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谭叔,确认是朱昌勇本人么?”

“不能完全确认,但大概率,是他本人。

因为对方申请探望时,提供了与郑海洋他妈妈曾作为同事的相关证明材料以及合照。”

“精神病院有留存么?”

“没有。”

精神病医院在看管力度上确实更严,但那只是对内而不是对外,而且,来自病人家属的外界探视频率,本就非常之低。

不少家庭把家里精神病人送进去后,都希望遗忘掉这个人。

“谭叔,确认是自杀?”

“她的自杀方式是,当众割喉。”

李追远将自己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那就是自杀了,毕竟要是有其它隐情或黑手的话,是不会做成这种呈现方式的。

“谭叔,这个朱昌勇,没有诱导或者教唆嫌疑么?”

“法律里是有的,但如何裁定呢?郑海洋的妈妈本就是精神病人。当地派出所能做的,就是找他来问话,他在申请表单上,倒是留下了地址和电话,不过却是旅馆的。”

李追远抬起头,看着谭云龙,他忽然明白了谭警官来这里的真实原因。

“谭叔,你是来找郑海洋的。”

谭云龙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一阵松快,和小远说话真的比和自家傻儿子说话要简单得多。

“小远,朱昌勇留的旅馆地址,在我们石港。”

郑海洋这时走出了校门,他中午和谭文彬以及李追远一起吃饭,晚上因为谭文彬跟着李追远不上晚自习,所以他就自己走。

“彬哥,你们怎么还在?”郑海洋先看见了谭文彬走过去打招呼。

谭文彬对着那个方向努努嘴。

“哦,叔叔也来了。”

谭云龙自然也留意到了这里,他扭过头,指了指谭文彬,喊道:“你和海洋去食堂吃饭,再陪他上晚自习。”

“啥?”谭文彬愣了一下,陪哥们儿吃饭没问题,但不上早晚自习,那是他现在特立独行的骄傲!

谭云龙目光一瞪。

谭文彬马上膝盖一软,立刻应道:

“喳!”

哪些时候老虎是假生气可以活泼调皮一下,哪些时候老虎是真会吃人,做儿子的,是能分得清的。

虎毒不食子,那也是因为幼虎有眼力见儿。

“走,海洋,咱们去食堂吃饭。”

“彬哥,现在去食堂不光要排队还可能没什么菜了……”

“别废话,实在不行去学校小卖部买几包唐僧肉,你再不和我走我爸可能就要抽出皮带在校门口当众抽我了。”

谭文彬和郑海洋进去时,还有两个便衣警察也跟着进去了,明显是去保护目标的。

上下学阶段,校门口保安对学生模样的人不拦,但对成年人还是会多注意。

所以那几个保安很是热情地和那两个便衣警察打起了招呼。

小镇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这两位警察也经常来学校做普法宣传。

让他们去,也是方便和老师们沟通,不至于产生误会。

很快,学校两名体育老师罗晋文和罗文辉也被挑选出来,配合警察行动。

这俩体育老师是堂兄弟,本来一个打算下班买菜给老婆庆祝生日,一个下班约了对象看电影,这下全断了。

主任找他们安排任务后,也安抚了他们的情绪,宽慰他们是校领导最倚重的人。

这是事实,上次学校派去京里调查李追远学籍的就是他们俩,给校长办公室装帘子和弹簧床的也是他们。

“走,小远,我们去旅馆看看。”

“人还没退房?”

“所里打过电话问了,人早上就退房了,但还是得去看看。另外,郑海洋家,我也安排了警员去保护。”

“谭叔,你等一下。”

李追远跑向润生三轮车那里,和阿璃解释了一下,阿璃点点头。

除了那次发现李追远自残掌心后女孩决绝离开,其它时候无论李追远要做什么,她都没有抱怨。

润生则问要不要自己送阿璃回去后再带着装备过来,李追远拒绝了。

打完招呼后,李追远跑了回来,坐上谭云龙的摩托车,二人很快就来到了旅馆。

旅馆名字很大众,叫“幸福旅馆”。

门口左侧是一家早餐店,右侧是一家发廊。

寻常发廊里至少会摆一张铁质的理发椅,这家不仅没椅子,桌案上连剪刀梳子都看不见,只有一张简陋的长沙发摆在里头,俩涂抹艳丽的女人正坐在上面翘着腿织着毛线衣。

玻璃门上除了贴着“理发、洗头”外,还贴着“拔罐、洗脚、按摩、PSA。”

最后一个,李追远怀疑应该是字母贴错了。

旅馆门头很小,就一个小楼梯上去,前台也在二楼。

谭云龙拿出证件,要求对方拿出入住记录。

先前所里打电话时就确认过朱昌勇入住过这里,也要求那间屋子暂时不要开出去。

在老板带领下往宾馆深处走,打开门,走进去。

里面空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加一个茶几,也没电视机。

谭云龙开始进行检查,发现地板上有很多渗水的痕迹:“这里怎么了?”

