),轩昂而至,夺标取帛。

南北风貌之不同,可见一斑。

司马衷披上假钟之后,可能是心理作用,感觉暖和多了。

邵勋又至自己的战马旁,从留守军士那里取来马槊,至圣驾旁,道:“陛下,且容臣护驾前行。有臣在,定无贼人敢冲撞圣驾。”

司马衷眼睛红了。

有此忠臣,何愁天下不太平!

见天子默许了,邵勋又使了個眼色。

陈有根会意,趁着驭手没反应过来,抢先占了位置,为天子驾车。

“陛下,此为幢主陈有根,忠贞不二,勇冠三军。”邵勋介绍道。

“陈有根……”天子默念了一下,道:“有壮士驾车,邵卿护卫,朕无忧也。起驾吧。”

“诺。”陈有根应了一声,稳稳地驾起马车前行。

邵勋披甲执槊,步行护卫。

教导队士卒纷纷回到马上,聚拢过来,紧紧跟随。

伴驾的官员、公卿、宗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小小的中尉司马,好会啊!

天子对他印象极佳,众人也承了些人情,今天的风头几乎全让他一个人抢了。

有些消息灵通之人,联想到邵勋驱退张方,力保洛阳不失的事情,心中有数了,开始悄悄打听他的家世。

司马颖臭着一张脸,故意落在后面,但耳边依然传来一阵阵“聒噪”。

“邵勋年齿几何?门第几品?”

“其人可已婚配?”

“东海王可看重此人?”

“他若能当上郡国太守,便可为吾佳婿。”

诸如此类。

“太弟,寄人篱下之时,当隐忍为重。”费立悄悄靠了过来,低声说道。

司马颖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黯然。

仅仅一年之前,他出兵二十余万攻打洛阳。

彼时兵众迤逦而行,鼓声绵延百里。出师阵容之盛,百年未见。

这才过了一年,形势便急转直下。

邺城被王浚攻破,死者无算。

他则带着家人仓皇出奔,无处可之。

怎么会这样呢?

司马颖怀疑完人生,又抬头看向那个披甲执槊的军将。此人恰如旭日初升,前途无量,与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世间之事,扑朔迷离,直让人难以适从。

******

没有追兵的情况下,一路走得还算顺遂。

十月初九清晨,圣驾过浮桥,至黄河南岸的富平津。

霎时间,渡口处鼓乐齐鸣,热闹非凡。

刚刚下车的天子又被感动到。

邵勋不着痕迹地挤到了侍从身前,搀扶住天子。

“众卿……众卿……”天子哽咽,洒下两行热泪。

“臣等恭迎圣驾。”糜晃、王衍带头,纷纷拜倒在地。

“众卿平身。”司马衷带着哭腔喊道。

众人依次起身。

王衍酝酿了下情绪,道:“陛下北狩,宗庙震惊。臣等居于洛阳,外有贼兵,内有叛逆,艰难奋战,稍偃兵戈。今迎回圣主,必可重振颓纲,开启盛业,乃至稼穑连丰,华戎咸泰。大晋——中兴有望矣!”

“大晋中兴有望矣!”众人纷纷贺道。

邵勋对王衍的“信口雌黄”又有了新的认识。

天下都这般操行了,他硬是说成要“中兴”,厉害厉害!

王衍此时正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异色。

老江湖了,脸皮算什么?把控住局面,捞取好处才是真的。

今天哄了天子一下,天子记着了。接下来的朝政安排,还不是对他言听计从?至少在司马越回洛阳之前,他可以稳稳地操控朝政。

王衍在这边盘算,那边的司马衷收拾心情,问道:“糜晃、庾琛何在?”

嗯?王衍微微有些惊讶。

“臣在。”糜晃、庾琛二人应道。

“你二人之功,邵卿皆已详述。”司马衷说道:“朕回宫之后,自有恩赏。”

糜晃、庾琛二人心下激动,齐声道:“谢陛下隆恩。”

司马衷点了点头,道:“回洛阳。”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华林园看青蛙。文武百官,真不如癞蛤蟆有意思,它们还会为朕叫唤两声呢,你们会什么?咦,这时节好像没青蛙了啊……

司马衷的兴致一下子小了很多,怏怏不乐地上车后,突然招了招手,道:“邵卿与朕同乘一车。”

嗯?我真的可以和陛下你开一辆车吗?

