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猛虎行(8)

天蒙蒙亮的时候,薛常雄早早来到了昨日观战的小土坡上,从此处望去,前方似乎稀薄晨雾缭绕,将黑洞洞的黜龙军营盘遮蔽的若隐若现。

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这薄雾中有几分是炊烟,几分是天然水气。

望着这一幕,河北行军总管、左威卫大将军、关陇核心氏族薛氏当家人、上柱国薛奔之子,也是天下乱后河北群雄中明显一马当先的人物,薛常雄薛大将军,此时却显得有些神色凝重。

他的身后,只有区区数人跟随,也都只望着这位大将军的后背不语。

且说,薛常雄长子薛万论在江都为人质、次子薛万良战死,三子薛万年驻守身后要害、平原郡治安德城,其余四子薛万弼、五子薛万平、六子薛万成、七子薛万全俱在此处,外加两个平素算是心腹的监军司马陈斌、中郎将王瑜而已。

看了片刻,薛常雄终于回头,言语中竟多了几分感慨:“大丈夫生于乱世,既受命一方,不求鞭笞天下,也该持四尺刃肃清一地,以求不弱于人……但如今来看,想做事还是太难了。”

陈斌面无表情,王瑜欲言又止,倒是几个儿子没办法,包括昨日挨了打的薛万弼一起下马,然后恭敬在身后下拜。

其中,薛万弼年纪最长,又是昨日惹祸的当事人,自然当仁不让,拜后便来询问:“父帅……昨日小挫,是儿子无能,但不至于影响大局,何况今日堆土山之策,当真重剑无锋……破贼就在眼前,何出此言呢?”

“谁告诉你破贼就在眼前?”薛常雄略显无奈。“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法子破土山?而且便是土山成了又如何?你知道这一战决胜的根本是什么吗?”

虽然是个人都可以脱口说出些东西,譬如限期内破寨、败军,然后真气大阵一击而破云云,但父亲这般姿态,几个姓薛的反而只能低头不语,做聆听状。

薛万弼更是低下头,不情不愿来对:“儿子不知。”

“我没指望伱这个没脑子的能知道,但前日那一撞之后,我便一直在想了。”薛常雄也翻身下马,却只倚着战马扶着直刀去看东面朝阳,然后略显感慨道。“那张三此时身侧真的只有一个雄伯南在吗?我是不信的。可伍氏兄弟、白三娘、徐师仁,又都在何处?果然在东境没来?还是来了藏起来了?尤其是白三娘的本事,天下驰名,绝对不能拿一般成丹情状来想,这张三又是她丈夫,无论如何都要算计上的,而我不过刚刚摸到宗师的门槛,真有把握最后决胜?还有这个层层叠叠的棋盘阵,真的不是在故意示弱?所以说,心里有底的,根本上占优的,表面上是我们,实际上是谁真不知道。”

包括陈斌在内,也包括薛万弼,所有人都面色微变。

这确实是个问题,薛常雄之所以年前避战,此时又心急火燎的过来,本质上就是为了避免这个问题,就是不想面对完整的、在夺取东境八郡后实力暴涨的黜龙帮。可问题在于,即便是咬住了凌汛期这个坎,避免了大股军队、物资的来援,难道真能避免零星成丹高手的支援?尤其是刚刚动兵的时候,还没有凌汛呢!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就算如此,薛常雄还能如何?难道要连部队的优势也放弃?

“父帅何必长他人志气……”薛万弼还是勉力来劝。

“我专门把你们叫来,就是为了说些心里话,就是为了不去涨他人志气,坏自家心气。”薛常雄继续望东,头也不回的来答。“总得让你们明白局势,省得再闹出昨天那种事情……昨日大家都为你求情,你以为几个是真心?回去都要笑你不成器!笑我装模作样!”

薛万弼虽然早料到有此一喷,但临到跟前,也只是心里不服,死活不愿意搭话。

“所以,还是要抓住军事上的整体优势,疾风骤雨一般,用军阵之术抢先打垮黜龙贼的二十五营兵。”陈斌见状,居然主动出言转圜气氛。“兵马崩了,他们便是高手俱在,也只能狼狈逃回,不知道几年几月才能收拾人心、兵马、物资回来……若是他们真的在示弱,那就让他们自食其果。”

“不错。”薛常雄也精神微振。“陈司马所言极是。”“关键是怎么这么快呢?”中郎将王瑜此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一群地方豪强、黑道、商贩、军贼、郡吏,两年前都未曾听说过名字,结果一造反,就好像雨后春笋一般,个个成了名将,人人凝丹成功……好像不要钱一样。成丹高手,也都纷纷往黜龙贼这里聚。”

“这就是乱世之下,龙蛇起陆了。”陈斌娓娓道来。“咱们讲良心话,河北这里,虽然没有东境之前争斗的厉害,但这两年,官军、世族、豪强家中,掺和了前两年战事的高手凝丹成功的难道还少了?曹善成、钱唐、元宝库、李定这四个有一郡之地气在身的郡守不都是如此?几家世族、豪强趁机接管了地方的,不也听说有人凝了丹,只是不做传播吗?便是我们河间大营也有三四位是新凝丹的。甚至我多句嘴,大将军能证宗师,真的跟前两年肃清河北的功勋无关?这是乱世了!”

