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绝地反击

李鸿运看着代表秦王的光点,从秦王府离开,进入太极殿中。

对于秦王而言,今晚显然是他此生最为凶险的一晚。

而他首先要解决的困局,就是“太白经天”这一天象事件。

果然,梁高祖刚一见到秦王,就立刻怒气冲冲地质问他:“太史令上书,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是什么意思!”

秦王立刻跪伏于地:“父皇明鉴,儿臣实在不知!儿臣一向对父皇忠心耿耿,又怎么可能有取天下之意!”

然而,这样的说辞显然无法让梁高祖满意。

秦王显然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打感情牌,希望能够打动梁高祖。

在第三视角围观的李鸿运不由得微微皱眉。

显然,这里秦王的行为也被《暗沙》这款游戏埋了坑。

如果李鸿运坐视不理的话,父子两人一番掰扯也掰扯不出结果,梁高祖对于秦王的猜疑只会越发严重。

甚至很快就会下旨,采取一系列的措施来削弱、打击秦王,而秦王也不会再有什么好的理由反抗。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秦王继续这样被动下去,梁高祖就不会召太子和齐王明日进宫,那么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就根本不可能发生了。

玄武门之变的前提是秦王先一步带人埋伏在玄武门,对太子和齐王进行伏击。

可如果太子和齐王没有毫无防备地来到玄武门,而是全副武装地守卫在东宫,那么秦王的行动成功率就非常低了。

因为太子此时不论是明面上合法拥有的军队,还是私下里招募的军队,都远多于秦王府。

秦王就算再怎么能打,也很难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快速分出胜负。

更何况两方一旦打起来,梁高祖必定会立刻派遣禁军前来镇压,到时候梁高祖是要帮太子还是帮秦王?那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所以,但凡是个对此事不太了解的玩家,稍微一犹豫,让秦王就这么回去,整个局势说不定就彻底崩盘了。

想到这里,李鸿运再不犹豫,立刻操控秦王做出了历史上秦王给出的回答,也是此事唯一的标准答案。

“启禀父皇,儿臣有重要的事情要奏报!”

秦王压根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应梁高祖“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的问题,反而是将话题岔开了。

梁高祖不由得脸色一沉,眉头也深深蹙起。

他能够感觉到秦王是在打岔,不愿意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想听听秦王到底要说什么。

“说!”

秦王跪伏于地,语气坚定而决绝:“启禀父皇,太子与后宫有淫乱之事!”

梁高祖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你诬陷太子,还敢诬陷贵妃,你有几条命!真以为你是朕的儿子,朕就不会治伱的罪吗?”

秦王语调仍旧坚决:“回禀父皇,儿臣绝非诬陷,儿臣有证据!

“上个月初十,父皇外出巡视,太子进入尹德妃宫中,半日方出。

“还有今年三月,甚至直到武德五年,太子每隔一两个月都频繁出入尹德妃、张婕妤两位贵妃宫中,父皇若是不信,暗中召来两位贵妃宫中侍女问询一番,就会知道!”

梁高祖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愣住了。

秦王一连串地说出了许多时间,而且语气笃定,言之凿凿。

梁高祖仔细回忆了其中的几个时间,发现自己确实不在宫中。而且,太子平日里确实也有出入后宫、去见张婕妤和尹德妃的行为。

只是在之前,梁高祖从未在意,只以为是太子与这些妃子正常的见面、问安。

可现在秦王将所有的时间点全都一一罗列出来,再加上如此笃定的语气,就让梁高祖自己也愕然了。

在一旁围观的李鸿运不由得暗自感慨,这果然是眼下秦王应对的标准答案。

梁高祖把秦王召来责问,显然是借着天象问题在找茬。

虽说“太白见秦分”确有其事,“秦王当有天下”的推断也十分符合天人感应的学说,但天象这种东西,终究还是看人怎么解读。

如果当时太白金星恰好落在齐地,应验了“齐王当有天下”,梁高祖的反应不会这么过激。

甚至太史令压根不会这样奏报。

太史令具体是受到了太子的暗示,还是纯粹出于职业素养,这不好说。

但从结果上来说,太白经天事件是给太子集团递上了一把锋利的刀。

梁高祖本就对秦王已经十分猜忌,再加上太白经天事件,此时已经是图穷匕见。

不论秦王如何辩白,都不可能改变太白经天的事实。

所以,在梁高祖构筑的这个陷阱中,秦王再怎么挣扎都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秦王就直接跳出了这个陷阱,转移了话题,去攻击太子淫乱后宫。

