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以工代赈

鹿兆鹏说完之后,就紧张地望着秦浩,生怕对方再度拒绝。

然而,让鹿兆没想到的是,秦浩居然爽快的答应了:“你们需要多少武器弹药?”

“…五十条汉阳造,一千发子弹,一百颗手榴弹……”

鹿兆鹏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突然被抛出水面,完全反应不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氧气。答应了?对方……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记住,”秦浩话锋一转,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却重若千钧,不容置疑:“这不是情谊,是交易。我可以给你们弄来武器弹药,但是有两个条件。”

“第一,武器的来源渠道,从你拿到东西的那一刻起,那玩意儿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或者你踩了狗屎运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明白吗?不许跟任何人说它的来历!任何人!包括你的上级,你的同志,一个字,一丝风,都不许泄露!”

“否则……”

鹿兆鹏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因为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第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拖欠。”

“好,我答应。”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炭市街,南头‘刘记老铺’找老幺。提我的姓。他会带路。”

临走前,秦浩脚步顿了顿:“岳维山掘地三尺在找你,自己机灵点。还有你弟弟鹿兆海,下半年就要去军校了,你娘在村里有我达关照着,没人敢为难她,安心做你的事。”

三天后。西安城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像投入滚油中的冷水,接连爆发的枪击案震惊了全城死的,都是手染农会成员鲜血最多的人。

岳维山的办公室。

“废物!饭桶!都是些该死的饭桶!”岳维山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在猩红的地毯上来回暴走,茶壶茶杯被他狠狠地扫落在地,瞬间粉身碎骨,褐色的茶汤如同泼洒的污血溅得到处都是

“接二连三!打脸啊!抽我岳维山的脸!抽省党部的脸!这不是挑衅是什么?是农会余孽在复仇!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从今天起,所有警备力量给我全部动起来!布控、蹲点、搜查!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谁他妈敢阳奉阴违,老子让他全家吃枪子!滚!都给我滚出去办差!”

他声嘶力竭的咆哮在回廊里回荡。巨大的压力和无边的怒火让他彻底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所有精力都被瞬间点燃,聚焦在“清缴农会残余”这项“生死攸关”的任务上。

抓人!报复!展示力量!扑灭任何可能燎原的火星!

秋风渐起,带来微凉的肃杀气息。陆军军官学校新生营房外的操场上,口号声震天响。一排排穿着崭新灰色军服的少年正在训练刺杀术。

“突刺!刺!杀!”教官的声音如同炸雷。

队列中,鹿兆海面容紧绷,眼神却异常坚毅专注。汗水浸透了衣衫,紧贴着他年轻而结实的胸膛。

他手中的步枪每一次刺出,动作精准而有力,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

他的成绩单贴在队列前方的公示栏上,各项科目都稳稳排在前列。在白鹿村时跟着黑娃的保安团实打实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身手,此刻给了他极大的优势。

转眼,1929年的金秋降临。今年的关中平原仿佛得到了上天的格外垂怜,雨水充沛,阳光正好。

田野里,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杆,金黄的谷子在微风中翻涌着波浪,玉米秆子上饱满的玉米棒子几乎要撑破外衣。

大丰收已成定局。粮商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因为市面上的粮食瞬间堆积如山,价格如同坐了滑梯般一路下跌,便宜得让人咋舌。

西安城秦宅。

“娃他达。”冷秋月整理着厨房柜子,看着刚被伙计送进屋的几袋大米,眉宇间满是疑惑不解:“咱家就这几口人,仓库里都堆了好些了,怎么今天又买这么多?还要新租个仓库存?”

她看着丈夫递过来的存单,上面赫然是新租下的一处不小的仓号,地址在城东。这显然不是为了自家吃用。

秦浩刚换下从关中大学回来的长衫,拿起桌上冷秋月早已晾好的温茶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租契:“丰收是好事啊。”

“吃不了就放着,用粗石灰垫底,勤通风,防好耗子,能放。”

冷秋月闻言就不再过问,反正家里不缺吃穿的,丈夫也从来没有在银钱上短缺她跟儿子。

秦浩的目光转向窗外院中刚栽下不久、树叶已开始微微泛黄的几株小树。今年是丰腴了,明年呢?