邵勋大喜,道:“臣遵旨。”

说罢便上了马车,继续披甲执槊,护卫天子。

王衍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看着邵勋,邵勋的目光似乎也捕捉到了他。

新老两代“影帝”大眼瞪小眼,又都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圣驾离开富平津后,一路向南,两天后抵达了洛阳。

大晋天子圣质如初,又回到了他忠诚的洛阳。

(本章完)

第101章 结交

天子经东阳门入城时,受到了洛阳士民的热烈欢呼。

有人是真心来的。

有人是过来看热闹的。

还有人是为了半个胡饼过来的。

彼时正值正午,吃了三大碗饭、一大块肉和一碗鱼汤的天子喜笑颜开,频频挥手。

但洛阳百姓的目光多落在天子身侧的邵勋身上。

无他,金甲太耀眼了,实在无法让人不注意。

天子身后还跟着一连串的车辆,驴车、牛车甚至羊车都有,是糜晃在富平津准备的,给宗王、公卿、官员乘坐。

这个时候,还有很多洛阳公卿的家眷出门迎接家人。

有人看到自家主心骨回来了,欣喜异常。

有人则没看到,痛哭流涕。

这就是战争啊,不是每个人都有幸活下来的。

司马颖与豫章王同乘一车,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者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洛阳百姓。

后者高兴地看着向他跑来的妻子。

嗯?邵勋扫了一眼,原来认识。

卫将军梁芬家的小娘子,与庾文君一起出游过,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她。

光芒万丈的他含笑点了点头,没想到梁小娘子看了他一眼,似乎不认识般,一溜烟地跑过去,追在豫章王的车驾旁。

邵勋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在密切关注他。

邵某人现在的名气是真的不小。

火并掉了上官巳,让满城公卿印象分+1(原来可能是负分……)。

驱退张方,更是让全城百姓感激万分——张方一来,公卿不一定有事,百姓肯定遭殃。

另外,战争甫一结束,他就带着军士、劝说百姓出城抢种麦子,并身体力行,带头耕地,让诸多有识之士赞赏不已。

这些名气,随着时间的沉淀,会慢慢显现出效果的。

车队在宫城外停下。

官员、公卿、宗王再拜天子,各自散去。

临时留守宫城的王国军下军将军王秉早就等候多时,大礼参拜。

“起来吧。”天子双手虚扶,然后又对陈有根道:“快,直去华林园。”

“诺。”陈有根应下了。

端门已经大开,车驾过太极、昭阳二殿后,抵达了华林园。

六百银枪军士卒进了宫城,有条不紊地接替下军遗留下来的防务。从今往后,他们将是宫城内唯一的守备力量。

天子一下车就直奔池塘,随后便失望地顿住了。

邵勋瞟了一眼,满塘的枯枝败叶,有甚可看的?

他细细打量起了这座皇家园林的规制。

还是武夫的视角,哪里适合屯兵,哪里适合交战,仔仔细细琢磨了一番。

天子已在侍者的围护下,逛出去了好远。

邵勋懒得跟上,待看到糜晃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时,连忙上前行礼。

“都督可是送王夷甫回去了?”邵勋笑问道。

以前落魄的时候,王衍出现在我们的世界中了吗?没有。

现在掌握兵权了,他凑上来了,呵呵,老糜还是看不穿啊,被王衍忽悠得不行。

“还有司徒王戎,一起送回去了。”糜晃略有些尴尬地说道。

“都督急来此,有要事?”邵勋问道。

“方才收到故人来信,讲了一些东海之事。”糜晃说道:“裴盾、王导、刘洽、王承、戴渊等人,皆随司空去了东海。”

“司空在做什么?”

“大约在整顿军务吧。”

邵勋无语。

东海王国军的老底子早来洛阳了,那边撑死了剩下几百兵,有什么可以整顿的?

“刘洽奉司空之令,招募、整训新兵。”糜晃说道:“王承当了东海太守,协助处理政务。”

“太守?”

“其实就是国相、内史。”糜晃解释道。

东海国就一個郡,太守与国相、内史并无区别——国相曾经废除过,但在实际中仍然存在着,比如陈敏就刚当了广陵相。

“司空莫非想在徐州做些什么?”邵勋问道。

“小郎君果真聪慧。”糜晃大笑道:“司空或许想让东平王(司马楙)挪挪位置。”

“此事大有可能啊。”邵勋说道。

从情理上来说,别的州司马越可以不要,但徐州一定很想拿在手中。

司马楙站队失败,便给了司马越动手的理由。而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司马楙一定很惊慌,如果给他个别的去处,多半就从了,可兵不血刃拿下徐州。

另者,司马越应该开始通盘谋划天下诸州方伯的安排了吧?

