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第205章 陈希亮,长沙惊变

第205章 陈希亮,长沙惊变

李元昊召集诸多部落,本来是打算年底十月立国。但由于叛徒山遇惟亮把他密谋称帝的事情告发,导致他不得不提前行事。

宋宝元元年,辽重熙七年八月,李元昊在野利仁荣、杨守素等亲信大臣的拥戴下,于兴庆府南郊筑坛,正式登上了皇帝的宝座,国号称大夏,改元天授礼法延祚。

历史上是次年正月,也就是称帝的两个月后,李元昊才写了国书上表给大宋,要求大宋承认他的地位,但被宋国拒绝,于是恼羞成怒,开始发动战争。

但如今还是山遇惟亮告发了他,宋国几乎是在他八月称帝,九月就已经给了他回应,下诏“削夺赐姓官爵”,停止互市。在宋夏边境张贴榜文,悬赏重金高官捉拿李元昊,或献其首级。

这种情况下,国书自然也就不用交了。

李元昊只是给范仲淹送了一封“嫚书”,信中指责宋朝背信弃义,挖苦宋军腐败无能。又借辽朝的势力威胁宋朝,最后还表明西夏仍愿同宋朝和好之意。

显然这是李元昊倒打一耙,试图将对宋朝发动的战争的责任归于宋朝。

范仲淹甚至都没有回信。

因为这种什么所谓甩锅责任,推诿罪名都没有任何意义,战场上成败论英雄。你若是赢了,你自然就是正义的一方。输了的话,任何反驳的言论都不过是借口。

就好像辽国重熙增币,毫无理由地要求大宋增加岁币,这合理吗?显然是不占道理,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大宋打不过辽国,就得被辽国欺负、敲诈。

所以现在李元昊起兵,要把罪责推卸在大宋头上。若是他兵败了,大宋的兵锋直指兴庆府,那李元昊怕就得改口,立即上书求饶。

归根到底。

赵骏的那句话永远都不会错。

国防才是外交的基础,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双方撕破脸皮,也就没有以前那样的顾虑。李元昊频繁派出细作到边境刺探军情,煽诱宋朝境内的党项人和汉人附夏,公开断绝了西夏同宋朝的使节往来。

范仲淹那边也不甘示弱,关停了一切与西夏的互市,将边境的汉人全部迁回境内,并且开始明目张胆,于各个交通要到,修筑堡垒寨墙。

除了这些措施以外,庞籍在后方关中已经开垦田土一年之久,他召集百姓,用朝廷运送过来的钱币雇佣人手,开挖水渠,修建水利设施,又安置边境迁徙过来的汉民,分发土地,恢复关中治理。

从唐末以来,关中几乎都被打烂了。再加上过度开发,导致上游水土流失严重。为此庞籍禁止沿河岸砍伐树木,命令驻地的厢军从南面的秦岭伐木,通过黄河与渭水运到长安。

大宋国内的战争机器也开始运转,从两年前赵祯就已经在囤积粮食。南方水运粮草不断运往汴梁,开封每日发往关中的粮草不计其数,为这次战斗做足了准备。

而就在宋夏关系破裂,双方都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时,远在南方的赵骏,在宝元元年八月,已经到了长沙。

六月份他从广东又回到了湖南,这次开始认真调研湖南的工作。

他在江西曾经去过当时名叫石含山的井冈山,到了湖南时,路过湘潭时,曾特意去了一个叫韶山的地方,在山脚的村子里,望着南面的那座小山看了许久。

八月十日,天气阴沉沉的,下着小雨。长江中下游地区五月到十月正是汛期,雨势虽然不大,但河水涨了,行船不是很安全。

所以赵骏在长沙停下了脚步。

这座城市也曾经带给他回忆,后世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外出长沙打工,赵骏靠九年义务教育在镇子里读了小学,然后考中了县里的初中。

到他初中的时候,父母已经在长沙站稳了脚跟,加上他当时成绩优秀,于是被带去了长沙读了名校。

因此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几年,也是他父母在外多年打拼的城市。

此时的长沙作为南连广州,北接荆襄的重要交通枢纽,还是一座非常庞大的城市,占地面积几乎接近后世整个长沙市。

后来宋哲宗时期,因长沙实在是太大的缘故,就像汴梁分出开封县、祥符县一样,也分出了一个善化县。

这个县的大概位置为后世长沙何田、五美、干杉、黄兴镇、跳马、黎托、洞井、大托铺、坪塘、白泉、望城坡、白箬铺等地。

而北面的长沙县则是后世的长沙市市中心一带,这样南北分治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长沙发展迅猛,城市规模扩大的缘故。

