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7章 1516:大结局(十九)【求月票】

跟众人担心惊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祈善此时此刻的反应,他神色漠然地举起那只淌血的手臂,长袖顺着重力滑落至手肘。绽开的伤口汇聚成三个略显潦草但足够惊魂的字——

【归,勿忧。】

祈善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细颤缩紧。

惨白唇瓣抖动不停。

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外力抽走三魂七魄,原地只剩一副躯壳。众人心惊胆战看着他,只见那双倏忽空洞的瞳孔逐渐震动起来。祈善一手抓着桌角,一手成爪挡住大半张脸,肩膀颤抖,喉间溢出一点点破碎如幼兽濒死的呜咽。落在掌心的血随他的动作,从脸颊滑落。

乍一看,仿若泣血。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不是,太师这是怎么了?

徐诠仗着自己年纪不大但资历深厚,这些年跟祈善也没怎么脸红,壮着胆子上前试探口风:“是有人暗算太师还是……有坏消息?”

在这般死寂的氛围里,那点呜咽动静一点点转变为怪异笑声,叩击着众人紧绷神经。

“不是……”

祈善强忍着让呼吸不畅的激荡情绪。

吐出憋在胸臆间酝酿的气,压下喉头隐约痉挛的不适:“诸君无忧,不是坏消息。”

确实不是坏消息。

祈善松开被挤压成齑粉的桌角,右手掌心血肉模糊,手背到小臂臌胀绷紧的肌肉青筋随着他松开力道隐没在肌肤之下。他又放下左手,众人不动声色观察他脸上略浅的血痕。

殷红的血似乎被什么冲淡了颜色。

祈善不愿多言。

眨眼情绪已经恢复正常:“诸君继续。”

众人看着他已经放下的袖子,沉默。

祈善完全没有处理伤口的意思,任由伤口源源不断往外淌血,血珠子滴答滴答溅落。

“祈相,您手臂的伤不用包扎一下?”

祈善垂眸往手臂瞥去一眼。

“不用。”

资历深厚的徐诠:“……”

他是知道太师跟主上之间微妙联系的。

刚刚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怀疑曲国派了能人异士暗算太师,但见太师的态度,他立刻否了这个猜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念头。

这伤势是主上带来的吧?

也只有这个猜测能解释祈善怪异反应。

除了徐诠,在场显然还有其他人也想到这一层。一个个坐立难安,迫切想结束会议,跟祈善求证自己的猜测。直到商议结束,营帐内都充斥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浓烈血腥气息。

方衍被喊过来的时候,碰见几个嘴角弧度上扬傻笑的傻子,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发生何事了?”

他一伸手将十三薅了过来。

少冲眼神茫然:“六哥,不知道啊。”

他真不知道。尽管少冲这些年心智恢复情况很不错,但毕竟傻这么多年,偶尔看着还是憨憨的。方衍也不图他多机灵,知道下雨天往家跑而不是跑出去踩水玩就谢天谢地了。

“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少冲回想开会内容。

只记得大家伙儿都在叽里咕噜,一个说完了另一个起来说,偶尔被说破防就开始跟斗鸡眼一样。他们激动起来就忍不住化身喷壶,空气中都是自由飞翔的口水沫子。少冲不喜欢开会也是有道理的,有时候倒霉恰好就在几个喷壶中间。唾沫星子纷纷扬扬撒他一头。

他不想开会嘛~

叽里咕噜的内容丝滑淌过脑子,不留痕。

少冲诚实道:“就知道祈相受伤了。”

方衍做了个深呼吸,熟练给自己做心理治疗——眼前是他幼弟,大哥几个在天之灵都看着呢,自己不能对他施暴,傻孩子下雨天知道往家跑了,他不该奢求太多:“为兄知道祈相受伤了,他不受伤,我跑来一趟作甚?”