时光的巨轮无声碾过秋收的欢歌与冬季的沉寂,驶入了1930年酷烈的夏季。

白鹿原,这个本应绿意盎然的时节,却陷入一片恐怖的死寂。

天空像一口倒扣的、被烈火炙烤过的巨大铁锅,湛蓝得刺眼,却不见一丝云翳。

太阳悬在头顶,毒辣辣地泼洒着光与热,大地被无情地灼烤着,肉眼可见的空气在升腾的热浪中扭曲、颤抖。

土地!那曾经孕育万物的深厚黄土,此刻裂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大口子,如同干涸河床上濒死的巨蟒,扭曲、狰狞地蔓延至视野尽头。裂缝深处是绝望的黑色。

原上各家各户早就断了粮炊烟,寂静无声得可怕。

白嘉轩伫立在自家光秃秃、尘土厚积的晒谷场上。他原本还算硬朗的背脊,被这场不期而至的噩运彻底压弯,深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浑浊的泪光。他粗糙枯瘦的手掌抚摸着同样干裂粗糙的墙壁,最终沉重地落在冰冷的粮仓铁锁上。

“开仓!”白嘉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跛爷拄着拐杖,一步一颠地上前,铁锁撞击发出刺耳的“哐当”声,仓门被推开,露出里面所剩无几的粮垛。稀稀拉拉躺着的几十麻袋之前的陈粮,这些也是村民最后的救命粮。

“跛爷,清点一下,按人头……按人头分,尽量匀着分。”白嘉轩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乏和无可奈何:“各家各户,不拘老幼,有一口气的,都得分上一点吊命。”

白孝武嘴唇嗫嚅了一下,看着粮仓里那点可怜的储备,终究没说什么,沉重地应了一声,开始和跛爷一起,用粗糙的木斗小心翼翼,几近吝啬地量出那点救命的粮食,看着它们被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的乡亲们排队、默然、小心谨慎地用破旧的口袋或者瓦盆领走。

这微薄的接济却引来了灾民,这些灾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蚁群,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名为“求生”的野火。起初,他们还畏畏缩缩在村口徘徊乞讨,很快,饥饿彻底烧毁了所有理智和敬畏。

不知是谁吼了一句“祠堂有粮!”,人群瞬间化作汹涌的火药桶被点燃,爆发出绝望的怒吼。

几十个、上百个、越来越多的灾民,他们挥舞着枯枝、石块、破碗,甚至有人握着锈蚀的柴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破了白家那扇沉重但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黑漆木门。

哭喊声、打砸声、抢夺声撕裂了原上原本死寂的空气!

“粮食!粮食!”

“抢啊!抢到了就能活!”

“求求你们,给点吃的吧!孩子要饿死了!”

黑娃跟一众团勇在面对这些疯了似的灾民时,也显得十分无力,他们在面对土匪时能够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哪怕是正规军也敢拼命,可面对这些灾民时,却没人能下得去手。

白嘉轩浑浊的老泪再也控制不住,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苍天无眼啊!这是要绝我白鹿原的根!老祖宗在上,我白嘉轩无能!守不住祠堂的粮!也护不住乡亲的命!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

西安·秦宅,冷秋月正在替秦浩收拾行李,满脸担忧。

“要不还是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秦浩摇摇头,安抚道:“现在关中地带到处都是灾民,还是西安城里安全些,再说你跟我回去,娃咋办?白灵她们咋办?”

