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话分两面

有张留贞发话,潘筠的假很快批下来,直到他们要出发前的两刻钟,张留贞才带了俩人过来找她。

当时才放学,潘筠正在食堂打包馒头,这是她路上的伙食。

九个时辰,她得吃三顿!

给他们打饭的老道士默默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在她的碗里多放了两个馒头。

妙和紧跟在她身后,上前一步,伸出一个巴掌道:“好饿,好饿,我要五个馒头。”

老道长笑起来,一脸和蔼可亲的给她五个。

妙真和陶岩柏也比平时多要了两个。

老道长:……

学宫的羊毛不是这么薅的,但还是给他们了。

潘筠吃完饭,把师侄们薅来的馒头一卷,塞进空间里,一出食堂就看到站在对面树下的张留贞,他身后站着两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一身道袍,看上去三十许,蓄着胡子,一人拿着拂尘,一人拿着长剑。

直到张留贞向潘筠介绍俩人,俩人好似才活过来一般,和潘筠掐诀行礼。

潘筠虽好奇他们的身份,不过没问。

张留贞肯定和四师姐三师兄有事,谁知道他们背地里计划什么事?

该她知道的时候,他们自会让她知道的。

潘筠带上俩人出发,别说,有伴还是挺好的,哪怕不熟悉。

但大家都是学宫的道士,不会跟普通人似的咋咋呼呼,潘筠每次停下打坐恢复元力,他们还能帮着护法,三人一路顺畅的到达倭国。

不过,这俩人太沉默了,潘筠虽没有探听的心思,但凭着她的交际能力,相处一路,也应该能了解对方一点的,但一路行来,除了知道他们的道号和大概的年纪,其余一概不知。

潘筠都郁闷了。

虽然她也没主动泄露自己的信息,但她太有名了,根本也用不着自己泄露。

于对方来说,对她是知彼知己,于她,她则是对对方一无所知。

所以一飞到大森乡,潘筠立刻把人放下了。

俩人也干脆,一跳下三宝鼎就朝潘筠抱拳道谢,转身就运起轻功,几个飞纵就消失在了林子中。

潘筠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看样子对倭国了解不少,他们这到底是来干嘛的?”

潘筠晃了晃脑袋,把探究的欲望压下去,转身去看银矿。

大森乡的银矿开得如火如荼,不仅矿工增加了不少,炼银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论偷采,不论是匡平,还是宋大林,他们都是专业的。

不过,他们此时也不能称为偷采,毕竟,这一片山,益田家先送给她两座,后来杨善又代表大明直接买下这一片。

所以这一片山名义上归属大明。

只不过,银山的事能瞒则瞒着,瞒不住的时候再想公开的事。

可以扮猪吃老虎的时候,就不要过于嚣张,这是历史给国人的教训。

潘筠的到来,不管是匡平那边的朝廷军,还是民间队伍,都高兴不已。

潘筠就和他们打了一个招呼,见王璁不在,就问王小井:“他人呢?”

王小井:“他押着货物去京都了,那边有钱人多,东西更好卖。”

潘筠点点头:“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王小井摇头:“没说,但我估摸七八月都会回来。”

宋大林走了过来,和潘筠有话要谈,匡平也找来了,包括其他山头开采的矿头也过来要求见她。

这让潘筠有种错觉:“怎么都找我?”

宋大林道:“来求道长做主吧。”

潘筠挑眉:“做什么主?”

宋大林压低声音道:“年初,朝廷增派了人手,我们打探到,他们想把我们都赶出去,这里只留官矿,不得私采。”

潘筠:……这么大一片矿,朝廷得采多少年才能采得完?