少冲眨了眨眼。

两根食指抵在一块儿绞着。

无辜可怜的动作,让这张颇具野性戾气的五官被委屈浸染。方衍叹气,放过这个体重两百斤,脑子没二两的弟弟。他背着药箱入了主帐,帐内寥寥数人,而他的病患正坐在位子上唇角含笑,视线正落在那条受伤的胳膊上。

方衍放下药箱:“请祈相伸手。”

祈善不知出于什么病态心理,配合伸手。别问为什么是病态,方衍分明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丝得意喜色一闪而逝。仿佛受伤不是什么遭罪的事儿,反而能让他爽到灵魂战栗。

方衍:“……”

他默默压下这个诡异念头。

能脑补这些猎奇内容的自己也挺病态的。

他小心将祈善的长袖掀开,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耳畔立马听到倒吸凉气的动静。方衍错愕一息,旋即生出几分怒火,恨不得将药箱摔在祈元良脸上。医者最讨厌这种病患!

伤口为何迟迟没有愈合?

因为有人故意将伤口撕裂了。

这么干的人是谁?

呵呵,查查伤口残留的文气就知道了。

除了祈元良,还能有谁?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祈相是不要命了?即便是文心文士,大量失血也可能死!”

当然,这个出血量离死还挺远,但祈元良继续疯下去,伤口反复崩裂是真的会出事!

方衍头疼,心中暗暗念叨大哥他们,他们咋不保佑自己少碰见这种无理取闹的病患?

其他人也露出不赞同、不理解的表情。

祈善却笑道:“该是如此的。”

又问:“你说这些血能染红多少伤布?”

方衍思维跟不上他:“什么?”

“你说,我若将这些染血的布全部送到主上面前,再让她看看这条胳膊即便愈合也会留下痕迹的伤口,她是不是就……”祈善眼底蕴藏着戾色,主动咽下没出口的未尽之语。

方衍:“……”

不是很理解这帮人的脑子。

他写药方的时候,脑中不断回想大哥他们在世时,兄弟十三个的相处方式,再代入一下眼前的剧情,冷不丁打了个颤。不能想,不能想,他完全不敢想大哥擅作主张下落不明之后,被抛下的十二人一边幽怨心碎,一边阴湿扭曲,一边又想着用自残让对方长记性。

方衍闭上眼。

脑补的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简直是一群神经病的双向奔赴。

方衍果断往药方添加一些凝神静心的药,治一治祈善的脑子。他洋洋洒洒写完药方,收拾血污的时候,又听到祈善沉声叹气:“罢了罢了,这些伤布还是洗煮了继续用吧。”

方衍:“……”

祈善闭眸:“别留下疤痕。”

方衍:“……”

作为祈善半个主治杏林医士的方衍,最清楚祈善这半年的身体状况,简单来说就是身体不好精神更不好,郁结于心、恨意难消。要是祈善出征中途,打着打着突然发疯反叛都不奇怪。人家都疯了,就都让让他么。恨意滔天,结果人家往胳膊刻几个字,他又爱了。

如此轻易就原谅了——

会不会显得他自己太不值钱了?

祈善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这半年盘踞在他心脏的尖针,一件让他又痛又冷的东西,终于跟寒冰一样在暖阳下消融不见。什么恨?什么痛?他一下子就忘了,再回想起来也只有模模糊糊记忆。

他只知道:“肯归即好,不敢多求。”

人回来,他什么都能原谅。

方衍表示自己不理解但尊重。

只要祈善不作妖,以文心文士的体格,这点伤口用不了两天就能完全愈合,连一道疤都看不见。祈善深呼吸,让自己大脑降温冷静:“令德出使已有两日,可有消息传回?”

“回祈相,尚未。”

严格说来这是林风第二次出使曲国。

第一次以盟友的身份。

第二次以敌人的身份。

两次感受到的氛围截然不同。

面对明里暗里想将她撕碎的危险目光,林风心中微哂,行动上不卑不亢。她是带着任务来谈判的,双手献上一封劝降书,表明自己的来意:“恳请翟国主能慎重考虑一二。”

她前脚说明来意,后脚就有人萌生杀意。

林风岿然不动,面不改色。

她吃定自己不会有事,也吃定没人能越过防线伤到她。林风抬起眼,目光直视大马金刀坐在上首,身披甲胄,坚毅面庞看不出情绪的翟乐。翟乐没有用武力震碎劝降书以表示死战到底的态度,而是将其打开,一行一行、逐字逐句看完。曲国文武则小心忐忑等着。

他们了解自家国主。

爽朗是真,但脾气犟也是真。

他断不会让自己蒙受这种奇耻大辱。

然而——

翟乐只是挑眉,用听不出真实情绪的声音道:“加封国公,位同亲王,食邑万户?”