现任长沙县令叫做陈希亮,赵骏知道他,他虽然不爱看《宋史》,但相对比较出名的如吕夷简、王曾这些人还是认识,否则也不能对吕夷简做出评价。

再加上来前调查过陈希亮的政绩,到了长沙后又与陈希亮交谈甚欢,所以这次他并没有霸占人家的转运使衙门,干脆就住在了长沙县衙。

县衙后院,屋外下着大雨,从前日起,这雨却是越下越大,赵骏在长沙逗留十多天了,从目前来看怕是不能马上出发去湖北。

屋里点着蜡烛。

赵骏和一个年轻的官员坐在那廊下泡脚,看着屋外的雨点滴滴答答,他笑着说道:“这老天爷不让我走啊。”

那年轻官员大概二十上下,非常稚嫩,也笑着说道:“知院来长沙时,百姓无不欢欣,听说知院要走时,各地百姓无不神伤,这不是老天爷不让知院走,是百姓不让知院走。”

“哈哈哈哈哈。”

赵骏大笑着,指着他道:“你这油嘴滑舌的功夫挺好的,有这能耐,怎么就当了六年县令,没有升官呢?”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端着木盆走来,蹲在地上为年轻官员擦脚,听到赵骏的话,她大着胆子说道:“这官场上贪赃枉法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那些贪官污吏越贪赃枉法越升官,公弼当了六年七品县令,就是没有升迁的份。”

年轻官员正是陈希亮,赵骏刚来的时候,他接见了对方,虽然已经调查过,但真见到了真人,果然还是非常喜欢,因为对方不管是政治理念还是个人操守,都是让人敬佩的程度。

根据赵骏调查,陈希亮嫉恶如仇,不考虑个人的祸福进退,为平民百姓称颂,使王公贵人害怕。在长沙县,任何人敢犯法他都找抓不误。

其中有个和尚叫海印国师,曾经是刘娥的座上宾,且与很多达官贵人交往颇深,因为是长沙人,他就通过权势霸占了地方百姓的土地。陈希亮刚来长沙赴任,得知这件事情,立即将海印国师法办。

结果就是陈希亮在长沙干了六年县令,本来按照官场惯例来说,最多三年就得调走。可朝廷仿佛都忘了他这个人一样,除开最早当了两年大理评事这个闲职,从十六岁当进士,十八岁来长沙,现在二十四岁了都没有升迁或者调动。

历史上需要到庆历年才升殿中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官场上另外一个层面的奇迹了。

“伱这妇道人家懂什么?”

陈希亮呵斥道:“朝廷自有朝廷的考虑,切莫多嘴多舌。”

赵骏自己拿了毛巾给自己擦擦脚,笑道:“夫人说得没错,这就是官场啊。”

“你看,知院都说是这样。”

杨夫人边给陈希亮擦脚,边说道:“要我说,这做官真是累,让他还不如辞官回乡,反正家里也不只他一个进士,可他却说心里放不下黎民百姓.知院你看这事闹的。”

“哎呀你这碎嘴子。”

陈希亮虽然知道夫人在用埋怨的口气故意帮他一把,可还是气得不行。

知院是明察秋毫的人,什么人该升什么人不该升知院心里清楚,用这种办法帮他,让陈希亮这种正直的人觉得羞愧。

“诶,公弼,这一点我认同夫人的看法。”

赵骏笑道:“做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蓣薯。这官场上做事的人太少,贪赃无法的太多,我就是看不惯这地方,才想要动一动,变一变。”

陈希亮纠正道:“那叫薯蓣。”

“为了押韵嘛。”

赵骏穿上了鞋,从椅子上站起来道:“大宋弊病太重了,需要的是像公弼这样的年轻有为肯做事的干将,我看啊,也不用等太久,你就要升官咯。”

杨夫人面色大喜,赶紧推了推陈希亮,陈希亮此时也擦完了脚穿上了鞋,无奈拱手道:“多谢知院赏识。”

“也不用说是我赏识,这是你的能力。”