心是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潘筠露出笑容,安抚道:“银山本就进献给了朝廷,加上朝廷后来又花了大价钱和倭国将山买了下来,算过了明路,山既属于朝廷,自然是听朝廷的。”

宋大林一听,眉眼中戾气横生,显然很不服气。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不是多大的事,去让人杀猪宰羊,我们今晚吃顿好的。”

然后转头对王小井道:“把匡大人请过来。”

宋大林眉眼一动,若有所思,戾气就压下去,应一声后退下。

匡平也是来提这事的:“这是朝廷的意思……”

他顿了顿,或许也知道不太厚道,连忙道:“这些矿工若不愿意回国,可以留下,潘道长放心,现在各区的矿工工钱是一样的,我们矿区也给得及时,不会拖欠。”

潘筠:“匡大人,您既然是其中的行家,这大半年下来应该也知道这矿有多大,朝廷莫非是想对倭国出兵,将藩国变为直属吗?”

“这当然不可能,为一座银矿还不至于。”

“那您就应该知道,这矿是开不完的,等倭国知道这座宝藏的存在,我们能开十年、二十年,难道还能采上百年不成?”

匡平讪笑道:“潘道长,这是朝廷的命令,本官也是奉命行事,我还是那句话,矿工们若愿意留下,工钱不变,我们会按时发放,您这边的炼银设备,朝廷这边愿意花钱买下来。”

潘筠明白他们的意思,一开始容许民间势力开采,是因为朝廷军刚过来,对此不熟,需要互相帮助。

而且当时海禁未开,海关政策未定,朝廷带出来的人手有限。

当时,民间势力在他们眼里是国中百姓,反正前途未卜,在倭国面前,这都是自己人,所以随便开采。

但现在海禁已开,海关政策已定,上次她在京城,潘洪忙着加班,就是因为在跟倭国的来使在谈海关政策。

不仅鸿胪寺,户部和礼部都有参与。

朝廷显然可以源源不断的朝大森乡输送劳力,甚至可以不动声色的在这边驻军。

这个时候,民间这些势力开出来的矿自然是收回来才是收益最大化。

他们大可以把潘筠挤开,直接让宋大林和王小井带矿工们给他们打工,付一份工钱,拿到的却是潘筠等矿主现在拿到的利益。

王璁顾虑的没错,开矿这事的确做不长久,幸亏他把重心放在海贸上。

不过,他估计也没想到,朝廷会这么快卸磨杀驴吧?

念头闪过,潘筠冲匡平笑了笑道:“匡大人,贫道是个忠君爱国的良民,若这是朝廷的意思,在下自然听从,商量个时间,我将我的人手全都撤出银山。”

匡平眉眼直跳,连忙道:“不如问问他们是否愿意留下开采……”

“他们不会愿意,我也不会把人留下的,”潘筠打断他的话:“为免有偷矿之嫌,我带来的人,我都会带走。”

匡平张了张嘴巴,直觉不好。

潘筠要是把她的人都撤走,他们还能瞒得住益田家吗?

而且,就靠朝廷的这点人手,银山的安全也是问题。

匡平心中直骂娘,他就说太快了,起码得再等几年,等朝廷的势力在这块地方组建起来再提,贾聪非催着他现在来办。

果然,阉人就是目光短浅,难以共谋。

匡平虽然被排挤到这里来,但并不是傻子,感觉到潘筠有些生气了,那她的反击当不止于此,略一思索就探问道:“那其余的矿井……”

潘筠笑吟吟的反问:“那与我何干呢?”

匡平心都凉了,她在这一片最有威望,她要是不开口,朝廷军很难将那些私矿收回来。

匡平垂下眼眸,几乎是乞求道:“潘道长,您当初能将银山进献给陛下,可见大义,如今银山正是要紧的时候,若耽于内斗,岂不白费了您当初的一番苦心?”

他低声道:“我们这都是忠君之举。”

潘筠幽幽地道:“国君,国在君前,匡大人应该知道,王小井是我同乡,他们之前出事,便是因为私矿转公矿,说句心里话,我并不赞成私采,甚至是厌恶私矿。这是窃取国财。”

匡平连连称“是”,大喜道:“我亦如此以为,那……”

“可是,王小井他们会造反,却是朝廷接手矿山之后,对于他们起事一事,我也说句心里话,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匡平张大了嘴巴。

潘筠冷哼一声道:“匡大人怎知,朝廷军全部接手银山之后,不会重蹈宋大林、邓茂七复辙呢?”

