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买定离手

“本官初来乍到,竟不知道在自己的衙门中居然还寄居着谢总旗这样一位贵客。杨同知,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本官?”

王长亭意味深长的看向杨白泽。

“犬山城锦衣卫此次全体外出执行公务,所以暂时将谢总旗交由下官代为照顾。我本以为这只是同僚之间互帮互助的小事,所以并没有想到要提前汇报,是下官疏忽了,还请王大人见谅。

杨白泽虽然以下官自称,但语气却十分淡漠,甚至端坐在椅中的身体也没有半点起身行礼的意思。

“少年意气,这就沉不住气了,还是太年轻了啊。”

王长亭心头暗道,脸上笑容不改,转头看向坐在轮椅之中的谢必安。

“本官在来犬山城赴任之前,就曾听闻过犬山城户所有一位谢必安谢总旗,一身才干出类拔萃,甚至连千户所都青睐有佳,屡次指名道姓要人。只是可惜这样一位俊才竟然在一次匪徒袭击中身受重伤,至今尚未苏醒。”

“当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本官扼腕叹息,感慨天意不公。但现在看来,谢总旗的意识已经脱离了黄巾力士的影响,当真是可喜可贺。”

王长亭眼神落在谢必安的双腿之上,微微皱眉道:“不过谢总旗你的身体似乎还在抱恙?”

谢必安淡然道:“王大人客气了,我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不过是一具身体而已,残疾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在帝国本土认识不少技艺高超的墨序工匠,经他们手调配的义体与原生肢体无异,为谢总旗你解决这点小麻烦应该不成问题。”

“倭区虽然是一片穷山恶水,但移植械体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

谢必安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旁观者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从意识层面丧失了对身体四肢的感知,可不是几个械体能够改变的。”

王长亭面露恍然,“如果是这个原因,或许可以从阴阳序方面寻求帮助,我.”

“王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这些麻烦我们百户大人自然会帮我拒绝,就不必劳烦王大人你了。”

“宣慰司和锦衣卫一直以来都是兄弟衙门,谢总旗你这般客套,那可就见外了。”

王长亭察觉到谢必安似软实硬的态度,自然也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

不过王长亭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些都不什么大问题,只要自己给出足够的好处,那这些没有选择的锦衣卫自然会选择忘记双方之间的一些不愉快。

哪怕这些不愉快,是自己曾经想要置他们于死地。

大阪城的事情,在王长亭眼中只是一场用来杀鸡儆猴的戏份。

只可惜负责捉刀的黄粱鬼办事不力,收了自己不少好处的良剑锋也是个废物,该死的‘鸡’没有死成,反倒是让自己在第一次交锋之中丢了脸面,让该儆的‘猴’在自己面前摆起了谱。

“杨同知,你这次做的不错啊。”

王长亭也没管什么座次尊卑,随意挑了把位于门边的椅子坐下,笑道:“或者说裴公的能量有些超出本官的预料啊。没想到他自绝于新东林党这么多年,居然还有这样的手腕和人脉,当真是让人钦佩!”

杨白泽冷笑道:“这还是要仰赖王大人你手下留情啊,不过下官还是有一点不明白,想要问一问大人。”

“但说无妨。”

“你和阎君素未谋面,更谈不上有什么冤仇,何至于这样在背后捅刀?”

杨白泽单刀直入,竟直接当着谢必安这位苦主的面,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摆上了桌面。

他这一步,倒是打了王长亭一個措手不及,一时间心中平湖渐起波澜。

这个杨白泽是故意想要把犬山城锦衣卫推到和自己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还是当真是一个愣头青,侥幸赢了一招之后,就自负有能力赢下整场棋局,幼稚到想直接跟自己摊牌?