赵骏笑道:“若你能力平平,政绩平平,纵使你是个清廉官吏,升你上去反而会害了国家和百姓。你虽然年轻,可能力政绩都是上佳,这说明我把更高的权力托付在你身上,你能对得起我的这份信任。”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瓢泼一样的大雨快漏进屋檐里。似乎湖南这地方每年都要下很长时间的雨,有的时候若是排水系统不发达,甚至整座城市都要被淹掉。

两个人走入屋内,陈希亮跟在赵骏身边,笑着说道:“能力再好,政绩再好,无人赏识,又有什么用呢?这天底下,若是多几个像知院这样的相公,即便不是巡视地方,哪怕是在汴梁看看各地政绩文书,也总比枯坐在政事堂强。”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骏大笑道:“你说的对,那帮家伙,就是群泥塑木偶,整天嘴里喊着为国为民,让他们亲自下地里看看去?嘴上都是口号,心里都是为了争权夺利。”

屋内就点了一根蜡烛,非常暗淡。衙门也老旧没有修缮,甚至后院宅邸里还长了不少蜘蛛网,到处都是灰尘无人打扫。

不是他们懒,而是陈希亮上任之后就带了老婆过来,身无长物,也没个奴仆,衙门那么大地方,他们就自己住一个卧室,顶多加个陈希亮办公的书房,其余房间天天打扫实在没必要。

这次赵骏过来,还是杨夫人临时收拾出来一个房间给他住。

说起来陈希亮家境不算差,他哥哥是个大地主,放高利贷的,曾经让他去把放高利贷收的三十万钱,也就是大概四百贯钱收回来,结果他直接把那些利息文书给烧了,免了那些百姓的利息。

也许古人那句话是对的,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虽然说有钱人不一定真有良心,他们可能还会逼着你九九六,加班加点干活剥削你的劳动价值。

但至少陈希亮家里有钱,他本人却挺善良正义。

所以虽然家境不错,可生活过得却很朴素,也没找家里要钱,全靠自己俸禄养活。

而且发下来的俸禄虽然多,比明清时期的一品大员还要高几倍,但他把大部分俸禄都用来接济穷人了,是一个能瞧得干净的主。

就是这份从政绩,从地方百姓对他的爱戴,从衙门里模样,从过的生活日子,就让赵骏特别喜欢。

比之前看的那些个王素、杨察、杨告、赵抃等可用之才还要喜欢。

严格来说上面这几人也不差,像赵抃的政绩好,人品、能力、性格方方面面都挺不错。

但他三十岁,像个小老头一样太古板。

反倒是陈希亮十六岁中进士,十八岁当县令,现在二十四岁。而赵骏恰好也今年二十四,也许是同龄人的关系,两人之间更有话题。

进了屋中,按往常时候若是县里没有公务处理,就看看书,或者早早睡了,但今天又能继续聊天。

最近这段时间被困在长沙,赵骏就每天和陈希亮聊,聊百姓,聊地里的庄稼,聊那些地主和官僚,聊国家未来的发展。

赵骏发现陈希亮不管什么都能聊几句,而且头头是道。至少他比那些连地都不怎么下,深怕脏了自己腿的达官贵人们可强得太多了,他甚至知道该怎么种田插秧,院子后面有个菜地里的菜都是他种的。

“大宋的百姓苦啊。”

陈希亮一坐下来就叹道:“一年劳苦耕作,换来的也不过是勉强糊口。湖南地方本就山多田少,杜甫曾言,湖南清绝地,百姓土里刨食,若是遇到灾荒年月,死伤不知凡几。”

赵骏竖起两根手指头道:“提高粮食产量是关键,但在暂时做不到这一点之前,多杀点贪官污吏,多杀点土豪劣绅,也能缓解国家面临的困难。”

陈希亮苦笑道:“下官可做不到像知院这般豪情,贪官污吏说杀就杀了。下官处理个权贵,上报到朝廷,换回来个嘉奖。可听说没多久,被押往开封受审的权贵就被放了出来,可惜了那被权贵祸害冤死的百姓。”

“把你杀不了的人告诉我,罪证也交给我,我来杀就是了,这点小事。”

赵骏笑了笑。

这种体会估计范仲淹那边也有不少,但他可不会惯着赵祯,不让他杀那就不干了,这破大宋谁爱救谁去。

反正作为新时代接班人,赵骏虽然以前挺愤青的,但爱国爱党的立场可没有变过。

我党自始至终就只为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TM的公平。

他来大宋,就是为了给大宋百姓一个公平,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民,若是不让他这么干,那谁也别想好过。

“还是知院气魄!”