匡平想到正在矿区里吆五喝六的太监贾聪,默默地不吭声。

即便没有太监贾聪,也会有大人方聪,权贵赵聪,甚至宗亲朱聪。

潘筠低声道:“我从前常常不服气,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怎会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样的话出来?

可现在我明白了,银山若想顺利开采,缺了我可以,但朝廷军和民间势力,缺一不可。”

潘筠幽幽道:“国在君前,民在国前,不管来倭多少人,只要他们还有家人在大明,开采出来的白银不管是运往哪里,最后的资源都是回归大明,这就是利民利国。

利民利国者必定利君,而利君却未必利国利民。”

匡平当然懂,他心绪起伏,老半天才艰涩的道:“但朝廷的命令……”

潘筠没好气的道:“隔着一片大海,每年都会有台风,三五个月才联系上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嗯,您也可以受,但人手有限,您就是赶不走私矿主,您能怎么办?朝廷再换个人来?”

匡平眼睛一亮,朝廷要是真换人来,他倒求之不得了。

虽然现在担着肥差,但他自己不是贪赃枉法之人,干不来那事,就是干了,人在倭国,家小全在大明,他又窝在深山老林里炼银,没处送,没处花,有什么用?

匡平眼珠子一转,更不想潘筠带着人走了,当即起身道:“潘道长,您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潘筠冲他挥手。

等匡平离开,宋大林从一棵树后转出来,一脸不可置信:“这就完了?”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想怎样?”

“不是,他不争取争取吗?”宋大林道:“你没来之前,朝廷军那架势,大有强制收了我们矿井和炼银坊的意思,我们差点打起来。”

“有匡平和那几个锦衣卫在,这架打不起来,”潘筠想了想,哼了一声:“王振不知道打哪儿派了一个蠢货过来。内侍的政治业务能力还是不行,论政治眼光,还得看文武大臣们。”

宋大林有听没有懂。

潘筠也不指望他懂,挥手道:“现在这银山上开采的私矿井,加起来比朝廷军开的还多,势力也比他们大,匡平要是聪明,就不会现在动手,我估摸,再开一两年问题不大。”

宋大林:“那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王璁在海贸上也站稳脚跟了,你们到时候跟他跑船,你们不是已经抽了二十多人跟他跑船了吗?”潘筠道:“你在这儿也机灵点儿,别总跟官兵硬碰硬,平时多留意,一旦朝廷增派的人手超过所有私矿工,你们就利落收拾包袱走人。”

宋大林张大了嘴巴:“就,就这么走?”

潘筠横了他一眼:“天涯何处无财路,何必单恋一山矿?”

潘筠指点他道:“这山本来就送给皇帝了,我们现在在偷皇帝的钱,懂不?”

宋大林心理一下平衡了,他咽了咽口水:“他们都说潘道长你是个好人。”

潘筠点头:“他们说的没错,我是好人。”

宋大林:“……您还说您是忠君的良民。”

潘筠:“有什么问题?”

“可您刚才说我们在偷皇帝的钱。”

“嘘——”潘筠低声道:“这事心里知道就行,不要说出口。”

宋大林:“若一定有人要说出口呢?”

“我们分明是在帮助陛下和朝廷守护银山,毕竟是异国他乡,最大的敌人在外面,”潘筠义正言辞:“此时当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我们背井离乡来此守护银矿,怎能叫偷呢?只不过是取点报酬,毕竟我们是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

宋大林恍然大悟,表示学到了。

潘筠笑吟吟的,欣慰的拍了拍他:“好好学,以后都用得上,大丈夫当能屈能伸,能进能退,不管进退都要果断。”

宋大林若有所思,表示明白了。(本章完)