“这倒是实话……但为什么咱们此时对上黜龙贼还是有些虚呢?”老七薛万全忽然开口。

“那是因为黜龙贼是天下反贼的盟主,有名有实,不光是东境本土的龙蛇都往彼处去,便是其余贼军败了,也都往彼处去,他家几个成丹高手,不都是这般来的?”陈斌依旧言之凿凿。“而大将军这里呢……大将军固然肃清了河北,可是河北这里借了大将军之势得了地气、修为有成的英雄豪杰又有几个视薛公为河北之主来做投靠的?之前说的几位郡守,没有离心离德都算好的;幽州大营那里也是分庭抗礼的;便是河间大营这里,几个新凝丹的,都只视大将军为同僚上司,私下不以为然的。”

“陈司马……”王瑜莫名有些慌张。

而薛万弼以下,几个薛氏子弟,却都盯着陈斌若有所思。

唯独薛常雄一人,盯着东面微微露了头的朝阳一动不动。

“大将军,既是要说心里话,我自有话说。”陈斌上前半步,指着东面来说。“现在我们的问题就在于名不正则言不顺,一面是朝廷如夕阳,一面是大将军如朝阳……可是呢,都是红彤彤的,许多人瞅着,还以为是同一回事,于是,有些人明明受恩于大将军,却以为是朝廷恩义,有些人明明受朝廷压迫,却也迁恨于大将军……一来二去,河北这里,官军势力虽大,却各不相属,便是河间大营所控制的地盘里,官府、世家、豪强、草莽,全都心存疑虑。我也不说别的,若是这些人聚起来,忠心追随大将军,我们何必担忧什么八郡之地的黜龙贼?又何必要在这里算计对方营中到底藏了几个成丹高手,又忧惧几时化冰?掰开手指头,算算这些地方的成丹、凝丹高手,比较一下,总能算出来高低吧?”

初春时节的清早,王瑜却额头沁汗,而薛万弼兄弟几人则只是去看自家亲父。

孰料,薛常雄一声不吭,只是安安静静等待着东面日出,待辉光披身宛若真气外露,方才回过头来,却只是摆手:“陈司马,账不是这么算的……我只说两件事,其一,此时若是搞什么怪,有心投效的要观察,忠于朝廷的则只会速速离我而去,到时候身边的可用之人,反而更少;其二,我之所以能掌握河间大营,靠的是圣人旨意,不要说有负大魏,便是有负圣人,听从东都,怕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从而担上背主之名……这事,我不能做。”

陈斌一时气馁,继而愤愤:“大将军也是关陇名族,薛氏之名不弱于曹氏,这天下何事不能做?”

薛万弼也往前一步,反倒是王瑜忍不住退后半步。

但薛常雄反而严肃:“好了!陈司马,此事休要再提!今日叫你们过来,只是要你们打起精神作战,晓得当面摧军拔寨的紧要而已!你这般言语,反而动摇军心!有些事情,便是再有说头,也该战后再说!”

陈斌叹口气,拱手俯身行礼。

薛常雄这才喘了口气,然后扭头下令:“开始吧!”

此言既出,王瑜立即如释重负,打马下了山坡,须臾片刻,这个人工小坡后方,金灿灿的朝阳下,号角声忽然连绵不断响起,先有甲骑数百,持旗分列而出,径直对着黜龙军的营寨而去,然后就借着营寨,一字排开,却又只将旗帜插在身侧不动。

黜龙军没有放任不管,几乎是第一时间,各营便有兵马涌出,尝试与这些甲骑清理、争夺就在自家营前的这片地方。

“昨日掘土的动静太大。”陈斌打起精神来,做了判断。“而且周边州郡郡卒、民夫中怕有不少间谍,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

“没指望瞒过他们。”薛常雄重新上马,冷冷来言。“这个计策,其实本就一点都不精妙,反而有些笨重,但也就胜在它的笨重上面,任贼军如何,也拦不住几十万人排山倒海的去扔一袋土……传令下去,若是前面做牵引的骑士死光了,便以尸体为标的,继续扔土垒山,我看今日谁能拦我?!”

薛万弼在旁,一声怒吼,似乎是在呼应什么,然后亲自打马下去传令了,须臾片刻,传令回来,也不上坡,反而舞动真气,亲自冲杀在前线。

几人在坡上,隐约闻得,似乎是要后方士卒以他为标的,扔土而归。

一时间,倒是豪情满怀。

太阳越来越高,宛若棋盘的营寨中,那座高耸结实的夯土将台上,张行扶着额头,远远看着越堆越高的土堆,终于眯着眼睛下了命令:

“停下吧!回营安守,让王五郎他们也回来……再让第一排营地小心弓弩,让工匠营和辅兵不要再等了,把版块运过去,开始组装……后面继续做,不要停。”

传令兵立即去传令,而这句话也打破了将台上持续了许久的沉默,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阵前的躁动喧嚷相比,将台上忽然就安静到可怕了。

“能成吗?”单通海瓮声瓮气来问,算是唯一一个接口的。“再怎么做那玩意,也比不过土山高吧?”

