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商贾贱民

邹维琏等巡抚衙门官员都不说话,今年福.建确实不怎么好,从政务,民情,税粮税银,灾情处处都是‘差强人意’。

有婢女出来上茶, 感觉着压抑的气氛,连忙又退了出去。

朱栩端着茶杯,轻轻摩挲着,准备喝。

开了头,预防针算是打好,接下来就是出招了。

邹维琏预感到了些,刚要站起来,朱栩就压手道:“坐下说。”

邹维琏犹豫了下, 坐着那,道:“皇上,福.建吏政败坏非一日之功,臣等已经在全力推动‘新政’,肃清弊政,重塑清明……只是太过仓促,还需一些时间。”

朱聿键,熊文灿,喻安性等人都没说话,这些是政务,他们不适合开口,同时他们心底飞转,寻思着自己的应对之策。

朱栩喝了口茶,放下茶杯, 轻轻点头道:“嗯, 太过仓促?这个理由还真是好,朝廷中的那些大人们也是这么搪塞朕的。”

邹维琏微低着头, 神色不动。

朱栩手里的折扇轻轻扇动,目光在众人脸上打量,微笑道:“朕是天启六年登基,之后就开始推动‘新政’,到现在起码也有六年了,你们说,仓促吗?”

众人都是心头一凛,这是要清算吗?

邹维琏眉头皱了皱,嘴唇蠕动,想要说话,却找不出合适的。

确实是这样,景正皇帝登基之后就提出一连串的‘革新’计划,只是那个时候,这些‘革新’在几乎所有人眼里都是小皇帝的‘异想天开’,‘任性胡闹’,尤其是东林党,阉党还在争斗的时候,没有谁会在意这个小皇帝。哪怕东林党覆灭,官绅阶层都还在大力抵抗,‘革新’都还只是皇帝一个人的口号。

这个时候翻出来,很明显是要清算了。

巡抚衙门一系的官员都心头沉重,有些人想要说些什么,却都没勇气站出来,眼前这个皇帝,不是他们能多嘴的。

朱栩目光落在邹维琏身上,语气平淡的道:“朕知道,从开始到现在,很多人都对‘新政’不满,有其他想法,所以,反抗,拒绝执行,反对,消极对待,怠慢等等,手段是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这个点中了这里所有人的要害,‘新政’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甚至很多人有太多不满意,哪怕是现在也是在强迫下开始,慢慢被接受的。

众人都微低着头,心里如有大石坠着,不安的等着。

“若是你们的下属,对你们的政策不满意,可以不执行,抗拒,消极怠工,不理不管吗?”

“不可以!”

朱栩语气在加重,道:“你们的威信不能挑衅,却乐此不疲的挑衅朝廷,挑衅朕,向下示威,向上邀功……”

啪!

朱栩的扇子猛的一合,冷声道“朕不管你们对‘新政’有什么想法,有多少不满,这都是朕与朝廷诸位大臣多年推演,认真研究出来的,容不得你们朝三暮四,区别对待,随意挑拣!所有的一切,都要严格贯彻,全力去推动!若是你们做不到,现在就跟朕讲,朕立刻允准,都回家种地去,能做事的人,我大明不缺!”

邹维琏等人神色微变,纷纷起身,道“臣等知罪!”

朱栩面露厌烦的摆手,道:“行了,都起来吧。”

邹维琏等人小心翼翼的放下手,皱着眉头,悄悄对视,都没有说话。

他们对‘新政’确实都有保留,在选择性的做,在对待士绅,商人等一系列事情上,他们是反着来的。

朱栩看着站着的这群人,目光冷色,道:“朕在潜邸之时,目睹了党争的酷劣,深恶言官一系,所以彻底废除了十三道御史,不过现在看来,你们这些封疆大吏,地方高官,一点都不能让朕,让朝廷省心!朕已经传旨内阁,命内阁选拔官吏,组成巡视调查组,专门针对各地‘新政’落实情况进行调查,你们中要是有谁还有别的想法,做不了事情,可以现在就走人,朕不挽留,可要是待巡察使查出来,朕是断然不会容情!”