陈希亮佩服了一句,话题又转到外面的大雨,伸出头略微有些担忧地望着门口道:“现在正是晚稻生长的季节,虽说要雨水,可这雨好像有点大,下官担心”

占城稻传入后,湖南就有了两季稻,早稻是中国古代的传统水稻,生长周期达到了四到五个月,所以一般是二三月播种,六七月收割。

此时占城稻可以通过旱田育苗,占城稻生长周期短,等早稻收割后,就马上种下晚稻,基本到十月份晚稻也能收割了。

眼下八月份,便是占城稻刚刚插秧没多久的时候,确实需要水,但陈希亮看这雨都下了十多天了,而且最近几天雨势越来越大,有变成暴雨的趋势,让他有点担心。

赵骏久在湖南,被他提醒后才觉得似乎有点异常,不由得看向外面,皱眉道:“往年这雨也下得那么大吗?”

“倒是有,不过一般也就下几天便停了。”

陈希亮说道:“之前下了七八天小雨,最近两天雨却是越来越大了,完全没有停的意思,若是再下个几日,长沙城怕是要被淹掉。”

“不行,这有点不对劲啊。”

赵骏想了想,随后立即问道:“城里的排水情况如何?”

陈希亮说道:“我上任后,就挖了不少泄洪的水渠,都通往了湘水。”

“若是湘水也涨高了水位呢?”

赵骏又问。

“这一点知院也不用担心,我在长沙各个水门都修筑了大坝,平时开闸,若是连湘水都涨上来,关闭闸门即可。城内的水流可以往东城,流入浏阳河。”

陈希亮还是挺有自信,古时候虽然没有水泥浇灌工程,但那种小型大坝还是能够垒砌,古代的城池也有拦截水流的功能。

虽然百姓需要生活用水,或者要走船只进行商贸,让河流的分支穿过城内,形成护城河或内城河。

可水门大闸都是那种大铁门,通过绞盘上下升,一旦放下,普通洪水还真冲不进来。譬如91年淮河发大水,最高水位达到了二十五米,安徽寿县却安然无恙,就是有九百多年历史的宋代古城墙保护。

听到陈希亮的话,赵骏点点头:“湖南多雨,特别是洞庭湖流域,防御水灾是重中之重。虽然你早有防备,但也不能小觑,明日我们就去河边看看,谨慎小心一点没大错。”

“是。”

陈希亮应了一声。

两人就又聊了一会儿别的事情,天色快到亥时三刻,也就是晚上十点钟,这个点在宋朝也能开启夜生活。

问题是最近下雨,长沙的夜生活基本就停了,所以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他们正准备各自回屋休息。

便在这个时候,前衙与后院相隔的大门,咚咚咚的被人猛烈敲打,外面响起了焦躁不安的喊声。

“知院,县令!”

后院宽敞,江大郎、黄三郎他们自己收拾了几间屋子,住了二十多名护卫。

听到外面的动静,有人立即去开门。

片刻后衙门的押司胥吏曹腆穿着蓑衣冲了进来,焦急喊道:“不好了,西城外的大坝被冲毁了,水淹进城了!”

(本章完)

209.第206章 决堤了

第206章 决堤了

“轰隆!”

天空一声惊雷,仿佛让雨夜刹那间变成白昼。

陈希亮听到曹腆的话后,脸色大变。

古代长沙县的地盘非常大,城市化规模扩张,但古城墙区域很小。

大概位置是在后世长沙五一广场市中心区域,巴掌大地方。

而且西城墙就靠近湘江,本来长沙的地势还算高,一般情况下淹不到城内。

但如果湘江水溢出来问题就大了,会通过水门直接倒灌进城里。

所以听到曹腆的话,他立即焦急问道:“水门关了否?”

“关了,可天上大雨不断,城里的水位还在上升。”

曹腆指着外面道:“县衙的地势高些,瞧不出来,但靠近湘水的城西已经没入脚踝。”

陈希亮已经从屋内疾步走了出去,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笃步,稍微思忖几秒钟后,扭过头对赵骏道:“知院,你请留在县衙,下官必须要连夜防范大水了。”

赵骏此时也从屋里出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陈希亮咬牙道:“往来也有这样的情况,但那都是连续数日大雨,雨势稍微小一些后才会涨水,只要做好防备,洪水进不来城里。可今年这雨势看着越来越大,下官怀疑今年的水势比往年更大,所以必须疏散城内城外百姓。”

“这么大雨能疏散吗?”

