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谈判与妥协(上)

接下来好几天时间,先是长孙皇后前去劝说未果,皇帝坚决要御驾亲征。随后朝中文臣武将,还有功臣勋戚,甚至宗室亲王,也是一波一波的前去阵述厉害,试图打消皇帝如此胡闹的举动。

虽然说朝庭的大权被世族所把恃,他们也不能为所欲为。

世族力量是很强,只是他们分成了三大圈子,每个圈子内部,也有着不同的派系。

在关乎世族生死存亡的核心问题上,他们自然会联起手来对抗皇帝。但在平时的朝政上,他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也是斗的厉害。想把他们‘团结’起来,一致外,也不容易。

李言这个皇帝,也不是一点权力也没有。

只要不动世族们的核心利益,一般情况下,皇帝真要决心做某件事,他们也没办法。

总不能因为一点破事儿,或者皇帝正常的争权夺利,就把皇上换掉吧?

当年李代杨兴,还有玄武门之变,都是关陇世族一致同意,这才顺利进行的。半年前的新旧更替,更是获得了三大世族圈子大部份门阀的一致赞同,这才能稳住局面,顺利完成过渡。

归根到底,还是实力使然。

实力不足时,即便不是你做的,皇帝也可以根据需要,把屎盆子扣在你的头上;如果实力强横,就算明知道是你做的,皇帝也得捏着鼻子认了,不敢有任何追究。

现在李言登基后,已然获得了大部份世族的认可和支持,也不是哪一家想换就能换的。几百年下来,这盘棋早就有固定的套路了,若是不经过大部份的力量同意。

谁敢擅自对皇帝下手,就会迎来大部份世族的全力反击,以谋反罪满门抄斩,甚至诛其九族,都是有可能的。

搞定一个皇帝其实并不难,难的是要面对来自那些拥护皇权力量的报复。

反过来,若是大部份世族一致同意更新换代。皇帝哪怕平平安安的待在皇宫,结果就已经确定了,无论以什么退场方式都无所谓,只是早晚的事情。

是以为什么历史上很多皇帝在遭遇意外后,哪怕没有当场身死,也不敢报复。面对一个实力滔天的群体,皇帝也只能接受,若是抗争,结局只会更惨。

李言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明面上不会做出促使世族‘团结一致’的事情。

如今的‘御驾亲征’只是一个构思,还没有付诸实际;

而且世族们现在安全感十足,更是不会因为他一时的‘突发奇想’,就启动终级洗牌的。

果然,这些人并没有私下联络,试图‘一致对外’,只是在承庆殿外不断的‘劝谏’。

这一日,李言终于在御书房召见长孙无忌,一见面他就抱怨道:“舅舅,你们以往一直以父皇来鞭策朕,让朕要继承太上皇的志向,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如今突厥人悍然入侵我大唐,朕欲效法太上皇,有什么错,为什么你们都要阻拦朕?莫非朕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堪?只要朕出面,就一定会失败不成?”

“还是说群臣有什么私心,怕朕借此掌握兵权?”

长孙无忌见皇上切换到了甥舅模式,也放下了进谏的架势,坐在了御案前的锦墩上,苦笑着说道:“承乾啊,这次你是错怪大家了,说实话,这回众臣还真是为了你好。”

“自古皇帝亲征,真正的危险都不是来自敌国,而是来自国朝内部。”

“如今你刚刚登基,威望不著,实力不强,人心更是没有归附,难免会有人蠢蠢欲动,包藏祸心。”

“之前你逼那些亲王们就藩,就已经引起很多人不满了。若不是世族站在你这边,帮你压着,你以为李恪、李愔、李恽那些王爷会老老实实的前往高原?”

“这李佑不就借着生病,赖在长安不走,谁能拿他怎么样?”

“若是此时你离开长安,李佑勾结一些心怀叵测之徒,突然造逆,那怎么办?”

李言顿时面色一肃,眼神一冷:“他敢,现在其他亲王都已就藩,长安城就剩他一人,孤掌难鸣,谁会附和他?”

