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第226章 或有歧路

傍晚,司马懿乘车回府的时候,心中一直想着事情。

虽然长安将领有着四个人选,但满宠、曹泰、朱盖、牵招这四个人里,按照皇帝的新式风格,多半还是会倾向于姓曹的将军。

诸夏侯曹,这些宗亲领兵的趋势,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

“父亲,为何这般心事重重的?”

司马懿正思考着走进府门,院中的司马师见到后就问了起来。

司马懿抬头看了长子一眼:“不过是朝中琐事罢了。对了,子元,与我一并到书房中,为父有事要问你。”

“儿子知道了。”司马师答道。

片刻后,司马懿坐在了桌案后,司马师也缓缓关上了书房的门。

司马师问道:“父亲此前几日在外随驾游猎,休息的可还好?”

司马懿回道:“如同行军一般,如何谈得上休息呢?”

“去半日、返半日,中间游猎和饮酒各一日,算得上来去匆忙了。”

司马师好奇道:“那父亲也打猎了吗?”

司马懿笑道:“为父亲手射了一獐。其余猎物都是随行骑士所获的。”

“一共分成三队,陛下一队、大将军一队、为父一队。为父获得猎物最少,晚上也受罚多饮了些酒。”

司马师的眼神中充满羡慕之感。能和陛下各领一队打猎比试,对于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还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高度。

“怎么,子元也想去行猎了?”司马懿问道。

“儿子没有。”司马师解释道:“按我这个射术,又无士卒襄助驱赶猎物,恐怕很难猎到野货的。”

“而且洛阳左近都是陛下的猎场,寻常人等又如何能进得去呢?”

司马懿心中暗暗叹气。不仅洛阳附近的猎场都是陛下的,其他各州各郡不还是这样吗?

一言可决生死、一语能定兴衰。

登基这一年来,陛下的权威,也越来越重了,有时候自己心中都会发怵。

司马懿看向司马师:“不说朝中之事了。你新婚刚满三天,为父就出去随驾了。你与徽儿相处的可还好?”

司马师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相处的很好。这个……这个就不劳父亲挂念了。”

司马懿略带笑意的看了儿子一眼,嘱咐道:“相敬如宾这是最基本的,早些诞下子嗣才是重要之事。有了这么一层亲缘之后,你与太初、与大将军一家也可以多走动些。”

司马师点头:“儿子最近几个月与太初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谈论经典、品评人物、结交士子,这些事情我们二人常常一起。”

司马懿想到了些什么:“对了,子元之前说过太学郎的事情对吧?”

“今日我在北宫听了一下,陛下也将太学郎的事情大致定下来了。”

司马师眼睛一亮:“太学郎可以直接授官么?”

“别急,待为父慢慢说完。”司马懿笑着瞪了司马师一眼。

“按陛下的意思是,太学毕业的学子,有从军和从政两条路可以走。”

“若是从军的话,可以入各两千石麾下为功曹、掾史。”

“若是从政的话,可以到各郡中为郡吏。”

“这还不如举孝廉呢!”司马师直接了当的说道:“若是想入郡中为吏,直接请人举荐就好,哪里还用到太学中走一遭?”

“按照以往的说法,世家子弟都是先被举荐到郡中为吏,再择机被举为孝廉,随后才是入洛为郎。”

“当了几年郎官,无论是被挑选到洛中各官署中任职、或者是外放州郡中做县令、县长。”

司马师不解的看向司马懿:“父亲,这种制度是何用意?陛下特意从各州郡选人入太学,结果从太学中毕业的士子,竟然连孝廉都比不上了!”

见司马懿的眼神有些异样,司马师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父亲,这背后还有别的安排?”

司马懿轻叹一声:“身为世家子弟,未免有些太顺了。想出仕就可以出仕,加冠之后就能做到郡吏,想要孝廉也只是时间问题。”

“又有多少人有这般家世呢?”

司马师略带不满的插话道:“太学中的学子几乎都是士族或者大族出身的,哪有什么百姓呢?”

司马懿摇了摇头:“陛下是这般说的,兴许陛下还有些其他的想法。”

“七月,也就是下个月,第一批学子就可以从太学毕业了。按照陛下所说,每年毕业五分之一的人数。”

“经过考核之后,就可以为三百石的太学郎。三百石在各郡或者军中,虽然职位低了一些,但品秩却不低了。”

司马师疑惑道:“五分之一的人数,那不就是只能毕业一百人?剩下的四百人呢?”