一些史料上也确实记载了“太子蒸于张婕妤、尹德妃”,但李鸿运以常理判断,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不高。

因为太子和这两位贵妃,实在没有搞在一起的理由。

太子有那么多娇妻美妾,完全没必要去搞自己父皇的女人,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玩火来形容,完全就是在作死。

完全不泄露那是不可能的,而一旦泄漏,恐怕是比谋反还要严重的事情。

梁高祖能忍他谋反,却不一定能忍他动自己最宠爱的妃子。

所以,秦王的这番说辞,多半是诬告。

但诬告,却是此时唯一能用的手段。

李鸿运的视野中出现了秦王的几个记忆碎片。

秦王不是没有掌握太子其他的黑料,比如之前,太子私自招募长安恶少两千余人组成自己的私兵,号为长林兵,又与镇守幽州的将领联系,让他精选三百突骑送入长安。

太子是有自己合法武装的,不管是组建私兵还是暗自结交边将,都是十分忌讳的行为,甚至可以视同为谋反。

然而这件事情暴露之后,梁高祖也只是把太子叫来,责骂了一顿。

而武德七年的时候,太子更是搞了个大新闻。梁高祖去仁智宫避暑,太子留守长安,结果太子竟然派人给驻守在庆州的杨文干送铠甲。

在古代私藏铠甲是重罪,几乎等同于谋反。

杨文干之前曾在东宫担任卫兵,直接参与了太子私兵长林兵的组建,而向杨文干送铠甲,毫无疑问是要里应外合干点大事。

结果此事泄漏,梁高祖怒而召问太子。太子惊惧不知如何是好,手下人甚至劝他干脆反了算了。

但太子想了想梁高祖,尤其是又想了想虎视眈眈、百战百胜的秦王,觉得造反这事死路一条,于是就去负荆请罪。

梁高祖气得把他大骂一顿,甚至气得当天夜里只给他吃麦饭。但即便如此,梁高祖最后还是没拿太子怎么样。

反倒是杨文干真的在庆阳起兵谋反了,然后秦王带兵过去还没开始打,杨文干的部众一听说秦王来了,那还打个锤子,一哄而散。

杨文干被部下所杀,传首长安。

然而即便是这样,太子之位也依旧稳如泰山,没有任何动摇。

有史料记载秦王出征杨文干之前,梁高祖曾对他说,等平定之后就立他为太子,废太子为蜀王。

但不管这条史料是真是假,梁高祖最后显然没有兑现。

这次太子谋反事件看起来疑点重重,最大的疑点有两个:第一,太子这谋反未免也太儿戏了一点,保密工作做得太差,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告发了;第二,杨文干是哪来的勇气谋反呢?

所以,一些人认为,这个杨文干多半也是秦王安插的卧底,就是为了制造这样一起造反事件,顺理成章地废掉太子之位。

但仔细推敲就会发现,这种说法更不可能。

太子谋反,确有其事,否则他也不会跑到梁高祖那里负荆请罪。谋反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他自己有心,单纯的诬陷不可能达成这样的效果。

而杨文干也确实曾是东宫的人,帮太子组建过长林兵。

杨文干谋反,是必死无疑的,这一点他心里必然清楚。

而从他伙同太子谋反这一点上来看,显然是十分受到太子重视的。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他真是秦王的人,那么他宁可不要太子的信任、不要已经到手的荣华富贵,却要谋反嫁祸太子,用自己的命甚至自己整个家族的命给秦王铺路?