“能。”

“好!”

赵骏抬起头看向天空,瓢泼大雨还在下,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能看到浓稠如墨汁般的乌云完全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沉声道:“我与你一起去。”

“知院万金之躯,不能犯险啊。”

陈希亮大惊。

“哪有什么万金之躯,百姓是人,我就不是人了?皇帝老子也是人,大家在人格上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灾难来临,我只是个愿意与百姓站在一起的普通人罢了。”

赵骏向江大郎招招手,又指了指邻侧房屋外墙壁,江大郎无奈,只好从旁边木屋屋外的墙上取下一件蓑衣,递了过来。

陈希亮迟疑道:“可是.”

“不用可是。”

赵骏一边穿上蓑衣,一边说道:“是百姓撑起了大宋,不是官员和皇帝撑起了大宋。如果官员和皇帝不能为百姓排忧解难,那还算什么官员,当的什么皇帝?伱尽管去做,我也会上去帮忙,不会添乱。”

这话听着让陈希亮心惊胆战,但又拗不过赵骏,只好说道:“是。”

当下众人纷纷穿上蓑衣,奔入雨夜。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县衙都躁动起来,陈希亮命令曹腆马上召集诸多衙役以及所有吏员听候差遣,他本人则马上前往西城,先去看看外面的水势情况。

这么大的雨根本打不了火把,城里头还勉强有点照明,因为很多房屋的屋檐下能挂个灯笼,提供一丝微弱的亮光。

城外头可就真是一片乌漆嘛黑了,除了偶尔一道惊雷闪电,有一点视野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赵骏的亲卫队就驻扎在城外,他立即命令黄三郎前去召集人手。

等赵骏和陈希亮到西城头的时候,能够听到轰鸣声音不绝,滔滔江水拍岸的声音涌来,仿佛这里根本不是内陆河流,而是沿海滩岸。

借着天空闪过的一道惊雷,他们看到城外发红的江水已缓缓涨到城墙脚下,偶尔还有大浪翻滚涌动。这意味着除了长沙下雨以外,恐怕湘江的上游以及沿岸地区,最近都处于暴雨当中。

公元2017年的时候赵骏在长沙读高中,曾经见识过这个情况,当时水位至38.37米,超出警戒水位2.37米,杜甫江阁的地基平台被淹没,城内也出现了大面积内涝和积水。

此刻虽然应该还未到那个程度,可古代的泄洪能力必然是逊色于后世的,再这样下去如果不进行措施的话,恐怕光靠下落的雨水,长沙城池内部也要遭殃。

“快,通知城内百姓,往南城撤离。把衙役们都派出去,挨家挨户敲门,让百姓走。将东城门的水门打开,把水从东城门的水门引走。”

“再征召青壮劳力,搜集全城的麻袋,装上泥沙,堆砌在岸边,防止湘水的水继续往城里倒灌。”

“城外沿岸河边百姓,马上通知他们往东南善化镇方向去,务必要家家户户都通知到,这洪水可能马上就要来了,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还有衙门库存的粮食也要妥善保管,马上让库吏用沙袋把库房周围围起来,万不要让水淹进去,哪怕有水淹进去,也要立刻把粮食抬到高处,定要把库存的粮草保存下来。”

一条一条命令从陈希亮的嘴里发布出去,现在什么泄洪、围堵都没什么用,因为天实在太黑了,人们的行动不便,所以最要紧的就只有两条——疏散群众,保护物资。

又过了一会儿,王遥、李肃之、王罕、刘元等人也得到了消息,匆匆忙忙跑到了城墙上。

潭州是荆湖南路的治所,各衙门都在城中,所以听说赵骏来城墙上也都跟过来。

但跟陈希亮的镇定自若,且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不同,这些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水,都有些举足无措。

还是赵骏对王遥等人说道:“尔等还愣着做什么,陈希亮知长沙县多年,如何治理水患比你们更清楚,现在都听从他的指挥行事。”

“是!”

