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出府

崇康十年,正月三十。

墨竹院,东暖阁。

晴雯正在与贾琮梳头,瞥见春燕端着铜盆和帕子进来,嘴上抿不住的笑,便啐骂道:“吃了蜜蜂屎了,从前儿晚上就一直笑,羞也不羞?”

经过数日的磨合,晴雯已经有了原著中的几分风采……

不过贾琮到底不是宝玉,不会无底线的溺爱宽纵,所以晴雯也不敢像原著中那样,和宝玉干嘴仗一般同贾琮说话。

听晴雯嘲笑,春燕也不示弱,反口道:“前儿也不知哪个,听说能跟着三爷去尚书府过,笑的和花儿一样!

别以为你生的好,就能欺负人!”

晴雯骂人时牙尖嘴利,吵架时其实并不高明。

被春燕一堵,气的想要动手。

这几日熟了后,两人没少抓抓挠挠顽闹,见又要闹起来,贾琮无奈笑道:“我说不用你们伺候,你们偏要。这番功夫,我自己早就收拾利落了。”

晴雯闻言重新回到位置,继续给贾琮梳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撇嘴道:“三爷怕是烦我们了,嫌我们粗手粗脚,想去尚书府寻人家的丫鬟伺候。

我听说,他们那样的人家,连扫地的婆子都会背几句诗哩,自然不是我们能比的……”

贾琮没理会晴雯的挑衅,而是对抱了件衣裳进来的小红道:“下月初九是链二哥的生儿,十二是林妹妹的生儿,三月初三是三妹妹的生儿。

这三日我多半是回不来的,小红记得将我备好的礼分别送去。

再代我告一声恼,说不能回来为他们庆生,十分抱歉。”

小红情绪却不比晴雯和春燕两人,显得有些低落,轻轻应了声:“嗯。”

见她这般,晴雯和春燕都不闹腾了,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小红这般,很简单,因为她不会和晴雯、春燕一起去尚书府,而是留在贾府。

倒不是贾琮不要她去,是林之孝家的亲自登门,向贾琮讨的人情……

既然是父母之命,贾琮又怎能不成全?

不过见小红情绪低落至斯,他笑道:“你一直是个明白人,不像春燕,这会儿子怎么也犯起糊涂来了?”

不理春燕在一旁抱怨,晴雯在一旁嘲笑,贾琮又道:“我去学里读书,虽说每三日可以回尚书府一天。可回去不也还要一直忙着做学问?她们几个也不过是在院子里白守着。

人生地不熟,老子娘也不在跟前,还不如你自在。

国子监也不过二三年的光景,一转眼就过去了,回来后还不是一样?”

又怎会一样呢……

小红心里一叹,可到底不愿在贾琮入监的日子里,让他太不愉快。

只能悄然抹去眼角的泪痕,强颜欢笑道:“三爷放心,我省得的。”

……

辰时二刻。

荣禧堂,东厢。

在荣庆堂门口处给贾母磕了头,算是告别后,贾琮又来至此,与王夫人告别。

青缎靠背坐褥上,王夫人淡淡笑道:“原以为明儿和宝玉一同去学里,不想你先生打发人来,让你今儿就去。

去就去吧,到了学里,别只顾着用功,也要仔细身子。

没有丫鬟婆子在跟前,愈发要自己爱惜,勤换衣裳。”

贾琮感激道:“劳太太牵挂,侄儿感念万分。只盼老爷太太长命百岁,待琮学成功名,必结草衔环以报老爷太太活命再造之恩。”

听他说的心诚,王夫人始终浮在面上的笑容,多了点真意,道:“你和宝玉一天生儿,才多大点,哪里就整天想着这些?

