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一道道光影竖发向上,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在这漆黑中祈得些许光亮。

恐惧来源于未知,可也没有多少人能承受近在眼前的血淋淋现实。

秦叔是一条直线过来的,这条线上所有阻碍都碾化作了脚下的路。

天黑前一刻,站你身旁说话的人,眼下却成了地上一滩夯实血红。

而这,才仅仅是开始。

秦叔的目光,锁定下一位。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身穿明家衣服,在一群人中,很不起眼。

秦叔在“按图索骥”,在他那日的记忆中,这个女人衣着华丽,左手持铃右手握幡,隔着很远,对自己进行各种袭扰。

那日围攻他的人,近前的,他记得不多,因为很多一拳之下都被轰碎,无需去记。

而那些站在外围,通过各种远程手段出手的,秦叔往往看了很多眼,因为打不到。

今日,在场的熟面孔还真是不少,明明是上一辈的江山人物,在各自势力与江湖上的地位都不可能低,可却都伪装低调,融入人群。

这说明,他们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也在心照不宣地做配合。

当年针对的是自己,这次针对的是小远,毫不顾忌地以大欺小。

妇人正在与秦叔对视,因为当秦叔目光扫来时,杀机毫不遮掩地对她个人释放。

明摆着告诉她,我要来杀你了。

金玉筱全身汗毛颤栗,和欧青峰一样,她也想不通为何这人此时会在这里。

先前的畅想回味与此刻的惊恐万分,形成鲜明对比。

当年的那件事,木已成舟,柳玉梅忍下了,因为她晓得真正在幕后谋划布局的是哪些顶尖势力。

除非想撕破脸皮彻底鱼死网破,否则那件事就得默契地不去再提。

这也就给了很多当年参与过这件事,且身份地位与实力不够格的人,一种想当然的自我感觉良好。

仿佛参与这样的事情,坑害两座龙王门庭,真的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以隐忍换时间,柳玉梅等来了阿力走出失败阴影重新站起,不仅恢复当年巅峰,还强势再上一步;更是等来了小远入门,带着自己孙女一起走江,门庭复兴。

村里人尚且知道,那种上无老下无小无所牵绊的人,最好不要去欺负。

当下的秦柳家,无外门,无拖累,无弱点,无顾虑……

是时候,让这座江湖,感受到来自两座正统龙王门庭的怒火了。

秦叔向金玉筱“走”了过去,他其实是在冲刺,但就像先前的欧青峰,努力捕捉之下所看见的残缺画面里,秦叔就像是在行走。

一切照旧,所有在这条线上触碰到秦叔的人,都绽放成血雾。

金玉筱手中祭出铃铛,右手甩出一面绣着妖兽之脸的灰幡。

周围人还未来得及诧异金玉筱的气质神情变化,就在铃铛声中,双眸泛红,主动挡在金玉筱身前,准备施展手段。

秦叔没有出拳,继续走过来。

速度太快,这群人还未来得及将各自手段施出,秦叔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砰!砰。砰!砰……”

密集的血色烟花绽放。

金玉筱手里的灰幡下压,身前的血雾与破碎的魂念被吸入,灰幡上的妖兽,咆哮而出。

“吼!”

一头恶蛟自秦叔身上浮现,这是秦叔的气势显化。

恶蛟绞杀向妖兽虚影,刹那间就将其崩碎,而后又撞入那面灰幡,灰幡炸裂。

“不可能……这不可能……”

金玉筱面露惊惧。

当年,没去第一线拼杀且活下来的人,根本无法体验到那一战中这个秦家男人的真正恐怖。

哪怕是失败后陷入自责自悔没有走出来的秦叔,杀她也绰绰有余,又何论现在。

金玉筱双脚点地,想要后撤,但她身形才刚跃起,就被一只手抓住了面门。

发力。

“啪!”

脑袋连带着整个上半身,化作血雾,只余下两条腿依照惯性继续向后跳出。

秦叔转身,继续走直线,下一个。

他没去刻意杀戮实力不够格的人,不是仁慈,而是没刻意出手的必要。

世上本无路,走的直线多了,就成了路。

而且,他想特意去杀的人,还很贴心地因早早感知到了他,目前都转移去了黑影的各个角落,每道直线也因此能拉得很长很长。

“我可以赔罪,上门赔罪,听从发落!”

