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异说：“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
“叫我D就好。”
D先生的脸是个固定在金属脑壳上的长方形显示器，上面有着波形的频谱分析图——也就是音频信号的视觉化，很多音响设备屏幕上都有。
“周先生是怎么和时间接触的呢？”
提出这个问题后，D又打断了自己：“我还是先说说我自己的情况吧。”
“泰山骑士团里，大家都有不同的摸索方向。”
“我研究的是时间。”
“时间领域里有许多奇特的现象，旧人类就已经积累了不少发现。像是双生子详谬，1971年哈菲尔-基廷实验，飞机携带原子钟飞行后出现59纳秒偏差。”
“假设宇航员以近光速旅行1年返回地球，可能发现地球已过10年。这就是速度越快，时间越慢。”
D的波形图缓缓起伏：“还有引力时间膨胀。根据观测和推断，黑洞事件边界附近1小时，相当于地球时间数千年。卫星时钟因地球引力较弱，每天比地表快45微秒。”
“还有延迟选择实验，光子决定是粒子还是波的行为，可被实验者在之后的操作影响，即未来改变过去观测结果……这由惠勒1978年提出，2011年量子擦除实验证实。”
“在宇宙尺度上，时间异常更是众多。”
“持续观测不稳定量子系统，如放射性原子，可‘冻结’其衰变过程。也就是时间看似停止了。”
“1989年旧人类实验中，他们用激光频繁观测铍离子，使其激发态寿命延长100倍。”
“广义相对论预测，黑洞中心时空曲率无限大，时间维度与空间维度互换。未来也就将由虚变实，变成可选择进入的‘方向’。”
一口气讲了许多既有案例。
D说：“这些现象至少能表明三件事。”
它脸上浮现出同步的字幕和树状讲解图。
“一是时间非绝对，只是宇宙复杂关系的涌现属性。
“二是观测者效应和时间互相作用，量子层面上的‘现在’能改变‘过去’。”
“三是生命特殊性，生物感知的时间与物理时间存在鸿沟。”
除第二点，另两个周异倒是有切身感受。
尤其是第三点，也就是黄金树所说，真实时间和感受时间的区别。
D沉声道：“时间显得是如此变化不定，随很多环境改变，很难说得上是一个客观标准尺度。”
“后来我发现，地幔地区会出现区域式的巨大时间差异，而这个差异会随着深入地下而越来越大。”
“我请教了平太阳时，以及时间计量员，然后从它们那里得到了一个反常识的结论。时间或许并非是一种类似于重力、温度的能量规律，而是一种特殊物质。”
“只是这种物质无法看到，无法触碰，但它们也有自己的基础单位。旧人类有一种古老的计时工具沙漏，就和真实时间有些相似。”
“每一个空间区域的时间，不论是一只蚂蚁的躯体，还是一座房屋，一片陆地，时间在其中的分布都和沙漏一样。它们是一个个特殊物质颗粒，旧人类有一个时间晶体的推论，和这一点高度相似度。”
“那个推论里说，时间晶体是一个在时间维度上‘永动’的量子结构，就像普通晶体在空间中有重复排列的原子一样，时间晶体在时间上也呈现周期性变化。”
“把时间晶体想象成一个永远自动跳动的量子钟表，即使不给它上发条，它的指针也会自己每隔固定时间跳动一次。这些晶体，就是时间中更微观的基础单位，也是它们在物质侧的体现……只是无法直接被观察到。”
“世界上均匀分布着一个个沙漏，里面的时间晶体不断进行自发运动，状态进行循环。就像是代表低电压的0和代表对应高电压的1构成了机电生命的基础层物理结构，时间所形成的沙漏里，也有着代表不同状态的晶体，它们就是生命在时间上的0和1。”
“我知道这有些繁琐和复杂，不过请容许我多讲两句，因为这部分理论内容是必不可少的，关系到最终的结论……”
说到这里，D观察了一下周异的表情。
见他并没有不耐烦，它这才继续讲道：“我一路追查，最终追溯到最初离开地球的那条地下超巨大骨鱼。”
“骨鱼飞天之后，其路过的一座无人小岛，时间比周围其他地方长期慢了7分钟。”
“时间测量员记录下了这一切。”
“我第一时间赶到小岛，用分机在那座岛上呆了两个月，发现原因在于岛屿之下的海底。那里有一辆半开化体的出租车，它不断环绕岛屿绕圈。”
“出租车内形成了一个怪膜，那层膜封闭了外面的一切观测。靠近那里，就能明显感觉到体内的时钟开始变得紊乱……”