“怎么不行?”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的说道:“他若派人攻下大明宫,拿住你父皇和母后,就能携天子以令群臣。此时再以太上皇和太后的名议对外发布,当年你父皇就是你谋害的,号招天下起兵响应。”

“如果他早有心谋反,必然会勾结突厥。”

“到时再引右贤王大军南下,立时就会天下大乱。那时你被困于关东,河北和关内同时遇袭,再有内部的一些野心家趁势而起搅弄风云,立时就会天下大乱。”

‘呃’

不得不说,长孙无忌果然是老阴比,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稳如泰山的局面给‘祸乱了’。

李言一时也是语塞,犹豫的说道:“可是朕一直待在皇宫,如何才能锻炼领兵的才能,如何才能在军中建立威望。没有军士们的拥护,朕这个皇帝,始终就做的不踏实。”

“朕要禀承太上皇的志向,继往开来,打造更加鼎盛的大唐,这样才能不负先皇之所托。”

一个聪明的人,适时的表现出一些真实想法,才是符合常理的,一味的装傻,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长孙无忌是看着李承乾长大的,大外甥在想什么,他心里很清楚,看着皇帝一脸的踌躇满志和慷慨激昂,不断的虽高调,嘴角微微一撇,心里很是不以为然。

“承乾啊,你做了皇帝,还能叫我一声舅舅,不但将朝政委托于我,还事事征询,如此信任,实在是让我感动。”

“你即然相信我,那舅舅也不藏掖着了,和你说两句心里话。

长孙无忌轻笑的摇了摇头:“舅舅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什么样的性格,我再明白不过了。你为人敦厚,重情重义,却不是那种吃苦耐劳,有毅力,坚韧不拔的性子。”

“你从小不重名利,却贪图享乐,好逸恶劳。”

“你父皇的路子你走不来,行军打仗可不是儿戏,栉风沐雨,顶霜冒雪是家常便饭。与士卒同吃同住,同甘共苦,说着容易,可又有哪个上位者能做到?”

李言眉头一皱,眼神锐利的看向对方。

长孙无忌说的虽然是事实,不但是自己对外展示的形象,也确实是自己的真实心态,可如此直言不诲,一点也不给自己留面子,还是让李言很是有些不悦。

长孙无忌没有回避,也是直直的看向自己,表情严肃却眼含慈爱,就像在看一个自家晚辈一样。迎着自己的目光十分坦荡,有着三分期许,三分关切,还有对自己的任性有着三分说不出的责备。

李言叹了口气,长孙无忌没有私心的时候,还是很刚烈的。对上暴怒的李世民都敢大胆直谏,针锋相对,自己这个外甥就更不用说了,这样反而能说明他是真的把自己当外甥。

李言神情软化下来,依旧不甘的说道:“父皇当年.”

“别提你父皇。”

长孙无忌断然道:“你父皇的情况我最清楚,他在刚刚成年时就已经独自领兵,和士卒吃在一个锅里,住在一个帐中,冲锋时在最前面,退后时独自断后。”

“在箭雨中挡在军卒前面,给普通士卒吸生脓溃烂的箭疮.”

李言顿时双眼圆睁,张着大嘴,一脸的惊愕。看到长孙无忌一件件娓娓道来,他心里微感震憾,万万没想到贵族出身的李世民,竟然能做到这个程度。

只是还没等他接口,长孙无忌话锋一转,蓦然说道:“这些事件,他全都没有做过。”

“哦啊?”李言差点被自己要脱口而出的赞叹给噎住了,这才明白,长孙老儿是在戏言。

眼神一瞪,还没指责,长孙无忌就叹了口气:“那些只不过是为了增加他的威望,故意让人散播的。你父皇出身世族核心的嫡系子弟,从小骄生惯养,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舅舅相信,就算古代那些所谓爱兵如子的将领们,也很少能做到和普通士卒们同甘共苦。”

“自古人分三六九等,上下尊卑,等级森严。贵族就是贵族,庶民就是庶民,这不但是上层做威作福的需要,更是统治社会,维护稳定的必须,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脸色无比严肃:“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未来,同样是这样。因为人心,都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眼含深意,似乎想传达些什么。

李言不知道的是,长久相处下来,长孙无忌已经看出了他虽然是皇帝,却在心态上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从来没有高高在上,凌驾在众人上面的想法,就算是对身边的太监宫女也是如此。

这种心态其实很不好,人心都是仰慕强者,蔑视弱者。

做为皇帝,若是太过平易近人,就会让人心生懈怠,甚至让人轻视,影响到威严。

更重要的是,不信奉弱肉强食,不轻视弱者,就不会重视强者,更不会主动去接受,并维持这套建立在尊卑有序、礼法森严上的统治体系。

(本章完)