张行本欲解释,却最终没有说话……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都要试一试再说的。

既然如此,身为主帅,不如装作胸有成竹之态。

但张大龙头如此姿态,周围人还是一脸严肃和紧张,很显然,虽然眼下因为土山已经形成高度,遮蔽了之前的场景,但刚才数十万人往来不断,堆土成山的场景还是吓到了所有人。

那一刻,真的让人产生了一种众力不可为的震慑之态。

什么凝丹成丹,什么陆地神仙,似乎都不值一提了……一个最直观的比较就在于,待会土山垒成了,让几个凝丹高手去劈,能劈碎吗?你让大宗师过来搬一搬,能搬出这么一排土山?

当日在历山,全帮修行者合力,累得半死,不过才劈下一小段山土,就那还是冲着雨后历山泥土松软而成的。

土山越堆越高,而此时,黜龙军的应对法门也出来了。

就是构筑版块!

不要笑,这就是应对土山最好、也是短时间内最简单的法门,最起码是这群缺乏工事战斗经验的二把刀们(包括黜龙帮的头领们和所谓参谋们)一晚上能想到的唯一法门。

怎么想出来的,其实很简单。

想想就知道了,堆土山的根本意义是什么?既然是堆土山而不是填垒,那说明对方本质上是要避免民夫、辅兵填垒时的那种过多伤亡,转而希望从容在弓弩、长枪射程外建立高度优势,反过来远程压制营寨,从容夺取前排营寨。

如是再三,一天一排,根本不用五六日,能连续夺取三四排营寨,就足够产生摧枯拉朽的效果了。

那么,之前面对掌握营寨占有高度优势的黜龙军,官军的应对法门又是什么呢?

不就是版块吗?

正好借来用。

当然了,肯定不能那么简单。

实际上,张行跟这些野路子出身的头领们和出身五花八门的参谋们讨论了半天,最终的方案是,在营寨最前沿,设立一些永久式的、多层的、防护面积极大、带有斜面屋檐和射击孔的版块建筑。

有点像是扩大化的多层箭塔,又有点像是之前官军用的弓弩位的升级版,更像是木制的简易城墙塔楼。

这都是基于防护更好、尽量维持高度优势、尽量集中弓弩手等朴素心理而提出的加强版建议。

“怎么说?”

就在对面土山已经普遍性堆到丈把高后,张行等到了前线的回复。“稳当吗?”

“一开始不行,但外面架上成材大木,然后靠着壕沟便稳当起来了……”从前线出来的王叔勇大喜过望。“两层的,三层的,全都起来了。”

“那就好。”张行稳坐不动,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事到如今,不必拘泥分营,正要借五郎神射!前线版立工事,交与你统一指挥,各营支援弓弩手上前,也统一听你指挥!”

王五郎更加大喜,立即应声,然后匆匆折回。

临到中午,土山高处已经非常高了,七八丈肯定是没有的,但有些明显突兀的地方也足足有五六丈,前陡后缓,且中间明显有修行人士施展真气,随之尽力夯土。五个营寨、十个营寨宽的数里当面,中间虽明显只有五六个山头起伏,但咋一看下来,还真是一座连绵不绝的山了。

在河北平原之地,更是格外扎眼。

这种情况下,足以覆盖到栅栏内侧的弓弩手开始就位,而薛常雄也亲自率诸将登上了土山。

然后,他就怔住了。

“大将军!”监军司马陈斌主动提醒。“已经中午了,土也尽了,沿路缓坡也碾顺了,无论如何该试一试了。”

薛常雄沉默片刻,点点头:“且试一轮全军齐发!”

一声鼓响,万箭齐发,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万箭齐发!

河间军集中了全军弓弩手,在前线土山上构筑了弓箭阵地,然后居高临下,齐齐来射。而一发之下,不敢说遮天蔽日,也足以称之为落矢如雨。

但是,箭矢落下后,虽说明显听到了惨叫声,也的确肉眼可见的落入栅栏内侧,但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效果,反而是官军这里陷入到了茫然。

原因再简单不过,后方的黜龙军躲到了简易版块构筑的防御点后,而前方的更是涌入了挨着栅栏立起来的一排排新添的“木屋”中……这正是薛常雄来到跟前后诧异一时的缘由所在。

军事经验丰富如他,第一时间便晓得这种工事是干什么用的了。

而官军这里,尚在茫然,就在这时,前面营寨中的黜龙军将台上,鼓声忽然也响了起来,然后旗帜齐动,随着这一声动静,反倒是黜龙军营寨最前面的那排“木屋”中射出了一轮箭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许多人本能尝试后退躲避时,几乎同一时刻,大将军薛常雄身上猛地一绽,一时金光四射,而待他身上辉光真气散去之后,众人才发现,这位大将军竟然徒手抓住了一支箭。