对于眼前这位少年官员,王长亭其实在还没确定进入倭区之前,就早有所关注。

杨白泽的祖籍在成都府绵州县,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祖上也有过一阵风光,只差一线便能晋升三等门阀。

不过这一线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杨氏的儒序基因就此衰落,几代人因此困守在小县城之中,甚至整个家族因为一份并不算太值钱的状元郎切片而横遭不测,被人屠戮一空。

李钧和杨白泽也是在那时候遇见,后者在李钧手中侥幸捡回了一条命。随后一路辗转流离到了重庆府,拜入了裴行俭的门下,得以破锁晋序,成为一名儒序。

这段简短的人生经历并不复杂,除了裴行俭的突然出现值得反复琢磨以外,其他的在王长亭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在王氏的情报案牍库中,关于杨白泽的分析大多都是围绕裴行俭而展开,对他本人的评价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少年老成,颇有宿慧。

但杨白泽现在的举动,却让王长亭觉得族内的情报分析恐怕大错特错,这可不是一个老成之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王长亭眯着眼睛,幽幽道:“杨同知,诬陷上司可不是一个小罪名啊,本官劝伱还是想清楚了再说。”

“王长亭,在场都是明白人,你用不着再继续装模做样了。还是你的胆魄还不如我一个少年人,敢做不敢认?”

杨白泽言词掷地有声,换来的却是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

“胆魄?这是儒序九品中的哪一品?又是官位补子上的哪一兽?”

王长亭目光扫过场中众人,“你口中的明白人,身上可都穿着大明帝国的官衣。这里是宣慰司衙门,是官场,不是江湖!在官场里可不讲究胆魄,讲的是证据!本官也不谈你有没有资格定我的罪,本官只问你一句,证据在哪里?”

“本官可以帮你回答,你没有。”

王长亭大袖一甩,一股出身儒序门阀的凌人气焰席卷开来。

“甚至本官可以直接告诉你,就算明智晴秀没死,此刻就站在这里,你又能如何?就算这场官司打到了吏部,你又能如何?你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杨白泽,本官看你是个人才,再奉劝你一句。官场有官场的游戏规则,你可以不喜欢,但不可以不遵循。除非有一天你能够爬到这座庙堂的最高点,那时候你的规矩,自然就是官场的规矩。那时候你口中的胆魄,自然有人奉为圭臬,前赴后继。”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不要把本官的善意当成怯懦,也千万别把你自己看得太高。否则跌下来的时候,裴行俭也不一定接的住你啊。”

“王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站在杨白泽身后的许准冷哼一声。

王长亭连正眼都不瞧他,而是侧头看向谢必安,轻笑问道:“谢总旗,你觉得本官的话说的对吗?”

意有所指,一语双关。

“我谢必安只是一个莽夫,手里握的是刀,不是笔。官场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我也不懂。”

谢必安沉吟片刻,缓缓道:“但锦衣卫对于敌人,从来不会妥协,也绝不会手软。”

“对于真正的敌人当然该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但我和你可不是敌人,而是站在同一杆龙旗之下的同僚。”

王长亭笑着说道:“我知道谢总旗心中对我有些误解,但这些都可以解释清楚。正好,王氏从不缺少解除误会的能力,在下也有解除误会的诚意!”

“王大人的这些话,我不太懂。”

“阎君百户他能懂,谢总旗你只要如实把话带到就好。”

谢必安眉头紧皱,对于王长亭这种脸厚如山,城府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他十分厌烦。

可此刻他却并没有如往日那般直接和对方撕破脸皮,而是沉默不语,垂下眼眸,似乎在等着什么。

“或许我确实做不了是什么,就像你说的那样,哪怕我手中捏着证据,也威胁不到你。就算我现在赢了一场,也改变不了给你做嫁衣的结局。”

略带自嘲的少年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王长亭横眉扫去,只见杨白泽站起身来,朗声道:“但那又如何?一只鬼不管把人话学得如何惟妙惟肖,它也是鬼,永远也成不了人。鬼的规矩,自然也不能束缚的了人。”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胆量!”

王长亭脸色阴沉:“这么说你是准备自诩为人,要把本官当成鬼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人鬼殊途,还是各凭本事的好。”

杨白泽目光如灼,炯炯有神,眉宇之中神采飞扬。

“在大阪城,你我已经交过一次手,既然都亮了刀,那也就不用虚以委蛇了。小爷我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跟你玩这些假模假样的官场游戏。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犬山城的政绩我绝不会给你。明枪也好,暗箭也罢,我等着你出招!”

“有些话你没有说出去之前,你是话的主人。可话说出去之后,你可就是话的奴隶。杨白泽,这个道理难道裴行俭没有教过你?”

“教过,没学。”

“你们师徒二人,当真是一对不识抬举的狂徒啊。”

王长亭语气冰冷:“杨白泽,你信不信现在本官就能以藐视上级的罪名把你拿下?”

“拿下谁?”