安抚好冷秋月后,秦浩拿上行李走出家门,门外装满粮食的车队已经等候多时。

一支由各式车辆组成的庞大粮队,踏着浓重的夜色,在崎岖而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艰难而急促地前行。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骡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伙计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神情肃穆。

马车沉重的木轮碾过白鹿村村口干裂、尘土深厚的土路,扬起一阵呛人的灰黄烟尘。然而,这尘土此刻在白鹿村村民们眼中,却如同生命重新燃起的信号烟。

“粮食,好多粮食。”

“是浩哥儿!浩哥儿送粮回来了!”

“老天爷开眼啊!娃他爹有救了!”

“大少爷!大少爷救命啊!”

聚在白家门口、祠堂废墟边的村民,无论是白鹿村的还是闻讯而来的邻近村落的饥民,都把这支粮队视作了天降的神祇。

祠堂内,经过昨日灾民的疯狂洗劫,显得狼藉破败。白嘉轩在仙草和白赵氏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

“达。”秦浩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浩儿你咋回来嘞……”白嘉轩喉咙哽咽,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说不出来的憋屈。

“达,放心,没事的,交给我。”

黑娃耷拉着脑袋羞愧的来到跟前:“浩哥,是我没用,没护住大家伙。”

秦浩秦浩环视周遭被饥饿和灾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乡亲,又看向那些用贪婪眼神望着粮车的灾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不怪你,先把保安团的兄弟召集起来,护住粮车再说。”

“唉。”

一声哨响,保安团的团勇们扛着步枪集结起来,逼退那些试图靠近粮车的灾民。

“先把粮食入库,其他的明天一早再说。”

为了防止灾民抢夺粮食,黑娃带着所有团勇守在粮仓周围,这回他们不会再手软。

转过天,白鹿原十几个村的族长都来到白家开会。

听说秦浩带来了大量粮食,各个族长的脸色都轻松了不少。

“各位别高兴得太早,这批粮食顶多也只够咱们吃上几个月的,何况还有那么多灾民。”

“要是几个月后,灾情还没有缓解,说不定整个白鹿原都得死绝户。”

“这…这可如何是好哇!”上沟村族长哆嗦着:“白少爷,您…您见识广,心思活,您给出个主意,不管啥主意,只要能活命,咱全村上下,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对!我们都听你的!”

“浩哥儿,你说咋办就咋办!”

“白大少爷,你拿主意吧!”

秦浩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客气,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表态的族长:“好!既然诸位长辈信得过,我就说说我的主意。眼前第一个大患,就是粮车进村的消息,瞒不住。周围的灾民,会像饿狼嗅到了血腥,蜂拥而至。”

这话立刻让几个族长脸色煞白,他们对那些饿鬼一样的灾民,也是心有余悸。

秦浩语气冰冷:“灾民涌进来,会耗尽我们原本就不多的存粮!为了活命,甚至会变成暴民!”

“所以!”他斩钉截铁:“我希望大家能把所有团勇青壮,立刻组织起来!由黑娃统一指挥!把这些灾民都聚集在一起,方便管理。”

族长们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异口同声:“成!都听你的!”

“我们村的团勇都交出来!”

“命都交给你了!”

“谁敢不听话,老子打断他的腿!”

等族长们表完态,秦浩话锋一转:“这些灾民,缺的是粮食,力气呢?他们缺吗?他们要活命,我们要安稳,那就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容易惹出祸端。”

“得让他们干活!修渠!咱们要重新修建一条能够灌溉整个白鹿原十几个村的水渠,不分本村外乡,凡是能出力气干活的男人、女人,按劳计酬,按天发粮!活干得多干得好,粮食给足!这不光是为了给他们一条活路,稳住他们,更是为了咱们自己!渠修通了,水引来了,灌溉有了保障,就算旱年也能抢收一口救命的粮!往后各村用水,再不用赶十几里山路去挑!这是一条活路,也是给咱们白鹿原万世子孙修的根!”

第1276章 乱世用重典

听完秦浩的提议,众多族长都表示赞同,不过下沟村的族长却提出了担忧。

“那些灾民可不是什么善茬,真能乖乖听从咱们的安排吗?”