邹维琏等人不敢说话,只感觉肩膀上重了几分,不自觉的弯了弯腰。

朱栩眯了眯眼,暗道,这群人还真能忍啊。手指在椅柄上敲了敲,摆了摆手道“都坐下吧,朕不是来秋后算账的,这些都是日后的事情,你们现在知错就改还来得及。”

邹维琏等人听着朱栩的话,心里更加不平静,越发小心与不安的坐下。

这只是开胃菜,朱栩拿起扇子,轻轻打开,道:“这些呢,只是给你们提个醒,朕说一些‘新政’之外的事情。”

众人心里都是暗松一口气,却不敢大意,作恭恭敬敬状。

“‘风化’……”

朱栩稍微倚着椅子,慢慢的说道:“一直都有人给朕上书,说什么‘风流雅致’,说什么古来文人骚客,大诗人,大词人都离不开青楼勾栏,不应该设禁令云云……”

“说的朕也很心动,怎么样,要不要取消了禁令,现在朕就带着你们一起去‘雅致风流’一下?君臣同乐,怎么开心怎么来,朕也不走了,先乐个半年再说,说不得这还能成为千古佳话,流传万世,你们也能跟着名传后世,当然了,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样的词曲朕是不听的……”朱栩笑着说道。

众人神色都动了动,面色拘谨,皱着眉,大气都不敢喘。

这样的场面哪里是什么千古佳话,只会是遗臭万年!

朱栩的目光在大堂里所有人的脸上扫过,淡淡道“读圣贤书,做道德文章,怎么到了这会儿,全都不说话?我大明的士子官员离开妓女就活不成了?纵淫享乐,眠花宿柳,这是读书人的必备,官员的不可或缺?就是靠这些来修身养性,持身守正?”

有几个人面露忐忑,低着头,他们也有写这方面的奏本。

朱栩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下,冷哼一声道“朕再重申一次,‘九条禁令’不是让大诗人写不了诗,也不是让大家做不了词,这是重塑朝政,整顿纲纪的重要一环!朝纲就是超纲,任何人不能僭越,再有人分不清轻重,看不清是非,再写这类奏本的同时,将请辞奏本也写好!”

几个人缩了缩头,不敢出声。

邹维琏是心知肚明的,心里有些沉重,皇帝对福.建的不满不是一点半点。

朱栩端起茶,喝了一口气,又道:“天主教的事情,福.建不要管,朝廷会设立宗教司,专门管理。在朝廷没有明文颁发之前,一律禁止天主教活动。”

邹维琏倒是与天主教有交集,对他们的很多东西觉得颇为新鲜。他一直在思索,不能让皇帝这么说下去,必须要打断一下,这显然是个机会,沉吟一声,道:“皇上,臣认为,不当禁止……”

朱栩摆手,直接打断他,道:“你要为他们说话?你知道他们的来历吗?他们的过往?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能带来什么后果?他们是传教士,只为传教吗?红毛人入侵台.湾,是谁指的路?海图哪来的?入侵厦.门道路图是哪里的?你们可知道,他们去过多少地方?这些地方因为他们传教带来的是和平还是灾祸?朕不否认里面有好人,有纯粹的传教士,可你们是否有一点的调查,思索,警惕之心?还是只凭一时的好感善恶来做出评判?你们是朝廷大臣,不是普通老百姓!”

邹维琏被朱栩的几句话堵的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欣赏那些汉语流利的传教士,并不清楚他们的过往,来历以及可能的危险。

“没有足够调查,了解,不可随意发言!”朱栩最后看了眼邹维琏,淡淡说道。

邹维琏神色动了动,心里堵了一块石头,憋的难受,还是道:“是。”

朱栩又看向其他人,道“我大明幅员辽阔,除了我汉族外,还有众多其他民族,常常冠之‘蛮夷’二字,但朕觉得,这是不应该,我族确实人杰地灵,得圣人教化,脱去蒙昧,知书识礼,但也不能因此就洋洋得意,高高在上,俯视他人。更不能肆意的贬低,打压,甚至于动之刀兵。近来朕在读太祖实录,其中关于这些就有明确的规定,出现现在的乱象,皆因为是法度缺失,人为破坏,福.建需要认真的检讨,反省……”

福.建多山,群居复杂,这方面尤其是慎重对待,自然,也要积累经验,推之整个大明。

“臣知罪!”邹维琏,喻安性连忙起身。

关于这一点,太祖还真是有明文规定,只是到现在早就名存实亡了。

前戏结束,刚要加速度了。

朱栩挥了挥手,又端起茶杯,在喝之前,漠然道:“近来有商民在海外遭屠杀,听说你们福.建有些不同意见?”