这解释不通,除非秦王掌握了洗脑技术。

而且,不论是谁鼓动,给杨文干送铠甲这件事,确实是太子干的。即便是被人鼓动,他想搞点大事的想法,也是昭然若揭的。

所以,这次的谋反事件看起来很愚蠢,最大的可能是,太子和杨文干就是这么的愚蠢。毕竟在历史上,愚蠢的谋反行为不仅有,而且很多。

总之,经过了这几次的事件之后,秦王已经无奈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太子不论怎么作死,都会安然无恙。

既然如此,那么他要对太子产生威胁,要真正找到一件刺痛梁高祖的事情,也就只有“蒸于宫闱”了。

秦王虽然没有掌握很多决定性的证据,但却成功激起了梁高祖的疑心。

因为太子跟这两位贵妃的来往确实过于密切了。

秦王有自己的基本盘,就是军功集团,下到小兵上到将领对他都绝无二心。而太子挖不动这些人,就只能往其他方向去考虑。

而后宫的这些妃子,确实是太子结交的重要方向。

秦王常年在外打仗,所以跟这些妃子不熟,而且之前还因为洛阳府库事件得罪过。而太子则是时常走动、奉送珍宝,也没少让张婕妤、尹德妃在梁高祖这边吹枕头风。

所以,太子时常去两位贵妃宫中是确有其事,再加上两位贵妃也一直在梁高祖耳边说太子的好话,这就让梁高祖也有了疑心,觉得此事似乎确实有点问题。

当然,要因此治罪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秦王也没有拿出什么真正有力的证据。

这件事情还是要等太子和贵妃各自辩白之后,才能水落石出。

于是,凭借着“太白见秦分”和“太子与后宫淫乱”,太子和秦王在这次的事件中打了个平手。

眼见不会有任何的结果,梁高祖决定让秦王先回去。明天一大早,他要召见太子和齐王,与秦王一起当面对质。

到时候太子到底有没有与后宫淫乱,太白见秦分又是怎么一回事,就都在朝堂上解决了。

秦王凭借着这次的反击,不仅为自己多争取了一晚的时间,也争取到了在玄武门同时截杀太子和齐王的机会。

……

秦王返回自己的府邸之后,无数光点立刻忙碌起来。

李鸿运看到的很多关于玄武门之变的讨论,基本上都集中于玄武门之变的细节。

但其实,真正的政变过程往往都是简单直接的。

毕竟那些十分复杂的阴谋诡计往往存在于文艺作品中,现实中的阴谋诡计都是简单而直接。

因为阴谋总是需要人去执行,越是复杂的阴谋对于执行力的要求也就越高,而这其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出问题。

所以,阴谋的关键在于简单、直接、高效,而为了确保这一点,功夫都要下在日常的准备工作中。

而从秦王府密集的光点来看,秦王的准备,显然比太子的准备要充分得多。

当然,这并不是说太子没有准备,或者说太子在政变过程中处于劣势。事实上,太子才是优势的一方。

他和齐王的兵力,对秦王是碾压态势。

太子的私兵有两千余人,号为长林兵。此外,齐王手下应该也有私兵,具体是多少史料并无记载,但有记载他“多匿亡命壮士,厚赐之,使为用”。按照常理来推断,应该至少也有数百人。

而秦王这边,也有自己的私兵,但人数大约在七八百人。

尉迟敬德曾经说过“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馀人,在外者今已入宫”,可以作为佐证。

八百对三千,从兵力上看显然是绝对的劣势。

更重要的是,守卫整个皇宫的禁军,理论上仍旧是听命于梁高祖的。

如果将这些禁军也全都算进来,那么双方的兵力差距会更加悬殊。

而且秦王的目标,可不仅仅是用这八百人干掉太子和齐王。

使用伏击的办法干掉太子不算很难,但秦王还有一个重要的目标,是控制梁高祖。

否则,干掉了太子和齐王,却没能从梁高祖手中夺权,那之后的问题就更加麻烦了。

所以,秦王实际上用于伏击太子和齐王的仅有十余人,剩下的人手还要完成控制梁高祖、阻截禁军和太子、齐王支援军队的任务。

这样算下来,秦王的人手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但从结果上来看,秦王完成玄武门之变的过程却如同外科手术一般精细,完全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甚至简单得有些过头了。