秦浩眼里涌现浓浓地杀意:“不听话就从白鹿原滚出去,咱们手里有粮有枪,还怕他们造反不成?”

“子瀚说得对,咱们有保安团怕个球啊。”

“就是,这帮灾民跑咱这白吃白喝,干点活那是天经地义的!”

秦浩对十几位各村族长道:“当务之急是安顿这些灾民。不能让他们像野狗一样在原上游荡,更不能让他们聚集在村里威胁粮仓。所有进入白鹿原的灾民,无论本县还是外县,全部集中安置在白鹿村前面那片开阔的坡地上。”

白嘉轩皱了皱眉:“那地儿倒是宽敞,离村也近,便于看管。可……这大太阳烤着,连棵树荫都没有,人扎堆聚在那里,怕是……”

“顾不得那么多了。”秦浩斩钉截铁:“现在庄稼是别指望了,那地现在就是荒地。正好利用起来。回头我让人组织人手去后山砍伐坡地周围的杂树灌木,就地取材,搭建简易茅草棚!能遮点阳挡点风就行!”

“这法子好,那就这么办。”

散会后,各村的族长召集团勇向白鹿村集结,而黑娃也迅速将他们重新整编,发放武器。

第二天一大早,保安团就开始敲锣打鼓驱赶灾民。

“所有人听着!所有灾民,全部到白鹿村的坡地集合!即刻前往!可以领到粥水,敢滋扰村民、冲击粮仓者,杀无赦!”

人群开始带着怨愤和不甘,像被驱赶的羊群般,步履蹒跚地向指定坡地挪动。

安置的混乱才刚刚开始。就在坡地上开始搭建第一个草棚框架时,几处灾民聚集点猛然爆发了更大的骚动。几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汉子跳了出来,挥舞着枯枝,声嘶力竭地煽动:

“乡亲们!别信他们的鬼话!把我们赶到太阳底下晒成人干吗?!”

“就是!粮食就在他们村里!挤过去!抢出来才有活路!”

“他们不敢真开枪!法不责众!冲啊!为了爹娘孩子,冲进村里,抢粮活命!”

这几个刺头显然有些经验,煽动极富蛊惑性。本就濒临崩溃边缘的人群如同火药桶被点燃,瞬间又有上百人响应,跟随着他们,咆哮着,推搡开保安团的阻拦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水,红着眼睛向着村里粮仓方向猛冲!

“拦住他们!”负责这片驱赶集结的小队长脸都白了,拼命怒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长空!不是朝人群射击,而是精准地打在跑得最疯、煽动最厉害的那个刺头脚前一寸之地!暴起的尘土碎石溅了他一身。

所有人,无论是暴乱的灾民还是保安团,动作都凝固了。众人惊骇地望去,只见秦浩不知何时已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右手平举着一支锃亮的驳壳枪,枪口还飘散着淡淡的青烟。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棱,扫过那群被震住的暴民,最终定格在那个吓得脸色煞白、停在原地的刺头身上。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秦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令人不寒而栗。

那刺头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后的煽动者和跟风者,也齐刷刷被定在原地。

秦浩的枪口微微抬起,指向那个刺头的方向:“蛊惑人心,煽动抢夺赈灾粮,罪同土匪!按灾时严令,就地正法!”他的话音落下,如同判官的最终宣判,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精准无比!那刺头的眉心瞬间多了一个血洞,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身躯像一截朽木般轰然栽倒在地,溅起一圈尘土。

全场死寂!唯有那刺头尸体下迅速洇开的暗红血迹和刺鼻的火药味在灼热的空气中弥漫。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咒,恐惧彻底淹没了疯狂。

秦浩收起枪,目光扫过剩下几个刚才还在叫嚣的刺头,那几人吓得浑身筛糠,扑通几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秦浩没看他们,转向负责警戒的保安团小队,声音冷峻如铁:“都看清了?再有不听号令、煽动哄抢者,无需警告,直接击毙!以儆效尤!”