第1158章 谈判与妥协(下)

李言心中一凛,他知道,在封建社会,长孙无忌的想法才是主流,自己只能入乡随俗,否则就被众人所排斥,尽而被抛弃。

做为来自后世,从小接受平等教育的他。

在成年后,就已经养成了那样的心态。哪怕经过多年封建社会的熏陶,也没有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尊上鄙下。

李言知道,其实这和自己两次进入封建社会,都处在统治核心有关系。

若是直接穿越到社会最低层,被残酷的毒打过,见识过赤果果的人吃人的惨状,恐怕迅速就会进行从内到外的褪变。作为上位者,多数的争斗都是袖里乾坤,不见烟火气。

而战场上的杀伐,更多的是一种你死我活交锋,体验不出人心的复杂。

李言陷入了沉思之中,这就是穿越带来的作用,说不上是好还是坏,有好也有坏。即能受到不同思想见闻带来的全新世界观和理念的优势,自然也会受到其不同于现实的影响。

一件事情有利即有蔽,不可能都是好处,也不可能都是坏处。

沉默良久,李言幽幽一叹:“舅舅的意思,朕明白了。”

见外甥领悟了,长孙无忌点点头,话锋一转,露出和蔼的笑容道:“舅舅是亲身跟着你父皇亲自打过仗的,他在军中吃的是专门的厨子小灶,用的是上好的食材。”

“还带着郎中名义的下人,不时给自己松松筋骨解解乏。”

“打仗的时候,他都是在军中指挥坐镇,冲阵的事情都是秦叔宝、尉迟恭、侯君集这些大将在干的。战场上刀枪无眼,箭矢横飞,主帅若敢现身前方,必然会迎来万箭攒射。”

“只有在确定胜利和安全后,他才会全幅盔甲的出现在战场上,刷刷存在感,振奋一下人心。他是秦王,尊贵无比,不容有失,你真以为尉迟恭和段志玄那些人敢让他亲自拿刀冲锋杀敌啊?”

“万一哪一枪或者某一箭没挡住,人就没了。”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小声道:“就连玄武门的时候,也是尉迟敬德控场之后,他才现身的。就算这样,射杀李建成之后,他过于紧张,还被树枝挂落马下,被李元吉抢去弓箭,扼住他的喉咙。”

“若不是尉迟上前的的及时,恐怕当时你父皇就危险了,李元吉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承乾,你要记住,所有能出现在战场上的人,都是有可能死的。”

“战场是为什么存在的,就是为了两个字,杀人。杀得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大家变成了最原始的动物,在拼命的比着谁更能更高效的杀死对方。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只是侥幸,死亡才是正常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侯君集功成名就的背后,是成千上万的侯君集成了尸骨。”

“只要是死不起的人,就千万别去。”

“战场不是儿戏,那是绞肉场,是森罗殿,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是人间和地狱的交界处。稍微不幸运一点儿,非死即残,我们要对战场怀有最大的敬畏之心。”

“战场上不怕死的人,才配活着;可配活着并不代表你就能活下来,而能活下来的人,大多都不配活着。听起来很是拗口和冲突,往往能活下来的人,都是极其小心谨慎而且惜命的。”

“说白了,就是怕死,怕死的人无论在任何境地下,活下来的可能都远远大过了不怕死的人。舅舅也曾上过战场,抓到过很多俘虏,那些宁死不降的,舅舅虽然钦佩,却还是毫不犹豫的下令斩杀了他们。”

“而对那些苟且求饶的,虽然极为不耻,却还是放了他们一马,这个道理,你懂吗?”

这些真实的细节和过往,被长孙无忌一一揭出,李言听的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这和历史的记载差别也有些太大了。由其是最后后半段神色凝重的告戒,更是让李言振聋发聩。

他没想到长孙无忌一个文臣,竟然把战场看得那么透彻,这是自己也不曾有过的深刻认识。

至少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死亡的问题,若是真的有可能会死,他大概率也会犹豫吧!