这显然是因为,秦王的筹码并不仅仅在这八百人身上,更重要的事情,他事先就已经全都办完了。

李鸿运看到无数光点在皇宫中往来巡逻,那些都是负责护卫皇宫的禁军。

而在近距离观察他们的时候,时常能够看到他们冒出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碎片,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是他们跟随秦王作战时,看到的秦王英姿。

那已经不仅仅是兵卒对将领的服从和信赖,而更像是一种常人对于神明的仰望。

在国内战争基本平定时,梁高祖解散了关中的府兵。

并从府兵中精挑细选了三万人,组成皇宫的禁军,负责护卫整个皇宫的安全。又将渭水以北白渠旁边的丰腴田地分给他们,号为“元从禁军”。

历朝历代禁军的挑选都是最为严格的,基本上都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子或是战死的将士遗孤。

梁太祖的行为倒是也没什么大问题,关中的这些府兵基本上都在梁朝征战天下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能力和忠诚度都是拉满的,让他们来做禁军护卫皇宫,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但梁高祖唯一没想到的问题是:他们到底是更忠于皇帝呢,还是更忠于秦王?

按照史料记载,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武德七年,秦王就已经开始了对这些禁军的拉拢。

但这种拉拢的效果,其实并不确定。

他不可能明着问这些禁军:本王要造反了,你们是支持本王还是支持皇帝?更不可能透露具体的细节。

金银财宝送出去了,话也带到了,但这些禁军到底能帮他到什么程度,这就只能到事发当天才能知道了。

而在禁军之中,秦王也重点发展了自己的人手。

皇城中有十四卫,这其中,秦王是十二卫大将军,也就是名义上率领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侯、左右屯、左右领等十二卫。

但问题在于,这十二卫虽然名义上听命于秦王,但秦王却不能指望着靠他们发动政变。因为这十二卫中,还是有许多人更听命于皇帝的。

政变时,能够仰赖的只有绝对忠诚的私兵,也就是那八百人。

至于这十二卫,很有可能出现政变当天指挥不动的情况。

而且,十二卫的人也很难收买,因为他们是要轮值的,秦王自己也并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开始政变。而全都收买的话,目标太多,也十分容易走漏风声。

所以,秦王将目标瞄准了自己名义上没有控制的两卫,也就是左右监门卫。

左监门卫负责进,而右监门卫负责出。在出入时,要核对门藉,出入皇宫有无许可、进皇宫要做什么,都需要仔细核查,否则是不能放人的。

尤其是常何所在的“健儿长上”,一直是负责守卫玄武门的。

所以,收买常何是玄武门能够成功的最关键节点。

秦王之所以选择玄武门发动政变,是因为除了一些极重大的庆典节日,皇宫的南门都是不开的。想要进入皇宫,都要走北方的玄武门。

那么既然常何如此重要,太子就没想过收买他吗?

当然想过,而且名义上,常何还是太子亲信,深受信赖。

所以,太子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有常何这个定海神针在玄武门,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他一定会向自己通风报信,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可实际上,常何早在武德二年起就随秦王出征,武德七年的时候领军玄武门、收买禁军,一直都是只听从于秦王的双面间谍。

于是,秦王实际上已经在常何,以及禁军这两个地方完胜了太子,而太子对此还一无所知。

这一夜,秦王府灯火通明。

虽然事先已经做过布置,但要在一夜之间将支持自己的人全都聚集起来、制定一个完善周密的计划,并且保证任何人都不泄密,这还是一个非常高难度的事情。

在之前的斗争中,太子和齐王也没闲着。

他们诬告尉迟敬德和秦王手下的一众将领虽然没有成功,被秦王给捞了出来,但他们也在不断地进谗言,让梁高祖拆解秦王府的配置。

例如房玄龄、杜如晦等谋士,都已经被梁高祖调离了秦王府。

执行玄武门之变需要一个完整周密的计划,要考虑各方面的动向和情况,这是谋反,并非儿戏,任何环节出了问题,这些人恐怕都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所以,秦王事先已经让尉迟敬德去将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请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第一次不同意,说,陛下敕书的旨意让我们不能再侍奉秦王,我们不能接受大王的教,否则肯定会获罪而死。

