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打翻(上)

跟在胥鼎身后的幕僚,对船只倒是很熟悉:“这船只有单桅,用左右两张德夹油绢,乃是定海军船队里,最常见的通州样海船了。虽说船长不过百尺,放在水池中看,俨然庞然大物。”

“没错。这水池北面,有与潞水贯通的沼泽,听说为了赶在天寒封冻之前把这艘船驶入国子监的水池,亲军司的陈冉动用数百名纤夫,又在沼泽里铺出了道路,颇费了一番工夫。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周国公需要船只停泊的池塘随时凿冰,以便冬季照样练习。”

幕僚神情一凛:“莫非周国公将有意用兵于海上?”

“倒也不是……你来时,应当听说过,定海军的水军船队里,有好些纲首和部领被宋人灌了迷魂汤收买,然后竟然趁着中都女真人作乱的时机行刺周国公吧?”

“咳咳,咳咳……”

幕僚轻咳两声,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其他同伴,又稍稍抬起边缘出风的兜帽,看看胥鼎的神色。原来此人竟是贾涉。

正是贾涉一手牵线搭桥,导致了定海军船队首领的叛乱。他心里有鬼,顿时慌乱,看了两眼,才估摸着胥鼎是言者无心,随口提起:“这个……我确实是听说过。”

“出了那件事以后,周国公重订了定海军直辖船队的运行规矩。其中最重要一条,便是船员获得相当于军中什将以上的职司以后,就必须把家眷集中,于天津府、益都府、复州、莱州四地择一安置。与此同时,所有的船员包括纲首在内,全都分为三班。各班按军府指令,轮番登船出海,依序上岸休整,不再允许船、人常年漂泊在外,于元帅府号令以外自行其是。”

贾涉颔首:“这样一来,纲首与船员便正经得着定海军将士的待遇,按照管控军人的法子在管理。每一艘船上,不再都是纲首的亲信;纲首、部领之流若要响应外人招引,自家船上就有许多眼睛盯着。而军府若在海上有所动作,也能如指挥陆上兵马一般如臂使指,不再有失控之虞。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样一来,船只的数量足够么?水手、船员的数量能够支应得了三班轮替么?”

“哈哈,船只的事情,咱们且不去管他。济川兄,你看那船上,是不是有许多人聚集,有攀爬桅杆的,有抛掷缆绳帆索的,还有彼此较量搏斗的?那些人里,久历海上风霜的老手占一半,近来从地方和各路部伍中征募的新手占一半,他们都是在信安海壖以北,新设的海军军校专门培训,后继即将成为纲首、部领的人物。”

贾涉皱眉想了想:“也就是说,这国子监里还有训练纲首的课程。但这又代表什么呢?丞相,我实在不知其中的意义……海上之人好勇斗狠、任侠使气,军中的豪杰想来也强悍慷慨,他们都在国子监里进学,咳咳,周国公真就不在乎国家的文脉么……”

“国子监里武人五百,有海上的水手,有北疆戍边的老卒,有东北内地心向中枢的异族,有半年前凭着勇锐过人,一口气从小卒做到都将的降兵。国子监里书生五百,有我们这些大金旧臣的子弟,有定海军中牺牲将士的子嗣,有诚意为新朝出力的女真贵胄青年……”

胥鼎双手划了个大圈:“所有这些人,都会在此地经受教谕和锤炼。在此地,少有文武之分、海陆之分,甚至也少有汉儿、女真之分;每个人都可以按照他们自己的擅长,选择他们真正想走的路。而与此同时,他们又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在周国公的麾下,为了周国公的前途而战!”

贾涉面露沉思之色,他知道胥鼎说的,毫无疑问都是事实。

这种做法,在他这个南朝人眼里,简直难以想象。但在大金之人看来,却并非特别离经叛道。

毕竟北方汉儿看惯了异族以武力开国定基,反正当年大辽、大金兴起的时候,没有文脉可言,既如此,周国公不需要那些,又如何?

周国公需要部下们文武兼备,那不正合开国问鼎时候刚健果断的风气么?

眼前这个国子监,就是周国公将麾下无数山头逐个打散,再重新拧成一团的地方,就是他培养日后天子门生的地方,更是决定新朝数十年内用人规划的地方。

此中的套路和南朝宋国分明背道而驰,与过去数十年大金的治政路数也全然不同。由此地产出的士人,哪怕要当文官的,也都被迫浸染武风,与通常的读书人更不是一回事。

他们不需要考虑文脉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而只需要考虑身上强烈的定海军烙印。带着这个烙印,他们踏上了属于定海军的上升通道,从此也就必须团结在周国公身边。只有周国公的政权蒸蒸日上,上升通道才能一直存在,才能始终保障他们的利益和未来。

“其实仔细想想,这做法真是不错。”