十二字出来,底下人纷纷抽了口凉气。

这个待遇几乎是顶格了。

要知道亲王在康国是宗室子嗣才能封的,如今也就一个沈幼梨不知何时生的元亲王。食邑万户,如果这个食邑不是虚封而是实封的话……不少人心中起嘀咕,无数疑惑冒头。

大致就三种。

一种,怀疑翟乐跟沈棠当年有旧情,青春正茂的少男少女有点感情也正常,青涩懵懂阶段最是难忘;一种怀疑沈棠跟翟乐有血缘关系,正常来说,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很难给出这样优渥大方的待遇,但想想先主翟欢就是铁了心将曲国给了堂弟翟乐,可见翟氏内部的血脉亲情没有外界那么俗气;一种便是怀疑沈棠是给人画大饼,不准备兑现。

翟乐意外暴毙,她给出去的承诺都可以是放屁,届时木已成舟,曲国还能掀翻天了?

最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林风道:“是。”

翟乐紧绷脸上浮现一缕微不可察的笑。

“她难得大方一回。”

大方得让翟乐怀疑对方被夺舍了。

沈幼梨不是个小气的,只要有条件她都大方,可问题是她没这经济条件啊。康国建国这么多年,一帮元老也就寥寥几人有加封?抠抠搜搜给出去几个爵位?仅有的几个爵位,一个是谷子义的子嗣继承的义国公,一个是民间疯传棠棣情深的另一个主角吴贤的鲁国公,郡公就俩,一个是早年带着残部归顺的钱邕,一个是不知怎么就被优待的秋丞子嗣。

对其他战败小国王室更抠门。

宁愿养着也不肯给高一点的爵位,基本县公县侯就打发了,顶多再费心给想个封号。

当然,也可能要留着统一之后再施恩。

不能一下子喂太饱了。

而到了翟乐这边,竟是截然不同。

这是生怕他没有被撑死啊。

文武朝臣纷纷出列陈词。

他们的立场也很微妙。

一部分委婉支持翟乐接受劝降,且不说曲国先前被耗得太多,即便没有,曲国跟如今的康国也不是一个体量。国土小,人口少,意味着能征的兵力上限就低,康国没这顾虑。

两方不死不休,曲国必输无疑。

一场必输的战争,还有打的必要?

一部分缄口不言当哑巴,既不表态反对也不表态支持,仿佛自己就是一团哑巴空气。

剩下的都是主战的,占多数。

没打过怎么知道不能打?

只看面上数据就被吓破胆,不战而降,那以后还让武将出兵打仗干嘛啊?双方直接派遣一帮嘴皮利索的,双方来比谁的数据更漂亮,谁厉害谁赢。呵呵,绝对是做假账的赢。

是,曲国国力消耗严重。

康国难道就轻松了?

人家那边也不是毫发无损啊。

底下人吵得不可开交,翟乐坐在上面不发一语,只是安静看着火气愈演愈烈的局面。

乍一看,谁都是为了翟乐着想,吵得脸红脖子粗,实际上都是替他们自己谋算利益。

朝臣吵得厉害,逐渐意识到哪里不对。

国主翟乐怎么没声儿?

被翟乐强势手段震慑过的众人陆续噤声。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翟乐才出声问:“使者可有必胜把握?”

脊背挺得笔直如青竹,迫人威压无声翻涌,平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全是刺人寒刃。面对这压迫,林风坦然放开气势与其抗争:“吾可撒豆成兵,试问如何能败?怎样能败?”

翟乐玩味:“撒豆成兵?一人之力。”

这也敢说是必胜把握?

“翟国主以为撒豆成兵便是抓一把豆子或是用言灵化出一把豆子,豆子落地再凝聚天地之气化作金戈铁马?为一人冲锋陷阵?”

_(:ι」∠)_

好饿,但是不想动

(本章完)

第1518章 1517:大结局(二十)【求月票】

“嗤——难道不是?”