于是秦王大怒,让尉迟敬德拿着他的佩刀前去。于是房玄龄和杜如晦穿上道士的衣服进入秦王府。

这些人开始在秦王府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明天的行动。

而反观太子和齐王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景。

整个太子府实际上已经被秦王渗透的如同筛子,例如东宫中的率更丞王晊就已经被秦王收买。之前太子和齐王想要在昆明池暗杀秦王,就是他来通风报信,秦王有所警觉的同时,也抓紧开始谋划。

而在玄武门之变的前一晚,太子和齐王仍然没有任何警觉。

他们从自己信任的渠道获知消息,认为秦王明天也不会带兵进城,于是没有太多防备。

甚至张婕妤还匆忙来到东宫,又喊来齐王,告诉太子和齐王今天秦王在梁高祖面前告了他们的状,让他们明天一定要装病不要进宫,整顿军队以防不测。

但太子和齐王并不相信。

从事后来看,太子和齐王失去了一次最为珍贵的改变历史的机会,但综合当时的情况分析,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很合理。

因为张婕妤只是猜测,而没有任何说服力强的证据。

更何况太子和齐王又不是只有张婕妤这一个信息渠道,他们还有很多其他渠道得到消息。

而他们从这些渠道得到的消息让他们认为秦王不敢在皇宫中动手,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显然,这并不只是一个偶然,而是双方情报系统和人心向背的巨大差距。

一面是秦王府的无数光点如繁星闪耀,一面是太子府的漆黑一团,双方的胜负其实在这一刻就已经确定。

(本章完)

第318章 史料中真正隐藏的东西

李鸿运将镜头拉近,重点关注秦王府内的情况。

此时,秦王手下的一干谋臣武将都齐聚一堂,正在商讨明天如何共举大事。

这份名单在这个时代可谓是群星璀璨:尉迟敬德、侯君集、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程知节、秦叔宝……

每一个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才,此时甘愿冒着被族诛的危险,要共同推举秦王为皇帝,改变整个梁朝的国运。

当然,秦王并非鲁莽之人,谋反这种事情虽然大概率是一锤子买卖,但他也仍旧给自己留了后路。

在发动政变的同时,他也妥善安置了长孙皇后以及自己和其他将领的家眷。一旦事情不成,他还可以撤离长安、去往洛阳。

长安虽然是整个梁朝的权力中心,但在这里,梁高祖和太子的势力还是要更大一些。而洛阳,这座被秦王亲手打下来、其他势力都没能深入插手的城池,更适合做秦王的根据地。

事实上,由于太子和秦王的矛盾不断激化,梁高祖也早就有了将秦王封到洛阳另建天子旌旗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遭到太子和秦王的一致坚决反对,最终作罢。

太子反对,是因为他觉得在长安是自己的主场,一旦秦王去了洛阳,以后要除掉秦王就难了;而秦王则是觉得,洛阳远离权力中心,他一走,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所以他不能走。

而一旦政变失败,洛阳自然成了秦王最佳的后路。

只是逃到洛阳并不意味着安全,那就是真正起兵造反的开始了。虽然以秦王的军事才能以及手下的贤臣名将,重新把整个天下打一遍也不会太难,但那样会对整个国家造成难以弥和的可怕伤害。

中原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席卷天下的战火了。

更何况这样直接起兵造反夺位毕竟在道义上有亏,因此,那必然是秦王不太想见到的一种可能性。

此时,秦王正在慷慨激昂,为手下的能臣武将们鼓舞士气。

“诸位随我南征北战,今日一事,你我君臣诚心相托,应该不用我多说了。

“这梁朝的天下,有一多半都是我们君臣打下来的,太子有何功德?却居于高位。不仅不思感激,反而还屡屡离间我君臣的关系,欲除之而后快!