“此人好箭法,但既连射我两次,不得不还一箭。”薛大将军冷笑一声,然后直接从战马一侧取下一支铁胎弓,就用抓住的这一箭,弯弓搭箭,继而辉光真气四溢,充斥弓箭,然后猛地一松手,这箭矢便带着流光直奔侧前方一个木屋而去。

木屋被击中,宛如遭遇什么铁锤一般,直接碎裂开来,更有人狼狈跳出去,连番在“木屋”后方躲闪跳跃。

周遭士卒欢呼雀跃,士气稍振,不少哀嚎声也被遮蔽了过去。

然而,轻松胜了一筹的薛常雄非但不喜,反而看着那炸了上层,下层居然还在与土山上对射的“木屋”铁青了脸。

“大将军。”周围人明显也察觉到了不对,陈斌更是小心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薛常雄面色铁青。“这工事明显就是针对土山的!”

“张三此人果然智力过人。”慕容正言在旁叹道。“立即便想到了应对之法,我是不信他只是个北地排头兵的。”

“这不是他智力过人不过人的事情!”薛常雄终于大怒。“我何曾轻视过此人?用这法子的时候,就没指望能一劳永逸,今日这土山能起一时之效,只破他一排寨,我都认了……关键是,若非从昨夜便已经开始准备,否则他作为守营寨的一方哪来那么多版块与我们垒土山的同时来建这种工事?若说看见士卒装土倒也罢了,他是怎么知道我不是要填壕,而是要堆山的?!”

周围诸将听到一半便已经各自骇然。

而薛大将军也终于回身扫视了一圈诸将,然后咬牙切齿说出了那句话来:“昨日晚间军帐中,必然有内奸!”

(本章完)

第308章 猛虎行(9)

“大将军此言甚谬!”

就在众将骇然之际,平原郡通守钱唐忽然下马上前,先做拱手,然后扬声对抗,且有理有据。“黜龙贼确系早有准备,也必然是昨晚军帐中泄露了消息,但焉能断定彼时其中有内奸?昨晚散去时,大将军可有军令要做保密?若是没有,回去后层层叠叠,数十位军将,把消息无意间传到下面,于某处为间谍所知,不也是寻常吗?”

薛常雄怔了怔,复又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人,实际上,这正是昨晚最可疑两人之一……这个钱唐跟张行是故交,是白三娘旧部、白氏抬举上来的人;另一个便是主动出言来问的曹善成。

见到薛常雄神色凝重,钱唐桀骜不驯,薛万弼、薛万全兄弟各自抢出,当面扶刀而对,而钱唐反而昂首向前了一步。

但如此举止,反而提醒了薛常雄,这位大将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摆了下手,制止了自己的儿子们:“钱府君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昨日曹府君问此事时,帐中不是将军便是太守,不是司马就是长史,若是这里面都有人做了间谍,那也是我薛常雄无德了!此事就此作罢……现在你们告诉我,该用什么计策,继续攻寨?”

众人如释重负。

此时方才一起往坡下多行了几步,远离箭矢交锋之地。

“恕属下直言,贼军这个法子,是有根据的。”此时,中郎将张世让强打精神转出,却是告知了一个意外的说法。“昔日在南坡时,曾听族叔说过……当年白公在晋地小城耗死东齐神武帝时,似乎便是以此法来对神武帝土山之策的。”

薛常雄再度一怔:“如此说来,张行那厮得了白氏兵法真传?”

“恐怕如此。”张世让恭敬来答。

周围许多将领多有恍然之色,好像这给了他们莫大安慰一样。

但薛常雄想了想,只继续来言:“我知道你意思,但是这个局面,咱们决不能认输。况且,当年那座城我是亲眼见过的,那城背靠汾水,立于黄土丘之上,平地便高两丈,内有两座小山,隔空驾铁索,打到最后,人人都说,白公当时隐隐有呼应天地,以城为塔之态,几乎人城军一体。如今这张行不过成丹修为,最多将天地元气映照在观想之物上,也只是起了一些平地栅栏营寨,如何能比当日白公那一战?”

众人纷纷颔首,薛大将军此言,固然有些临阵不输人的意思,但也是天大的实话。当年那一战,彻底逆转关陇跟河北的实力对比,几乎定下往后数十年间关陇并吞天下的基调,哪里是眼下能比的?

当然了,话总能又说回来,即便是张行远远不能跟白家那位祖宗相提并论,可薛常雄难道能比东齐神武帝?这一战也总也有一点那一战的影子,就好像那一战后东齐再无力驱赶关陇势力离开晋地一样,此战后,河间大营还有能力阻止黜龙贼在河北割土划地吗?

果然薛常雄继续言道:“即便是不比那些,只说他尽得白氏兵法真传,那又如何?他总有物资准备不足、工事技术匮乏、沉着镇定难持,甚至只时间赶不及的时候……所以,咱们不要管那些,只说此时该用什么法子便可!”