第829章 敲打

既然是合作关系,潘筠人都来了,自然要见一见银山各矿井的人。

都不用潘筠请,各矿井的工头自己找过来了。

不管是武林盟、江湖散人,还是民间商人组织,反正都到半山腰的道观求见潘筠。

他们也不空手,或是拎着一只鸡,或是拎着一条鱼,再不济,拎一把青菜也算礼。

潘筠对他们拿来的礼物很满意,这样晚上做饭就不用为食材操心了。

倭国的物资还是贫瘠。

在大明,虽然普通百姓家也穷,但鸡鸭猪羊鱼肉是不难买的,家家户户都会养有一点。

更不要说青菜了,只要不是灾年,青菜还是可以管够的。

但在倭国不是,这边东西分量很小,菜种得少,养殖的东西也少。

过来的人一开始是花钱买食材,后来因为突然涌入的人多,加上开矿需要大力气,会消耗很多肉,这里便曾短暂的售空过一段时间,属于买无可买的状态。

以至于大森乡一带物价飞涨。

但这难不倒聪明又勤劳的汉人,当中有人看到了商机,当即就不挖矿了,而是组织了一批人去乡邻的小国乡下收购农副产品,再拉回来,一进一出,赚的钱比挖矿强;

还有的矿工则是直接在山里找可以开垦的土地,种上菜,再养一窝鸡……

大半年下来,不仅种的菜收了几茬,鸡下蛋,连猪都可以出一栏了。

山下的村民,也从欢迎他们,到排斥他们,再到欢迎他们。

曾经默默座于山脚下的小村庄已经衍生出大集,从大森乡通往温泉津町的近道也已修了三分之二,不仅沿途的村庄被连起来,沿途而去的地也被闻风而来的地主们瓜分,建上茶寮和客栈……

王璁也在益田家的帮助下拿了几块地,不过他并不急着修建房子,因为他的人手和资金现在都放在海贸上。

大家都很忙碌,于是,天师府的道士就显得最清闲了。

道士们并不下矿,他们只是给大家勘探合适的开采点赚钱,包括但不限于,设计矿井出入口、安全口,居住房屋的面向、风水,甚至是看病抓药,也可以找他们。

当然,这些都是零碎。

身为道士,他们留在此处主要有两个任务,一是传道!

半山腰的道观是最先建起来的,包括朝廷军在内,可都是以此为掩饰。

二则是帮助大家设计、制造炼银的工坊。

说白了,他们是技术工。

不过,因倭国远离大明,被留在这里的道士对在此建功立业兴趣不大;

传道嘛~~

和尚们比较热衷,道家更讲究缘分,所以他们也不热衷。

反正每天大门常打开,进不进随缘,他们从不到山下宣讲。

甚至,有善人来烧香,他们看对方不合眼缘,也是爱答不理的。

比如此刻,张惟良就轻飘飘的掀起眼皮看了眼在自己面前九十度鞠躬的倭人,一脸平淡的用倭语道:“善人所求太大,贫道能力有限,请另寻高明吧。”

“大人太谦虚了,我知道您是大明的高道,您肯定知道解决的办法,我听说这观中有一位极厉害的道长姓潘……”

张惟良睁眼说瞎话:“你既然打听到了,那就应该知道她回国了,不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潘筠正从他们身后飘过。

闻言,她扭头看了一眼那倭人,见他身上因果缠绕,身上的气让人很不喜。

她就收回视线,轻飘飘的飘过,只当不知。

到了后院,她就开始撸袖子,一把抓住迎面飞来的一只鸡,交给追过来的师兄,她自己也蹲在盆边开始洗菜。

拎着食材过来做客的客人们也自觉,不管是什么出身,此时都蹲在院子里一起做菜,做饭。

很快,等张惟良应付完那个倭人回来,锅已经洗干净下油开始炒。

潘筠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曲折一条腿和他们矿主们说话。

张惟良沉着脸走过来,拖了一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不语。

潘筠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人是谁啊?怎么一身的冤孽债?”

