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流刃锦城 真魔一叹

晨光熹微,薄雾轻笼江水。

水气氤氲浮动,如无形之绸带温柔地缠绕着城墙高阁。

夏气初入锦官城,周奕与石青璇返回时,青石道旁,栀子花新绽,琼英堆雪,煞是好看。

一路行来,察觉成都有变。

故而也不流连,晓行夜宿,早早入城。

在城南附近寻了个江湖人稍作打听,知悉周老叹还算守时,未曾提前找上川帮,这才定下心。

所谓蜀犬吠日,成都夏日难得晴。

此时近巳时,天光大好算是稀罕。

二人赶路少歇,与那些奔走的江湖旅客一样,口渴就寻了家城头茶棚。

那茶寮鼎沸,叶芽翻乳,水汽纠缠着檐下悬挂的竹帘。

茶客们身着薄衫,三三两两聚坐,有人摇团扇,有的提拉胸口的衣服扇风。

他们议论纷纷,说起近来成都发生的事。

周奕叫了两碗茶,在一旁听得真切。

这才晓得独尊堡局势紧张,已有数次大战。

不过,独尊堡高手众多,非但没有吃亏,反而打出更大的名头。

这解晖不仅与宋阀天刀是亲家,如今看来,与武林圣地的关系更为紧密。

巴蜀的江湖人本就以武林判官为尊。

在旁人眼中,并未深觉独尊堡危机,反倒聊以成趣,将这场武林纷争看做好戏。

看好独尊堡一方的人,占据绝大多数。

毕竟,许久以来,解晖都是这巴蜀说话声音最大的人。

坐了一会儿,周奕又听闻巴盟的盟主奉振去往川帮。

枪霸与猴王挑在这个敏感时候会面,却没有掺和独尊堡的纷乱,顿时叫不少人看出端倪。

巴盟与川帮明着开小会,显然,三大势力已是内部不和。

武林纷争不算什么,三大势力的态度却关乎巴蜀稳定。

安逸惯了的人,都对此颇为关心。

茶棚火炉不远处,一名正将斗笠作扇的黑脸老者默听了好一会,才朝一群人的议论中间插口:

“听说奉盟主与范帮主都支持江淮大都督,这不是很好嘛。老朽才从江南返回,这位周大都督的名声极好。听几位的意思,堡主似是不认可,这是为何?”

有人道:“堡主与关中势力往来密切,和江淮那边就没多少交情,况且由北克南,更易鼎定乾坤。”

“诶,你这话就说偏了。”

“佛门诸位圣僧就在独尊堡,加之有宁散人支持,这乃是天下最大的一股势力,堡主跟他们的风色,那也无可厚非。”

立时有人质疑:“宁散人没说过这般话吧,他老人家悲天悯人,只是希望战火早歇,叫九州重回安定。”

“既然如此,为何不支持周大都督,放眼天下,也是大都督实力最为雄厚。况且,他还是最年轻最宽仁的霸主,未来也有望成为九州四海第一高手。”

有人话中带刺:“武林圣地以武起家,若真为天下人着想,该立刻让堡主支持江淮才对。”

“哼,说的好听,归根结底,不过是大派争斗,为了利益。”

不少人赞成他的话,但信服独尊堡的人,则马上反驳。

茶棚内慢慢出现一股火药味。

最后,还有人提到川帮的大麻烦,说是棺宫主人就要登门。

这是仅次于独尊堡三家盟会的大事,城内的江湖人都在关注

离了茶铺,石青璇看他若有所思:

“你在想邪极宗的事?”

周奕微微点头:“这舍利我更不能碰了。”

想到独尊堡的现状,石青璇就明白过来,又见他回头看那茶铺。

“三大势力的不和对民间影响深远,我该想法子让解晖老实点。”

少女轻声道:“你好像对解堡主的事很了解。”

“他喜欢梵清惠,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但人家梵斋主对他一点心思没有,恐怕连修炼剑典的炼心之情都不够,真是自作多情。”

周奕声含鄙夷。

石青璇侧目问道:“说起静斋,你与本代圣女关系如何?”

“嗯,喝过几次茶,你与她熟不熟?”

石青璇点头:“熟,师姑娘是极少数知道幽林小筑在哪的人。”

她思索道:“若说起慈航剑典的修习,师姑娘寻你练功最合适。”

“寻我练功对我也没有影响,我可不是解晖。毕竟,我的心和石头一样硬。”

瞧他冷起一张脸,石青璇轻轻一笑:“谁信呐。”

等他们返回川帮时,隔老远副帮主颜崇贤就迎了上来,很快,范卓也从总舵中走出。

瞧见那白衣青年,范卓心中直喊“可算回来了”。

他原本不是这般性情。

兴许是受巴蜀局势影响,对周奕产生了巨大依赖感。

打过招呼,范卓絮絮叨叨说起成都的事。

与周奕一路上的听闻差不多,只不过范卓说得更详实。

独尊堡的议会暂且不提,当务之急乃是棺宫。

“那周老宗主又叫人传讯,他们四日后必然登门。”

“他问到了我?”

“是。”

“那没事了,他是冲着我来的。”

范卓与颜崇贤各都瞪大眼睛,这叫没事?

周奕笑着解释:“起因是这人在我手上屡次吃亏,他心中不服,怕是想与我再斗输赢。如今他们的心力决计在独尊堡那边,我将他打发走即可,你们无须烦忧。”

范卓与颜崇贤对视一眼,各觉讶然。

感觉到周奕胸有成竹,这些天涌上心头的忧虑烦躁,便如潮水一般退散。

“棺宫登门当日,奉盟主也会带着巴盟的人到场助阵。”

范卓有些唏嘘:“能叫巴盟做到这一步,那可不容易。”

这可是要对上棺宫,巴盟也是铁了心。

周奕都有些没想到:“是奉盟主亲口说的?”

“是。”

“不过,奉盟主还有一层考虑,西突厥的人找上他们,希望巴盟改变主意,支持李阀。”

李阀在关中距离颉利可汗很近。

西突厥的统叶护要对付颉利可汗,就要从外边借力,江淮势力与漠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压根不在统叶护的考虑范围。

范卓又添了句:

“奉盟主拒绝了西突厥,但两家过往有些交情,便想将他们带到川帮,让他们望而却步,有这般想法,又担心出乱子,故而迟疑不决。”

“让他们来吧。”

周奕微微一笑:“如果是西突厥的重要人物就更好了,我与统叶护有点生意上的往来,正好叫他们传话。”

哦?