朱栩话音一落,就有一个参议站起来,抬手向朱栩道:“是,臣反对!”

朱栩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神色淡淡道“说理由。”

这个参议名叫田羽辅,他看着朱栩,神色坚定,道:“皇上,商贾乃贱民,且多无赖,皇恩浩荡,我朝仁义,岂能为一些贱民兴动兵革!”

“臣附议!”

又一个参事站起来,道:“皇上,海外争斗,未知祸首,胜负难料,商贾中弃家游海、压冬不回,父兄亲戚共所不齿,弃之无所可惜!”

“皇上,”

左参政王声咏出列,颇有些中肯意味的道:“兵戈非福,我朝历灾,不当兴兵,不若传一道缴文,令佛朗机人释放活着的人,归还财物,两厢交好,息却兵祸,是为上策。”

(本章完)

第733章 全部连将三级

朱栩静静的听着,神色不动。

王声咏说完,一群人都看着朱栩,目光灼灼,想从的表情中探查他内心的想法。

唐王朱聿键,熊文灿, 喻安性等人多少知道一些朱栩的心思,这个时候却也不敢插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栩才慢悠悠的道“还有没有要说的?”

邹维琏看着朱栩,心里起了不安,心里斟酌一番,起身道:“皇上, 此时确实不宜发生战事, 当以内修政务为要,其他次之, 待我朝渡过天灾,国力恢复再征讨不迟。”

邹维琏出来了,就算是文官一系的定锤之音了。

朱栩眉头挑了挑,坐直身体,淡淡道:“几年前我朝国力也不行,是不是说,朕不应该讨伐建奴,应该听信那些大人的意见,弃了辽东,守住山海关即可?”

邹维琏,王声咏等人眉头一皱,皇帝这话是反驳不了的,因为事实证明皇帝是对的, 建奴已经被打垮, 辽东全境收复。

王声咏眉头低了一会儿,又抬手道“皇上,建奴与佛朗机人完全不同, 建奴威胁在眼前, 大军征讨容易,可佛郎机人在万里之外,兴兵讨伐,于国于民都无益处,请皇上三思。”

朱栩看了他一眼,道:“说的没错。”他说完这一句就停顿下来,端起身边的茶杯。

王声咏一听,连忙道:“臣请皇上勿动兵念,海上商民之事,交由我福.建巡抚衙门处理即可。”

朱栩喝完茶,看着王声咏道:“佛朗机人,红毛人不远万里来到我大明附近,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只是来看看,然后就打道回府?据朕所知,他们船坚炮利,大船数百艘,屡次侵犯台.湾,厦.门,费尽力气才守住。过去是靖海,现在朕是不是也要这么做?让他们直接登岸,连抵抗都省了?亦或者,在海上修一道长城,咱们都躲在里面安享太平,一辈子不出去?”

朱栩的话音很平静,平静的透着一股股森冷寒意。

朱聿键,熊文灿,喻安性等人悄悄躬身,不敢说话。

邹维琏,王声咏等人心里沉重,倒是不担心朱栩会惩治他们,而是在担心,皇帝如果大肆兴兵,后果难料,尤其是福.建,是首当其冲的!

在大明现在这种状况,无论如何也不能兴兵海外!

参议田羽辅抬手道:“皇上,一饮一啄皆是民脂民膏,一旦兴兵开战,必然耗费甚重,且是为了一些海外刁民,实数虚耗,臣请皇上三思!”

朱栩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喻安性,道“你是武将,你说说。”

喻安性连忙起身,道:“皇上,臣认为应当严厉惩处,不说胜败,都会告诉佛朗机人,我大明不可欺,我大明百姓更不可欺!”

朱栩神色不动,目光转向唐王朱聿键。

朱聿键立刻起身,沉声道:“皇上,海军整军备战已久,早就可堪一战,不管是红毛人,还是佛朗机人,我们都曾胜过,臣有信心!”

熊文灿连忙跟着站起来,肃色道:“臣请战!”