“是!明白!”保安团齐齐怒吼应命,声音中充满了底气。他们亲眼见证了秦浩的雷霆手段,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和心软。

几个小时后,一片片由歪歪扭扭的木桩、稀疏的树枝和干枯茅草拼凑成的、勉强能遮挡些许烈日的草棚,如同雨后蘑菇般在开阔的坡地上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新砍木头的苦涩气味。

灾民们被暂时圈在了这片由篱笆简单标识出的区域内。

就在秦浩巡视安置点时,却见到一个不常见的身影。

“姑父,这里乱糟糟的,您怎么来了?”

朱先生笑着调侃:“怎么,你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怕我看见?”

二人谈笑间来到安置点的入口,保安团不仅维持秩序,还设置了简陋的木桌,几个略通文字的村民坐在桌后,手忙脚乱地对着破本子记录。

每一个进入安置区的灾民,无论男女老幼,都会被反复盘问姓名、籍贯、来自哪个村、同行者是谁等。

问清之后,登记员便在一块巴掌大的粗糙木牌上用炭笔飞快写下姓名和简单的信息(如“李家村,张二狗,妻王氏,子二”),再用小刀刻出几道浅浅的印记,勉强辨识。

然后将木牌交给灾民,要求其随身佩戴,出入安置区皆需查验此牌。

同时,登记本上也会留下对应的、更为详细的记录。整个登记过程显得异常繁琐,但对于文盲率极高的灾民来说,更多的是迷茫和不耐烦,只在保安团警惕的目光和枪口的威慑下才勉强配合。

朱先生仔细观察着。他发现一个明显的区别:对于那些能报清名字、籍贯、村名,尤其是一家子或同村结伴而来的灾民,登记后就直接被带到就近搭建好的草棚区,保安团的巡逻频率也相对较低。

而对于那些眼神闪烁、说辞含糊、要么自称是孤身一人逃难讲不清来路,要么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村名、同乡的灾民,则会被带到另一片特意隔开、靠近边缘、看守明显严密得多的棚区。

那片区域的棚子更稀疏简陋,周围巡逻的团勇人数加倍,目光更显警惕。

朱先生眉头微皱,好奇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观你这些安置举措,似乎大有不同寻常之处。这木牌登记,详细盘问,又区分安置……是何用意?”

秦浩不慌不忙的解释:“姑父洞察秋毫。这么做,确是不得已而为之,只为‘区分敌我,安内防乱’。”

他指着那大片安置着普通灾民的草棚区:“姑父您看,那些带着老婆孩子,或者同村一起逃难出来的,能清楚报上籍贯姓名、村头族老是谁的。这些都是实打实、本分种地的庄稼汉,被天灾逼得无路可走。他们是真正的灾民,安置在一起,一则方便他们互相照应,稳定人心;二则,有家人在侧,他们就算自己饿得狠了,也多半不敢豁出去闹事,行事会有所顾忌;三则,将他们抱团安置,与外界隔绝少,那些别有用心的蛊惑之言,也很难轻易渗透进去煽动他们。”

“至于那些来路不明的……姑父,天灾之下,人心叵测。这乱世荒年,不仅仅是活不下去的饥民在逃难。那些遭了官府通缉、在山里混不下去的溃兵散勇,被剿散的土匪,在乡间鱼肉乡里、现在又没了生路的地痞恶霸……甚至是为了活命,杀过人吃过米肉的畜生,都有可能混杂在这看似绝望的灾民潮里!”

“他们是藏在草根下的毒蛇!把他们和老实巴交的农民安置在一起,就是埋下了巨大的祸根!这些人最擅长煽动蛊惑,捏造是非,把水搅浑,利用真正的灾民对饥荒的恐惧和对粮食的渴望,裹挟着他们去冲击粮仓、去当炮灰!这些人,才是安置点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把他们单独隔开,集中看管,重点‘关照’,一旦出事,也能迅速压制,将破坏控制在最小范围,尽最大可能避免累及那些安分守己的真正灾民,保全大多数!”