罗莹抽出拂尘,一边疯狂地向秦叔甩动一边大声求饶。

一道道彩色风气还未触碰到秦叔,就被秦叔身上的九条恶蛟争抢似的探出身子来吞噬。

秦叔听到了她的话,听到了最后一句。

面对近身的秦叔,罗莹手里的拂尘散开,形成封锁结界,可结界刚布置好,就被这男人撞碎走出。

“不……不……”

罗莹眼眸里,光华疯狂汇聚,身子也随之撑起,这是打算同归于尽。

但她的脖子,却被秦叔掐住,举起。

想要释放出来的彩气被男人身上的气势压制,全都聚留在她身体里,她的皮肉开卷掀开,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被自己的力量反噬殆尽,只余下一具标准漂亮的白骨,手一松,哗啦啦的落地。

“嗡!”

一把刀,出现在了秦叔身后。

与此同时,又有一把剑从侧面刺来。

刀罡浑厚,携虎啸之势;剑锋锋锐,裹破晓之音。

这二人看穿了秦叔的目的,从一开始的渴望逃离中清醒,主动发动了攻击,并向四周喊道:

“一起出手,杀了他!”

“要不然,我们都得死!”

二人现在都很后悔,第一时间里退却了,如若他们能像当年那般主动进攻,让刚死去的那三个在后面……

可就算再来一次,他们大概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无法坚定,因为他们当年虽然是近战搏杀的参与者,但他们二人出手前,已经有不知多少人死在了他的拳下。

如果有的选,没人会想去做第一批的炮灰。

秦叔左手,抓住了袭来的剑锋,将剑止住。

手指被割破,鲜血流出,只是这流出的鲜血却并未滴落,而是在气门裹挟下重新被凝聚流入,随即右拳挥出,击中对方的胸膛。

“轰!”

唯一的一把剑,还在秦叔手里攥着,持剑的人,却多到到处都是。

刀,砍在了秦叔后背上。

衣服破开了,皮肤也被劈开了口子,可经过气浪层层削弱,最后落在秦叔身上的刀罡,已十不存一,且破皮后本该肆虐而入加大杀伤的方式,在秦叔这里行不通,因为残余的罡气刚进入秦叔体内,就被气门强行推出。

并且,秦叔两侧肩胛骨挤压,将这把没能劈出什么效果的刀,死死卡住。

秦叔回过头。

持刀者身穿令家衣服,十分果断地弃刀后撤。

然而,气旋已成,疯狂将他向秦叔这里去推。

他的后撤,只是起跳成功,但身形却凌空静止,并且在秦叔将拳头对着他攥起时,他再无力抵抗这气浪,卸劲后身形被迅猛向前推。

远远看去,像是他自己主动朝秦叔拳头上去撞。

这撞得太猛,也对自己太狠,拳头撞破自己胸膛后尤不过瘾,还在继续前进,把胳膊融入,把臂膀融入,最后,整个人撞到秦叔胸膛上后,彻底裂开。

秦叔衣服破了,手指也破了,后背也破了,但这些伤口都被压缩成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像是用红笔画上去似的。