胥鼎轻松地笑了起来:“我自己,就是凭着父亲庇荫,偷来的进士身份,其实词赋、经学上头狗屁不通,擅长的只有实务而已。做实事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被人攻讦,被人攻讦就会臭名远扬。但如我等辈,偏偏就是周国公用得着的人……周国公既然愿意用我,我自然也会忠于周国公。”

贾涉沉吟片刻,露出了笑容。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慢慢策马向那个水池靠近。因为聊得入港,竟没有注意到水池周围有若干甲士警戒,这会儿在池中战船上厮杀之人,也并非寻常学生。

一名浑身热气腾腾冒汗的干瘦汉子,光着双腿盘在桅杆上往下探看。看了好一阵,他慢慢往下滑溜,然后又挺身探臂,抓住了摇晃的帆索。下个瞬间,他顺着帆索猛地往下跳跃,速度快如闪电,终于趁着一个敌人不备,一脚踹在了他的背心。

那敌人武艺精熟,膂力极强,仗着手中一把短棍,方才连续击倒周边多名武士。正在威风凛凛的时候,却不防这下重击从天而降,顿时站立不稳,踉跄前扑。恰好这时候船只又遭风吹,一下子向侧面偏斜,他脚下失了分寸,终于摔了个狗吃屎。

船上数十人齐声欢呼:“打翻了打翻了!我们打翻了郭元帅!”

(本章完)

第707章 打翻(中)

隔着数百步,胥鼎和贾涉并没听清学生们叫嚷什么。

胥鼎犹自介绍:“负责在这船上讲述操舟水战之法的教授,共有十五人,咱们自家的好手五个,是从明昌年间就往来辽东、山东的好手。不过这些海上之人都不识字,只靠着口口相传教授经验,主要传授抛绳结索,升帆降帆、迎风取速、抢占上流的诀窍。另外还有十个,是这阵子陆续从你们南朝招募来的,有几个还是许浦水军的好手。”

那自然是李云或者周客山的手段……贾涉估摸着,在出现了船队纲首暴乱的事情以后,定海军对南朝水军的渗透力量必定大大加强了,何况还有李云这厮在临安到处撒钱呢。

想到这里,贾涉忍不住揉了揉心口。

胥鼎没注意贾涉变幻的脸色,继续道:“贵国的船只比我们要精良,而操纵之法大不相同,所以他们传授的,主要是海上跳帮袭杀、释放火船的手段。另外还有两位资深的水手头目,专门负责讲述过洋牵星之法。对了,济川兄,这会儿在船上对抗搏斗的人里头,又有好几名是立志建功于海上的书生。他们的任务,便是在一次次的训练之后,把有用的经验编著成册。随着记录详细,条理清晰,此地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合格的纲首、部领,不再依赖于海上之人的自相教授。”

“哦?居然还有如此胆色非凡的书生么?”

贾涉随口应了句,眯起眼睛再看船上,忽然猛地拽住胥鼎的胳膊:“胥丞相,咱们往国子监去,是要拜见周国公,对么?”

胥鼎微微点头,催马向前:“周国公另有要务在此,应该已经先到了,咱们可不能耽搁。”

“咳咳,胥丞相,耽搁一会儿也无妨。你看船上那个正挨揍的,不是周国公吗!”

“啊?”胥鼎揉了揉眼。

他早就听说郭宁始终保持武人本色,在军队里没有丝毫架子,吃住训练都和将士们在一处。但今日大家既然约定在国子监会面,他下意识低觉得,这毕竟是为国家养士之地,士人的风范总得保留一点吧?在这种地方,郭宁也总会稍微矜持一点的吧?

事实证明胥鼎错了。

他张开了嘴合不拢,发现不止郭宁不矜持,连带着船上分作两队,彼此搏斗的学员也都上了头,没谁矜持了。

“上啊!上啊!不要让他起来!压住了!”船上占据上风的一批学员们亢奋高喊。

在众人的注视下,郭宁连声大吼,单臂向前猛探,抓住了一个扑上来的壮汉。这壮汉虽在寒冬,犹自浑身清洁溜溜,只穿着条膝裤。郭宁便揪着膝裤的裤带,瞬间借势拧腰,顺着壮汉冲刺的方向一推。