范卓心下有数,就不再多问了。

又聊过一阵,范卓与颜崇贤便目送他们回住处。

颜崇贤原本富含心事的脸上展露出耐人咀嚼的笑意:“巴盟的瑶族鼎力支持,我猜是美姬丝娜春心萌动,看上大都督了。”

“你知道就好。”

范卓也有同样的误解,他们并不晓得通天神姥这个精神老迷妹回到合一派后,已把周天师送入祖宗神祠,当先辈来供奉。

这在整个巴蜀武林,都是稀罕事。

但合一派的神姥与核心长老都很清楚,继本代之后,等于有了一道天师所传的正统。

追问根脚,那是正儿八经的道门身份。

甚至还是天师亲传。

作为合一派下一代掌门人。

丝娜遵师命,已是按祖法对待,身为瑶族首领的她,自然不遗余力地支持。

心网一事之后,周奕在四大族中的声望极高,没人将这位恩人当外人看待。

奉盟主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瑶族立场明确,角罗风与川牟寻两位大老也没意见。

巴盟已是彻底撇开李阀与西突厥。

这一次进入川帮站队,不仅做给外人看,也要压一压独尊堡近来依仗武林圣地攀升的气焰。

颜崇贤对巴盟一些内情也不清楚,故而判断有误。

这时看向范帮主,带着一丝惋惜之色。

“可惜,采琪小姐对大都督没什么想法。”

“这有什么可惜的?”

范卓望着这位老朋友,很是无语,小声道:“周大都督风流多情,不算良配。”

颜崇贤咧嘴一笑:“那侯公子也是多情。”

范帮主连连摆手:“别提了,别提了”

……

“你们碰上了石师?”

“嗯,还恶斗一场。”

侯希白露出沉郁之色,又听周奕道:

“令师已经弥补精神缺陷,功力大进。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想做的事情很多,根本没心思找你。趁此时机,你该勤奋练功。”

侯希白听到这反倒是笑了:

“石师完善功法,便不用承受来自精神分裂的痛苦,我也为他高兴。”

你这家伙

周奕笑了一下,侯希白对师父不够了解。

现在的石之轩依然危险,他不仅希望统一魔门,结束分裂,整合这股力量。

甚至是颠覆旧朝,建立新朝,成为或塑造一个符合他理念的“明君”。

他能化身裴矩深入朝廷核心,运筹帷幄,搅动天下大势。

绝世武功,超卓智谋,一样不缺。

周奕又想到他与碧秀心的爱情悲剧,故而试图通过宏图霸业来救赎内心的创伤,同时追求武学与人生的极致境界。

这样一个复杂的家伙,必须警惕。

侯希白打断了他的思索:“周兄,慈航静斋的梵斋主也来了。”

“他们这架势,是保定解晖,让他主宰巴蜀局势。”

侯希白摇头:“我也搞不明白,佛门的人为何有这般大的执念。”

周奕早有所料:“无妨,我也很喜欢帮人消去执念。”

侯希白没觉得这是大话,于是与他讲起自己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消息。

短时间内,让周奕对独尊堡方方面面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接下来几日,周奕足不出户,每天都在打坐练功。

一方面想着与袁天罡讨论的道法剑术,同时也在思考石之轩展露的奇特印法。

时间飞逝,三天时间眨眼便过。

成都的好天气早已消失,从周奕回川帮总舵后的第二天便开始下雨。

直到第四天,雨丝渐细。

但天空云气如墨,沉沉欲坠。

“驾~!”

“驾~!”

“……”

一大阵驾马声过后,从城西那座由巨石垒砌而成的城堡建筑中冲出数十骑。

为首那汉子面相硬朗,正是解文龙。

他旁边那人乃是独尊堡的郑老管家。

“郑老,我询问爹是否要去川帮,他没有明确答复,咱们这么做,是否会惹他不高兴,回来时又该怎么分说?”

解文龙拽着缰绳,冲出独尊堡后稍稍放缓马速。

郑纵抬了抬斗笠:“少堡主勿忧,堡主不答,乃是默许。”

默许?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自家老爹的态度显然比之前坚定。

若非听了眉山郡的消息,又得妻子嘱咐,他决计不会踏出独尊堡。

想到老爹的威严,终究是少了底气:“你说个缘由。”

郑纵道:

“只管将今日所见汇报给堡主即可,另外也可维护巴蜀安定,拆穿外界说我们三家不和的谣言。周大都督既然与宋阀有渊源,以少夫人那边的关系,她不好出面,由少堡主去一趟也合乎情理。”

“此乃一举多得,少堡主勿忧。”

解文龙将郑老管家的变化看在眼中,去了眉山郡一趟之后,他长了见识,开始长脑子质疑堡主的决定。

“郑老,武林圣地势大,堡内无忧啊。”

郑纵聚音成线,循循善诱道:“少堡主,那只是眼前事,这些高手事毕后立刻就会离开成都,就算短期三五年内没有事端,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无论是圣僧还是宁散人,他们都上了年岁,不可能熬得过周大都督。”

“就算他争夺天下失败,也有机会成为当世第一高手。”

“此人对敌手段狠辣,一旦清算,又该是怎样的大麻烦?而且,那般时候,可能正轮到少堡主执掌独尊堡。”

解文龙一个激灵。

老爹这不是坑我吗?

“想避免麻烦只有两个方法,第一就是以绝后患,第二就是不要为敌。”

郑纵道:“此人羽翼已丰,还有一身独步天下的轻功,他不掉入陷阱,旁人怎可能得手?”

“我独尊堡此前与他并无仇怨,少堡主也只与他见过一面,为何要惹此大敌?堡主的决定,实在是有些冲动。”

“少堡主考虑长远,便要给自己留条退路,不能做绝。”

“故而,今日非去不可。”

解文龙深以为然:“郑老言之有理。”

“不过,棺宫势大,周大都督如何应付?”