许准跨前一步,站到杨白泽身侧。

“这就是裴行俭给你的保命符?看来裴老头已经把以前积攒的香火情用得差的不多,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啊!”

王长亭眼神轻蔑,抬手戳指许准:“一个快要入土的老迈儒四,凭你也配在我王氏面前叫嚣?”

哐当!

紧闭的房门随着王长亭话语落地而轰然洞开,屋外静立密密麻麻的身影,赫然都是跟随王长亭进入倭区的心腹亲信。

为首之人身形精瘦,气势却巍峨如山,锐利的目光落在许准身上,一股森冷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农序四阡陌主。”

许准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人是老了些,眼光还不错。我这名奴仆已经在体内完成了五条‘阡陌’的改造,虽然数量不多,但对付许准你还是绰绰有余。”

王长亭安坐不动,看向杨白泽,讥讽道:“本官本以为你是一个会识时务的俊才,所以才会屡次三番给你机会,甚至动过把你吸纳入琅琊王氏的念头,给你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可惜,你和你的老师裴行俭一样,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可怜人。”

“在官衙内杀我,你也逃不了。”

杨白泽双拳紧握,五官之中只有怒,没有惧。

“看来你还是没懂什么叫门阀啊。”

王长亭摇了摇头:“知不知道儒序中为什么有一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因为那些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由门阀所写,字里行间不过都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出身卑贱的泥腿子不要太过于绝望而编撰的道理。只有你走的路够远够长,你才能亲眼看见朱门有多高,阀邸有多深!你才会明白‘门阀’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份量!”

“今天任何一个字、一个画面、一个梦境,都不可能飞得出这座宣慰司衙门。而你杨白泽的死因,是暗中勾结倭寇叛党明智晴秀,被本官揭发之后,自畏而亡。”

“裴行俭当然会为你报仇,往日怨今日仇一起爆发,很可能会让他不顾一切的发疯,王氏也会因此沾染上一些麻烦,但也仅此而已了。能让我被族内责问一次,你也算死的不冤枉了。”

王长亭似乎还不满足此刻掌控全局的强势,他更期待看到杨白泽脸上露出恐惧和不甘。

最好还有对自己蔑视游戏规则感到的懊恼,以及为自己快意恩仇感到的悔恨。

王长亭不止要教杨白泽怎么生存,还要让他明白自己是为什么会死。

这才是好为人师!

“现在,你还要跟本官摊牌吗?杨白泽,杨同知。”

“那你又行了多少路?”

开口的不是杨白泽,也不是许准。

而是坐在一旁,白发披肩的谢必安!

“你说什么?”

王长亭眼眸微阖,目光泛着冷意。

“你让他行万里路,那你也该出庙堂,看看江湖。”

谢必安抬起头,没有血色的嘴唇勾起一丝冷笑。

“金泽城总旗山魈,率锦衣卫二十人,奉百户穷奇之命,前来报到!”

“姬路城总旗重甲,率锦衣卫二十人,奉百户虬龙之命,前来报到!”

呼喊声突然炸响,紧跟着密集嘈杂的脚步声潮水般由远及近,大群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涌入这方不大的偏院。

“这么晚了,没想到这里还挺热闹啊。”

重甲话语轻佻,眼神却死死盯着回首的那名农序汉子,按着腰间的绣春刀上的拇指在刀柄上不安的磨擦。

“山猴子,一会要是真干起来了,你护着谢必安先走。”

山魈同样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那你怎么办?”

“姬路城欠犬山城不少人情,得还!”

山魈咬着牙冠,鼻息粗重。

门外剑拔弩张,门内暗流涌动。

“谢总旗,这是什么意思?”

王长亭皮笑肉不笑:“难不成是想要保住杨白泽?”

“算上我这个残废在内,这里一共有四十三名锦衣卫,人数虽然不少,但你手下人马足够把我们杀干净。所以我们不是来保他,也保不住他。”

谢必安平静道:“我只是多带了几双眼睛来看着你杀。整个过程中的每一个字眼,每一个动作都不能遗漏了。等阎君百户回来之后,他自然会带着这些证据来找王大人你。”

王长亭脸色变幻,沉声道:“这么说,你们犬山城锦衣卫是买定离手了?”

“买定,离手。”谢必安一字一顿。

“好,很好!那我们就等着开盘之时,看看到底是谁赢谁输!”