“大内氏的人,估计是想和我们修好,隔三差五的来给道观送钱,当然,还想见你,结果你从他面前走过他都不认识。”

大内氏和潘筠是死仇,毕竟,她不仅抢了人家地盘,人族长还是因她而死。

她还以为他们会跟她不死不休呢。

结果他们竟然调整得很快,七尾港不给大内氏的人进,他们就让底下的小家族进,四处走关系,想和王璁打好关系。

知道大森乡这里是潘筠他们的大本营,他们也派人过来,不仅很谦卑温和,还不吝啬,大把的钱往道观里撒。

“用他们的话说,他们想和我们一笑泯恩仇。”张惟良沉着一张脸道:“听上去很大度,但在我看来,如此大仇,竟能做低伏小至此,他们所图不小。只怕把恶意都藏在心底,一抓到机会就会报仇。”

潘筠欣慰的看他:“成长了呀!”

张惟良没好气的道:“我又不是傻子,君辱臣死,何况我们还杀了人家的族长和那啥狗屁圣女,他们怎么可能忘记?难道我们能忘了他们屠村之恨吗?”

“没错!”旁边一人道:“虽说我们混江湖的要心胸开阔,不拘于仇,毕竟冤冤相报何时了,但屠村杀良,此仇若忘,我们连畜生都不如了。”

“狼尚且记仇,保护族群,何况我们人乎?”

“行了,行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咬文嚼字,反正就是要小心这些大内氏的人呗,不过,现在主要的问题不是朝廷要没收我们的矿井吗?”他道:“矿井要是被没收了,别说什么大内,小内,他们心思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大家都得卷铺盖回家。”

“卷铺盖?哼,你卷,你手底下那些矿工可不会走,朝廷要收的。”

“娘老子的,我们前期费了这么多钱养出来的好手,凭什么要留给朝廷?”

“你总不能断人家的财路。”

“一个月五两银子,这算什么财路?”

潘筠感叹道:“大侠豪气,一个月五两的工钱都看不上了。”

人群一静。

潘筠拍拍屁股起身:“诸位,吃完饭就回去吧。”

“潘道长,你不管我们了?”

潘筠摊手:“贫道就是个小道士,哪来的本事管大家?”

“我们之中最厉害的就是您,且这银山也是您发现进献给陛下的……”

“停!”潘筠笑吟吟的问他:“你刚才说我把银山进献给了谁?”

对方一顿,还是道:“进献给了陛下。”

“既然进献给了陛下,那这银山就是陛下的,”潘筠笑容微敛:“诸位,我们现在干的是撬皇帝的墙角,套入大明律令,这是杀头的大罪!”

众人沉默不语,院子里一片寂静,就连炒菜的动作都轻了三分,生怕翻炒的声音吵到人。

潘筠见大家脸色都不好看,又脸色和缓下来,略温和的道:“不过是百业伊始,陛下也记着当初倭寇登岸的屠村之仇,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也算是给东南沿海百姓的一个补偿。

但补偿总有一个期限,是一年,两年,还是多少年,这都是皇帝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

潘筠慢悠悠地道:“诸位,贫道是个忠君的良民。”

院子里不少人神色巨变,胸口起伏,不服,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们总不能跟潘筠说,你别当什么良民了,忠啥君啊,赚钱要紧……

有些事可以做,也可以私下偷偷地说,却不能光明正大的说。

而且,在场的,也不是没人真心认同潘筠的话。

人在江湖混,讲究的就是忠义,若是丢了忠,谁知道义何时丢?

谁敢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可是……就此放弃才起的事业,他们又不甘心。

算起来,他们来倭国挖矿都还没够一年呢,才赚了那么一点钱。

正想着,院外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喊:“贾监官、匡大人到访——”

“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这道观里的道士也太不敬业了,大白天的就偷懒……”

张惟良气得跳起来,他本就是个二世祖,被潘筠欺负也就算了,怎么一个太监和一个小官也能吆喝他了?

他指着他们吃饭吗?

他看也不看潘筠,砰的一声自己一把将院门拉开撞在墙上,然后气势汹汹地冲出去:“谁在道观里吆五喝六的,惊动了神灵,我看倒霉的是谁!”