老爷和我都不用你报答什么,日后你们兄弟扶持着好生过活,不让大人操心,就是极好的。

在学里好生读书,不用惦记家里。

去吧,别误了时辰。”

……

出了荣禧堂,绕往后面的甬道,经一面粉油大影壁,贾琮到了凤姐儿小院。

凤姐儿这会儿自然不在,她在贾母院侍候着。

倒是平儿姑娘,应该在。

进了院门儿,就见一二小丫头子在庭院内顽。

看到贾琮进来,忙进去寻人。

未几,就见平儿快步出来,俏脸上带着温柔可亲的笑脸。

贾琮上前行礼道:“平儿姐姐,我要去国子监读书了,来和你道个别。”

平儿笑道:“前儿让人给你做了身衣裳,才打发丫头送到你院儿里,让晴雯给你收起来。我料你就要来了,可曾给老太太、太太磕过头?”

贾琮点头道:“刚才从太太那里出来。”

平儿抿口一笑,水杏般的美眸完成了月牙,看着贾琮叮嘱道:“去了学里,万万记得照顾好自己身子。天凉了添衣,天热了减衣,但切记不可一次减的太多,要懂得春捂秋冻的理儿。”

“虽要用功学业,但也不可把自己逼的太狠,你才多大点,还是个孩子呢,若是逼的太狠,熬坏了身子,可怎么了得?”

“去了尚书府那边,记得多孝敬师父师娘,日后,仰仗那边的时候多呢……”

听着平儿用轻轻的声音,娟娟细语的叮嘱着,贾琮眨着眼,看着那张温柔可亲如画般的容颜,心中暖煦微醺。

一一应下后,过了好久,平儿才说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笑了,对贾琮道:“那年我陪二.奶奶进门儿时,你也就比板凳高些。一看就是本分老实的孩子,却不知被哪个黑了心的,哄着拿着一束白花来送我。

二.奶奶和我都知道你必是被人哄了,可大老爷还是使人将你好打一通。

结果没二天,你伤还没好,再次看到我,还是笑的那么稀罕。

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一直都是……”

贾琮闻言,笑了笑,看着满面感慨的平儿道:“平儿姐姐,如今我长大了,不是孩子了。

下回再送花儿,必不会送错。

对了,姐姐喜欢什么样的花儿?”

平儿忽然觉得脸有些烧,心里纳罕,分明当他是个孩子,口中却鬼使神差道:“你以为姐姐喜欢什么花儿?”

贾琮想了想,笑道:“牡丹玫瑰太艳,水兰腊梅太冷,我以为,姐姐温柔贤良,谦和美德,当最喜欢山谷上的山茶花。

必无差错!”

说罢,对着有些恍惚的平儿,贾琮得意的灿然一笑。

满院阳光。

……

贾府外书房。

除却贾政并五六位清客相公,贾琏、贾宝玉、贾环也在。

贾琮行罢大礼后,贾政叫起,和声问道:“可都准备妥当了?”

贾琮道:“都妥当了。也给老太太、太太磕了头,等见过老爷,就去东路院……”

说着,贾琮垂下眼帘。

见贾政沉下脸来,一旁贾琏忙道:“三弟今日不必去了,之前我去请示时,大老爷和大太太都说,身子不大适,今日不好相见。让三弟好生进学,不必以家里为念。”

这话……只能蒙鬼。

多半又是一通尖酸刻薄的谩骂。

贾琮也乐得装作不知,转身遥遥往东路院方向跪拜了番,再起身面对贾政。

贾政对他此举很满意,可见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点头道:“既然大老爷大太太这般吩咐了,敬孝道也就不急于一时。

你链二哥给你备好了车马,选了长随和小厮,一会儿他们护着你去尚书府。”

贾琮道:“老爷,有马车就好,长随和小厮就算了罢……先生出行,也没跟那么些人,我不大合适……”

贾政一想,还真是如此,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就备一架马车吧。不过今日不成,今日要送你的丫鬟一并去尚书府,还有些行礼书籍。”

贾琮笑着点头应下。

贾政忽地话音一转,问道:“琮儿,有一事你是否知情?”

贾琮问道:“不知老爷所说何事?”