D回忆说：“进入车内比我想的还要容易，没有任何阻碍，我挥手喊停，打开门，进入，就这么简单。”
“再次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回到了本体内。”
周异问：“所以你的分机是在车内挂掉了？”
“嗯。”
D点头：“我于是又派出备用分机，结果二号分机同样出现了自动关机情况。不过这次因为有外置记录仪，能看到，分机进入出租车后就没有出来。后来我破坏了出租车的车轮和电机，终于迫使它停了下来。”
“调查了事故现场后，我拆开了它的金属外壳，找到了里面那层膜。这是那时现场的记录。”
它在墙上投射出一段视频。
画面上能看到一堆金属车壳内，有一个半透明的椭圆膜状物，它包裹了什么东西，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这东西有一种诡异的内外难辨感。表现出了顺时器一样的四维特征。
剥离出来后，它肉眼可见地缩小，并且从里面挤出了一具具机器人——都是D的分机。
最终它收缩成了一个点。
这个点周围场景出现了强烈扭曲，似乎本身有着过强的引力和辐射能量。
周异摸了摸下巴：“这是时间生命在坍缩？”
“不是的，周先生。”
D在一旁讲道：“这才是它本身的模样。之前是为了覆盖包裹物，所以它会扩展覆盖空间。根据我一系列的测试，基本可以将其看做是一个微型黑洞。”
周异哦了一声。
嬗变者本就是生物黑洞。
作为四维生物的时间，每一个都是嬗变者，也正常。
“它会吸入大量的光和能量，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宇宙真空吸尘器。不过因为体量过小，随时可能消失。”
“肉眼可见，它在消散。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有一个大胆猜测，或许要维持它的运转只有一种办法……”
D继续讲着。
画面上，一具全新机电生命分机冲向微型黑洞。
两者触碰瞬间直接相融，又变成了四维鱼翻卷嵌套的活跃形态。
“就是这样。”
“必须确保里面有包裹物——这个包裹物或者载体，不仅仅是物质的，而且是要具有生命。”
D的语速逐渐变快：“之前是半开化体。但半开化体被我关闭后，就失去了生命特征，这也是机电生命的特性。能人工关停，进入死亡状态。”
“必须是处于运动的生命，才能激发或者连接它。”
周异看得目光一凝：“这就和巨骨鱼一样？”
“没错！”
D声音里也充满愉悦，甚至体内轻哼起歌来：“我想，这也是当初巨骨鱼突破空间限制的办法，把自己连接时间生物，置身于时间这一维度中。”
“所以距离和空间，都不再能够限制它。”
“至少在那一段时间里，它有着高维生命一样的运动方式。”
周异产生了诸多疑惑。
他先分享了自己关于顺时器、时翁这方面的信息。
黄金树很懂宇宙运转的规则，但因为与生俱来的顶级强度，无法理解普通生命，在这方面它没有经验。
既然D研究时间多年，那么大家多多讨论，说不定能产生新的思路和火花。
“这、这！”
“太疯狂了……这个世界……”
D面部的波纹疯狂震荡，甚至脑袋都开始冒烟，看起来CPU给干烧了。
周异有些担心地说：“别急，你没事吧？稳着点，时间足够慢慢去计算和整合信息。”
“谢谢您的关心，我没事。只是这些信息实在太过于惊人，信息量太大，让我结合既有的经验和尝试，很多事情似乎都有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是如此简洁而统一。”
“时间生物的存在，就足以解释这一切的不协调！”
“它们在四维是生命形态，降维到了我们所在的三维空间，则是变成了一种不能有任何主动性的经历者。”
“和本地生命连接，才能短暂发挥出四维时间的特性……”
“容我打断一下。”
周异抬起手掌说：“为什么我见到的顺时器，和这段录像里的时间生物不同？”
“因为出租车内的时间生物不止一种。”
D解释道：“周先生，它由两部分组成，也就是您所说的顺时器和逆时器。这是我摸索了很久之后才得到了结论，您给出的信息也证明了这一点。”
“顺时器和逆时器要连接起来，构成一个完整时间单元，才能进入其他时间周期，发挥出作用。这就像是杠杆需要一根长杆，以及下方的支点，少了任何一个都没办法作为工具。”