秦家人不是神,面对实力不俗的近身战对手,也会受伤,也会出血,他们也无法做到像某些邪祟那般,拥有自愈能力。

所谓《秦氏观蛟法》,观的可不仅仅是蛟的最后化龙,而是蛟在不同时期的蛰伏、蜕变、峥嵘。

秦家人的武夫刻板印象,是真的,气门开在脑门上,也是真的。

不过,他们不是不长脑子,而是将主要精力,融入了对自己身体全方面的细节开发掌控。

所以,你能看到他受伤,看到他流血,可当你以为见到了希望,嗷嗷叫地冲上去后,死的还是你自己。

真正的秦家人,你永远都无法判定,他最后一口气,究竟在哪里。

这也是润生在小地狱里,面对那些强大的肉瘤人形,鏖战后发现自己身体支撑不住的原因,他只会叠势,却无法像秦叔这般精细掌控自己身体以应对各个时期的变化。

李追远也知道让润生去精研感悟观蛟法的万千变化并不现实,干脆邪路走到底,激发出润生的死倒特质,让润生靠死倒本能去做调整。

此时,秦叔轻轻扭了扭脖子。

那些本要自己一个一个去找的人,以及不屑去找的人,全都开始了松散抱团。

就算是普通人面对凶猛的野兽也晓得抱团,更何况是一群江湖中人。

然而,这并未给秦叔带来什么压力。

江上的人和岸上的人,完全是两种概念,哪怕曾经是江上的人,下来后,就算实力未变,其它都会退化。

阿婷先前,将他们比作了自己以前遭遇情况的缩小翻版,那是因为阿婷没走过江,小远应该清楚知道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当江上的精英,被组织起来,形成周密阵势,向自己如潮水般发动攻势时,那种茫然与绝望,不是眼下这种松散所能比拟。

秦叔低下头,可惜,这种过来者的失败经验,他无法去对小远分享。

倒不是怕承担什么因果反噬,而是他当年是被围攻的那一个,小远则更像能组织起这场围攻的那一个。

短暂的思绪飘远,不是不小心走了神,而是他们的抱团,更像是一屋子垃圾自发攒聚,更方便扫入簸箕。

上次打架,还是在小远精神世界里硬扛那只大乌龟化身,那是极端特例。

秦叔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现在具体的实力水平,毕竟,他当下更擅长的是种地。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眼前这些人虽然数目庞大,却都不够格。

或许,也就只有上次望江楼里的那些老东西,才能勾起自己认真出拳的兴致。

可惜,上次自己主动挑衅过了,可他们没一个上钩,大概,是因为他姓秦吧。

秦叔单脚蹬地,身形自原地消失,下一刻,撞入了一个抱好团的区域。

“轰!”

一个大坑被砸出。

血雾溢散,碎肉飞溅,能留下块残肢都属幸运。

这种场面,简直比先前单对单碾杀时更为吓人,它带来的是最为彻底的绝望,等同向在场所有还活下来的人宣告,眼前这位,根本和他们不属于同一层级。

真正认识秦叔的还是极少数,有人误将秦叔认为是哪一家易容变年轻的老东西,鼓起勇气发出质问:

“老前辈如此以大欺小,岂不是坏了江湖规矩?”

面对质问,秦叔做出了回应。

可能是出于礼貌,回应时站得近了些。

“轰!”

发声询问的人所在的抱团区域,出现了第二座大坑。

勇气能凝聚人群,这伙人就被询问者所展露出的勇气,彻底凝聚在了一起,血肉不分离。

以大欺小?

如果今日来到这里的不是自己,那问这句话的是不是就是小远?

不,小远不会那么幼稚,浪费力气问出这种问题。

这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但这次聪明了一点,是操控傀儡跑出来喊话:

“老前辈如此酷烈行事,就不怕自家传承子弟,遭遇对等报复么!”

“哈哈哈哈哈,想报复?尽管来呀!”

刘姨的笑声响起,她走入这片黑暗,身后带来了更为磅礴的黑色洪流,蠕动着高高竖起,密密麻麻的各种蛊虫,正对新鲜的血食发出最急切的渴望。

以前,是一个可怜的老太太带着养子养女,摆出不惜拼命的架势,守护着最后的珍贵。

如今,子女成器,小远以他的智慧利用走江者身份,证明了他已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刘姨撑开双臂,舌头舔了舔上嘴唇:

“被欺负了这么多年,这下终于轮到我们,来欺负这座江湖了!”

……

“请您饶命,我是……”

“你是邪修。”

头颅落地。

一个单独走江的年轻女孩儿,用的也是剑,居然能扛住自己以风水气象凝聚出的一具分身迟迟不死。

这个女孩儿,足够优秀,从女孩的招式中能看出,她的长辈,也与自己有旧。

女孩的爷爷,当年还在婚宴上喝醉了,反复说着醉话,说真是羡慕那秦老狗。

秦老狗没像以前那般,把他绑起来丢粪坑里醒酒,而是得意洋洋的举着酒杯,像个凯旋将军,品味着自己的胜利。

当柳玉梅将目光注意过来,更多具风水分身凝聚在一起,斩杀女孩前,老太太心底是泛起一丝犹豫的。

资质这么好的孩子,就这么被自己杀了,可惜了,留在江上兴许能成为小远用来磨砺的对手。

可转念一想,这种靠着家里暗示,特意早早过来排队只为往里冲,找寻到小远尸体获得机缘的人,心气儿上也不配成为小远的对手。

这样的人,也配争龙王?