贾政微微皱眉道:“据闻昨日朝会后,大司空当着满朝重臣的面,给了礼部李侍郎一叠状纸,上面都是其子所犯罪行。

李侍郎几乎下不来台,惊怒之下,说必会给朝廷一个交代。

下午,就命刑部进入其家,将其幼子锁拿下狱,随后又上了乞骸骨的奏折……

此事,我隐隐听说,和你有些干系?”

贾琮闻言忙道:“老爷,我几乎从无出门时,都未听说过李侍郎家,怎会相干?

倒是前日从先生家归来时,李侍郎家的公子拦下我,说了些不明不白的话,还邀我去他家做客。

我不敢擅专,说要回来禀明老爷太太,他却说不必惊动,不用了。

具体怎么回事,我亦不糊涂着。

至于他为何疑我,想来是因为去岁秋日,我在南集市胡同上,顺手帮过一家人,那家人正好是苦主。

因而疑到了我身上。

但我从未听过李侍郎公子之名……”

这是宋岩再三叮嘱于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贾琮牵连到朝廷党争中。

所以无论对谁,都是这套说辞。

贾政闻言,颔首道:“我料也是如此,琮儿只管好生读书,这些事不必理会,我会派人去侍郎府支会一声的。”

贾琮躬身应是。

贾政又叮嘱了几句,不过是去学里要好生读书,不可被旁人教坏,也要注意身子云云。

一直到了辰时末刻方完毕,贾琮皆一一应下。

贾政见他如此懂事,心里忽地一叹,道:“时候也不早了,琮儿早些出发吧。”

贾琮闻言点点头,然后撩起衣襟前摆跪下,微微哽咽道:“琮生而卑贱,为高堂父母厌弃。

若非老爷太太慈恩,几不能苟活至此。

今蒙老爷看重,送琮去那天下第一等学府进学。

琮虽奋作,誓要取一番事业,不负老爷所重。

然心中实有牵挂难放。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琮得老爷大恩,此时难报万一。

唯望老爷太太保重慈身,待琮学成归来,日夜侍于膝下,以全孝道!”

说罢,诚心的磕了三个头。

见其如此,贾政大受感动,连声道:“好好,好孩子!你安心去读书,家里什么都不用去挂念。

你能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便是对我和太太最大的孝敬。”

书房一侧,贾宝玉目瞪口呆的看着贾琮,又羡又嫉,他是做不到和贾政这样亲近的。

而贾环则撇嘴不齿:贾琮愈发不要脸了,这样的话都说的出口,我都替他肉麻的慌……

不过见贾政感动成这样,他眼珠子悄悄转了起来……

……

午时初刻,贾琮拜别贾政等人,自荣府西角门而出。

临上马车前,回头朝正门方向深深一望:

敕造荣国府。

……

午时三刻,贾琮与春燕、晴雯、小竹、觅儿四个丫鬟,入布政坊尚书府,九梅院。

未时二刻,贾琮告别尚书府,由尚书府长孙宋华相送,与尚书府太夫人侄孙吴凡为伴,自通义坊鼓楼大街,过集贤门琉璃牌坊,入国子监外舍国子学。

正式成为了一名,国子监监生。

……

PS:地狱模式基本结束,日后就算有起伏,也不会像前面那么惨了。求推荐票……

(本章完)

第82章 清臣

崇康十二年,春。

陌上杨柳,初发青枝。

国子监红墙黛瓦周边的紫荆,也抽出了嫩嫩浅紫色的芽苞。

东南角处,一座飞檐斗角的阁楼静静矗立着。

三月的暖风微醺,拂的几只柳燕于阁楼重檐前翩翩飞舞。

阁楼木门上,有一青匾,上书斗大三字:

藏书阁。

若是用后世的说法,也叫图书馆……

只是这个时代,儒生们多愿意独处学习,读至兴至时,常大声诵读,亦可做狂恣之态,岂不快哉?