回应这句话的人不是翟乐。

翟乐只是冷冷斜视对方,后者有恃无恐。

林风暗忖,能让翟乐这般的,此人不是翟乐的心腹便是翟氏宗亲。事实也正如林风猜测那般,此人确实是翟氏子弟,还是跟翟乐有仇但这些年被翟乐关着当人种不断生育的堂兄弟,翟欢的胞弟。此人近来快被关疯了,学会了温顺,翟乐才乐意将对方放出来放风。

平日都夹着尾巴做人。

一看翟乐江山不保,他也蹦跶起来了。

翟乐不好过,他就好过了。

故意在这个场合挑衅林风也是不想翟乐投降,倒不是他多有骨气主战,而是生怕翟乐投降继续过人上人、压自己一头的富贵日子。食邑万户的国公啊,凭什么翟乐唾手可得?

想到这点就嫉妒到扭曲发狂。

翟笑芳这人的命太好了!

当年的翟欢越过一众同父兄弟,非要将国主之位交托给二房的堂弟,现在的沈棠也用万户食邑的国公爵位诱哄翟乐。自己终其一生不可得之物,却是翟乐踮个脚就唾手可得。

这公平吗?

他的五官一点点狰狞,眼底浮现凶色。

林风道:“自然不会如此肤浅。若以言灵撒豆成兵,化出千军万马,不过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虽能逞一时之威,却难经久战,布衣黔首貌恭而心不服。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天不塌,地不陷,这天下万民,何人不可为兵?何人不为康国大业而赴汤蹈火?”

她的语气平静,她的气势迫人。

虽是在回答讥嘲者,视线却始终落在翟乐身上:“便是曲国子民亦可为康国精兵!”

翟乐不可能不知道康国有这个本事喂饱饥肠辘辘的庶民,这也是康国能问鼎的基石。康国的基石不仅是粮食,还是无数渴求粮食果腹的庶民,区区一个曲国拿什么去撼动它?

翟笑芳,注定赢不了。

不管是民心,亦或是国力。

林风说完,便有曲国臣子挺身而出。

呵斥她用心险恶,蛊惑人心。

“究竟是我在蛊惑人心、妖言惑众呢,还是诸公心知肚明却自欺欺人?自有分辨。”

翟乐:“这便是你必胜把握?”

林风:“田垄耕夫,市井商贩,吾主一声号令,他们都愿抛却锄犁、弃了货担。康国有粮,有兵,有民心,翟国主以为这还不够?”

翟乐这一局必输无疑。

有一人出列,拔剑出鞘对准林风。

林风岿然不动,屈指勾开散发着阵阵寒芒的剑锋,俏目流转,轻笑问:“君有疑?”

别说惊慌失措了,她连一点惧色都没。

仿佛此刻指着她的不是能索命的剑,而是顽童手中毫无杀伤力的木枝。这个认知让那人气结,青年脸上写满怒色:“无疑,但女君今日出门可有看看黄历,算一算你卒年?”

林风:“没看,只略懂些粗浅相术。”

殿内众人屏气呼吸。

他们的注意力都落在那把剑上面。

“在下技艺不精,算不到自己命数如何,却知道——”林风手指无需用力,便轻而易举将剑锋压下,“君子之剑,斩的是奸邪,护的是正气,而不是本末倒置与民心相悖。”

这话相当气人。

气得那人持剑的手都在哆嗦。

自己不过是拔剑冲着她,怎就是本末倒置,怎就是跟民心相悖了?林风此人年岁不大但脸皮够厚,如此恬不知耻的话都敢说出口!内心如此咒骂,可他的手却举不起来了,好似手中这把几斤重的华丽佩剑一下子有了千钧之重。他从林风身上感觉到某种无形威势。

也正是这种威势让他心中生怯意。

他才走神一瞬,便听到利剑归鞘的动静。

青年气息不受控制紊乱。

不为别的,纯粹是气得血压狂飙。

林风居然趁着他走神功夫,堂而皇之握着他的手,缓慢而坚定将佩剑送回腰间剑鞘。

还道:“眼下可不是此剑出鞘良机。”

青年蹬蹬后退,步伐踉跄都站不稳了。

“你、你无耻!”