郑纵犹豫了一会:“棺宫高手层出不穷,那位周老宗主更是天下间少有的强绝人物,但是,我不知怎得,自打见过几面之后就对这大都督有莫名信心,或许是他的剑法太过震撼。”

“且不论他如何应对,我们人先到场,再静观其变。”

“好。”

解文龙抛开杂绪,打定主意后催马加鞭,直奔川帮总舵。

越近川帮,遇见的江湖人便越多。

解文龙发现,这些人都是奔着川帮去的。

他久在巴蜀,对附近的口音很熟悉。

眉山、资阳、临邛,武都等郡的武人,竟也收到消息赶来,还有汉中一带的江湖人。

川帮总舵附近的茶楼、酒馆全部满客。

里三层外三层,路上积水荡开的水花上站的都是人。

解文龙来到川帮总舵时,天色越发阴沉,但不妨碍路人认出他的身份。

一些相熟的,在他下马之后还主动上前打招呼。

“少堡主也来了。”

“是啊,谣言果不可信,三大势力的关系没到那种地步。”

“……”

“少堡主,请!”

川帮总舵中奔出一名长老,他压住惊讶之色,礼貌迎接。

解文龙略一抱拳,就与郑纵带人进入。

高耸的瞭望台之后,川帮四下寨楼围着入口,中间是一个宽阔广场,平日里用来集散货物的地方这时空空荡荡。

临近那五层楼宇下方,正聚着一大群人。

解文龙瞧见了川帮与巴盟核心人物,于是上前打招呼。

虽说与各位首领比,他矮了一辈。

但有少堡主这一名头,也没人将他当做后辈看待。

见过范卓、奉振与另外三位首领后,解文龙瞧见了两位特殊人物。

首先是一位五十余岁的高大男子,浓眉深目,瞳孔带着异色。

他头发爆炸,披皮带甲,给人一种凶悍野蛮之气,腰间悬着排华丽鹰羽,与它们搭在一起的乃是一面玉令。

解文龙认出了他的身份。

西突厥的罗渡设,能担任“设”的通常是可汗的儿子或近支宗室。

这罗渡设正是统叶护可汗的亲族,是一方兵马统帅。

他旁边则是一名栗色秀发,棕色眼睛的美人。她的面庞明艳照人,身材凹凸有致,一颦一笑间带着异域风情,很容易叫人上火。

“莲柔公主。”

解文龙朝这位波斯美人打了一声招呼。

莲柔娇笑道:“是解堡主叫公子来的吗?”

此女是云帅的女儿,后被统叶护可汗收为干女儿,对其宠爱有加,她不仅风情动人,武功、智慧都不简单。

随口一问,就想摸清三大势力此时的关系。

“家父忙于堡内之事,范帮主与奉盟主虽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但事关盟友,还是派我过来瞧瞧。”

解文龙没有说清楚,但莲柔已猜了个大概。

毕竟,他们前几日才去到独尊堡,大致明白解晖的态度。

故而对解文龙的到来感到好奇。

此番看来,解晖并未变卦。

罗渡设与莲柔看向奉振几人,变卦的人,乃是巴盟。

否则,独尊堡与巴盟联合在一起,就足以确定巴蜀风向,只凭川帮一家,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可惜事与愿违。

解文龙正准备打听西突厥的人为何在此,忽然背后一寒,郑纵扯了扯他的衣摆。

解文龙听到异响,转过头来,瞧见了恐怖一幕。

霎时间,楼宇下也人影晃动。

莲柔、罗渡设等看戏之人,全都退到一边,以免被误会成与川帮一伙。

远空叠云,一道闷雷生于层岫。

初若万毂行地,辘辘自西南来,渐次迫近。

黑云陡然压低,成都其他地方还在下雨,可落在川帮总舵前的雨丝却仿佛停了下来。

来了!

川帮、巴盟一众高手,全都朝入口望去。

“嗖嗖嗖~!!”

一道道黑衣人影极速落下,与之相对的,还有一口口诡异黑棺。

这些真魔样貌各异,用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但练武之人,一眼看去,便知他们的精气神处于极度高昂的状态。

他们立在棺椁边,全然无视川帮内的大批人手。

从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能望见深不见底的深邃感,双目就如同黑渊,而他们则是沉浸其中,想从深渊下打捞灵性,获得武道极致秘密。

这种脱俗乐趣的集体出现,竟有种庄严神圣之感。

魔门两派六道,唯有这邪极宗最诡异。

除了那难以抵御的魔煞,更有叫人看不透的武道执着。

不过,没有人敢小看这些真魔。

其中不少人都是一郡最强者,在桎梏多年、苦修无望之后踏入棺宫,天下武人奇多,自不缺乏痴武成狂之辈。

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位列奇功绝艺榜的高手。

成为真魔之后,逼近武道宗师的大有人在。

只在数年之间,邪极宗便成了当之无愧的魔门第一势力。

众人仔细去看,这才发现川帮总舵入口的雨丝,竟是被这些人聚在一起散发的气劲逼退,无法落下。

这时五名真魔抬着一具朱红色的棺材出现。

“轰~!”

空中又一道闷雷砸下,好像劈在那口朱红色的棺材上。

那棺材像是自动竖立,跟着人影一闪,模糊到眼睛追不上,再定睛一看,一道着朴素僧衲的矮胖人目跳鬼火,脚步轻盈地悬停在棺材上。

他一出现,在其周围的光线都仿佛变暗不少。

一层可怖黑光如同实质一般隐隐绰绰绕他周身,正是叫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魔煞。

寻常真魔的煞气都不好防范,更何况是这位棺宫主人。

周老叹的眼睛慢慢从川帮四周扫过。

他看到了西突厥的莲柔公主、罗渡设,这两人只是看他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接着又扫过巴盟、川帮的一众首领长老。

没有人敢顶着精神压力与他对视,只是扫过一圈,便等于确定,在场没有任何一人是他对手。

这等霸道无礼的手段,叫人气愤又无可奈何。

范卓等人瞧见。

周老叹身边另外三口棺椁上,又出现三人。

一人着宫裙青春靓丽,她手持骨笛,媚惑无限。

一人颇具行为艺术,怀抱独脚铜人,目色冷傲。

第三人衣着齐整一丝不苟,他面容铁冷,正手持白布擦拭一把巨大剪刀,将上面沾着的雨水擦干,对自家兵刃爱护已极。

只不过,他的眼睛没看范卓,全瞧着莲柔公主身边的罗渡设。

罗渡设起先以为是错觉,来回移动几步,发现丁大帝的目光一直随他移动。

这位西突厥兵马统帅心中涌现怒火,他自问没有得罪过这魔门老怪,甚至从未见过。

真是奇怪得很。

殊不知,他一头爆炸发型,与海沙帮的狮王相比也不遑多让。

四位强悍的魔门宗师一道露面,配合他们的诡异画风,直叫川帮内外无数江湖人头皮发麻。

“范卓何在?”