那壮汉的惊呼声和膝裤的撕裂声同时响起,几缕布片飞到空中,壮汉则蜷身搂住下腹,噗通一声落到了水池里,引得外头观战的许多人纵声大笑。

但更多的人从各个角度同时围拢上去,把郭宁猛地压在了垓心。

若在正经厮杀场合,郭宁在人堆里狂舞铁骨朵,这时候就要血光暴溅,一圈人脑颅碎裂满地乱滚。

但训练时候毕竟不会当真杀伤,围攻之人既然不担心自己会死,胆量就壮了许多。一时间船头人影攒动,仿佛一网打捞起的鱼群在疯狂扑腾。

随同郭宁登船的攻方同伴此时被堵在甲板对面,他们纷纷赶来救援。但船板上到处都是纵横的绳索和胡乱摆放的什物,阻住了救援之人的脚步。

郭宁乘着身前左右还有最后一点空隙,猛地挥动木棍横扫,想迫开眼前几个最靠近的身影,结果忙乱间没看清眼前,木棍正砸在一根横向扯开的帆索上头。

那帆索是用浸泡过油泥的棕丝搓揉而成,既坚韧又有弹性,吃了一棍只忽忽悠悠地一荡,反倒是木棍瞬间脱手,高高飞出。如此莫明地少了趁手武器,郭宁稍稍一愣,船上负责防守方的学员们欢呼震天动地。瞬间不下二十余人涌了上来扳头捉脚,把郭宁猛地擒住。

郭宁连声笑骂:“滚开!休得无礼!”

学员们哪里听他的?

还有人在队伍后头煽风点火地叫道:“打了五场,这才占一次上风!兄弟们莫要错过了机会!大家把元帅扔出去啊!扔一次,咱们能吹一百年!”

郭宁在人堆里闷声大嚷:“余醒你个蠢货!我听出伱的声音了!你又在作死!”

他连连挣扎,架不住学员们一个个地热血上头,终于七手八脚齐上,把郭宁扔出了船舷以外。

入冬以后,水面很容易封冻,这水池子因为要做水军军官训练之用,特意安排了三组人日夜不停地搅水面,这才不至于冻成一个大冰坨子。饶是如此,水里冷得刺骨。

郭宁被冷水一激,顿时连打喷嚏。

这时候先前落水的壮汉方才挣扎起来。他站在起胸口的水里,眼睛都没睁,犹自问道:“谁掉下来了?我们赢了吗?”

郭宁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进水里扑腾。但因池底淤泥滑溜的缘故,郭宁自己也失去平衡,再度仰天翻倒,水花四溅。

在水池旁边警戒的近卫甲士们眼看着自家都元帅被扔了下来,人人惊骇,倪一慌忙亲自持了竹竿,让郭宁攀援着一步步走上岸来。

当郭宁登岸的时候,船上之人忽然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原本还在欢呼的一众学员们瞬间安静。许多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干了什么,一个个地吓得呆若木鸡。被郭宁踢倒的光膀子壮汉傻愣愣地站着,他本来想吐一口水,硬是不敢吐,转而咽进了肚子里。

整个水池周边,只剩下这艘稍有些陈旧的战船随风势动荡,水面拍击船身,发出“”澎澎”的声音。

余醒倒还有点胆色,他手脚并用,顺着粗大缆绳爬到栈桥上,抬头看看郭宁,走近几步,干笑两声。倪一匆匆跑到水池旁边的军营,取了早就备好的干布为郭宁擦身,余醒连忙再走近几步,摆出要帮忙的姿态。

郭宁这时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种浑身冰冷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四年前的冬天,自己在边吴淀里背后中箭,在沼泽里浮沉待死的情形,于是他骂道:“他娘的,大冬天里,泡水可真不舒坦。”

船上船下好些人全都松了口气,俱都表示赞同:“是,是。元帅说得太对了,真不舒坦。”

余醒发现郭宁并没有恼怒,忍不住眉开眼笑,凑上来取了另一条干布,准备替郭宁擦抹。

郭宁没好气地指着他:“你滚开!就只有你胆子大!今日国子监里加餐,唯独没有你的份!”

余醒体格有点肥硕,素来嘴馋贪吃,闻听惨叫一声,掩面而去。结果跑出了数十步,他又忍不住向船上防守一方的同伴发问:“扔过了元帅,是不是特别得意?这种事情,你们可以慢慢吹,不用谢我!”

话音未落,后头郭宁已经连连挥手:“别愣着,去把他抓起来抓起来!扔进水里去!”

侍卫甲士们一拥而上,余醒立即落水。

今日的比拼当然带着笑闹的意思。双方的队伍里各都掺杂了书生文士,本也当不得真。不过确实也能看出,北方的船员水手们在跳帮肉搏的时候,凶猛有余,但稍稍缺了章法,很容易被抓住破绽。具体的号令上头,也不似守方的两位南朝水军好手那样,能够梳理分明。

通常来说,海上单一次厮杀的规模就以数十人近百人为上限。就算动用船队的数量再大,临到战斗场合,一艘艘船还是各自找寻各自的对手单挑。数十人的小规模厮杀时,如何应用船只甲板的地形,如何彼此掩护,如何切割敌人的防线或者及时破坏帆桅、主舵、副舵,其实是有很多道理在的。

大金立国以来,曾经数次与宋国水师展开江海上的鏖战,但几乎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在这上头,宋国的底蕴毕竟渊源超过金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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