柳玉梅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大界,心道:

“明琴韵,令慕阳,你们这会儿肯定高兴坏了吧?

那我就让你们,更高兴高兴。

你们猜猜,除了家里的雷兽与疯子以及外面的这第二批骨干中坚外,死在这里的这么多点灯者,天道究竟会将这因果反噬,算到谁头上?

冤有头债有主,在此进行布局想要杀点灯者的,可是你们!”

天道有眼,可这眼睛有时候也无暇他顾,而炼气者,望气望的,就是与这天地呼应的能力。

在南通家里,柳玉梅对小远的布置感到震惊。

可如果李追远能现场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幕幕,也一定会对柳奶奶的自由发挥,感到错愕。

柳家曾经的大小姐,天赋卓绝,除了能得历代龙王之灵呼应,更生来与这天地之气亲近。

说白了,李追远给出的是思路方向,同样的东西教给不同的人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有人会认为你尽说虚的没用的,而有人会因此茅塞顿开,取得超乎想象的效果。

天道、江上、因果……

柳玉梅是没点灯走过江,但她那一代的龙王,在床上躺在她身旁!

听风峡大界内封锁死者气机的阻隔,被柳玉梅全部解除,这一片的黑暗,也被柳玉梅驱散。

就这,已足以让他们知道计划布局失败,让他们愤怒狂吼了,但,还不够!

柳玉梅目光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处处被她杀死的点灯者尸首,她的眼里浮现出泪光,神情从茫然疑惑、到震惊惶然,最后是自责后悔。

这只是走一个过场,天道不会在意你的演技,哪怕是江湖算命骗子也知道点怎么规避因果的土方法。

但凡事,就怕较真,它看不到,你就把它吸引过来,让它好好看看!

柳玉梅掌心摊开,手里是厚厚的一沓紫符。

底蕴这种东西,往往就是在这种不经意间展开。

赵毅曾经也有一张这种符,被他当宝贝似地一直含在嘴里,留作关键时刻救命用。

而此时,柳玉梅直接将这一沓紫符甩向空中,刹那间,雷霆震动,云层驱散,纯净的阳光撒照。

紧接着,柳玉梅双手掐印,阳光开始向她身上聚集,这是酆都大帝与菩萨那样的存在,最不喜欢的注视感,祂们一直在致力于规避这种目光。

伴随着手印继续掐动,两道光亮被剥离出去,落在了身后被困住的雷兽以及那个明家疯子身上。

随即,

柳大小姐单膝跪下,诚声道:

“玉梅有罪,向天请罪,望天地明鉴!”

话音刚落,柳大小姐的青春容颜快速褪去,以飞快的速度变老,直到恢复她当下真实年龄后,停住了。

“噗!”

柳玉梅吐出一大口鲜血,浸染了身前的土地,灵魂深处更是传来剧烈的灼烧感,但这种反噬,在她预料之中,她可以撑得住,无非是回去后需要静养些日子,每天打打牌也就过去了。

可有些人,因自己的请罪,所要承受的因果反噬,只会是自己的十倍甚至百倍!

……

明家。

一众长老们正借着一个随意找出来的理由,设宴布酒,打算好好庆贺庆贺。

卧房内,明琴韵的脸上也浮现出许久未见的潮红,这是人逢喜事精神振奋。

可就在这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下,宗族堂内的弟子,再次失魂落魄地跑了进来,这次直接跪在了院子里,明明今日已经进这里汇报了多次,这次脸上却出现了一副天塌了的神情:

“剩下的命牌,剩下的所有命牌,刚刚……全碎了!”