金环真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并且其话音中融入惑心邪录中的幻法。

听在耳中,似乎感觉自己身处空旷山谷,不断传来回声。

范卓被点名,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会退缩。

范采琪与川帮其他人一样,在范卓迈步走出时都心怀忐忑。

“范某在此,诸位宗主有何见教?”

范卓提起精神,想到背后还有大靠山,挺直腰背打了一声招呼。

周老叹见了他,此时没心思扯邪帝庙之事。

他二目盯在范卓脸上:

“你犯本宗在先竟然不接令牌,也算有几分胆色,你依仗的那个人呢?喊他出来,瞧瞧他能否保得住你。”

周老叹声音平淡,也听不出怒火。

可这语气,却给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范卓还未说话,一道清朗的嗓音便接了下去。

“周老宗主,川帮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还是走吧。”

这声音实在耳熟,金环真等人一下就听出他的身份。

周老叹更是首次出现了表情变化,魔气在眼中具现了一团更热烈汹涌的鬼火,他眼中再无旁人,只望向声音来处。

他哼笑一声:

“要我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众人也望向声音来处。

就在这时,翻滚的乌云中,一道金蛇裂层阴,那电光倏烁,映城楼如昼,瞬息复冥!

电蛇闪过,一道白衣人影伴随一道雷声,从上空飘落。

空间涟漪晃动,白影在空中走了一步,像是踩着无形阶梯。

来自西突厥的莲柔公主和罗渡设当场看呆。

这.这恐怕连云帅也做不到!

周奕一落地,川帮与巴盟的数千人齐齐喊道:“天师。”

这一声天师,把西突厥众人震醒。

在众多旁观者眼下,周奕越过范卓,毫无惧色,漫步朝邪极宗四位宗主走去。

“范帮主的事我应下了,你们离开吧,以后也不要来找麻烦。”

他的话语比周老叹强硬,有着无穷底气。

周老叹一拂僧衲,抡眉鼓目:“那就要看看你有多少斤两了。”

棺宫群魔投目望来。

丁大帝、尤鸟倦、金环真各都散发恐怖气势。

这股气势非是要与周奕较劲,而是他们察觉到不对,在为周老叹助力。

空气中,有一层看不见的无形罗网。

四人在真气罗网下有了一定关联,加之他们功力同源,便为周老叹提供了一分魔煞气焰。

霎时间,周老叹四周荡起一层恐怖劲风。

这劲风中鼓荡着精神威压,成一阵真波推向四周,这阵真波推到极远之处,乃是他武道意志伴随精气神一道张开的结果!

虽然练的不是正统道心种魔大法,却意外得到了精髓。

道心种魔视万物为波动,一草一木,都是一种波动,魔种是超越生死的波动,虚空亦是波动,故而能破碎虚空。

这一层波动推向四面八方,仅是余波就让看戏的江湖人大感震撼。

周老叹的精神秘术大涨,却涨不过周奕的克制加变天击地。

面对真波,周奕像是与他不在一个维度,连发丝都毫无所动。

邪极四大宗主瞪大双目。

周老叹愤懑不已,喉咙中滚出一声低吼,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合,十指如钩,仿佛要将虚空撕裂。

“咄!”

一声断喝,他双掌骤然分开,向前狠狠一推!

轰!

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魔煞黑气,自他双掌间汹涌喷薄。

黑气翻滚咆哮,瞬息间凝聚成一只巨大鬼爪,那鬼爪足有丈许方圆,劲风更是四下扩散。

它完全由翻腾的魔气构成,指节扭曲如枯枝,爪心之中,似乎有个骷髅头时隐时现,因融入窍神,像在无声嘶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死亡与绝望气息。

魔煞周围的光线瞬间被吞噬了大半,空气变得粘稠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这乃是赤邪神掌的又一次蜕变。

没有丝毫迟滞,带着撕裂空间的厉啸,五指箕张,直抓向周奕。

爪未至,那股冻结气血、侵蚀心神的魔煞之力已如潮水般将周奕周身淹没。

地面上被劲风扫过,出现了一大圈如同冰霜一般的裂纹。

有近处的江湖人精神力太差,失声惊叫,手中的兵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骤然响起,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玉磬之音!

在郑纵的提醒下,解文龙一直盯着那柄剑。

果然,剑出鞘了。

一道火色剑光自剑鞘喷薄而出,在黑云压顶之下,将周围光线吸收得更加彻底,仿佛只有它能发光。

粲然流刃,带着玄奥轨迹,仿佛羚羊挂角,勾留一片盛大火色。

众多江湖人满是震撼的眼中,划过流火剑芒,极速飞逝,冲入魔煞大手。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灵魂深处的裂帛之音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那威势滔天、魔气森然的赤邪神掌,在接触到那道火色剑光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烈日的玄冰。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碰撞轰鸣。

只有一种无声的、彻底的瓦解与净化。

剑罡过处,浓稠翻滚的黑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哀鸣,瞬间变得稀薄、透明,继而如沸汤泼雪般消散。

那掌心骷髅头,在剑光照耀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幽魂,扭曲尖叫,化作缕缕稀薄黑烟。

一众观者骇然,从未见过此等惊世剑术。

这亦是对碰间元气、元神的完美压制!

离火剑罡不仅斩透赤邪神掌,还带着余势冲向四大宗主。

完胜!棺宫主人败了!

周老叹等人顾不得惊讶,带着猝不及防的狼狈,各运真劲,忙将其其余剑罡化解。

感受剑罡上精纯已极的真气,四人心中震撼。

他们在一瞬间有过眼神交互。

而后看向前方白衣青年。

恰好一道闪电划过,照亮青年的面容,他的目光,以及那柄剑。

这一幕,深深印在众多看客心头。

他们永难忘却今日画面。

“轰隆~~!!”

天空霆雳之声随之而响,訇然炸裂于九霄,声若崩山,震撼闾巷。

这时雨丝益密,斜织如银索,笼千门万户。

老叹心中涌现一股悲凉,甚至想要仰天怒吼,于是没再用魔煞挡雨,任凭雨水打在僧衲上。

成都的雨,好大.