冀州这么大块肥肉,会给谁呢?

算了,想那么多作甚,反正不可能是自己。

“还有一事。”糜晃说道:“我欲遣使至东海,迎司空回洛,如何?”

“此为正事,当从速办理。”邵勋回道。

糜晃满意地笑了。

他有点担心邵勋大权在握,生出别的想法,这是非常危险的,也很短视。

“还有一事。”糜晃拉住准备离开的邵勋,道:“京中有些官员、公卿,托我邀请你参宴……”

“为何不直接找我?”

“你终日钻在军中,如何寻得你?”

“宴无好宴,不去了。”

“哎,别忙着拒绝啊,好事。你真不知你现在的名气?王夷甫还请你赴宴呢。”

邵勋吓了一跳,加快脚步离开了。

******

向天子辞行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

裴妃走了,城内空荡荡的,除了废皇后羊献容、废太子司马覃外,就只剩庾亮一家了。

没什么意思。

和庾亮随便聊了一会后,便回了住处,研习经史。

庾亮回到自家馆舍时,看到父亲站在院中,遂躬身行礼。

庾琛嗯了一声。

妹妹庾文君、弟弟庾怿、庾冰、庾条亦上前见礼。

庾亮静静地看着庾琛。

父亲是个相貌清癯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非常低调,但庾亮知道,父亲只是不喜应酬罢了,胸中还是藏有锦绣的。

“记得吾儿初见邵勋之时,并不以为意,后来颇为热切,曲意结交,现在更是言听计从,何故也?”庾琛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问道。

庾亮不敢与父亲对视,沉默片刻后,道:“初时囿于旧见,觉得此人不过是个赳赳武夫罢了,虽然谈不上厌恶,但也不觉得亲近。尤其是他夺了我家部曲,心中更是不喜。”

“不仅仅是这些吧?”庾琛问道。

庾亮知道瞒不过父亲,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儿当时确实想得很多。邵勋乃军户出身,纵然勇武,或有军略,但出身决定了他前途有限。后来发现,他胸中有丘壑,料事多中,便真心信服,觉得他在这个乱世中,或能走得更远。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硬是借着大势,一步步走到今天。”

“此子确实是个异数。”庾琛叹了口气,道:“但洛阳并非善地啊,他留在此处,前途难测。”

“父亲,如果东海王稳定朝局,然后腾出手来,一一扫平各路诸侯,能做到吗?”庾亮问道。

“元规,过了年就十七岁了,别再那么天真。”庾琛加重了语气,说道:“你扪心自问,可能吗?”

“那怎么办?”

庾琛闻言却沉默了。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啊。

他曾经想过去江南吴地当个太守,躲避北方战乱,却苦无门路,便把此事压在了心底。

迎天子回洛阳的路上,糜晃暗中询问,愿不愿意在河南或河北当个郡守。

他当时没有明确回答,其实就是不太愿意。

现在想了一路,渐渐有决定了。

怎么说呢?洛阳太危险了,乃众矢之的。诸王谁入主洛阳,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仿佛是诅咒一般。

如果能去外地当太守,即便不是江南,多半也比留在洛阳更好。

或许,该放弃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司马颖大败,河北及部分河南郡县肯定是要大大清洗一番的,届时会空出来许多官位。

刺史他是不敢想了,但捞个太守的可能性极大。

可能是冀州某郡,也可能是司州某地,看情况了。

“罢了,不说这个。”庾琛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道:“你既与邵勋有旧,就好好维系这份关系。此人勇冠三军,又出身东海,手握大军,行事还有分寸,我看他还能往前走一走。”

“父亲说的是,儿知道怎么做了。”庾亮诚恳地说道。

弟弟妹妹们在一旁默默听着。

庾文君低头眨巴着眼睛,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中心意思还是明白了,父亲让大兄曲意结交邵勋。

他果然很厉害!

联想到在辟雍认识的徐家阿姐、周家小妹,言谈间都在说邵勋如何,她心中就有些不喜,好像自己的玩具被人盯上了一样,心下更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攀比心理:我可是前年就认识邵司马了,去年三月春游之时,还说过好一会话呢。

大兄会怎么结交他呢?会不会经常把他带家里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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