少有人愿在公共之地修习。

不过,也有例外……

自二年前国子监新入监数位公候高官子弟,藏书阁内便多了道奇景。

每日早课之前一个时辰,午休半个时辰,晚课后两个时辰,几乎是除却上课、吃饭、睡觉外的所有空闲时间,总有一人,静静的坐在藏书阁东窗一角的桌几前,苦读不辍。

窗外雏燕啼鸣,声声悦耳。

楼内万千本藏书,墨香熏人。

着一身月白浅青色长衫的少年,跪坐于几案前,专注的读着手中书籍。

头上长发被一支木簪簪成发髻,绾于头上。

面上眉眼清秀之极,恍若画中人。

琵琶袖下,一只修长的手握着春秋笔,在纸笺上平缓书写着读书心得。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挥洒进来,好似一颗颗光尘笼罩着阁楼内的书和人。

愈发显得少年气质淡然,隐有出尘之姿。

见此景此画,似连窗外春燕都不愿惊扰,只翩翩起舞,不再啼鸣。

只是,这静谧终于还是被打破了……

“清臣兄,清臣兄……”

一迭声的呼唤声,从阁楼外响起。

少年执笔的手一顿,专注的神态被中断,漆黑的眸眼中,闪过一抹遗憾,却并未动怒。

就要搁笔起身,却见一藏书阁教谕走来,沉声道:“你可继续读书,我去逐开此聒噪之辈。”

少年闻言,轻笑了声,躬身礼道:“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外面陈子川和吴凡二人原与学生相约,今日金殿传胪,新科进士御街夸官,我等后辈当前去观仰一番前辈风采。”

那教谕闻言,颔首笑道:“原来如此,那就罢了,就饶过他们这一遭。

御街夸官,去看看也好,不过清臣你也不需心急。

去岁你下场童试,于千二百考员中,名列第三。

文章我也读过,若再加些功夫,案首亦可得。

若非你本就有乡试资格,不好再与外面的童生争那一份名额,你亦该列于名榜之上,风光一番。

吾为藏书阁教谕,自你入监以来,凡在监之日,日日见你于此苦读。

再加上天资不俗,名师指点,今岁秋贡,当有把握矣!”

少年淡然一笑,躬身自谦道:“先生过赞了,学生习文日浅,行文多有不足。

家师亦言火候未足,还需再磨砺二年,再思下场中举之事。

不过今科倒是可以先入场试一试,见识一番。”

教谕点头道:“善。”

又闲谈二三言后,少年方告辞出门。

看着少年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前,教谕眼中闪过一抹惋惜之色。

他是知道这个监生背景的,除了是勋贵子弟外,还是当朝大司空,旧党魁首之一工部尚书宋岩的入室弟子。

原本是极清贵的身份,前途当坦荡无量,尤其是其本人还这般知礼勤学。

只是……

想起朝中日渐式微的旧党,短短半年内,连续数员旧党大将被流放出京。

使得旧党于中枢的势力大减,根基动摇,一时间颇有风雨飘摇之惑。

谁也不知,旧党何时彻底衰败下去。

这少年的前途,也就跟着蒙上了一层阴影……

若他今岁下场,于秋贡上取得佳绩还好。

若是等旧党彻底一败涂地,日后大肆清算时,少年身上旧党的烙印,怕会让他一辈子都难在科举之道再进一步。

可惜啊,这等天资……

心中一叹后,教谕摇摇头,回到书楼中重新查检起书籍来……

……

“清臣啊,你怎么又误了时间?我不是说今日,今日误了时间不妨事,可日后金殿传胪时忘了时间,岂不要糟?

忘了金殿传胪还不算太糟,可日后为官,担着天下苍生的气运,若因忘了时间而误了苍生事,那如何不得啊!!