……

(本章完)

第166章 师父独宠 圣极小师弟

雷声不绝,雨势渐大。

川帮总舵前的几树柳枝雨水嘀嗒不绝,仿若伤心人埋首垂泪。

难诉说的忧伤啊,又受黑云积压,更多一份排解不出的憋闷。

丁大帝、尤鸟倦已是心如悬旌,死死看向不远处的白衣青年,他熄了离火,长剑归鞘,把一缕缕火色藏于剑鞘深处。

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走南闯北,总会碰到比自己厉害的高手。

他们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事是寻常武人触及不到的。

或胜或败,岂能动摇他们的心境?

可此时,恍恍惚惚中甚至有种道心破碎之感。

自上次与这道门老妖一战过后,几人练功从未耽搁,又从破棺者、左游仙、席应等人身上或钻研、或交流,增进魔功。

加之那些真魔一边练功,一边朝他们身体输送同源真气。

这般练功速度,岂同等闲?

再战老妖之前,已对他成倍高看,却哪里想到还是低估,一战之下竟是这等不堪言状的结果。

怎么可能?!

丁大帝与尤鸟倦的目光一息也不曾从周奕的身上移开过。

而一旁的金环真,从媚惑之色转变成担忧,她没有看周奕,眼中只有那着僧衲的影子。

名动江湖的棺宫主人,正在经历此生又一次难以克服的关键时刻。

其艰难程度足以媲美知悉向师意图之时。

那种打击与绝望感,仿佛所有的努力期望从来只是幻梦泡影,无论如何去做都无法逾越,只得丧失斗志或在颓废中转变为另一种疯狂模样。

周老叹想到自己的苦苦研究真魔随想,与师兄师姐四人付出那么多努力。

却忽然出现这么一个人。

他心思杂乱,犯了武学大忌完全不守静功,又是争霸,又是风流,没有半点痴迷武学的样子。

就这样一个心猿意马,着三不着两的人,竟然轻而易举破了他凝练至极的真魔煞功。

这一剑,几乎斩得他万念俱灰。

真魔随想,在他面前完全是“空想”。

这是一种大悲,足以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崩溃。

铁勒飞鹰曲傲正是被武尊摧毁信心,精神衰落再回不到巅峰时,而周老叹他的经历与付出,犹在曲傲之上。

且周奕的手段极其残忍,与他相比,武尊对曲傲的打击只能算‘似水柔情’。

就在周老叹的心境要如镜面被重锤敲击一般碎裂时,他心中有股冲动,今日就算没有胜算,也当求一个痛快,不顾一切,召所有真魔,与这人死战到底!

这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就快克制不住。

但,当他的目光再度凝在周奕身上刹那,眼中快要熄灭的鬼火猛得闪跳了一下。

望着周奕的脸,周老叹想起一件事。

当初为何会翻开道门典籍,并因此摆脱了赤手教的武学限制?

正是因为听了这老妖的鸿宝传闻。

能有此时的造化,与这家伙脱不了干系。

因他而起,便要由他终结?

当初向师岂不也是如此?

收自己为徒给予希望,却又留下诸多阻碍,断了前路以至希望破灭。

仿佛自己再投入,在他们面前都不值一提。

一息之间,周老叹脑海中产生了大量想法。

他鲸吸一口气,闭上双目,马上又睁开。

周老叹与周奕对视,将他与脑海中一个身形雄伟、长相清奇特异的人物叠合在一起。

看向周奕,就仿佛在看向师。

霎时间,魔煞具现的鬼火在眼中热烈跳动,那是一股强烈斗志,连窍神都融在眼眶内具现的元气中。

“老叹”

金环真生怕他冲动,赶忙聚音成线轻声安抚,同时朝四方扫过。

尤鸟倦与丁大帝也是一般动作。

巴盟与川帮有大批人手,这一点他们不怕,只是此时已没有把握对付这诡异的道门老妖,一旦拼杀后果难以想象。

周奕也感受到周老叹的异常。

这家伙,该不会怒气上头要斗到底吧。

“几位宗主,还要继续打吗?”

周奕不想给解晖平事,真打起来,川帮这边就乱套了,于是说话声音温和了一些。

这算是一个台阶。

周老叹又与他对视一眼,一摆衲衣,哼了一声。

他把手朝后一收,等于做了回应。

又问道:“你这是什么剑术?怎与我圣门真传道中的道祖真传一脉的剑罡同流相似,难道天师也是我圣门中人。”

周老叹望向周奕,听他回道:“此乃道门剑罡,正大恢弘,非是推崇采补之术的歪道能比。”

一说起剑罡,金环真等人就想到左游仙。

难怪这家伙迟迟不出棺,倒是看得通透。

“天下间能破本宗主魔煞掌力的人少之又少,只剑术一道,本宗主承认你为当世最强。”

周围不管是巴蜀还是外地江湖人,全都露出震惊之色。

奕剑大师傅采林一直是最强剑客,奕剑术奇妙绝伦,乃是当世用剑之人难以逾越的高山。

兼之他是当世三大宗师之一,年过九十,功力高绝。

实难想象,棺宫主人竟说出这番话。

天师的剑术,已超越奕剑大师?!

若是寻常江湖人随口说说也就罢了,这位是谁?

魔门第一大势力的宗主,刚才那一招,周老宗主虽败在天师那恐怖的火色剑光下。

但他的魔煞掌力亦是惊天动地。

在场之人,哪个能面对?

故而周老宗主说出这话,含金量就大为不同。

这足以让中土武林人振奋,一直以来,用剑武人都要被高句丽压一头,只因九州之地找不到一个用剑比奕剑大师厉害的。

想到方才瞧见的惊世剑光,以及周老宗主这武学高人的话。

一瞬间,众人已自动将天师排在傅采林之列。

在中土江湖人心中,顿时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第一用剑高手的名头,该从高句丽夺回来。

巴蜀武林人则是笑了。

天师的剑术定然要从巴蜀传出去,谁言巴蜀无高人?!