司马懿答道:“学满三年,若三年之内还是不能通过考核,那么就离开太学。陛下将这种情况叫做‘结业’。”

“子元,为父也问问你的想法。你是否想去做这个太学郎呢?”

“若是不愿,为父去找陛下给你许个散骑,再寻人征辟你为官。上个月,为父就刚征辟了高柔的儿子入司空府。”

司马师此时想到了那些与自己整日交游的人。

夏侯玄是四百石的散骑侍郎,见过几次面的诸葛诞在做吏部曹的尚书,何晏是千石的崇文观学士。

若自己再去太学郎里打熬资历……又不是没有这个家世,何必如此辛苦?

司马师拱了拱手:“父亲,儿子不愿做这个太学郎,看起来没什么大的前途可言。还是按照寻常办法入仕吧。”

司马懿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突然问道:“你知道大将军的儿子曹爽,现在去幽州从军了吗?”

想起曹爽那张笑着的胖脸,司马师顿感有些不适,随即说道:“武将之子,如何不敢去从军呢?”

“父亲,儿子是不愿从军的。”

司马懿点了点头:“那好,子元的想法为父都知道了。待你们太学毕业之时,为父再给你安排一二。”

“子元,子上有什么想法?上次他说也想入太学?他的才能不及你,倒是可以去太学郎的路数里面磨磨资历。”

司马师笑道:“父亲不是先不让子上入太学吗?等他能毕业再说吧。”

……

翌日下午,何晏家中。

今日何晏在家中招待宾朋,司马师与夏侯玄二人一并结伴而来。

虽说今日并不是太学的休沐日,但对于甲阶、又出自高门的两人来说,多请几天的假期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管理严格的高堂博士去了崇文观,郑博士只管教书、对平日这些琐事看得极为豁达,根本都不怎么管。

那谁还能拦得住这些世家子弟交游呢?

何晏面上笑意盈盈,倚在门框上迎接着众人:“太初和子元一起结伴来了,快快请进,先入坐吧。今日府上宾客甚多,我稍后便至。”

夏侯玄拱手说道:“有劳平叔兄邀请了。”

司马师也回礼道:“那我与太初便一并进去了。”

刚入堂中坐定,司马师看见毕轨、邓飏、李胜、丁谧四人已经入座了。

简单寒暄几句后,院中传来些许喧哗声。

司马师向身旁的夏侯玄问道:“太初,这又是谁到了?”

毕轨坐在司马师左边,听见这话后说道:“子元或许不知,应该是诸葛公休到了。”

何晏在崇文观的四个友人之中,毕轨此人是最对司马师脾气的一个。

司马师因此打探道:“听说诸葛公休做了吏部曹郎中了?那袁公然呢?”

毕轨笑着答道:“袁公然去做了考功曹郎中,都是由卫仆射所辖,只不过换了个曹任职罢了。”

片刻后,诸葛诞笑着走了进来,一并来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物。

何晏也是四海人物,这种场合还是会将所有人都照顾到的。

今日身着一身青袍、头上插着一根玉簪的何晏,在众人纷纷入座后,开始介绍了起来。

“诸葛公休就不用我介绍了吧?”何晏笑着说道:“身旁这位,乃是御史大夫陈郡袁公之子、袁侃袁公然。”

袁侃向众人拱了拱手,打过招呼之后,何晏又介绍了起来。

“这位是吏部选曹郎许允许士宗,身旁这位是博陵崔赞崔平方,明日就将出发去濮阳县为县令了。”

崔赞向在座众人打了打招呼,笑着说道:“多谢平叔兄引荐,此番我能得一大县为县令,还是要多谢公休兄出力啊!”

诸葛诞略显豪气的坐在席上,摆了摆手说道:“小事一桩,哪里还用得着平方当众谢我呢?”

一旁的袁侃也出声调侃道:“这种大事,对你诸葛公休当然是小事一桩了。之前还在荥阳为县令,回到洛阳不到两月,又夺了我的吏部曹郎中之位!”

诸葛诞斜眼看向袁侃笑道:“哟,公然这是在公然怪我了。”

公然是袁侃的字,袁侃与诸葛诞十分要好,嘴上也不肯半点落后:“哪有抢了别人美职,还不让人说的?”

何晏在一旁插话道:“吏部曹是大曹、考功曹的职位却也更重。要是依我来看,公然这是得了实惠、公休这是得了面子!”(本章完)

229.第227章 五石之散

何晏眼波流转看向堂中众人,见司马师和夏侯玄都面露不解,笑着说道:“平方,对面的是夏侯太初和司马子元。”

“不如你来说说,这事情是何原由?”