我为天下苍生哭……”

出了藏书阁,一白衣儒衫的儒生,十五六的样子,相貌“奇伟”,看着赶来的少年痛心疾首道。

这白衣儒衫少年,亦是国子监学生。

出身琅琊陈氏,名然,字子川。

其父为山东巡抚陈如安。

许是因为出身名门,又在孔圣故乡,所以此人颇有些“敢为天下先”的气魄和心怀。

只是他相貌特殊,因此说这种话时,好笑气更重……

旁边一圆脸小眼的少年就没那么高深,他嘟嘟囔囔埋怨道:“小师叔真是不讲理,分明约好了时间,却又误了过去。

这会儿也不知道表兄到底进了几甲,我还饿着肚子……”

“子川兄,吴凡,今日是我的不是,误了时间。等会儿去了朱雀街,我请东道为二位消怒。”

少年拱手赔礼道。

那圆脸小眼的少年,是司空府太夫人吴氏的侄孙,姓吴名凡,因还未取得功名,所以尚未取字。

而那身着月白浅青儒衫的少年,便是已在国子监读了二年书的贾琮。

因于去岁顺天府童子试中取得佳绩,其师父宋岩与亲长贾政相商后,赐其字“清臣”。

这是前唐颜真卿曾用过的表字。

为贾琮取此字,除却因为他同样工于书法外,更重要的,是宋岩和贾政希望贾琮能像颜鲁公那般忠正刚直。

宋岩曾与贾琮言,每见文忠公之字帖,都仿佛见其于万千叛军中,痛骂李希烈之刚烈风骨。

不过吴氏却曾悄悄对贾琮说过,宋岩和贾政之所以给他起这样一个表字,也是希望用颜鲁公之刚正烈气,缓一缓贾琮愈发清秀的相貌……

两年过去,贾琮长高了许多。

每日的坚持锻炼,和不缺营养的饮食,让他远比寻常十二岁的孩子看起来高许多。

然而面相也随之长开,愈发清秀非凡。

当年被圈禁在贾府东路院假山后,只能靠人偷送些点心勉强度日的稚童,如今已长成了如玉少年。

不过,许是宋岩和贾政起表字的苦心没有白费。

尽管贾琮相貌愈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但任谁看过他的眼神,都不会以为他是个柔弱可欺的人。

因为那双漆如点墨的眸眼中,目光从不飘忽,眼神坚毅果敢。

一看就是主意极正之人。

这也是这二年来让贾宝玉最心痛之处……

他以为好生生的一个清白人,分明姑娘一样尊贵,却配上这样的眼神……

实在是焚琴煮鹤,好似一朵鲜花上生了柄刀剑,白瞎了这样好的相貌。

他不知几回建议贾琮,眼神该温柔多情些……

不过颜值高的人,总还是会有些优点,譬如容易得到谅解。

听到贾琮的赔情,陈然和吴凡也不好再怪罪他了,便揭过了这茬。

三人作伴出了外舍,一起往国子监外走去。

……

今日三月十八,正是殿试放榜,金殿传胪之日。

宋华今岁二月参加会试,成为贡员,且名列前茅。

是这次殿试大魁天下的热门人物。

再加上为人忠厚,待人至诚,与贾琮、陈然、吴凡交情都极好。

所以三人今日相邀,一起来看其御街夸官。

出了国子监,三人没上马车,而是顺着通义坊往北,绕过国子监,沿一条南北向的街道向上走去。

到了行人稀少处,陈然面上浮现忧色,道:“不知子厚兄今科能列几甲……”

吴凡小眼睛一眯,相貌颇有喜感,笑道:“以表兄的学问文章,三鼎甲应该没问题。”

陈然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贾琮,叹息一声道:“哪有这样简单?据我所知,许多人都将此次金殿传胪,与旧党存亡风向挂上了钩。以子厚兄之才,就是大魁天下都无可厚非。

但若旧党不得人心,不得天心,那么……

赐个同进士出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同进士,便是三甲。

“谁敢?!”

吴凡小眼睛瞪的溜圆,厉声道:“那算什么?那是在羞辱我表兄,羞辱我姑爷爷!”