王长亭愤然起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本章完)

第472章 关键之人

“看样子,你暂时是用不着捐躯了。”

山魈一条手肘搭在重甲的肩头,面带嘻笑道:“早知道打不起来,刚才我也该说几句场面话了,不用像现在这样脸上无光啊。”

“我说的不是场面话,是实话。”

重甲神情冷峻,眼神定定看着那名面无表情的精瘦汉子,目光落在对方脖颈侧面刺着的‘琅琊’二字。

是儒序印信.

重甲也是近期才在姬路城宣慰司衙门看到过这个东西,自己百户告诉他,但凡身上带有这种印记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高门豪族豢养的死士,遇见了最好躲远点。

山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里低声说道:“我听说这些人都是儒序门阀在自己基本盘里筛选出来的天才,从小就开始针对性的进行培养,都是听着四书五经长大,脑子早已经被洗成了白痴,比佛序的护法神还要忠心,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

重甲瓮声瓮气,对于这种靠特殊手段培育出来鹰犬,他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排斥。

奇怪的是,他有一种预感,总觉得自己以后会跟这种人交手。

“对了,你们姬路城是怎么打算的?”

危机已经解除,松懈下来的山魈用手肘捅了捅重甲,压着嗓音询问。

“什么怎么打算?”

“都到如今这一步了,你还跟我打什么马虎眼?”

山魈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们百户打算在倭区锦衣卫裁撤之后怎么办?卸甲归田,还是给这些官老爷们卖命?”

重甲抽回凝视对方背影的目光,侧头看向山魈:“听你的意思,你们已经决定了?”

山魈叹了口气:“正是因为还没有决定,所以我才会跟你打听啊,看看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们都不选,千户让怎么办,我们姬路城就怎么办。”

山魈怔住:“可让我们各城户所自己选择,就是千户他老人家的意思啊?”

“千户为我们打算,我们也要为千户打算。这是我们百户虬龙的原话。”

重甲放下这句话,带着姬路城的锦衣卫转身离开这间偏院,留下身后脸色阴影不定的山魈。

此刻在房内,谢必安看向杨白泽,轻声道:“杨同知伱今天这么做,可不像你平时的为人啊。”

“那谢哥你觉得我应该怎样为人?”

在大明帝国的官职品级之中,杨白泽的宣慰司同知要比谢必安的总旗高出不少。而且儒序的文官也要比锦衣卫这种日暮西山的武官要显贵太多,因此他根本没必要称呼谢必安一声‘哥’。

但此刻杨白泽脸上表情十分诚恳,并不是故意自降身份,想要拉近和谢必安的关系,而是真心诚意的尊敬对方。

谢必安并没有顺势摆出姿态,指点这位少年官员该如何韬光养晦,他也没这个资格,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么做会很危险。”

“危险的事情,我做的太多了。准确的说,从我进入倭区的第一天开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危险。”

杨白泽轻笑道:“在我刚刚上任之时,前任宣慰使留下的人就想把我架空,是钧哥帮我站稳的脚跟。在新政开始推行之后,鸿鹄想要杀我,这座城里的百姓也有很多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但我现在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那些人可不能和王长亭这种门阀子弟相提并论。”

“可我的命只有一条,死在谁的手上结果都是一样。”

杨白泽平静道:“在我赴任犬山城之前,我的老师曾经问过怕不怕死。我明白老师的意思,如果我回答怕,那他老人家就会把我留在身边。以我对老师的了解,虽然他心中会很失望,但依旧会给我一份在别人眼中已经算是十分光明的前程。”

谢必安问道:“你不怕,所以你来了倭区?想要靠自己险中求富?”

“谢哥你猜错了,我当时给老师的答案是怕!我很怕死,因为我在绵州县的时候,已经算是死过一次了。”

杨白泽稚气未脱的清秀面容上露出坦荡的笑容:“可我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来倭区。”

“为什么?”

“百舸争流,逆水行舟。做官比做人难,做人比成仙难,成仙尚且是逆天而行,更何况是在儒序里做官?如果我因为怕死,就选择在机会面前退缩,那我迟早会死的更惨。”

“我怕死,所以我更要去争。王长亭让我走万里路,去看他们这些门阀有多高不可攀,可他不知道我早就看过了。如今的儒序门阀已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承载门阀的地基已经千疮百孔,只等风起,便会轰然倒塌。”

“我今天当众和王长亭摊牌,看起来确实就像是头脑不清醒的一时激愤,可不是所有事情都该用老成持重来衡量。”

杨白泽目光炯炯,朗声道:“如果我今天不清楚表明我的立场和态度,反而趁机和王长亭继续谈价,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好处和利益,又怎么对得起锦衣卫同袍在大阪城流的血?”