崔赞拱手道:“太初和子元或许不知,现在洛中得诸葛公休一句品评,可值百金!”

坐在司马师左边的毕轨凑了过来,笑着解释道:“子元这就不懂了吧。”

“公休为吏部曹郎中,凡是公休褒扬或者扬名过的人物,不出半月、定会得一美职!”

司马师勉强忍住心中的惊讶,小声向毕轨问道:“请问子礼兄,我知晓吏部曹郎中乃是重任,却不知为何厉害?”

毕轨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先射箭、再画靶子罢了。如何不中?”

说罢,毕轨便侧身坐回去了。

聪慧如司马师,想了几瞬也大致明白了。

诸葛诞盛名闻于洛阳,能得诸葛诞的品评十分难得。加之他又处在吏部曹郎中这个‘典选举’的职位上,能够得知官员调动的内情……

被诸葛诞褒扬过的人物,又如何不会得到美职呢?

厉害,会玩!

与司马师看过来的眼神对视之后,诸葛诞主动笑着说道:“此前与子元聊天的机会不多,今日日头还长,你我可要多多交谈才是!”

司马师拱手说道:“公休兄闻名洛中,在下不过一太学生而已,还是公休兄多多指教才是。”

“哈哈哈哈。”诸葛诞笑道:“司空家的长子、能成天下之务的司马子元,又岂是我能指教的?”

“子元,你我虽说相差十余岁,但彼此之间还请如你与平叔一般,我们平等相谈就是。”

司马师也笑着回道:“公休兄最近两月扬名洛中,又能一言决人仕途,我还是恭敬些为好。”

袁侃在一旁笑着说道:“听到没有公休,你的名气已经在洛中无人不晓了!”

何晏插话道:“公休不是一贯点评别人吗?今日我来品评公休一番!”

堂中众人尽皆失笑,诸葛诞也面色古怪的向何晏拱了拱手:“平叔尽管说来!”

何晏将头微微扬起,摇晃着说道:“当今之世,琅琊诸葛一族颇有盛名,可谓是: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诸葛诞笑着摇头:“平叔啊平叔,你除了这张脸,就属这张嘴最厉害了!”

何晏挽起衣袖伸出右手,用手指向诸葛诞的方向点了一下:“公然说我有这张脸,我就权当公然是夸我了。可我今日还有一件物事要与诸位分享。”

已经入职崇文观的四人都脸上带笑,诸葛诞、袁侃、崔赞、许允这四人和司马师、夏侯玄二人眉眼间都有些不解之意。

何晏两只素手举过头顶拍了一拍,从外缓缓走进一排仕女,每人手中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陶碟还有一个玉碗。

玉碗晶莹,其中盛着大半碗水。陶碟上却放着五种不同颜色的粉末。

诸葛诞皱眉问道:“平叔,这是何物?为何要放在碗中碟中?”

何晏缓缓起身,轻轻抖了一下袍服,衣角随着穿堂风而轻轻抖动。

“诸位请看,碟子上是不是有五种不同颜色的粉末?”

众人都点了点头。

何晏轻笑着说道:“五行、五方、五色、五味、五脏,都是一一对应的。”

“东方属木,青色,对应的是曾青。”

司马师看着碟中的一小撮青色粉末,稍微调转了一下碟子的方向,让曾青粉末朝向东边。

“西方属金,白色,对应的是白矾”

“北方属水,黑色,对应的是磁石”

“南方属火,赤色,对应的是丹砂”

“中央属土,黄色,对应的是雄黄。”

袁侃则问起来了:“平叔兄这是何意,我看这碟、碗俱在,是要我们服用的?”

何晏笑着点头:“公然不是总问我,如何能有我这般的神采与气度吗?今日我就将宝物取出,与诸位一同共享。”

夏侯玄皱眉说道:“平叔兄,这些都是石材,如何能这般就吃了?”

“太初虽然博学,但对这种秘辛就不懂了。”何晏解释道:“五行、五方、五气、五脏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服用这五石散,可以使人五脏之气冲和圆满,据说还能得道成仙!”