陈然嘿了声,咬牙道:“之前新党那群厚颜无耻之徒,借京察一案,连将吏部天官,吏部右侍郎,大理寺少卿等旧党重臣,一并牵连左迁出京,谁人不知这是冤案?宫里不知?军机处不知?

可那又怎样?

嘿!我算是瞧明白了,有人根本就是想借新党的人,铲除当年贞元朝的老臣!”

说罢,又看向贾琮。

贾琮面色分毫未变,莫名其妙道:“你看我作甚?”

陈然气笑道:“每回我们分析朝政,你都一言不发。如今火烧眉毛了,你还事不关己?大司空待你可是比待子厚还亲厚!”

吴凡连连点头附和道:“这二年来,小师叔在尚书府里的地位每日增高,可怜我和表兄,地位日薄西山,连姑祖母都不喜欢我了,前年她老人家还夸我长的喜庆来着,如今就只剩嫌弃了……”

贾琮呵呵笑道:“你是长的喜庆。”

陈然一拍吴凡肩头,笑骂道:“我是在说这个吗?”

回头又对贾琮道:“清臣,你就忍心眼睁睁的看着朝局糜烂,国将不国啊?”

贾琮见他一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悲壮神色,眼中闪过一抹无语之色。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大学宿舍内那些忧国忧民的政治生……

倒不是坏事,只是,觉悟高是好事,可也总要有自知之明才是。

贾琮对心忧苍生的陈然道:“子川兄,你觉得,你能想到的这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能否想到?你能看到的这些,先生和旧党大臣们,能否看到?

他们是都耳聋眼花了吗?”

“这……”

听着贾琮犀利之言,陈然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措辞反驳。

其实他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贾琮又笑道:“忧心国事是好事,可人总要清醒才能处事。

不要把别人想的太无能,举世望去唯我独才……

我素来不掺和你们议政,一是因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二是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不是我不关心先生他们的处境,只是我从不高看自己的智慧。

如果以先生他们浸淫了一辈子的官场经验都无法破解的局势,那么我想我们若是轻举妄动,只会变成妄自尊大的猪队友,反而会更加坏事……”

“清臣,你……”

陈然被骂成猪队友,面色一阵青红不定,又气又急道。

贾琮呵呵一笑,缓和了些语气道:“子川兄放心就是,我虽不解朝局到底如何,可我想,无论如何,朝廷总要保证朝局的平衡才对。

就算真的到了崩坏的地步,以先生在士林中的德望,了不起也就是迁官出京,去外省做官而已。

又能坏到哪去?”

陈然闻言登时跳脚道:“清臣,你在说什么?若是将这朝政交给那起子重利忘义只知敛财的新党,这天下苍生……”

“哈哈哈……”

贾琮还没反应,一旁的吴凡就乐开了坏,对贾琮坏笑道:“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你直接问他,子川大公子,何不和我一起日夜苦读,待考中了解元会元中元,日后当了宰相,岂不是想怎么忧心天下苍生就能怎么忧心了?”

贾琮闻言一笑,看着满脸僵笑的陈然道:“对,子川兄,吴凡说的在理。

空谈误国,只说不做非我辈该行之事。不如从明儿起你和我一并早一个半时辰起床读书罢!”

陈然面上的忧国忧民之色瞬间清扫而空,换上了悻悻之色,嘟囔道:“我疯了我,要是和你学,又何苦被老子赶到这来读书……”

若是正经好学的,自然不用走荫监之路。

见贾琮和吴凡都嘲笑他,陈然好似不觉,又变回之前的脸色,满脸忧色道:“你们莫以为我只是说着顽,我心里是真的在担忧国事!

清臣,我是说真的,这个时候,咱们若不出山,奈天下苍生何……

诶诶,你们俩别跑啊!

我话还没说完呢!”

眼见前方两人又加快速度远离他,陈然笑骂一声,加快脚步追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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