谢必安沉默片刻,这才缓缓道:“你不这么做,我也不会怪你。”

“不怪罪,不代表不心寒。”

杨白泽眨了眨眼,问道:“如果我今天不这么做,而王长亭依旧想要直接动手杀了我,那门外的这些锦衣卫还会出现吗?

“会,保护你是百户专门吩咐过的事情。”

谢必安话锋一转:“但从今往后,大家就此扯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无论百户之后会如何怪罪我,我都不会再让犬山城锦衣卫介入你们儒序的斗争。”

杨白泽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颇为自得笑道:“所以我做了一個很正确的选择。”

谢必安歉意道:“这不是阎君大人的意思,是我的意思。他拿你当朋友,但我要做这个小人。”

“真小人可比伪君子要好太多了。”

杨白泽不以为意笑道:“而且真要说小人,我这个年纪岂不是才是真正的小人?”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恶了顶头上司,这座官衙是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不知道犬山城百户所能不能给我们这群人腾个房间办公?”

杨白泽抬手指向门外,只见门外人影晃动,一个接着一个走入,拱手抱拳,躬身行礼。

这些人谢必安都认识,正是犬山城内负责新政推行的五区都事,以及各下级衙署的主要官吏。

王长亭,既然你这么喜欢玩官场游戏,那我就让你尝尝一个人唱独角戏的滋味。

宣慰司衙门,公堂之内。

“大人,那群锦衣卫已经护送着杨白泽离开了府衙,看样子是打算躲进百户所之中。”

“本官还以为他当真是初生牛犊不虎,丝毫不惧生死呢。”

面带怒意的王长亭冷哼一声,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

可报信的心服依旧杵在原地,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王长亭见状蹙眉问道:“走的不止是他?”

“是。”

“这座宣慰司衙门还剩多少人?”

那名亲信束手低头,根本不敢回答。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只剩下一个空壳了啊。”

王长亭负手转身,抬眼看向悬挂在大堂主位后的巨大壁画,一轮红日在青海浪牙之上浮沉,循环播放,昼夜不息。

“这些人都烙印了他的儒序印信?”王长亭突然幽幽问道。

“杨白泽只是一个序八。”

亲信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王长亭明显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一丝自嘲笑意。

是啊,他杨白泽不过是一个序八,哪来的能力烙印这么多人?

“看来他真是深受爱戴啊。”

锵!

在一声机械锐音之中,王长亭头顶束发的儒冠蓦然延展成一顶乌纱,两根对称的帽翅弹出,清脆的飞禽鸣叫回荡在这间公堂之内。

“传我的命令,今夜所有胆敢进入犬山城锦衣卫百户所的官员,一律全部就地停职!明日卯时,所有空出来的职位由你们全权接手。”

“是!”

那名亲信领命离开,公堂内只剩下王长亭一人。

他迈步坐进大案之后的官椅,徐徐阖上眼眸。

再睁眼之时,面前已经不是犬山城宣威司衙门大堂,而是一间色调明黄的暖房,中间放置着一张约莫两丈的长桌,左右各有四张圈着扶手的紫檀木座椅。

王长亭坐在位于长桌左侧的一把椅子中,背后不远处便是一扇雕花窗户,可以看到窗外夜色中飞扬的鹅毛大雪,还有一栋拔天接地、高耸入云的四方殿宇。

大明皇宫。

“还行吧,我照着文渊阁的样子构筑的,我们在这里议事也算是过了把阁老的瘾了。”

刘典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王长亭却根本不看对方,自顾自闭目养神。

“看你这样子,看来是在犬山城吃亏了啊?”

刘典身上穿着和王长亭一般无二的蓝色官袍,慵懒的卧在椅中,笑道:“别愁眉苦脸了,要是觉得麻烦干脆就来江户城投奔我,反正我手下的那名同知不知好歹,已经被我处理掉了,空出来的位置正好留给你。”

“你要是想跟我翻脸,可以继续说下去。”

王长亭微微侧头,双眼眯开一条缝隙,瘆人的寒光流溢而出。

“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啊。现在整个倭区最麻烦的大城,就属你的犬山城了。手下的同知是裴行俭那个老混蛋的学生,同城的锦衣卫又是苏策最器重的百户,被夹在他们中间,我光是想着就头疼。”

王长亭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行,既然王兄你这么胸有成竹,那我也就不废话了,只要别耽误咱们的交易就好!”