周老叹可不管周围乱七八糟的目光,转头看向了发愣的范卓:“本宗主就给天师一个面子,不过若范帮主胆敢欺骗我,我一定会再做计较。”

范卓醒悟,旋即回道:“宗主请放心,邪帝庙一事与我川帮无任何关联。”

范帮主和声和气,虽说败的是周老叹,但他见识过对方的手段,更觉棺宫不能招惹。

还好这次有天师坐镇。

否则,怕是少不了入棺一行。

丁大帝与尤鸟倦瞧着周老叹的反应,心觉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各自用充满忌惮的眼神朝白衣人影看了一眼后,便带着浓浓疑惑,与周老叹一道带人离开。

总舵之外看戏的大批江湖人赶忙躲闪。

真魔开道,生人避棺。

棺宫败退,那也要看因谁而退,巴蜀哪有势力敢招惹他们。

况且在旁观者眼中,他们只是看到周老叹惊人的魔煞掌被破,并不知道邪极四位宗主内心翻江倒海的波动。

随着棺宫的人走远,周围喧闹声四起。

那些靠着川帮与巴盟的人,在茶楼酒肆中放声讲说。

独尊堡一系,则有些不安。

原本更看好独尊堡的人,瞬间变了风向。

这股声望像是在干枯的草原上点起一把火,迅速以川帮总舵为中心朝成都蔓延,进而传遍周遭郡县。

而此时的川帮内部,奉振川牟寻等巴盟首领,无不庆幸自己的决定。

到场的四大族族人将周奕看作自己人,当然是引以为傲。

范卓上前,抱拳欲要相谢。

周奕看出他的意图,先一步阻止了。

独尊堡那边,郑老管家给了解文龙一个眼神。

似乎在说“我有没有说错,你现在信了吗”?

什么叫眼见为实?

望着范帮主从起先愁闷到现在一脸轻松的样子,解文龙心中七上八下,甚至还产生一丝羡慕。

人家大都督是怎么照应下方势力的?

话语干脆,直接动手。

且他一个人,比一群人还好使。

棺宫的人真就给面子。

再想想看棺宫到独尊堡是什么态度,武林圣地根本吓不到他们。

解文龙暗叹一口气,算是把妻子与郑老管家的话全听在了心里。

爹,你糊涂啊。

这时,郑纵又打来个眼色,朝周奕的方向示意。

解文龙点了点头,两人一道走了过去。

他们稍晚一步,周奕给了个背身,在奉振指引下,先一步与西突厥那帮人接触。

周奕慢步靠近,莲柔、罗渡设以及与他们一齐来的二十多名高手,全都紧张戒备。

“这位是西突厥的莲柔公主,这一位则是统叶护可汗帐下的统兵大帅罗渡设。”

奉振不轻不淡的介绍。

其他人在一旁听着,范卓还有些好奇,之前他听周奕说与西突厥有什么交易之类的。

这时竖起耳朵,听听是什么交易。

倘若川帮能帮手,一定要出把力。

“大都督。”罗渡设先一步打招呼。

他面皮含笑,但深凹下去的眼眶中,内里全是警惕之色。

眼前之人不仅坏可汗的事,还是个巨大威胁。

一旁的莲柔公主带着明艳笑意,眼睛像是两坛烈酒,充满惊人的吸引力,撩人遐思。

这波斯美女娇声道:“早听闻大都督威名却未曾谋面,今见大都督大发神威,真叫人痴醉,可否有幸与大都督同饮一杯?”

她酥胸微挺,将充满活力的惹火线条显露出来,令人感觉这迷人的肉体中定是流淌着野性的血液。

不过,在莲柔与罗渡设眼中。

周奕显得不解风情。

突厥公主的魅力,竟不能让他有一丝丝的表情变化。

不少人注意到周奕的反应,那略带冷漠的脸,让人感觉他与传闻中的“多情风流”实不相符。

周奕像是没听到莲柔公主的话:

“两位何时返回漠北?”

莲柔微敛笑意:“大都督莫要误会,我干爹并不想插手中原战事,只是想保草原河谷大部安宁。”

“这与我知道的可不一样。”

莲柔道:“我们对大都督没有敌意,甚至要感激你灭杀五箭卫。”

西突厥在室点密和达头可汗时期达到鼎盛,控制了广大西域,当时薛延陀、契苾、回纥、仆骨等铁勒诸部,全臣服于西突厥。

到了处罗可汗时,双方爆发了巨大冲突。

直至此时的统叶护,虽有东边颉利可汗这个大威胁,但两边还是矛盾不断。

周奕斩杀五箭卫,等于废了铁勒王一只手,西突厥自然高兴。

所以,莲柔这话听上去很有诚意。

明知巴盟和川帮都是周奕的人,她在西域再威风,此时也只朝好话上说。

“我确实杀了五箭卫。”

周奕淡淡道:“又去九江灭了铁骑会,曲傲的儿子、他的大徒弟,全死在那,知道是为什么吗?”

莲柔心中一紧,答道:“铁勒王与大都督为敌。”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以大隋之乱为乐,推波助澜,觊觎中原,又将我九州之民视作牲畜,勾结漠北大贼马吉,在江南奸淫掳掠。所以,他的人全被我杀个干净。”

“等我去到漠北,他这个罪魁祸首,也要死。”

“与之相关的铁勒诸部,将偿还欠我之债百万金。”

周奕嘴角勾勒的那丝笑容在莲柔和罗渡设看来,显得很是邪恶。

他的话,站在他们的角度听上去,更是邪恶。

接着,两人的心脏猛得跳动了一下。

“你们在巴蜀做的事,与铁勒王差不多。并且,统叶护的手下曾在江都对我动手,这笔账,等我算完铁勒王,就会轮到你们。”

罗渡设眼中闪过愤怒之色。

把西域当成川帮了吗?太狂妄了!

莲柔还未开口,罗渡设便抢话道:“大都督,你说的这些或许是误会,铁勒王也不能随便杀,如果他没有涉足中原,大都督入漠北杀铁勒王,武尊不会允许。”

“敢插手中原之事,以为没人敢管?”

“记住我的话,武尊保不住铁勒王,还有”

周奕凝目望他:“他也保不住你们西突厥的统叶护。”

“你,你——!”