众人连忙应下,他们在长沙任期确实不如陈希亮久,像王遥是今年才调过来,王罕和李肃之都是去年到任,在这个问题上经验的确不如对方丰富。

陈希亮得到了赵骏授权,也不推辞,马上让他们安排自己各衙门的吏员分头行事。

现在整个潭州府衙和县衙的主要任务都是立即疏散沿岸靠江边的百姓,特别是西城方向,务必要把人迁徙到南城或者东城去。

命令下达之后,满城各衙门的胥吏都行动起来,全城至少数百上千名胥吏开始挨家挨户叫门,在百姓们的睡梦当中把人吵醒,告诉他们暴雨到了,洪水将至,让他们往岸上撤离。

其实这个时候城内也仅仅只是西城漫过了脚踝,还没有到把整座城都淹没的时候,只是陈希亮判断极有可能未来几天还会继续下暴雨,所以要提前进行疏散。

这种水还没有淹到百姓头上的情况下,百姓纷纷不愿意挪窝,一个个嘴上答应着好好的,等催促他们离开的胥吏一走,就把门一关继续睡大觉。

很快各种各样的坏消息就接踵而至。

“报,西城门外又有一座大坝被冲毁了,水位还在继续往上涨,水流已经淹没到了城墙根下。”

“报,西城很多百姓都不愿意离开,不管我们如何劝说,都不想走。”

“报,上游善化西侧已经有水漫到了岸上。堤坝尚未被冲毁,但靠近湘水的田地、村庄已经流入大量积水。”

随着一个个消息传来,陈希亮坐不住了,只能向赵骏告罪,随后亲自下城墙劝说百姓。

赵骏抬起头看向天空,即便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依旧能够感觉到豆大的雨滴扑面而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不疼,但触感冰冷宛如寒夜。

一道惊雷划过天际,那密密麻麻的雨点仿佛将穹顶遮蔽,无边无垠看不到尽头的浓郁乌云,更是笼罩了整个世界。

现在的形势其实还没有非常糟糕,只是城内形成内涝,西城的四个水门关闭后,即便城外的水流再涨个两三米大抵也淹不到城内,怕的是这雨还在下,直接让雨水把城里给淹了,那就太可怕了。

没多久后赵骏的军队也集结了起来,他命令士兵们先把东西搬到南城外地势较高的地方,留下几十人看守,其余人立即加入到劝说百姓离开,帮助百姓搬运东西的队伍当中。

当时荆湖南路的总人口达到了五百多万,其中长沙作为治所又承担着最多的入住,人口稠密,地狭人多,近十分之一的人散落在长沙以及周边乡镇村寨之中。

因此疏散百姓的这个任务还是非常艰难。

幸运的是至少目前上游江堤并未有被冲毁的迹象,至少这次洪涝比后世九八年那次危害要小得太多,只是古代水道防洪建设确实不如后世,水流容易淹入城内而已。

到了第二天白天,经过陈希亮的劝说,已经有一些百姓拖家带口,艰难带着家当从城里撤离,城外沿河岸的百姓也都被迁走。

这次是不走不行,城里水门关闭了水进不来还好,城外没有城墙保护,已经有几个靠河的村庄水都淹到快有半人高了,本来古代房屋又不是后世高楼大厦,最多也就是二层土制或木质小楼,往往一楼都已经能够游泳。

赵骏这个时候也已经下了城墙,雨依旧在下,他只是随意吃了些干粮,就带着二十多个护卫出了南城,去视察百姓迁移清理以及上游河堤的情况,涨水最怕的就是水位漫过河堤。

因为一旦河堤守不住,那么水就会哗啦啦地涌向两岸,洪水泛滥成灾。历史上黄河从母亲河变成后妈河,就是在三易回河当中河堤崩溃导致。

所幸现在河堤还未被冲垮,只是由于长沙南面地势非常高,就是后世长沙雨花区那一带,那边有不少丘陵小山,省植物园、生态动物园、生态旅游景区都扎堆在那附近,因此水流不断从南往北向长沙城池方向淌。

再加上湘江本来就是南往北流注入洞庭湖的江水,水位上涨到漫过堤岸,加上从南面山峦流下来的水汇合之后,现在整个南城门外面都快变成一片泽国,最浅处都能漫过脚踝,深处甚至能淹死人。

但似乎也就是如此了,虽然大雨还在下个不停,除了沿岸村寨受灾以外,倒还没什么太大影响,只是徐徐流水漫过了城外农田,漫过了城外村庄,将长沙城池困在了大水里。

到了白天百姓们总算是慢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官吏们的催促下开始涉水离开城池,因为外面的水进不来,可里面还是因大雨形成了严重的内涝。