“耽误不了。”

先前心烦意乱的王长亭这时才注意到,长桌周围设置的椅子数量多了不少,心头猛然一沉,蹙眉问道:“还有其他人?”

“忘了告诉你了,咱们倭区的宣慰使徐大人给我安排一件差事,让我负责接待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刘典埋头整理着自己官袍的袖子,漫不经心说道。

“徐大人已经到任了?!”

王长亭脸色显得有些难看,这么大事情自己怎么没有得到任何风声?

“还没有,不过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刘典轻笑道:“所以大人才会吩咐我先来照顾好客人。”

“既然刘兄你有其他的要务,那我们改日再谈!”

王长亭冷笑一声,身形闪动,就要从这方梦境断开。

“王兄稍安勿躁!”

刘典突然伸手按住王长亭的手腕,已经变得模糊的身形瞬间重新凝视。

他以构筑者的权限,硬生生截断了王长亭的离开进程。

“刘典,你什么意思?”

王长亭猛然抬手甩开刘典,眸光中一片阴冷。

这座黄粱梦境的强度远比王长亭预料的要高出太多,身为构筑者的刘典竟在抬手间就能打断他的脱离,强行把他留下这里,这不由让王长亭心头顿生警兆。

如果刘典只是单纯为了跟自己议事,哪怕是为了保证安全隐秘,也根本没必要构筑这种强度的黄粱梦境。

刘典今天邀请自己,恐怕不是为了商谈如何联手对付李钧等人,而是为了让自己跟他一起面对那些所谓的‘客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长亭的直觉不断催促着尽快离开这座黄粱梦境,这让他越发不安。

“你最好现在就让我离开,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兄你不要冲动。”

刘典拧着眉头,肃然道:“我既然会在今天邀请你会谈,自然是有我的原因。”

“你的原因我没兴趣知道,你也不用告诉我。但你要是再继续禁锢我,那我们之前达成的协议便就此作罢!”

王长亭冷声喝道:“撤走你的权限,现在!”

就在话音刚落的瞬间,长桌对面突然浮现出四道虚幻身影,眨眼间便凝成实体。

从左至右,分别是身着大红番袍的女僧、道袍上绣有龙虎图案的黑衣老道、眉峰上分刻太极阴阳鱼的年轻修士以及双臂缠绕根根黑色纹路,自拳锋蔓延到肩头的魁梧汉子。

还有一位是坐在王长亭的右手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睛,满头乱糟糟的白发,一身满是黑色油渍的粗布衣衫。

像是位学究,却又像是一位工匠。

在看清这些‘客人’样貌的瞬间,王长亭便已经将他们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一脸苦笑的闭上了眼睛,颓然靠向椅背。

王长亭心中了然,事情的发展已经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而他和刘典之间的主动权,也已然易主。

两人都为棋子。

这一切明显就是刘典故意为之,虽然不知道徐大人为什么会这种事情交给他来办,但刘典显然也不是自愿的。要不然也不会设计拖自己一同下水。

“自己这一次,算是被刘典坑惨了!”王长亭心头长叹。

“客人已经到了,如果王兄你还是执意想要离开,那现在可以走了,兄弟绝不留你。”

刘典面上说得义正言辞,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冷笑。

“我还走得了吗?”

王长亭苦笑道:“我不过安插了几个眼线在你身边,值得你这么处心积虑报复我?”

刘典笑道:“王兄你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兄弟我苦苦哀求徐大人,费尽心思才为你求来的宝贵机会,你可不千万不能恩将仇报啊。”

“刘典!”

长桌对面,黑衣老道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伸手指向最后一席空位,语气生硬问道:“徐子湖说的那位关键人物现在还没到?”

“道长莫急,如果今天来的只有我刘典一个人,那他可能不会来。但现在”

刘典伸出手掌,渐次扫过众人,语气笃定道:“各位都已经来了,那他肯定也会出现!”

话刚说完,长桌周围仅存的空位上有人影缓缓凝聚。

关键之人,已经现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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