其实,还剩下一块没碎,但因为周围一下子碎裂得太狠了,把唯一没碎的命牌给埋在了里头,且这场面着实过于骇人,宗族堂内的子弟也没心思这会儿去里头扒拉清理。

“啪!”

屋内,所有明家长老们一齐捏碎了手中的酒杯,连带着被众人围坐的宴桌也在顷刻间崩裂了一地。

明家人是情绪难以受控,但并不是傻子,大家很清楚,送去听风峡的明家人全部死亡,意味着什么。

二长老问出了众人心底都隐隐猜到的一个可能:“那之前那种命牌碎裂频率是……是什么意思?”

还未来得及等厅屋内的长老们整理好思绪,卧房内就传出了明家小姐的尖叫声:

“奶奶,奶奶,奶奶您怎么了!”

众长老马上跑进卧房,看见躺在床上本已成功压制住身体问题的明琴韵,忽然进入了极为严重的走火入魔状态,上半身似火烧,飞扬出火星,下半身冰冻,脚趾脱落,七窍更是溢出汩汩黑血。

令家,雷池。

“五行,别让爷爷失望。”

令五行魂不守舍了许久,终于恢复了一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弯腰,向着坐在雷池内,正在引雷霆入体淬炼体魄的爷爷行礼。

“爷爷,五行告退。”

“嗯……”

“轰隆隆!”

令五行刚转身准备离开,就听得身后传来雷鸣巨响。

他马上回头,随即嘴巴张开,目露惊愕。

练功的爷爷,似是犯了初学者才会出的岔子。

这使得雷池内的雷霆失控,疯狂地轰击着爷爷的身体。

看着眼前正在剧烈颤抖的爷爷。

令五行嘴角,却情不自禁地向上轻轻勾了勾。

他,没死唉。

———

明天上午还有一章,补这章字数。

(本章完)

第485章

先前,从爷爷口中得到山峰已削的暗示时,令五行百感交集,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与立场来面对这件事。

很多时候,所谓遵从内心的选择就是一句空话,因为真正有能力看透自己内心的人,不会陷入选择困难。

令五行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得到了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也终于得以直视自己的内心。

靠这种方式,莫说是否能有资格成为龙王,就算真成了,这样的龙王,前望千载、后顾百代,在这一代代龙王隔着岁月的目光交汇中,能抬得起头么。

看着眼前雷池里正承受着雷霆轰击的爷爷,令五行眼里的慌乱震惊逐渐褪去,也没有关切担忧,反而是自清澈中流露出一抹不再加以掩饰的鄙夷。

令慕阳喉咙里发出低吼,他艰难地撑着雷霆,抬起头。

他看见了自己孙子脸上的表情,但他面前不知有多少道雷光闪烁,这使得他下意识认为,是自己的视线与意识,遭受了扭曲。

这时,一道道普通人无法看见的无形光辉,穿透岩壁,射入雷池,笼罩在了令慕阳身上。

这是令家的龙王之灵,在帮忙消解因果反噬。

令五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先祖龙王们,并不知晓自己爷爷做了什么,只是凭本能在进行庇护。

令五行为先祖龙王们感到不值。

环视四周,他更为这座龙王门庭感到悲哀。

更可笑的是,他自己还是这一切的既得利益者,没有家族给予自己的充沛资源,他无法进步这么快,领先同辈。

令五行:“呵呵呵……”

得到龙王之灵的庇护后,暴动的雷霆渐渐平息,令慕阳也得以将腰挺直,但他身上却遍布焦黑,多处地方更是白骨裸露。

显然,这具体魄在刚刚,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你……在笑什么?”

令五行不仅没有停下,反而笑得更加恣意。

令慕阳眼眸里,一道雷霆射出。

“砰!”

令五行被重重击飞,后背狠狠撞击在了岩壁上,然而,滑落在地的他,仍在继续发笑。

“看来,你是真的被他压碎了心境,五行,你让我很失望,令家男儿,当直面雷霆宁死不认输。”

令五行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反问道:

“爷爷,您也让我很失望,您点灯的那一代龙王是秦公爷,那您为何现在,还活着呢?”