说到最后,俨然斩钉截铁。

“既是木制堆叠,便可放火!”一将直接转出拱手。

“版块所制木屋有限,而且不比土山坚固,可以肆意堆叠,何妨故技重施,就让士卒继续加高土山,去射后方没有木屋的贼军?!”又一将转出献策。

薛常雄连连点头。

此时,曹善成犹豫了一下,也随之出列:“大将军,与此在此处辛苦土垒、工事,何妨遣在下如之前所言,去西面接应援军,届时绕道豆子岗前后夹击?今日有报,有些援军已经进入清河了,若是组织妥当,绝对能在十日内汇集完毕,从他后方发起一场逼黜龙贼分兵数万的夹攻。”

“贼军全都猬集于城寨之间,战兵二十五营,辅兵、工匠、民夫数十万,分兵又有何用?若是败了反而极大挫伤锐气。”薛常雄摇了下头。“这个就算了,先用心于眼下……传令下去,全军辅兵、民夫,继续负土堆山,轮番垫高土山,再让士卒尝试火箭攻击木屋。”

曹善成黯然退下,又一将上前建议:

“火箭火小,不足以引燃木版……属下以为,当收拢火油、硫磺、木柴、稻草,做正经的引燃火把,然后绑在带有枝丫的木棍上,让士卒披甲冲锋,逼近抛投于木屋之上,挂在上面烧。”

“不错,你去准备,火箭也不要耽误。”薛常雄毫不犹豫应下。“什么法子都可以一试,但要快,要急,要不留间隙。”

与此同时,张行自然不知道,自己跟军中一群臭皮匠想出的法子居然跟白有思家那位祖上名将战例重合……知道了也无妨,因为根据他的一贯心态,只会觉得,这种针对性的法子本身属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正常套路,越是常见,越是正确;越是简单,越是有效。

不是什么名将巧思,而是大胆从容使用最简单法子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名将。

不过,幸亏张行没知道,继而想到这一层,不然只怕心中也暗许自己是名将了。

所以,此时的张大龙头,只是在与许多人一起老老实实带着小学生加臭皮匠的心态,继续商议对策。

“要防火!”小周认真提醒。“木制的玩意太多,就要留心防火……现在堆积成那种多层的木屋,跟栅栏不一样,一旦烧起来便连绵不绝,官军很可能会放火。”

“怎么防?”张行诚恳请教。

“裹毡布……浇上水。”小周脱口而对。

“糊泥巴也行。”樊豹也立即补充道。“章丘铁锅的坊子里就是糊泥巴防火。”

“只是泥巴粘不上的。”窦立德也马上跟上。“要加麦秸秆或水草……搅拌起来,容易糊上。”

“找毡布。”张行毫不犹豫下令。“以防万一,先用毡布浸水挂上去,再寻麦秆送到那边和泥,就地涂抹,然后所有人不停打水送水过去……”

“马脸河有个支流叫什么青羊沟的,不是在咱们这边吗?”郝义德也在旁提醒。“直接挖沟,把水引过来……往后要水的时候怕多得是。”

“那就挖沟!”张大龙头依旧毫不迟疑。“同时在各处打井。”

话至此处,也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了。

午后,太阳刚刚偏斜,箭矢横飞中,官军刚刚集中射出几轮裹着油布的火箭,便惊愕的发现,对面的黜龙军已经开始针对性的挂起浸满水的毡布了。

又过大半个时辰,日头来到正西南方位的时候,抢在大队火把抵达之前,木屋便开始糊泥了。

官军咬牙坚持,冒死冲到跟前,将裹着点火物件、带挂钩的火把扔到木屋上,却只能去烤泥,而泥巴一干,当场便带着火把脱落。

河间诸将立在土山上,各自沉默……须知道,上次大规模工事对垒,也都还是一征东夷之际,在场并无几人亲眼所见,而陈斌更是直接回想到了当年陈朝灭亡时的战况,彼时根本就是望风而降……谁能想到,河北局部平叛,虽然双方兵力和民夫的总数惊人,但只是对付联排营寨而已,却弄出来这种阵仗?

天天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刚刚也说什么神武帝、白将军,可实际上,真打起来,往往是一方占据或者临时具有绝对优势,迅速解决战斗,这种才开战三天,结果有来有回,甚至相互预判,很可能还有间谍,包括开战时的真气军阵的示威,委实有些出乎意料。

唯独定下神来稍作思索,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阵仗,一战而决数郡归属的阵仗。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心慌起来。

“大将军。”

就在薛常雄面色再度不佳时,慕容正言前来汇报了另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很多士卒上午掷土后便弃了袋筐,而且临时追加填土的军令与昨日军令相冲突,很多士卒都以为还是昨日军令不去执行,所以填土缓慢……”

“那也要填。”薛常雄毫不犹豫回复道。“把土山垫起来……我看他的木屋能摞几层不塌?又或者能给整个把营寨用木屋跟烂泥封起来?”