这就是他为什么经过那么多战场,看到过那么多生死,却没有长孙无忌一界文人看得更明白。长孙无忌是上过战场的,他虽然经历的战事不多,却是无限接近过死亡的。

而自己不会死亡,所以也从来没有感受过生死之间的明悟。

长孙无忌自然知道自己的一番话会带来多大的冲击,以为大外甥还在纠结李世民的事情,援须笑道:“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英明神武、爱民如子、俯仰无愧,这些褒义词只是为了凸显上位者高大光辉的正面形象。”

“用以稳定人心,收笼人望,有利于治理天下。”

“实际上能经过无数次博弈,战胜各种对手。一路摸爬滚打走到高位的掌权者,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

看到大外甥一脸的震惊,长孙无忌继续教诲道:“人和人的差距本身就不是很大,用尽一切手段,想尽一切方法,最后能赢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想做到清清白白,更是千难万难,难如登天。”

“你别看魏征、萧禹,看似一身正气、铁骨诤诤,真要查起来,他们一样不干净,一样做过于心有愧的事情。”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差不多就行了。”

“御驾亲征绝不可行,上位者亲临战场,不但要面对敌方的明枪,还要防备来自混迹在自己队伍中的暗箭。而后者才是更重要的,做为皇帝,有多少人想杀了你。”

“躲在重重禁宫中,尚不能避免,何况出现在军中,跑到战场上?”

“汉高祖白登之围,杨广燕门之围,都是太过轻率,以皇帝之尊跑到了前线。若是没有已方大臣内外勾结,那些草原上的敌人又怎么能那么准确的围住皇帝?”

说到这些的时候,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诲莫如深,带着深深的忌惮之色。

李言也是听的暗暗乍舌,果然,历史都是无比黑暗的,长孙无忌的看法和自己一样。

华山险,人心更险,世上万事都可揣测,唯有人心难以捉摸。

“舅舅是为承乾好,朕又怎能不知?其实朕也不是非要御驾亲征,只是朕自从登基后,就一直待在宫里。”

李言松了口儿,一脸的烦闷,发着牢骚:“这太极宫,朕从小就熟悉,现在更是都被朕转遍了。天天不是上朝就是处理奏折,真是焖死了,朕想要出去走走。”

“呵呵,老夫就知道,你亲征是假,借此机会作作文章才是真的。”

长孙无忌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你想出宫去问你母后,只要她同意,舅舅绝不会拦着。只是你是皇帝,要以大局为重,最多在确保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在长安城里逛逛。”

“绝对不能跑到城外去,这是舅舅最后的底线了。”

“另外,舅舅也不是外人,也不和你绕了,这次你找的机会很是合适,弄得世家大族也很是被动。由其河北的世族们更是急得不行,那几个老家伙,把舅舅的府门槛都要踩平了。”

“无一不想朝庭尽快确定领兵大将,好帮他们收复失地。”

“要是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就可以说了。只要不过份,舅舅都可以答应了,世族们都急得不行,想来不会阻拦的。”

呵呵,李言微微一笑。

果不其然,这些人没有往自己算计他们的角度去想,反而是觉得这段时间对自己这个皇帝的压迫有些过重了,自己有些不满,这才借着战事闹出亲征的‘妖蛾子’。

御驾亲征是假,想借机谈条件才是真。

李言也不解释,对方这样想更好。

于是开口道:“刘仁轧是从三品的左骁卫将军,舅舅也知道,他是七叔的大舅哥。七叔对朕一直都挺维护的,朕意提拔他任左骁卫的大将军一职,舅舅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暗忖,皇帝这是想要进一步拉拢皇族,巩固皇权了。

刘仁轧在贞观三年的时候,就被选入过飞虎军,做了时任太子的李承乾下属。有此交情,再有鲁王李元昌的支持,而且刘仁轧的年龄比那些东宫恃读们要高上一辈。

任十二卫的大将军,也不会有什么障碍的。

长孙无忌果断的点头道:“刘仁轧的级别资历都很扎实,背景功绩也不缺,这个升职顺理章,只要皇上下旨,没人会阻拦的。”

“嗯”

李言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许尽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朕有意将他去除检校,扶正任门下恃郎,舅舅觉得怎么样?”

“此人老成持重,年纪不小,资历也深,进入门下省后也是尽心尽力,我看没什么问题。”这个人也不出长孙无忌的预料。

在前段时间检校的时候,长孙无忌就知道,此人早晚要扶正的,是以此时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还有.”

随后,李言又提出了几个官员任冕的名单,有提升的,也有降职的,还有跨部门调整,或者长安和地方相互调动的。根据自己的打算,借此机会重新做了布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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