“哈哈哈哈哈……”

这次,换令慕阳笑了起来,身上被雷劈出来的一处处焦黑不断随之开裂,显露出的嫩色肉芽,看起来像是很多张嘴在一起笑。

良久,令慕阳停了下来:

“这才有点令家人的样子。”

令五行不想再言语,站起身,他打算回自己的洞府,然后收拾收拾东西,换一个家里人不知道的地方居住。

令慕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行,爷爷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继续保持这样的状态,你是有机会的,大有机会。”

令五行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爷爷,你还是不认输么?”

“又不是第一次输了,爷爷输得起,而且,无论再输多少次,最后赢的还是我们令家。

因为他,只能是那个输家。

无非是再等一等,让龙王秦、龙王柳再多做一阵子美梦罢了。

呵呵呵,

他们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复兴,殊不知,他们像宝贝似地捧在手里的,是两座龙王门庭最后的丧钟。”

令五行走了出去,身后石门缓缓关闭。

站在门外,令五行耳畔继续回响着爷爷刚才的话。

他知道,自己爷爷肯定还掌握着某种自己所不知道的秘密。

可同时,令五行脑海中又浮现起在鹿家庄山门外,那个少年特意对自己问起的令家雷法与雷鞭的特殊呼应。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但他隐隐有种预感:爷爷手里的那个秘密,可能那位少年自己也早就心知肚明。

依少年的行事风格,他不可能不提前做准备以应对,退一万步说,哪怕他知道自己最后会输,难道他就不会在输之前……

“让丧钟,在令家先行响起么?”

……

明家。

屋顶上方的聚阳大阵快速运转,却不断有阵法师冻到晕厥,很快就被拖下去,换另一个人上;底部运送冰块进入的人络绎不绝,可无论再怎么运,里面的温度仍旧滚烫,冰块刚送进去就直接融化,升腾出阵阵热浪。

明琴韵躺在床上,她的情况十分危急,大长老亲自为她在床头点起一盏命灯。

烛火微弱如豆,随时都可能熄灭。

明琴韵本人,更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场所有长老都清楚,这绝非简单的走火入魔,而是披了一层皮的强烈因果反噬。

如若家里龙王之灵还在,尚能靠祂们来进行化解与庇护,可问题是,明家已经没有灵了。

主母等于是以本就很差的状态,又直接了一场可怕的因果反噬。

当下的明家,已是风雨飘摇,要是再在这关键时刻失去主心骨,怕是明家上下,都会对家族的未来感到绝望。

卧房内的这些长老们,是整个明家的权力核心,他们很清楚,近期主母的决断与布置,都失败了,而且使得家族的境地变得越来越糟。

但此刻,没人心里有怨怼,更没人生出换家主念头。

因为他们很清楚,明家已经到了不赌就得眼睁睁看着随岁月消亡的地步,只有继续赌下去,才能出现一线转机。

而哪怕是屡败屡战的将军,她,好歹还是个将军,只要她在,那明家还能有办法,暂时不下这赌桌。

明琴韵的眼睛,睁开。

就在众长老刚要舒一口气时,明琴韵睁开眼的眼睛又被迫闭合。

过了会儿,明琴韵的眼睛再度睁开,这次没有再闭合回去,可睁开的眼眸里,是一片白色。

她在努力抗争,想让自己苏醒,她不缺这种意念,然而,她的这种抗争意志越是强烈,身体因此遭受的破坏就越是严重。

大长老:“主母,您歇歇吧,不要再继续了,您歇歇吧。”

二长老:“主母,您放心,这个家里还有我们看着呢,您大可先歇口气。”

三长老:“是啊,主母,您先把自己蓄养好才是第一,我们明家是情况不好,但还不至于差这点养病的功夫。”

其余长老也纷纷劝谏,大家都迫切希望明琴韵能苏醒,却不是以这种方式,更不能以这种代价。

主母的身体已到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一个不小心,这具身体就会彻底腐朽,一旦那样,就意味着主母作为“人”的死亡。

以明家人擅长锻魂的能力,再结合主母的自身实力,就算脱离身体以灵魂形式存在,压根就不算什么难事。

可堂堂龙王家,真能接受一个“邪祟”,来当家主么?