朱先生闻言,喟然长叹,满是风霜的手拍了拍秦浩的手臂:“子瀚……心计深远,处变不惊,达者当此乱世,确为一方之柱石。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忧虑:“煞气太重,刚过易折,有损心脉啊。”

秦浩正色道:“姑父教导的是。可您也看见了,若非如此铁腕,粮车到不了村里就被抢光,安置点根本建不起来,现在可能早就血流成河。”

“礼乐崩坏,人心沦丧时,仁恕先成了催命符。灾民饿极了,就是一群没有理智的兽群。一旦让他们乱起来,失去了控制……他们是真会吃人的。这狗日的世道,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最多的人能活下来!”

朱先生不再劝说,他不是反对侄儿的观点,而是可惜,这位本该握笔著书、开启民智的经世之才,不得不被握起枪杆子。

灾民们像沙丁鱼罐头般被塞进了一个个简陋的草棚,暂时得以喘息,不过饥饿依旧是这里的底色。

就在灾民们饿得有气无力时。

“乡亲们都听好了!现在开始,招募修渠壮丁!”

“听好了!凡报名参加修渠的,每日两顿干粮!稠的!”

“听见没?管饭!两顿!干的!”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安置点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真的管两顿饭?稠的?”

“给饭吃?豁出命也干啊!”

“在哪报名?俺去!算俺一个!”

原本死气沉沉的草棚区瞬间沸腾起来,保安团设立的报名点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双渴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掌管报名簿的人。

“慢慢来!一个个报!姓名!籍贯!亮牌!”

登记员声嘶力竭地喊着,汗如雨下:“按木牌登记!确认身份!”

报名的人大多正是那批有木牌、有家眷或同乡可以互证的普通灾民。对他们来说,能靠力气换一口救命粮,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尽管知道挖渠是重体力活,在毒日头下更是煎熬,但想到那两顿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干粮,所有的苦都不再是问题。

然而,在靠近隔离区的边缘地带,那几片看守严密的特殊棚区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刀疤刘的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带着一股嗜血的兴奋:“村里头那仓里的粮食,足够咱们逍遥快活小半年!这鬼地方,老子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没错,这帮小兔崽子不拿咱们当人看,咱们不仅要抢粮食,还要抢枪,这年头俺是看明白了,谁手里有枪谁是大爷。”

“大哥,我们都听你的。”

“好,那咱们就等天黑,外头那些扛枪的崽子松懈,夺了他们的枪去抢粮仓!”

约莫丑时末,万籁俱寂,连巡逻队都显露出疲态。刀疤刘猛地低吼一声:“就是现在!抢粮活命!冲啊——!”

随着这声炸雷般的嚎叫,特殊棚区一角轰然炸开!

“有人炸棚——!!冲村子来了——!!”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就在刀疤刘他们刚冲出隔离区边缘不足十丈,自以为看到村口阴影时,前方的黑暗仿佛被天神之手猛地撕裂!

“噗噗噗噗噗……”

十几根沾满油脂的粗大火把被瞬间擦亮!不是一盏一盏地点燃,而是在同一刹那,一片橘红色的烈焰之墙骤然破开沉沉夜幕。

“狗日的!浩哥说的没错!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狼心狗肺的东西!”黑娃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决绝,瞬间压过了暴动者的喧嚣。“一个不留!给老子狠狠地打——!”

“砰~~~”

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如此密集的火力倾泻,人体的脆弱暴露无遗。冲在最前面的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浑身剧烈抖动,血花在火光的映照下爆开。

“啊~~~”

“饶命~~~”

“我投降,别杀我,呜呜~~~”

硝烟弥漫,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了十几具尸体,还有一些没断气的在痛苦地抽搐、哀嚎。

黑娃抬手示意停止射击,冷冰冰地下令:“离开营地的,全部格杀,一个不留!用刀就行,省点子弹。”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