言语中已经有些焦躁。

“这是自然。”慕容正言一面答应,一面却没有直接离去,而是转着弯的来劝。“可若是这般,我们今日也不大可能因为加高土山而形成什么优势,反倒是贼军,会不会反过来注意到我们在加高土山?继而晚间想出对策?”

薛常雄稍微一楞,正色来问:“慕容将军是什么意思?”

“今日就算了,让辅兵们休息一下,待到明日休息好了,再来一次集中堆土成山。”慕容正言诚恳来劝。

薛常雄眉头紧锁。

须知道,慕容正言不仅出身名门,更是此行三位成丹高手之一,算是河间大营的中坚人物,他的建议还是要重视的。

再说了,对方所言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不过,犹豫了一下后,薛大将军还是拒绝了对方:慕容将军说的有理,但莫忘了,咱们时间有限……所以眼下局势,不是量力而为的时候,什么法子都要用上,一点空闲都不能留,所谓人力物力,都不需留余地。”

慕容正言闻言似乎还要进言,但想了一想,便也拱手下去。

就这样,战事继续,但一直到傍晚,都无太多进展,包括中间薛常雄专门遣了一位昨日未出阵的中郎将率部从侧翼尝试进攻牵制,并以罗术率铁骑压阵,也无明显效果。这是因为黜龙军昨日战后,晓得自家兵马战力有限,早早准备了以成丹头领带领的兵马来做支援,进行针对性的弹性防御。

无奈何,临到落日前,来攻的官军只好鸣金收兵,但却留下了上万人的部队,只在土山上居高临下,安置简易帐篷。

战斗第三日,双方算是以工事对垒结束了战斗。

不过,这不代表战斗并不激烈,更不代表缺乏伤亡……今日这一战,双方依旧各有千人以上的减员,而且细细来究,反而是官军的减员少一些,但因为没有出现昨日下午黜龙军营寨一度失陷,然后薛万弼部部分兵马被包围,或死或降的场景,双方减员都还是伤员居多。

当然,最关键的是,官军没有获得突破,也没有找到破寨推进的有效途径,而黜龙军守住了阵线。

回到大营,双方自然是各自汇聚军官进行军议,讨论进攻和防御的手段。

暂不说黜龙军那里,只说官军这边,众将环绕,议论了一番,多还是准备待军令重申,明日大举加高土山的为多……也就是不做主动提议的居多。

毕竟,大家都怕负担上事情不成的责任。

但也有例外。

“慕容将军有话说?”薛常雄目光一扫,立即注意到了其中一位靠前之人稍作犹疑,立即喊住。

“是这样的,末将以为,既然已经开始筑土山、立版屋,乃至于水火相煎的地步,便该放开手脚了。”慕容正言谨饬拱手。“但又担心多事。”

“无妨。”薛常雄精神微振,同时略作安抚。“白日也不是说伱计策不对,而是做主帅的要有所取舍罢了……将军若有计较,尽管说来,薛某只有感激。”

“末将的意思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为什么咱们只攻寨,不攻心呢?”慕容正言稍作宽慰,这才来答。

薛常雄以下,营中诸将都是一愣

“开战以来,大家议论军情时,末将就一直在想此事,今日得知军中似乎有间谍后就更加疑惑……为什么贼人就不怕有间谍?咱们也是大军压境,他们更是背大河孤军死守,照理说,应该是他们更容易慌乱,可为什么他们不动摇?难道不是之前两年咱们对贼军过于苛刻,杀得太绝,以至于他们心存畏惧吗?”慕容正言认真来问。“如今情势,还要这般严苛吗?”

薛常雄缓缓颔首,军中诸人也都明白了慕容正言的意思。

“贼军不可信。”曹善成略显无奈道。“莫忘了张公的事情。”

“确实如此。”薛万弼意外的跟曹善成站到了同一阵线。

“不光是贼人不可信。”罗术也笑了。“更关键的是,临阵招降,贼人也未必信。”

“不是真要大举招降贼军,也不是指望能有什么大股贼军真心来投,而是临阵的法子,动摇他们的军心,勾引几个不坚定的贼子,以此来获取情报。”慕容正言苦口婆心。“当然,若真有人来投,我们何妨一边防着,一边真给他待遇,做个示范,以求贼军崩解?”

“慕容将军所言是对的。”薛常雄听到这里,即刻点了头。“临阵的计略而已,什么都该试试……具体怎么操作呢?诚如罗将军所言,即便是临阵,贼人也未必信我们。”

“咱们先假装有人投靠了我们。”慕容正言脱口而对。“明日待到土山上,给他金银财帛官爵职务,做个样子,同时学对面张三写传单、喊话……引诱贼人来降。”

“好。”薛常雄立即点头。

然后他顿了一顿,忽然来看心腹陈斌:“陈司马,请记慕容将军一转功勋,再赏赐锦缎十匹!”