林风心下哂笑一声。

这就无耻了?

她还有更无耻更无解的一招没端上来呢。

林风风度翩翩地施了一礼,在众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道出杀手锏:“主上重情重义不舍少年情谊,也知翟国主坚毅不屈,终是不忍为难。不论国主如何抉择,是现在降,还是两国交战后再降,主上做下的允诺永远作数。”

这话直接将翟乐架在火上烤了。

翟乐心里都气笑了。

问道:“真是她沈幼梨说的?”

林风撒谎不眨眼,振振有词地道:“吾主一诺千金,皇天后土作证,又岂能有假?”

这个缺德主意当然不是沈棠的主意。

林风都不知道沈棠回来了。

这其实是林风在出使前主动加的。

她说出这条计策的时候,营帐落针可闻。

议事同僚看着她的视线都带着点忌惮惊悚——毒,真的太毒了!林风/林侍郎平日应该不会舔嘴吧?她嘴巴上是有见血封喉的毒啊!

这话一出,翟乐可要被架起来烤死了。

什么叫“做下的允诺永远作数”?

翟乐现在投降是这个待遇,他率众跟康国死战到底也是这个待遇,乍一看康国沈棠对翟乐宽容到了极点,也将二人年少交情视为珍宝。仔细分析,就能发现里面蕴藏着杀机。

翟乐待遇不变,可其他人呢?

两国开战不是过家家,打仗砸进去的不仅是真金白银,还有活生生的人命。上位者一声号令,底下的人就要抄起兵器以命相搏。翟乐不管怎么样都能保住富贵,这一仗打不打对翟乐不影响,他们的命呢?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人只有一条命。

翟笑芳的富贵却永远作数。

再加上林风在殿上那番阔气的话,曲国还未开战,士气就已经散了。不管怎么动员,上到百官,下到兵卒,他们都会思考一个问题——这一仗真要必输,那还有打的必要吗?

这一仗已不是保家卫国而是一场儿戏。

一场可以避免而不避免的儿戏。

将自己代入翟乐的处境推演一下局势,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林风这是三言两语就将翟乐逼上了绝路,让他骑虎难下。林风不在乎同僚们的眼神,她本就是有锋芒的策士。

出谋划策不奔着敌人要害,那图什么?

祈善:【你不怕激出翟笑芳杀心?】

出使本就是有风险的活,林风再这般贴脸开大嘲讽,加之她本身的价值,万一翟乐铁了心开战,杀掉林风就是他稳定人心与立威的不二选择了。即便如此,林风也要去冒险?

林风道:【只要他有这胆气。】

祈善:【他要真有呢?】

林风笑了笑:【吾也有一腔孤勇!】

如果怕被人杀了祭旗就萌生退意,她就不该站在这里,而是待在不知谁的后院,替人主持中馈,洗手作羹汤了。正因为她没有惧意,所以任凭多少凶恶眼神落在她身上都无畏无惧。不仅不怕,还恨不得将真诚二字写脸上。

翟乐喉间溢出笑声。

却不是少年时爽朗豪迈的笑,而是一种阴仄的,蕴含森冷杀意的笑。众臣知道林风这话的用心险恶,作为她算计目标的翟乐体会只会更深:“林使者,这真是沈棠的意思?”

林风道:“是。”

经历漫长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林风最终还是手脚完好走出大殿,步伐轻盈,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远远甩在身后。不过,她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还未结束:“今晚要格外小心,我那番话虽然动摇一部分人的心,却也惹来其他人的杀心,他们不会毫无动作。”

只要林风一死,翟乐的选择就不重要了。

罗杀不解:“他们会搞暗杀?”

林风取下自带的水囊:“怎么不会?”

罗杀:“可翟笑芳已骑虎难下。”

林风嗤笑,不做评论。

她这条计谋最阴毒的地方不在于离间。

“你当年是怎么得罪沈幼梨的?”散朝之后,收到消息的喻海第一时间赶来。他已经在路上听到白日发生的细节,略微一琢磨就知道局势险恶,“还是说,你得罪林令德?”