“我等今日起兵,正是为了为国除奸佞,一战而定天下!

“诸位听我安排,明日一早,尉迟敬德随我先去玄武门……”

鼓舞一番士气之后,秦王开始为这些人分配任务。

期间,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纷纷提出各自的意见,不断优化整个方案。

然而看到这里,李鸿运却不由得微微皱眉,隐约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如果从整个故事的发展来看,这一幕也并不算突兀。

太子与秦王的矛盾已经是人尽皆知,已然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虽然是亲兄弟,但秦王对太子恨之入骨,这是很正常的。

而事到临头,以秦王的杀伐果决,应该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故而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决断,并排兵布阵安排手下人各司其职、完成玄武门之变,倒也算是一种十分符合情理的展开。

如果是一个没看过相关史料的人,可能压根不会觉得这段内容有什么不妥。

但李鸿运是看过史料的。

史料记载,在玄武门之变真正发生之前,有一段“众府僚力谏秦王”的戏码。

一向杀伐果断的秦王在如此紧要关头却犹犹豫豫、推三阻四,完全没有平日的勇武果敢之风,而他的手下个个心急如焚、拼命苦劝,甚至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秦王看。

如此折腾了许久,秦王才最终下定决心。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哪一种可能,更有可能是历史的真实?

李鸿运的目标是尽可能复现真实的历史,这一段虽然看起来不会对结果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却有可能影响这个事件的完成度,导致通关失败。

所以,即便是一个看似不那么重要的细节,李鸿运也得仔细斟酌一番。

考虑许久之后,李鸿运让时间稍稍倒转回去,还是让众人上演了“力谏秦王”的戏码。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照抄史料,而是结合当时的情景深入分析了一番。

很多人在解读这段史料的时候,往往会有两种看法。

第一种,认为史料有问题。如果秦王当时表现得特别迫不及待,那显然不符合他“重视兄弟感情、迫不得已发动玄武门之变前内心十分矛盾挣扎”的圣君人设。

所以,后来的史官故意编了这么一段情节。

第二种,认为秦王虽然决定发动玄武门之变,但内心中确实还是对太子有兄弟之情的。在战场上他虽然杀伐果断,但那毕竟是对敌人,而此时他的矛头是自己的兄弟和父亲,出现犹豫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而李鸿运觉得,这两种看法应该都不是真相。

秦王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杀伐果断,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的处境。所以,被感情所左右,虽然可能是影响因素,但绝非决定因素。

但这一幕戏码应该是确实发生过的。

李鸿运觉得,秦王之所以要这么做,主要是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当时的大环境要求他必须做这样的表演。

就像古时候太子被禅位的时候,一定要再三推辞,以示对父皇的尊重。而即便是权臣篡位,都已经完成了加九锡的标准环节,在真正被推举为皇帝的时候,也要再三推辞。

像齐朝太祖那样就做得更假一些,黄袍加身,表面上说这都是被迫的,不是自己的本意,实际上怎么回事大家都门清。

秦王要做大事,与其说缺乏智慧和勇敢,还不如说他需要强有力的道德支援。

当然,这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这毕竟是谋反,不是打仗。

如果仅仅是打仗,那么秦王其实不用太担心过程中的一些具体环节。对付敌人,他确信不论是手下的谋臣还是武将,都肯定能够全力以赴。

但谋反的过程中,这些谋臣和武将到底能发挥多少的主观能动性,直接决定着成败。

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并不迫切,而是充满犹豫,那么在明天就有可能变成一个无法挽回的巨大漏洞。

而秦王表现得越是犹豫,手下的这些人就越是急切、危机感也越强。

一方面可以测试这些人的忠诚度,另一方面也可以激发他们的主观能动性。

很快,秦王的目的达到了,他不仅得到了所有人的强硬表态,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道德支援。

于是在众人的轮番劝说之下,秦王命人取出了一副龟壳,准备以卜卦定吉凶,来为这场挣扎画上圆满的句号。

然而此时,府僚张公谨恰好从外面赶来,正巧看到那副龟壳。

张公谨猛地把龟壳抓起来砸到地上:“占卜的目的是决疑,如今大事已经毋庸置疑,还占卜个什么劲!难不成占卜的结果是大凶,秦王你就要罢手吗?”