众人精神一振。

无论如何,薛大将军这个姿态总是好的,一时间,不少人纷纷称赞。

而见此形状,钱唐犹豫了一下,也干脆转出:“在下也有一策。”

薛常雄略显诧异,但也抬手示意,诚恳求教:“钱府君请讲。”

其余人等,也多屏息凝神来听。

“其实依本府来看,此战陷入僵持之根本,不光是之前两年杀戮无度所致,还有一个事情,便是河间大军素来劫掠无度……以至于从征郡卒、辅兵、民夫,皆存怨望。”钱唐认真来言。“请大将军下文书布告,承认河间大营罪过,并治罪几名薛氏子弟以作姿态,再宣布此战若胜,免除明年河北全境军资索取,只从汲郡获取军需物资,保证不再扰民……如此,民心归附,张行之前攻心所做宣传,自然无效,此战也可大胜!”

一番话下来,军帐中一时鸦雀无声。

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反应过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此人迂腐吧,好像说的又有点道理?说此人是嘲讽吧,好像又有些正大光明?但说此人进言妥当,中间没有夹杂怨气和情绪,那更是胡扯!

薛万弼等人想指着“治罪薛氏子弟”来喝骂,似乎也觉得气氛不对。

薛常雄愣了许久,方才缓缓来言:“钱府君是认真的吗?”

“难道薛大将军以为我是来讽刺?”钱唐摊手以对。“这是我早就想说的话!从上任以来便想说的话!而且非只是我,乃是许多人都想说的话,只是今日我有幸见到薛大将军鼓励进言才好说出口的。大将军,收拾人心,从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薛常雄面无表情,不知道内心如何做想,最终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来言:“钱府君说的有道理,但临阵如此,反而有些自挫锐气、动摇军心,等战后再说吧。”

曹善成立即也来劝钱唐:“钱府君,诚如大将军所言,战后再说。”

钱唐点点头,也不计较,只是一拱手,便退回到队列中。

下一刻,薛常雄忽然扭头来问:“陈司马,渤海那个什么周太守,为什么还没到?是视我军令为无物吗?”

陈斌赶紧俯首:“在下这就行文去催。”

然后匆匆转身而去。

周围人反应过来,却不看陈斌,反而只去看钱唐,至于钱府君立在那里,却只是昂首挺胸,巍然不动,众人也只好默然。

同一时刻,黜龙帮也在军议,只不过这里没有什么主次,而是一群人环坐,外围则是一群帮忙汇总和分析信息的年轻军官和文书。

而此时,从前线回来的王叔勇理所当然的汇报了一个情形:“官军还在加高土山,不能坐视不理。”

“我们也加高版块木屋。”单通海脱口而对。

“不行,没那么简单。”周行范立即解释。“我没有做这个版屋的经验,但是兵书上却有攻城塔的说法,按照上面来说,攻城塔高一半,整个塔就要宽大三倍所用木料也要换最好的大木,版屋不用想也类似。”

“就是怕塌了呗。”单通海立即醒悟。

“其实今日在前线,那几个三层的版屋就明显不牢固。”王五郎便也迅速补充。“是靠着栅栏和壕沟才立住的。”

“壕沟成了地基、栅栏成了支撑。”窦立德正色言道。“道理都是一样的,跟盖房子起楼没什么区别。”

“那我们能不能挖坑做地基呢?”雄伯南也认真来问。“稳住之后,继续往上搭第四层、第五层?上两层窄一些便是。”

“肯定可以。”单通海摆手来言。“道理都是那么来的。”

周围人也多轻松颔首。

这是一个好现象,这群缺乏高层面战争经验的人渐渐通过摸索,对战争本身有了自信,也有了一定的专业性……说白了,就是所有人渐渐放开手脚了。

张行看到这一幕,也松了一口气。

但马上,他心中就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忽然失笑:“咱们糊涂了。”

众人诧异来看。

“我们为什么要挖地基?”张行反笑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版屋外面培土?”

众人恍然大悟,确实如此,之前是糊涂了,这只是转个弯的事情。

可很快,头领范望便有些不安起来:“不对……龙头,若是我们培土,不就相当于自家也起土山了吗?然后在土山上起版屋?”

“是。”张行想了一下,立即承认了这种说法。

“若是这般,官军会不会仿效我们,也在土山上起版屋?”范望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他们已经开始了。”另一个今日轮换到前线的头领夏侯宁远忽然插嘴道。“他们今晚上走得时候就在土山上起了营房……起版屋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就不管对方如何,咱们直接这般做。”张行下了决心。

“但他们那么高的土山,还起版屋,就不怕塌了吗?”又一位头领程名起插嘴道。“要我说,何妨借着版屋遮蔽,同时挖地道?然后突然去支撑,把土山弄垮?他们只是积土为山,也只是当时借修行者稍作夯实,肯定不结实的!”