邹维琏侧头看了眼这三人,皱眉,觉得他们是察觉到圣意,在拍马屁。

他刚要开口,朱栩却目光直视他,漠然道:“朕来说个故事吧。”

大堂里现在俨然分成里两派,文臣主和,武将主战。

只有朱栩一个人坐着,他这么说,众人都只能作认真聆听状。

朱栩倚靠在椅子上,扇子啪的一声打开,稍稍沉吟的道:“马都是从野马驯化而来,猪也是,野猪凶猛,皮厚,齿利,哪怕是老虎见了都畏惧三分。可自从有了栅栏以后,它们就高枕无忧,只知道吃与睡,不管外面有多少事情,他们只知道安逸的长肉,用不了几代,它们的凶性没了,牙齿退化,皮也变的松软,而与此同时,四周的虎狼始终在一旁虎视眈眈,不停的冲击着栅栏,你们猜猜,这个栅栏能撑多久?如果栅栏撑不住了,里面的猪怎么办?”

在场都是聪明人,朱栩这么简单的比喻他们都听得懂。

这只野猪就是明朝,栅栏就是长城或者说还有海岸线,虎狼就是四周的建奴,蒙.古人以及海上的红毛人,佛朗机人。

这样的隐喻自然不被在坐的,尤其是文官一系的喜欢。

邹维琏等人皱眉,正琢磨着说话,朱栩目光骤冷,冷淡道:“太祖成祖之时,我朝何等强盛,四海升平,万邦来朝!可到了宣宗之时,从安南撤兵,一把火烧了郑和船舶所有记录,遗祸至今。若是郑和船队还在,哪来的倭寇之乱,哪来的朝鲜三征!若是安南还属我大明,哪来的安南乱事,哪来的几十年的缅甸之战?”

他语气在加重,冷哼一声,道“从古至今,朝代更替,亡国之祸全都归结给权臣,女人,就是这么简单吗?太祖打江山,太宗立根基,后世就马放南山,安享太平,天下之人更是好逸恶劳,一旦遇事就退缩,怕辛苦,怕麻烦,凡有事先推责,毫无担当,进取之心!”

“朝朝如此,代代循列,结果就是将事情都推给后代,以至于积重难返,不可救药,朝代更替,莫不由此而来!”

“若是当事之人能果断处置,担起责任,何来的改朝换代,王朝兴替?你们说,回答朕!”

朱栩说到后面,已然变成了痛斥!

王声咏听着浑然不惧,抬着手道:“皇上,文治武功,乃圣皇之所举,我朝千疮百孔,百废待兴,当以内修正,外修德,切不可穷兵黩武,兴兵恶邻!”

朱栩目光冷峻,直逼着他道:“什么是穷兵黩武?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是我朝的太祖成祖?内修政,外修德?所以你们就要朕自废武功?动不得一丝一毫的兵卒?你们还要再三的提防,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被你们允许,只能守着老本过一辈子?”

王声咏眉头紧皱,微低着头,不敢直视朱栩的目光。

田羽辅看了眼前面邹维琏,抬着手,小心翼翼的道:“皇上,可还记得英宗旧事。”

他话音一落,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英宗旧事是大明的伤疤,皇帝被掳,京城被围,死伤无数。

这件事对大明打击太大,大明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衰落的。

朱栩作为朱家后代,当今皇帝,这无疑是他的家丑,在揭他的短,打他的脸!

朱栩看着这个田羽辅,心中怒火涌动。

这帮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管怎么说都没用,还得来狠的!

朱栩缓缓站起来,背着手,冷声道:“当年随英宗出塞的都是什么人?几十万大军,结果是兵败如山倒,英宗被掳,这是谁的错?英宗皇帝吗?是王振吗?为什么你们这些大臣永远都是对的?自古以来但凡有事,皆是女人,内监,奸臣的错,那你们这些忠臣都干什么去了?要是事情都是他们做的,朕要你们干什么!”

朱栩说到最后,近乎是吼叫出来。

“臣等知罪!”

邹维琏等人心里大惊,纷纷跪地。

“传旨!”

朱栩目光如刀,近乎实质,沉声道:“福.建官员懒惰无为,目光如萤,迂腐无能,不堪大任,从巡抚以下,六品以上,全部连降三级,戴罪留任,再有不妥,就地革职查办,严惩不贷!凡求情者,同罪论处!”

邹维琏心里咯噔一跳,嘴角动了动,强忍着没开口。

王声咏,田羽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心胆俱寒。这全福.建都连降三级,全都是因为他们,不管皇帝会不会处置他们,全福。建的官员一定会生撕了他们!

两人头在地上,浑身冰冷,颤抖个不停,脑海中都是恐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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