于是,大事就此定下。

《领袖论》中有一句话:所谓领导,就是一种领袖与追随者基于共有的动机、价值和目的而达成一致的道德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领导者调用体制、政治、心理以及其他力量,激发、吸引并满足追随者的动机时,领导即告完成了。

而秦王此时的行为,非常完美地印证了这句话。

……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清晨。

静谧的长安城刚刚从宵禁中苏醒,城中的居民照常开始一天的生活,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是充满了腥风血雨、将会决定未来梁朝百年国运的一天。

而太子和齐王就这么策马走出东宫,经过玄武门,前往临湖殿。

其实在张婕妤通知两人的时候,齐王更加倾向于张婕妤的建议,集结军队随时待命、托疾不朝,静观其变。

但太子认为自己的部队都已经集结待命,而负责看守玄武门的常何是自己人,再加上有宫中禁军,秦王应该不敢在宫内发动政变。

他还是坚持要入朝,因为他还要关注事态的发展。

秦王向梁高祖告状说他淫乱后宫,如果梁高祖召他入朝对质而他不去的话,可能会被梁高祖更加怀疑,让他陷于被动。

很显然,齐王才是更理解秦王的那个人。

毕竟他在战场中亲眼见过秦王砍人,知道这个人的危险性。但很可惜,他和张婕妤都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没能对太子产生足够的影响。

临湖殿周边的景色依旧优美,只是相较于往日,却多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静谧。

“恐怕有变!”齐王首先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他和太子赶忙拨转马头想要溜走,但藏身于暗处的秦王和尉迟敬德已经冲了出来。

那把让突厥人“观之以为神”的大弓此时已经拉开,粗大的箭锋如同新月弦上的闪亮光点,而光点的目标则是太子。

这一幕应该在齐王眼中留下了极深的恐惧。

因为他见过战场上的秦王,知道秦王的箭有多致命。

箭无虚发、力透门阖的大箭已经为太子奏响了死亡的倒计时,而在秦王纵马冲过来的同时,齐王也在尝试着张弓搭箭。

然而,这个自诩“宁可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猎”、曾经在晋阳以射猎百姓为乐的齐王,此时却一连三次没能将手上的弓拉满。

三箭,全都在距离秦王一丈开外的地方颓然落地。

齐王不可思议地低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在这之前,太子和齐王都无数次谋划过要如何杀死秦王,但在真正兵戎相见的那一刻,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做好在战场上与秦王正面对决的准备。

而秦王手中的一箭已经离弦,伴随着呼啸的破空声,大箭从太子的后心射入,又从前心贯出。

应弦落马。

对于太子而言,他死得很突然,也很合理。他与秦王箭下的那么多亡魂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在大箭面前他太子和兄长的尊贵身份全然没有任何意义。

但对于秦王而言,随着他亲手杀死兄长的这一刻,一个最大的政敌被铲除,但也有一些东西,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据说晚年的秦王曾经感叹:吾死之年,廿六而已。

显然,直接肉体消灭对方一直都不是秦王的第一选择,他一直在尝试着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提升自己的威望、想要让梁高祖改立他为太子。

那样的话他也就不用在这种地方展现自己的决断。

但那种可能性终究还是消失了。

接下来的进展,没有太多需要李鸿运干预的地方,基本上全都按照史料记载上发展。

齐王被尉迟敬德追杀,在慌乱中被流矢射中坠马,但在逃亡中进入小树林却恰好撞见了因为战马受惊而摔在地上的秦王。

于是,齐王从秦王手中抢过弓想要勒死秦王,然而尉迟敬德紧随而来。齐王赶忙放开秦王想要往武德殿的方向逃走,但尉迟敬德快马追上,将他射死。

此时,东宫将领也已经率领两千余人的精兵杀向玄武门,然而臂力过人的张公谨却一人顶住了沉重的宫门,坚持了很长时间。

而决意站在秦王一方的玄武门禁军也下场,虽然两名将领因为寡不敌众而阵亡,但也顶住了局势。

眼见玄武门战事焦灼,而东宫将领开始鼓噪着要转攻空虚的秦王府,尉迟敬德突然赶到,将太子和齐王的人头扔在地上。

于是,东宫的部队士气尽丧,四散而逃。

尉迟敬德又赶往海池,找到正在与臣子泛舟的梁高祖……

然而看到这里,李鸿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等等!”