“出租车内的，就是顺时器和逆时器连接之后的结果。只是半开化体无法真正使用，因为它本身处于一种本能驱动的状态。”
“我叫它【时间移动器】。”
这个名字。
周异有些吃惊：“它可以改变时间？”
“局部可以。”
D颇为得意说：“【时间移动器】只要安装到载体生命体内，就可以被使用。它的用途有两个。”
“第一个是此前说过，关键时刻，它可以进入时间中，从而无法被直接观测、选定、触碰，就像时间一样。靠着这，我数次逃脱了404城调查员的追捕。”
“第二个则是这一基础的进阶版。”
这位泰山骑士停顿了一下
“使用时间移动器，能回到过去。”
周异虽然心里隐隐有这样的猜测，但从D的扬声器里传出，还是让他被震了一下。
“不过目前能够做到的程度，也就是60秒。”
D继续讲着：“使用时间移动器，能够回到60秒之前，这也是当前的极限。不过并不是这一技术的极限，而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了这一点。”
“等一下。”
“我先问个重要问题。”
周异出言打断：“回到60秒以前，是指自己回到之前的空间？还是回到之前的时间线？”
“回到60秒之前的空间。”
D说：“属于局部改变自己的时间位置，让自己移动到60秒之前。要完全回到之前的时间线，得从四维空间降维到三维估计才可能，在我们当前的空间里是做不到的。”
即使如此，也非常惊人了。
根据它的描述，只要装配了时间移动器，就能对自身进行这种60秒折返。
类似于LOL中时间刺客艾克的时空断裂。
D直言：“这种技术也有风险。”
“首先使用一次，就会导致躯体大幅度被空间挤压和损坏，受损率极高。如果没有达到光核体，或许只有机电生命能够承受，因为我们有分机，而且不怕疼痛和死亡。”
“最大的挑战是时间限制，时间会逐步衰减。第一次使用效果最好，能达到60秒，再次使用移动时间就会缩短到40秒左右。”
“它本身会损耗？”周异立即意识到。
“对，而且损耗很大。大约使用3次就会失效，时间移动器也会濒临崩溃。”
D说：“我做过了几组测试，发现结果都是一样的，确认了这一推断。”
“你还找到了几个时间移动器？”
周异听得十分惊讶：“这种东西那么容易找到的吗？”
“它们位于地幔中，正常途径很不好找，强度也非常惊人。我也只找到了这一组，而且大概率是巨骨鱼离开地幔时，沿途掉落或带出的。”
D解释道：“要让时间移动器能够重复使用，就只有将其带回四维空间洞，进入那边之后一段时间，就可以完成修复，再次使用。就像是游到干涸地带的鱼，需要回到它习惯的水环境，才能恢复活力。”
“通过这种方式，我反复使用摸索。所以才积累了这些经验。”
周异心里一声卧槽。
活脱脱卡空间和时间的BUG玩法。
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不过60秒的限制始终存在，无法突破这个周期。”
D叹了口气：“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时间单元数量。也就是将更多的时间移动器连接起来，从而扩展周期，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办法，所以想要请您出手，一起挖掘地下，开发更多的时间移动器。”
“地下挖掘和开发，需要大量资金持续投入设备，那是以千万光种计算。这个世界上愿意做这种事，又有如此雄厚财力的，就只有周先生您了。”
周异心道原来如此。
“如果您愿意投资这个，我愿意将时间移动器分享给您使用。”
周异伸出手：“成交。”
对方大喜，和他握了握手。
“太好了，太好了！有您这个金主支持，时间移动器就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了。”
随即。
D用一种不同于此前的严肃语气说：“既然您愿意投资，那么我就将自己发现的最大秘密告诉您。”
“要和时间生物相处，使用它们去移动时间，正常办法是做不到的。”
“关键是音乐。”
周异怀疑自己听错：“音乐？”
“对。它们喜欢音乐！”
D神神秘秘地说：“这是我独家发现，也是靠着音乐，所以我才能驱动时间移动器，否则根本不可能推动和融合它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