众人各自一怔。

“可行。”程知理第一个应声。

“不对……土山若是垮了。”程名起忽然又自我否定。“岂不是直接崩到我们营寨跟前?我们的栅栏、壕沟、版屋,也全都没了。”

众人复又沉默。

“崩到又如何?”张行再度开口。“凡事只要做好准备,总逃不出我们手心去……栅栏毁了,我们提前备好,到时候土山崩坏,他们来不及立即进攻,咱们自家趁势补上便是;版屋也提前把人撤出来便是……若能将土山上的人一举杀伤,顺便毁了他们土山,要我说,弃了第一排营寨都无妨,只在第二层营寨继续布防!甚至可以现在就在第二层营寨早早起版屋、筑土山!”

下面人出主意,主帅定论,大家自然有些释然。

“不行。”就在这时,窦立德忽然又抱着怀皱眉来说。“这个时节,不上不下的,下面恐怕时常还是结冰的,挖地洞太难。”

已经很难说清楚营房内是第几次安静下来了。

“不怕!”停了半晌,雄伯南猛地拍案开口。“我亲自带人去掘土!使上真气,什么土挖不动?”

营房内一时诧异,也都有些佩服雄天王不计较身份的豪迈。

但很快,张行便重新出言,却又看向程知理和单通海:“两位……恕我直言,掘土这个事情,没有比断江真气更合适的了……我是主帅,若是不在将台会被发觉,能不能请两位带着军中断江真气高手一起去做此事?”

程、单二人面面相觑。

随即,程知理立即答应:“龙头说什么呢?生死攸关的大战,怎么会计较这些?尽管下令便是。”

“我自然也是无妨……都是为了黜龙帮大局嘛。”单通海也抱着怀来答,却又忍不住点了一件事情。“只是张龙头何意?怎么说自己在将台脱不开身呢?你难道也是断江真气?”

张行一言不发,只是挥手如刀,然后一道明显的淡白色断江真气闪过,直接切断了身前桌案一角,引得众人诧异。

“我也不瞒诸位。”张行坦荡来言。“我身上有奇遇,虽然不熟练,但其实可以化用一些别的真气来使……只不过我这人素来觉得这有些不正,用多了会有坏处……唯独如此大战,什么顾忌都不该有的,若真缺人,我也可以跟诸位一起去挖地洞!”

众将这才恍然,一面心中惊异,记在心里,另一面却也不好多做追究……外面几十万大军对垒着呢。

就这样,众人只是继续议定好接下来的阵前工事应对法门,便各带任务和想法散去。

唯独贾越,稍作迟疑,跟着张行转到后者的军帐。

“怎么?”张行正色来问,却并不是太惊讶。

“我想问一件事情。”贾越诚恳来言。“如果下雨、下雪,或者突然冰冻,官军是不是此番就败了?”

“那是自然。”张行笑道。“自古以来,还少这种战例吗?”

“既如此……”贾越犹豫了一下。“何不向黑帝爷,或者吞风君做祈?请他们降下雨雪?”

“黑帝爷直接在河北这地界展露神圣?”张行眯眼来问。“天下人怎么看祂?”

“所以我才说吞风君,吞风君是有这本事的,天下寒气本出于祂……祂在北地,也从不忌惮展露身形神圣于人前。”贾越正色道。“北地经常寻他祭祀,祈求他增减风雪的。”

“吞风君也能够得着河北?”张行还是不解。“他在北地作为,要多久才能使河北下雪?”

“这倒也是。”贾越若有所思。“不过,主要是我觉得你是个有神仙眷顾的,吞风君说不得会多多看顾你一些,隔得远也愿意帮忙,这才这么一说。”

张行思索片刻而已,便正色来提醒:“其实,如果真到了败绩将至的时候,又有神圣在前,我倒是没什么负担,也可以去问问价码……但现在人力未尽,或者说,人力明明可为,就祈祷神仙真龙,未免自轻了一些。更不要说,吞风君太远,而你我身侧正有数十万可以起山移河的黜龙帮兄弟可以倚靠,就不必本末倒置了。”

“是。”贾越点点头,便要转身。

“咱们打完这仗,可以好好聊一聊。”张行忽然拽住对方胳膊,再度提醒。“但此战中,我只要你做好一个黜龙帮头领,与其余人一起万众一心,共成大事!”

“这是自然。”贾越脱口而对,面色不变。

PS:土山糊涂了……好久没算账了……已修……但开脱一句,真不全怪我,古书的里的攻城土山动辄十丈起,想都没想直接写了……按照二十万人三四万方土,分五个山头,每个小一万方,取锥形体积来算,五六丈高似乎还是合理的……当然,肯定不能连绵了,而且改成让修行人士随之夯土。

至于为啥写这个,还真不是玉壁大战,而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七擒孟获里取三江城,诸葛亮在外面等了三四天啥都没干,这天看到风起,觉得该破城了,一声令下,人手一袋土,就把城墙淹了,印象深刻……甚至都没用袋子,原文是“每军衣襟一幅,包土一包”“蜀军十万”“一霎时,积土成山,接连城上”……印象深刻,算是DNA里的战争表达。

只能说,你们搞几何和物理,很容易毁了古典浪漫主义。

这ps后修的,不要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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