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问题,细节与史料吻合,也与常理相符。

玄武门之变的细节史书记载得很详细,梁太宗让群臣“削去浮词、直书其事”,所以连自己因为战马受惊冲入树林被树枝撞下来、又差点被齐王用弓弦勒死的细节也都写上了。

相较于历史上那些不明不白的死亡,梁太宗已经给了这两个兄弟全部的尊重,大大方方地将自己杀兄弑弟的事情写在史书上。

但李鸿运还是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

如果是从史料上看,可能还察觉不到。

因为史料记载十分简洁,信息高度凝练,主视角集中于秦王、太子、尉迟敬德、齐王等人,一切似乎都十分紧凑,没有任何遗漏。

但是当具体的场景出现在李鸿运的面前时,这种异样的感觉就逐渐强烈。

从画面中能够清楚地看出,秦王这边的人手都是披甲的,而太子和齐王却都没有披甲。

因为以他们的身份,进入皇宫可以配刀剑或者弓箭,但却不能披甲。

披甲等于明牌谋反。

所以有准备的秦王披甲,而没准备的太子和齐王没有披甲。

从高空中俯瞰,能够清楚地看到整个皇宫的结构。

自最北方的玄武门进入后,是北海、西海、南海这三个人造景观池,再往南则是临湖殿。

显然,临湖殿正是因为临近这三个景观池而得名。

过了临湖殿往东南方走,就是甘露殿,往南越过甘露门是两仪殿、太极殿,而从甘露殿往东再往南,才是齐王逃命时的目标:武德殿。

也就是说,秦王与太子、齐王的战斗,发生在临湖殿周围的很大范围。

而海池,其实就在临湖殿边上,是太子和齐王进入的必经之路。

甚至有可能,太子和齐王在进宫时,还见过海池上的游船。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父皇和一众大臣在上面。

所以,综合分析起来,当时的场面应该是极为明显的。

秦王带着数十名全身披甲的骑兵,埋伏在临湖殿周围。

太子和齐王经过海池来到临湖殿,而当时梁高祖和大臣们就在海池上泛舟。

而且,在杀死太子和齐王之后,尉迟敬德直接全身披甲、手持长矛、浑身浴血地去见梁高祖,但史料中却并无任何他被侍卫阻拦的记录。

那么,在秦王和太子厮杀的时候,皇帝为什么会没有察觉?

即便玄武门刚打开、秦王刚进入的时候,皇帝没有察觉,那之后这数十名披甲骑兵堂而皇之地到临湖殿附近埋伏,难道就没有皇宫中的侍卫发现吗?

侍卫就算不去阻拦,也总该去汇报皇帝吧?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竟然还在若无其事地游船?

甚至太子和齐王被杀时的喊声惊天动地,连东宫的将领都带着人杀到玄武门了,梁高祖却仍旧一无所知。

等尉迟敬德去见皇帝的时候,更是一路畅通无阻,就好像皇帝本人没有任何护卫一样。

荒诞的感觉在李鸿运的心头浮现,他暂停了眼前的画面,以俯瞰视角重新复盘了整个过程。

梁高祖莫名其妙地神隐了,作为一个皇帝,他没有做任何的事情,甚至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

这显然很不合理。

毕竟他此时还是个实权皇帝,不是被架空的傀儡。就算宫中有一部分人被秦王策反了,但亲卫中肯定还有很多人是完全忠于他的。

李鸿运瞬间意识到,之前楚歌说的“史料中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是梁高祖”是什么意思了。

显然,这里才是史官都不太敢写的关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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