明琴韵不再挣扎睁眼。

她的嘴唇轻动,声音无比细微,好在,在场长老们听觉都无比敏锐,能捕捉到她想做出的表达。

“小的……没去……去的是那个……丧门星……女人……”

明琴韵已经感知到,到底是谁对自己出手了。

本该能避开的因果反噬,忽然如此强烈地降临到自己身上发作,这绝不是那少年现在能办到的。

只有柳玉梅,只有她,能以柳家风水之术,纵隔千万里,亦能将因果之剑追溯斩下。

“我们……被……那小子……骗了……”

“那小子……祸害……怪胎……心智……”

明玉婉死在虞家,那一浪里,那小子也在,虞家灾厄被渡入明家,明家一削。

那小子请动酆都大帝,通过鹿家庄,向明家降临法身,最终使得明家龙王之灵全部熄灭,明家二削。

这次,临时走火入魔的明家人肯定都死了,外围留下的第二道布置也必然难逃此劫,明家将损失一大批中坚力量,这对眼下的明家而言,无疑是一次巨大打击,甚至足以让家族出现断档危机,此三削。

原本处于鼎盛期的一座龙王门庭,竟被一个少年,硬生生砍成了这样。

明家想存续下去,确实是必须得靠继续赌,但不能再是这个赌法了。

“我的事……消息……”

二长老:“主母,您放心,这次消息封锁得很好,您身上发生的事,绝不会传出祖宅。”

“蠢……蠢货……”

明琴韵被二长老的这句回应,气得眼皮都抖动起来。

她已经知道对自己下手的是柳玉梅,你在家里封锁消息有个屁用,人家坐家里一直听不到消息,不会主动往江湖上散播么?

到时候,各种更为严重的试探,反而会频频出现,把局面弄得更糟。

大长老赶忙示意二长老闭嘴,道:“主母,您吩咐。”

“我的事……消息……公开……”

“是,主母,我们马上安排公开。”

“三日后……讣告江湖……说我身死魂灭……大张旗鼓……为我治丧……”

听到这道命令,长老们全都面露错愕。

主母现在只是无法移动,失去了大部分正常人的功能,可主母明明还活着,而且看样子,还能继续以这种类似全身中风的状态,维系个很长时间。

“想继续赌下去……得留本……先下桌……以后才能……再上桌……”

她的“死讯”,一旦向江湖公布,相当于主动宣告龙王明家支柱垮塌,自此,明家虽顶着龙王门庭之名,可整体江湖地位将无法避免地滑档。

明家,在其它顶尖势力眼里,几乎算是沦为可以磨刀霍霍静待时间就可宰杀吃肉的羔羊。

但只要你足够弱,你的未来几乎笃定会更弱,反而可以让老饕们因此更有耐心,反正肉烂在锅底,也就不急着还烫嘴时下筷;

同时,那小子下一次的报复,应该也就不急着落在明家了,不是明琴韵会天真地认为那小子会对此心满意足、就此收手,那小子是必然奔着覆灭明家来的,但那小子也会考虑每次出手布局的成本,下一次的“削”,再落到明家,对他而言就不那么划算了。

如此,

一来,明家反而能暂时变得相对更安全,而且默认不用再为这场对抗下注,保留本钱。

二来,也可以让明家的惨状,深刻刺激到其它家顶尖势力,让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它们不再犹豫与迟疑,下定决心联合起来针对秦柳,要不然下一个沦为明家这步田地的,就可能是它们了。

大长老:“主母,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按照您吩咐地去做,给您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明琴韵:

“丧葬帖……别忘了发给……柳玉梅……”

……

“轰!”