话音刚落,何晏就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演示了起来。

何晏左手将碟子上五种粉末倒在玉碗的水中,右手拿起碗边的玉杵轻轻在水中摇动。

待五种粉末均匀的混合好并都悬浮在水中时,何晏端起玉碗,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直直的盯着何晏看去。

何晏跪坐席中,闭眼不动丝毫。

坐在何晏对面的司马师看得分明,何晏的身体上似乎微微的泛起一层红色,胸膛起伏的也更快了。

就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何晏过了半晌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的光泽比平时强了数倍。

就在这时,何晏张口长啸出来,将堂中的宾朋们都惊了一下。站起身来看向众人,何晏一边缓行一边轻轻摇晃着身子,青色的袍服上的波浪竟然有了飘逸之感。

在座众人,也就是属何晏和诸葛诞最为年长了。诸葛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出言问道:“平叔服食此散后有何感觉?”

何晏又快又柔的转身过来,看向诸葛诞微微睁大眼睛:“公然,我现在感觉神朗至极,几乎可以登天!”

见毕轨、邓飏、李胜、丁谧四人,都已经开始用玉杵在碗中研磨摇晃起来了,诸葛诞也不再犹豫,学着刚才何晏的样子,将五石散混匀,然后一饮而尽。

司马师和夏侯玄也有样学样,服用了五石散后,也如何晏一般闭眼跪坐于席上。

碗中的混合物刚刚入口,司马师感觉一股滚烫的液体流入腹中,几乎瞬间就在胸腹间搅了起来。但奇怪的是,非但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竟然好似给五脏六腑都按摩了一般。

片刻之后,司马师只觉周身燥热、却半点没有汗水流出。

脑中竟也通达了许多,仿佛平日钻研许久的经义在一瞬间便明晰了,整个人神智通达、更加兴奋。而且,小腹下面也颇有蠢蠢欲动之感,在白日竟也如硬物般挺立了起来。

四肢百骸,竟都有些暖意、凉意、酥麻的奇异之感。

诸葛诞睁眼说道:“平叔做的好大事!如此宝物,为何今日才给我们一试?”

何晏不住的甩着袖子,似乎太过炎热了一般:“公然莫要说笑,我也是先后试验过多次,才选出这么个剂量来。”

“若是按我自己服食的量,应该在丑时静息、寅时服用、卯时散去五石散之力。”

“五石、五行、五脏,都需按照合适的时机去调配,方能有超然于世俗之外之感。”

诸葛诞笑着看向何晏:“平叔,这个五石散是否可以作为……”

还没等诸葛诞说完,何晏就忍着笑意点头说道:“自然是可以的,不过要更少一些才行。”

与诸葛诞说完之后,何晏转身看向众人:“五石散乃是我何晏不传之秘,若改日诸君想要再试一番的话,可来我府上过夜、寅时一并服用。”

“切勿外传,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司马师抬头,目光竟又与对面的诸葛诞对视了。

诸葛诞嘴角扬起、冲着司马师点了点头,司马师也笑着示意回去。方才诸葛诞的话,司马师当然听懂了。

何晏摆明了不愿将这五石散给出去。不过过些日子,能找何晏要一些的话、还是要试着拉下脸面的。

不过当司马师转头看向夏侯玄时,看夏侯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感觉,竟一时间笑出了声来。

……

数日后,司马芝风尘仆仆的回到了洛阳。

车队从洛阳城西门而入,直接到了北宫的南门。

数月以来,司马芝先是每日乘车到了潜口坞,再乘船先至武昌、后至襄阳,最后又乘车回到洛阳。

这么长的旅程下来,纵使司马芝一直以来颇为强健的身体,也一时觉得受不住了。

听闻司马芝返回洛阳,刚刚练箭结束的曹睿连忙将司马芝叫到了书房中。

“司马卿回来了?朕可是等你等了许久了。”曹睿笑着看向司马芝:“快快入座!”

司马芝答道:“谢陛下!臣在武昌耽搁的时日长了些,因此回来晚了些时日,还请陛下恕罪。”

曹睿笑着说道:“无妨、无妨。这次出使所获如何啊?”

司马芝在路上早就写好了报告,从怀中取出报告后双手托起,角落里站着的钟毓走过来将文书接过,呈给桌案后的曹睿了。

“卿一边说,朕一边看。”曹睿轻声嘱咐道。

“遵旨。”

司马芝繁简有度的将此次出使的事情说了一遍后,曹睿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曹睿道:“其实司马卿这次出访的结果,和朕原本预料的差不多。”

“既然从军事上无法过江、那朕就暂时无法对孙权本人的性命产生威胁,他不愿名义上再降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孙权送了朕这么多东西,几乎比先帝第一次封他做吴王的时候、进贡的礼品还要多。”

曹睿轻笑一声:“孙权这是在贿赂于朕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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