潘筠摸了摸鼻子,不一会儿,张惟良青着一张脸把一行人领进来。

院子里的人看见贾聪和他身后的锦衣卫们,纷纷站起来,瞪着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不满和仇恨。

贾聪不在意的嗤笑一声,目光一扫,就看到依旧曲着一条腿坐在小凳子上的潘筠。

潘筠就这么坐着看他。

看了半天,蹙眉:“看上去挺年轻的啊,不是说王振属意郭敬过来倭国打理银山吗?你是怎么取而代之的?”

贾聪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垮了,他静静地和潘筠对视两息,最后额头冒汗,率先移开目光,笑了笑道:“咱家就是王掌印派来的,潘道长或许是听错消息了。”

潘筠翻了个白眼道:“王振亲口说的,我耳朵又没聋。”

她想了想,挑眉:“咦,不会是因为三井别院尸坑案扯出了鲁王跟王振合作向北胡输送军备的事,所以郭敬一时不能从大同脱身,最后让你捡了便宜吧?”

贾聪脸色微白,声音尖利起来:“潘道长,你休要胡说。”

见潘筠脸色哐的一下沉下来,他心脏一跳,语调顿时降八调,有些心虚的道:“咱,咱家的意思是,这都是没影的事,以讹传讹不好……”

潘筠“哼”了一声,下巴一抬,直接问道:“你们来这干嘛?上香?求签,问卦?”

果然不能小看此人,是他轻敌了。

也是,能对付王掌印的人,能是什么简单的人?

贾聪瞬间改变策略,微微躬身,有些恭敬的道:“听闻潘道长过来,咱家略备了些小酒小菜为您接风洗尘,还请潘道长赏脸。”

“吃个饭都要麻烦你带这么多人亲自来请?”潘筠摇了摇头道:“贾监工,你这样不行啊,是匡大人不买账,还是手底下的锦衣卫不听话?”

匡平默默地抬头看向潘筠,眼中满是控诉。

身后站着的锦衣卫们和潘筠也算熟人了,也都静静地站着。

只有贾聪身后的一个小内侍尖声道:“大胆,我们大人是监官,什么监工……”

“闭嘴!”贾聪吼了对方一声,对潘筠笑道:“底下的人不听话,让潘道长见笑了。”

潘筠挥挥手,毫不在意的样子:“吃饭就不必了,贾监工有这份心就行了,倒是我们这里做好了饭菜,不如贾监工顺便在这儿吃一顿?”

潘筠一提,握着铲子的人这才想起锅里的菜,连忙铲起来。

煳了——

翻铲的人冲大家咧嘴一笑,一瓢水就浇下去,安慰道:“没事,没事,还能吃。”

潘筠:……

众人:……

好在他们不止有这一道菜。

贾聪他们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跟一群江湖人坐在一起吃饭。

潘筠只当看不见贾聪一脸的嫌弃,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招呼道:“大家吃!”

大家见潘筠开筷,便跟着开动起来。

消失的小内侍气喘吁吁的抱来一坛酒,说是贾聪准备请潘筠喝的酒。

潘筠倒也爽快,直接拍开坛口倒上酒,还招呼小内侍:“一块儿坐下吃,张惟良,赶紧给这小孩加个位置。”

小内侍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比潘筠还小呢。

张惟良端着碗起身,随便在旁边桌子加了张小凳子,然后把小内侍按在凳子上,给他盛上一碗饭,塞上一双筷子完事。

贾聪张了张嘴,他还想叫小内侍给他布菜,好找回来一些气势呢。

潘筠给他倒上酒,好奇的问:“贾监工,你老家哪儿的?”

贾聪:……谁跟太监叙旧第一句话是问老家啊?

贾聪还是憋屈的道:“河北的。”

潘筠恍然大悟:“王振老乡?”

贾聪骄傲的点头。

王振是自阉入宫,你是怎么入宫的?

潘筠把将要出口的话憋回去,到底没当众揭他的短,而是问道:“家里还有人吗?”

贾聪一顿,脸上的笑容微淡:“倒还有个哥哥。”

潘筠点头:“也算后继有人,难怪内务府会选你来倭国。”

贾聪脸色更淡了,身上的精气神都弱了三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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