秦叔的杀戮,进入了尾声。

刘姨的加入,极大提升了他的效率,他的拳头可以瓦解一切抱团与抵抗,而四散奔逃的人,陷入虫潮很快就会被淹没。

并且,这漫山遍野的血肉残骸,全都成了刘姨手下蛊虫的饲料。

这种搭配风格,像是秦叔在前面割猪草,刘姨负责喂家里牲口。

终于,最后一个人被秦叔一拳砸碎胸膛,再一脚跟上,将其脑袋踩爆。

秦叔闭上眼,微微仰起头。

他上半身的衣服早就崩散,完全赤膊,身上也多出了很多新伤,但都无伤大雅。

这一场,是发泄,亦是回味,阿婷说得对,杀完后,整个人确实舒服了许多,有一种由内而外的放松与空灵。

片刻后,秦叔将眼睛睁开,看向刘姨。

刘姨这会儿站在虫潮上方,不断跟着这黑色浪涛上下浮沉。

秦叔:“都死光了。”

刘姨:“都死光了?”

秦叔重新审视四周。

刘姨举起手,脚下的蛊虫疯狂向外散开,以降低密度的方式扩大覆盖范围,如黑板擦般,在这块区域里有规律地进行“擦拭”。

结果,有三个躲藏起来的人,被“挤破”了伪装。

他们,有的靠的是特殊秘法,有的是用机缘器具,总之,都通过极为巧妙的手段,把自己给成功隐了起来,避开了秦叔上一轮的屠戮。

只可惜,再高明的隐身,也无法做到大变活人,高端的藏法,被刘姨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破解。

秦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依次冲过去,将这三人毫无悬念地杀死。

主母说过一个不留,那就一个不留。

所有的求饶与哭求都被无视,因为处境调换,他们是绝不会给小远求饶活命的机会。

刘姨走到秦叔面前,指尖在秦叔胸膛上划了划,道:“待会儿给你上药。”

秦叔:“小事,无妨,没必要。”

刘姨:“这样结痂愈合快,你不想回家后,怕被三江叔看见还得去住大胡子家吧?”

秦叔摇头:“那就上药。”

刘姨摊开手掌,几只小小的蛊虫飞落,这是这场捕食中,增益变化最大的几只,被刘姨挑选出来当作下次使用时的母虫。

随即,刘姨抬起另一条手臂,向斜前方一指。

虫潮蜂拥而去,不断堆叠攒聚,最后,形成了一座塔状建筑,高耸壮观。

本该漫山遍野的死者,全都在蛊虫肚子里,这座塔等于是用他们的血肉所筑。

刘姨拍了拍手,道:“走吧,去接大小姐。”

秦叔和刘姨重新进入听风峡时,没能找到柳大小姐,只看见坐在一块岩石上的柳老夫人。

刘姨立刻上前,帮柳玉梅把脉。

脉象疲弱,身体羸虚。

刘姨:“不应该啊,这严重超出了使用秘术后的透支程度,您到底又偷偷做什么了?”

柳玉梅:“小事,不打紧。”

刘姨:“您还想不想带曾孙子曾孙女了?忘了您自己取的那三箩筐姓了?姓李的姓秦的姓柳的,保不齐,您得分三个批次带大仨孩子。”

柳玉梅:“姓秦的姓柳的,你又不是不能生。”

刘姨:“那能一样么?”

柳玉梅:“一样的,你生了,我像带阿璃一样带他们。”

刘姨脸上先是一喜,老太太这话里是把她当亲闺女看待,但刘姨又马上正色道:

“玉梅长老,请您严肃一点,我在和您说正经事,您再不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那就真没多少年好活了。”

柳玉梅:“婷长老,也请你严肃一点,你再不抓紧时间生,就要过年头,想生也生不了了。”

两个人都笑了。

秦叔也笑了。

柳玉梅对他斜眼一瞪。

秦叔缩了缩脖子,不敢笑了。

刘姨把自己的头,轻轻枕靠在柳玉梅腿上:“老太太,我能感受出来,您现在是真高兴。”

“死了这么多人,要是再不高兴高兴,那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柳玉梅没再回穆家村,以后这种村子的布置,都是小远说了算,与她无关了。

在刘姨的搀扶下,柳玉梅走出了峡谷,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前方由刘姨亲自垒起的“京观”。

柳玉梅的目光里,流露出一抹深思。

刘姨:“老太太,您要是不喜欢觉得太高调,我让阿力去把它给推了。”

柳玉梅:

“好端端的,推了做什么,这不是怪好看的么?

就该把它立在这儿,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龙王秦和龙王柳回来了,

那这座江湖,也该守点规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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