翟乐现在痛快投降,万事大吉。

但他不肯的话,前路就是一个个大坑啊。

林风说承诺作数,离间翟乐跟主战派,也杜绝曲国主降派出力的可能。除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其他战争多为利益,无利可图的战争打个屁?打不打,翟乐利益都不受损,他们这帮人打了没好处,不打还能保全现有利益。

战争还未打响,士气已成散沙。

翟乐想要战就要破局。

而唯一的破局之策——

那就是自断后路。

除非翟乐将自身性命、全家性命都当做筹码,发出一纸檄文昭告天下,他不肯降,这一仗他要打,拒不接受康国册封,一旦战败便以死谢罪,宁愿带着全家老小死绝了,也不给沈棠册封他后人的机会。此乃哀兵之计,摆出这般决绝姿态,翟乐不仅能挽回被林风动摇的士气,还能激发振奋曲国全民之心,将此事定性为康国恶意羞辱,曲国国主不肯受。

这也是为何喻海问翟乐是不是得罪人。

这一计太毒了。

转念一想,康国领兵之人是祈善,自己或许误会了沈棠林风,这样缺德冒烟的主意是恶谋出的可能性更大。翟乐道:“为何非得是我得罪她们?立场相对便有致死之道了。”

敌对,就该你死我活。

自然怎么狠绝怎么来了。

喻海道:“那你怎么打算?”

他仔细跟翟乐说了其中利弊。

当他说到翟乐要打就要挽回士气,而挽回士气就是斩断他自己以及全家老小的后路,翟乐平静的面庞终于起了波澜,似枝头即将凋零的花,透着几分迷茫脆弱。他叹道:“我自然是想打的,阿兄留下的遗物也不多,这曲国毕竟是他的心血,有如今规模却降……”

翟乐倒不是怕死。

他只是觉得没脸下去见兄长。

喻海看着难得迷茫的翟乐,一瞬间仿佛回到那个混乱的夜,宫道上洗不干净的血污,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臭,一心只想辅佐兄长的青年在毫无准备中被迫接下他不想的担子。

唉——

翟欢这个缺德鬼要是知道今日这一幕,是否会后悔当年的决定?要不是跟沈幼梨生在同一个时代,翟乐这个国主或许能庇护曲国几十上百年,让这片土地上的庶民少些波折。

跟其他略通人性或者不通人性的奇葩国主相比,翟乐无疑是个正常的、合格的国主。

怎奈何,沈幼梨是优秀的国主。

在祈元良这种人眼中都算得上圣人。

【圣人出而天下安。】

“笑芳,你好好思量吧……”喻海叹气道,“如今做决定的人是你,国主也是你,早就不是他翟悦文了,不要让他影响你的决定。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会支持你到最后。”

翟乐讶异:“归龙?”

他极少听到喻海会鲜明表达立场。

喻海待在曲国辅佐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翟欢当年的救命之恩。只是扪心自问,如果翟乐是他,他大概做不到这点。天大的救命之恩,这么多年呕心沥血的辅佐也该还清了。

归龙虽在曲国拜相,但前者更多将其视为一份谋生工作,而非践行理想道义的途径。

工作的事儿,一份劳动一分收获。

只谈政务,不谈感情。

喻海道:“你是感动了?”

翟乐:“……”

喻海啧了一声:“不然能怎么办呢?万一康国真要统一,日月所照皆为其领土,也就是祈元良魔爪掌控的地方。岂有我立锥之地?”

翟乐:“……”

归龙这是宁愿死也不愿意仰人鼻息啊。

他不合时宜地萌生几分好奇——

喻海跟祈善有什么生死大仇?

翟乐轻揉额角:“归龙,你派人盯紧林令德那边,不管怎么选,她现在还不能死。”

既不能让她死也不能让她抓到发作把柄。

翟乐需要时间思索之后的路怎么走。

思来想去,翟乐换上一身便服,披着月色独自前往父亲隐居之处。自从那场宫变,伯父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翟乐父亲也跟着胞兄。翟乐已经多年不曾见到几位长辈,即便送去拜帖,也会被原封不动打回来。翟乐知道长辈们的意思,可他这次只想再见他们一面。

“阿父,阿娘,求你们见一见儿子!”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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