城池内只能依靠东门将水排到地势更低的浏阳河方向,可显然以浏阳河的体量,在本身已经涨水的情况下,根本容纳不了。

一旦浏阳河那边水位暴涨到高过长沙城,说不准还得倒灌进来,那到时候长沙就彻底被淹掉了。

赵骏此刻已是浑身泥浆,脚下的靴子被水浸透,脚也是冰凉冰凉,他站在南城外的小山上远眺,长沙城外的山都不高,最高峰是浏阳的大围山,后世雨花区南麓的山峦基本上都在一百米左右。

不过这样的地势足以抵挡住洪水。

山峦草木旺盛,山下则是浑浊红黄的滚滚水流,正在顺着西面的湘江里溢出来,向着长沙城池的方向涌去。水流上方漂浮着很多东西,有木头、有稻苗、有衣物,隐约还有尸体。

山脚到山上是一大段缓斜坡,大量百姓站在山上眺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迷茫。

很多长沙城的胥吏,以及赵骏的士兵现在都在从东南面的高地上挖泥沙,一袋袋装了泥沙的麻袋被运到山脚处,堆积成高高的堤坝,不时东南陆地有大部队依旧在往山上迁徙。

人力在大自然面前,也仅仅只有这一点能力了。

这个小山峦是最接近洪水的地方,地理位置大概是在后世湖南教育电视台的小山坡上,后方还有些山岭,安置了大量受灾的百姓。

就在此时,远处迁徙的队伍一片混乱,赵骏注意到这个情况后,便立即走了过去询问。

“你就让我们回去吧,我父亲还在家中。”

“是啊,出来的匆忙,只来得及把两个孩子带上来,老人走得慢。”

“就算是现在大坝决堤了我们也认了,求求你了。”

大概二三十多名百姓哀求着,周围几名胥吏阻拦他们回家,他们是善化镇西侧山村的,水还没有淹过来,官府就迁徙他们走。

很多百姓还以为水已经冲破堤坝了,匆忙之间只能先把孩子送上来,但家里老人走得太慢了,还在山脚村庄里,所以他们想回去把老人们带上来。

可胥吏们得到的命令是尽快把人迁走,眼下好不容易逃到高处,再回去的话万一决堤怎么办,因此就是不让。

得知这个情况,赵骏赶忙过来说道:“诸位乡亲,我知道大家担心家人。但现在还是太危险了,能不要回去,就尽量别回去,让官府的人帮大家将老人带上来。”

百姓见有个年轻官员被众人簇拥着,以为来了主事人,便连忙喊道:“官人,非是我们想回去,父母家人,还有诸多鸡鸭牛羊,让我们该怎么舍弃啊?”

赵骏面露难色,看向远处山坡下,那个村子现在其实已经被水淹了,但水流还没那么快,只是淹到了脚踝,便想了想道:“这样,把孩子放着,青壮跟我走,优先把家里的老人带出来,鸡鸭牛羊做为其次选择。”

“知院。”

江大郎连忙说道:“不可亲自犯险啊。”

赵骏摇摇头:“为了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趁现在堤坝还未被冲毁的时候,先下去帮助百姓才行。”

要知道即便是后世洪灾,生产力已经相当发达,灾后百姓都有赈灾物资,当地政府也会帮助百姓重建家园,不可能让人民群众饿死,可解放军抗洪救灾时,都是以保卫人民群众生命和财产安全为主。

更别说生产力落后的古代。

这些都是农民,水灾过后,恐怕今年的粮食怕是要歉收了,要是其余财产都没了,那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卖田卖地卖儿卖女都是轻的,很有可能大家都活不下去。

而且山下还有十多名老人。

所以赵骏只能选择出此下策,趁着水还没有淹过来的时候,先帮助山下的那个小村子撤离他们的财产。

在赵骏的号召下,立即就有二十多个青壮,加上赵骏带的护卫,总共五十多人,浩浩荡荡向着山脚下那个小村庄的方向而去。

此时那些老人们也差不多走到了山脚,他们才刚接应了老人们,正准备进村把财产也带走的时候。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

“轰隆!”

堤坝悄无声息的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紧接着轰隆一声响,大片的沙土坍塌了下来。

浑浊的河水就像发疯的野马群转瞬间就撕开了一道更加可怕的溃口,河堤附近还在往那边运着沙土的胥吏、官兵们还未来得及跑,就被洪水吞没。

河岸决堤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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