罗渡设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周奕对他的怒色毫不在意:“今次是在川帮,给范帮主一个面子,同时卖巴盟人情,我不为难你们。”

“回去传话给统叶护,叫他点好家当,等我去清算。”

罗渡设乃是统叶护亲族,又是兵马统帅,何时受过这等气。

他正想怒怼回去。

可在一道冰冷如看死尸般的目光朝自己飞来后,他有种精神上的冰冷感,仿佛只要自己再多说一句话,立刻就会变成尸体。

心中胆怯,咽了一口口水下去,板着脸不敢说话。

莲柔瞧了四周一眼,巴盟川帮一干人面色不善。

“大都督,等我们返回牙帐,向可汗诉说清楚,再来解除误会。”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给了罗渡设一个眼色,匆匆离开。

连带那二十多名西突厥高手,都显得有些慌张。

他们本是支持李阀的,来川帮看戏,那是自持身份,有恃无恐。

可现在,却有个不把他们当一回事,甚至对可汗也喊打喊杀的人。

那些看戏的江湖人听见,不仅更多一份认可,还有叫好声传来。

有些人对铁勒的事不清楚,如今又增见闻。

对于这些不怀好意的外族,他们自然没有好感。

莲柔公主与罗渡设都是西突厥大人物,这般仓皇退走,也是一件稀罕事。

望着这帮人的背影,范卓暗自咋舌。

原来是这种生意。

解文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收回目光,看向一旁老管家。

从郑纵的表情与眼神中,似乎看出他在说:

“少堡主,我有没有说错?这人对敌狠辣,又记仇得很。”

解文龙心领神会。

雨越下越大,周围人渐渐散去。

解文龙找准机会,凑了上来:“大都督。”

这是双方第二次见面,周奕朝郑纵瞧了一眼,随即朝解文龙露出一丝微笑。

少堡主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倒不是说周奕态度有多好,只是第一次见面时,解文龙能感受到那种拉不近的距离感。

此番,却是有一股善意。

“少堡主,可是解堡主叫你来递话?”

“不是。”

解文龙看了看范卓与奉振,也不藏话:“是我自己想来瞧瞧这里需不需要帮手。”

周奕打量了他一眼:

“贵堡情况如何?”

“有不少高手前来刺探,好在堡内有诸多武林圣地的帮手,只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解文龙又具体说了些打斗状况。

周奕从此中判断,外边的人几乎认定邪帝舍利在独尊堡。

看来,舍利被不少人感知到了。

周奕又问起堡内有哪些高手,解文龙的回答与侯希白稍有出入。

四大圣僧皆在此地。

“除了几位圣僧之外,还有一位我也不太熟悉的老僧,他平时很少说话,也不见外出。梵斋主来到堡内,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老尼。”

解文龙道:“我爹与这位前辈有过接触,详细却没对我说。”

解晖在独尊堡中一言九鼎,有着绝对权威。

看解文龙这样子,便知他没有去问。

慈航静斋每一代入世弟子往往只有一两位,她们代表的就是静斋当代最高水准。

其他弟子多在斋内潜修或处理内部事务,较少在江湖大规模露面。

加之处于终南山,总给人一种神秘感。

周奕想了想,也许这老尼是梵清惠长辈,比如辟守玄那样的人。

这是给解晖看了什么秘密?

“堡主可说要支持谁了?”

解文龙摇头:“没说。”

入到那五层楼宇,周围再无外人。

周奕直白问道:“少堡主是怎么打算的?”

解文龙愣了愣,脑海中浮现了父亲威严面孔,郑纵用胳膊肘在后面蹭他一下。

解文龙喘了口气:“从解某角度考虑,自然是支持大都督。一来大都督是宽仁雄主,二来范帮主与奉盟主都已支持大都督,有利巴蜀稳定。”

“三来见识过大都督对棺宫、漠北西域的手段,心中折服。”

“只可惜,家父并不会听我的话。”

他自嘲一笑,又道一句:“我此番行止,违背他的意志,已属不孝。”

“错。”周奕断了他的话。

“请问错在何处?”

“你无动于衷,看着你爹带着独尊堡坠入深渊,那才是不孝。”

周奕问:“那些高手为何要去寻你家麻烦?”

“因为邪帝舍利,可我们并没有从邪帝庙得到这东西。”

“不重要,你们去了邪帝庙,又请武林圣地的人帮忙,所有人都认定,你们得到了舍利。”

解文龙心知这是事实:“大都督可有办法。”

“简单。”

周奕提议道:“把独尊堡改成独尊寺,让堡主拜师圣僧,少堡主拜师了空,开辟坛场,让佛门高手入住,危机自解,也不用担心圣僧离开。”

解文龙苦笑一声:“我都已经成家,遁入空门岂不是让玉华守活寡,这如何能成。”

一旁的郑纵不禁插口:“大都督,可另有良方?”

解文龙也投目瞧来。

周奕轻叩茶几,徐徐道:“不愿入佛门,就算圣僧们临走时帮衬你们,对外说他们带走舍利,旁人也不会信。”

“你们不愿作此牺牲,那就只能把舍利交出去。”

“否则,独尊堡永不安宁。”

“说得难听一点,你们可能都要死。”

解文龙屏住呼吸,又有些糊涂:“大都督,我们没有舍利。”

周奕轻轻摇头: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当所有人都认为独尊堡有舍利时,你们最好真的有。”

解文龙不太理解。

郑老管家吃的盐却多,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大都督,您有何差遣?”

周奕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等解文龙回过味来才问道:

“少堡主,你可愿做个孝子?”

“百善孝为先,为人子女,当报本反始,岂能不孝?”

“果真?”

“果真。”

解文龙答完,一旁的郑纵道:“大都督万请放心,我家少堡主甚孝!”

……

川帮危机解除,午时摆开宴席。

解文龙在宴席上喝了好些酒,哪怕有内力压制也露出几分醉态。

饭后,周奕回到住所。

石青璇跟了一路,四下没人,她才说道:“邪帝的那几名徒弟,能看出你的底细吗?”

“应该看不出。”

她笑了笑:“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一点不错。”

“我也是恶人?”

“嗯。”

石青璇轻盈一笑:“莲柔公主生得那样美,旁人都道她是妖娆的波斯灵猫,你却凶言相向,她看你,准是一个恶人。”

“早与你说过,我是铁石心肠之人,她再美再妖娆,又与我何干。这次你信了吧。”

周奕摆出不近人情的表情,仿佛看什么美人都是红粉骷髅。

石青璇知道他在说笑,不过,他对西突厥公主的态度确实出乎意料。

想到他对突厥人说的那些话,这般气概,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忽然间,她又想起一件事:

“距巴蜀三家盟会还有五日,若此间尘埃落定,你是否立刻就离开。”

“是的。”

周奕点了点头:“我还要南北奔波,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忙碌。”

“你有什么打算?”

石青璇望着远空雨幕,将心中的失落积入那云层之中,恢复清丽脱俗的空灵气质。

“巴蜀安定,我就返回幽林小筑,得你之助,小女子又能重返宁静了。”

她的右手背在身后,在周奕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攥着衣袖。

又抿着嘴唇,莞尔一笑:“等我回小谷住下,大都督也算兑现承诺,我们两不相欠。”

周奕瞧着她的眼睛,石青璇也不躲避。

只见那乌黑如宝石般的明眸中,却无人间烟火气。

她智慧通透,看透世情,对人性、江湖、正邪之争有着深刻而独到的见解。

也不会被任何门派或立场束缚,追求着精神上的绝对自由。

这种超然感,确实与尘世的喧嚣格格不入。

周奕没瞧见少女眼中有任何波动,心下略有失意,但很快恢复从容,带着欣赏之色冲她微笑。

又随口道:

“待我平定九州,希望天下之安逸处处如巴蜀,石姑娘哪怕离开成都,也能在外边寻到幽林小筑。”

石青璇轻嗯一声,手攥得更紧,叫一角袖子在不经意间绷直。

大战在即,周奕抓到空隙,就在一旁打坐练功。

石青璇回到房间,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她本是个极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或者说从未感到寂寞,能安静待在小谷,追求自己喜欢的事,那便是自由快乐。

可现在,忽然觉得闷闷的。

她坐在窗边,一只手托着下巴思考,偶尔仰起脸,透过窗纸缝隙去看廊檐下那听雨打坐之人。

好多过往没有的经历,都是与他在一起体验到的,并且在短短月余时间内。

石青璇早看透了他对巴蜀的态度。

得到三大势力支持后,估计就很难再来。

别说来巴蜀,就是九州各地都难找到人,没准哪天就破碎虚空去了。

石青璇甚至在想,那天他才到成都,自己就该立刻把酒给他,这样他就碰不上范采琪,后边的事就与自己无关了。

这么一想能得到解脱,却又舍不得这段经历。

峨眉山上,那在耳旁呼呼的风声,像是此刻还能听到。

一阵飞思过后,干脆什么也不想了。

她舒展秀眉,露出动人微笑,从几层曲谱的夹缝中,拿出一面八卦镜。

这是某天师吃饭的家伙。

可惜呀,还没见着他出黑时是什么样子.

……

“公主,你先返回禀告可汗吧。”

成都西侧宅院,罗渡设阴沉着一张脸,正用手指上的厚茧摸索一柄弯刀刀刃。

“你要做什么?”

莲柔公主反应过来:“去独尊堡?”

“当然。”

罗渡设冷笑着:“这姓周的飞扬跋扈,全然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他以为西域是什么地方?”

“仗着有点练武天赋,竟如此目中无人。”

莲柔公主摇头:“此人武功高绝,有些拿大的本事。先回干爹那里,等他拿主意再做定计吧。”

“万万不可。”

罗渡设果断拒绝:“若只他一人,武功再高咱们也不怕,倘若真被他得到天下,那才是麻烦事。这巴蜀,绝不能落入他手。”

“独尊堡中高手众多,且与他敌对。”

“正该利用他们,找机会将这狂妄的家伙除去,以绝后患,也消我心头之恨。”

罗渡设已做出决定,他是兵马统帅,实权比莲柔要大。

“好吧,那你当心,在独尊堡中,多看,少动手。”

“自然如此。”

罗渡设阴沉狞笑:“等我叫人一齐出手时,便是要他命的关键时刻。”

莲柔公主晓得他的脾气,受了这般大气,一定要报复回来。

于是把绝大部分前来成都的高手都留了下来,自己只带三人返回。

罗渡设也不傻,莲柔公主一走,他立刻带人拜访独尊堡。

当下独尊堡最安全,借他们的势,不用担心姓周的杀上门来。

与此同时,城北义庄,此时也在调派人手,目标正是独尊堡。

义庄风火墙上,看向川帮方向的尤鸟倦用难听的声音哑着嗓子道:“这老妖可能有古怪。”

丁大帝哼了一声:“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他的剑术再高,也不能达到这种效果。”

金环真点了点头,更好奇另外一件事,一直闭目养神的周老叹总算睁开了眼睛。

从川帮出来后,他对着城外锦江支流狠狠发泄,打出了一记又一记掌力。

每一掌都威势滔天。

“老叹,你是怎么忍得住的,我以为你会对他出手。”

“我当然想。”

周老叹咬牙切齿:“没有比这家伙更可恶的人,偏偏我拿他无计可施。”

“我既觉得不服,又觉得不值。”

周老叹看了师兄师姐一眼:

“我们好不容易找清楚方向,日夜不懈,精诚所注,岂可因一时之困顿,便负此肝胆,以至功亏一篑?!”

“如果今日动手,只怕不死不休,再无摸索武道极致的机会,也见不到师父,这如何甘心。”

“并且.”

周老叹眯着眼睛:“我忽然觉得,这家伙给我的绝望感觉,竟和师父差不多。”

“我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这所谓的道门功夫能如此克制魔煞。”

“或者说,这根本不可能!”

“他叫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在金环真和尤鸟倦思考时,丁大帝突然道:“你想说,他练过道心种魔大法。”

“不错!”周老叹眼中鬼火一跳。

尤鸟倦瞪大双目,抱着独脚铜人尖锐一叫:“这这怎么可能!”

金环真欺近一步,反应过来:“老叹”

“你的意思是,他竟是我们的同门!”

周老叹点头,她眼睛瞪大,又道:

“难道,师父又收了一个小师弟,他才是真传,于是对他宠爱备至,授以大法精髓”

金环真越说,越觉得有可能。

她细细一想,凄然有声:

“想我师兄弟四人被师父瞧中,传授圣极宗武学,却是四门邪功异术魔门别传,道心种魔大法各不完整,更没有任何教导。”

“可见我们不是真传,也从来不是圣帝人选。”

“就算我们争斗死掉,这圣帝传承也不会断绝,他老人家早有安排。”

“师父啊,您好生绝情,为何如此薄待徒儿.”

金环真声音颤抖,颇为凄楚。

尤鸟倦仰头怪啸一声,震得雨珠乱打,如那三峡两岸的猿声,长引喉啼。

丁大帝道:“我们先来巴蜀,从未有舍利感应。”

“自从他来了之后,感应频出。”

“可见,这是舍利在对他呼唤。可笑我们当年为此相争,全然没有意义。”

“圣帝舍利,也是为他准备好的。”

“恐怕破碎虚空之后,也是他们师徒相见。”

周老叹双手环抱,沉着脸道:“多半就是如此了,不过,现在却出现一个变数。”

“独尊堡的人将舍利挖出,又被佛门的人看守,这一点,恐怕就是师父也预料不到。”

“他老人家如此偏爱,这颗圣帝舍利,绝不能落入他手”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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