“不知道,昨晚起就开始渗水,楼下商铺都找我说了,我们当时敲门进来检查过,这里卫生间水管正常,而且地上水量很大,所以就怀疑是不是其它地方水管漏了渗进来的。”

李追远跪在地上,让自己可以更近距离靠近这些水渍。

虽然经过清理,但残留水渍里中,依旧带着些许粘稠。

这很符合死倒身上溢出水的特征。

谭云龙看向老板,问道:“他住这里后,除了自己出去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进这个房间找他?”

李追远抬起头,也看向老板。

老板摆手:“没有,没人进这个房间找他。”

李追远看出来了,老板的微表情显示,他在撒谎。

不过李追远知道谭云龙肯定也能听出来,因为谭云龙在问问题时就设置了陷阱。

这么深处的房间,你前台又在外面,怎么确定没人进过他房间,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我不知道”,而不是笃定地说没有。

谭云龙正色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回答,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么,要是被我们事后查到你今天撒谎了,那就是包庇罪,甚至是从犯罪。”

老板马上慌了,面露纠结,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道:“阿美进来过。”

“谁?”

“就是楼下发廊的,进来过。”

“你牵的头?”

“不……不算是。”老板面色很难看,开始流汗。

时下,旅馆背地里做这种生意几乎是一种潜规则,有些老板会合作分成,有些老板干脆自己就是鸡头。

“她在哪里?”

“就在楼下。”

谭云龙和李追远走了出去,来到隔壁发廊,阿美就是坐沙发上织毛衣的两个女人之一。

见谭云龙走进来,其中一个女人就很自然地去拉卷帘门。

直到看见跟在后头的李追远,她愣住了,不由笑道:“小弟弟,你也来玩呀?”

“他是跟我来的。”

“好的,大哥,我们俩你选一个,另一个留下来陪孩子看电视。”

屋子里有一台黑白电视,但应该是坏的,也没上插座。

也就是李追远现在太小了,但凡再多个几岁,也就能被接待了。

“哪个是阿美。”

“哥,你选我啊,你不是第一次来么,朋友介绍我的?”

谭云龙拿出证件:“我是警察,来问你件事,你坐下。”

两个女人一下子被吓住了,但另一个反应很快,妩媚的神情再次涌现,但在谭云龙的目光扫过下,瞬间偃旗息鼓。

“昨晚你去幸福旅馆做活了?记得8025房间么?”

“不……不记得了。”

“想清楚再回答,我这次不是来办扫黄的。”

旁边女人推着阿美胳膊:“你快说啊,说实话,配合工作。”

阿美也是急了起来,说道:“我昨晚做了好几个,我不知道哪个是那个房间。”

旁边女人当即变色道:“你居然背着我偷偷……”

很显然,阿美和旅馆老板关系更好。

一般这种店,除非客人特意点人,面对陌客时,都是按顺序轮流接。

来住旅馆的,肯定不会是熟客,毕竟发廊里面有小隔间,里头也有床。

李追远提醒道:“他房间地板上很湿,有很多水,屋子里潮气很重。”

“啊,我想到了,是他。但我没和他做,他是给了钱,但只是让我去前台那里拿了热得快,给他烧水喝,他说他很口渴,我给他烧了好多水,最后他就让我走了。”

“还有没有其它细节,比如他的口音?”

“好像是北方口音,另外,他带了个黑色公文包。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也没脱衣服。”

“面容细节,再回忆一下。”

“他个子挺高,有一米八,很瘦,但身上有肌肉,戴着个鸭舌帽,皮肤比较黑,像是晒黑了的,手背上有脱皮,我还问他是不是晒伤了。”

谭云龙点点头,虽然没有直接的照片,但从描述上,确实是去精神病院探视郑海洋妈妈的那个人。

“如果他再找你,记得找机会报警,他很危险。”

“呼……呼……”阿美吓得不停地拍着胸脯,扫黄被抓也就是个拘留,她们这一行的,确实是怕警察,但更怕坏人。

谭云龙拉起卷帘门,带着李追远走出来,重新坐上摩托车。

车开出去挺远后,谭云龙忽地又说了句:“小远,有些东西,是永远扫不干净的。”

“啊?”李追远一时诧异,还以为谭云龙是在说案情,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回应道,“谭叔,我明白。”

“屋子不可能永远干净,所以就得勤打扫。”

“嗯,谭叔。”

家属院的退休老人也喜欢和自己说一些类似的话,这意味着是真把自己当看好的晚辈对待,希望传递下正确的价值观。

下一站,就是郑海洋家。

郑海洋家是个很新的二层自建房,葬礼那天李追远就来过。

原本,郑海洋家条件其实很差,但郑海洋父亲会来事,这些年带着妻子当海员也确实挣了不少钱,家里也盖了新房。

屋外有两个便衣警察,谭云龙和他们打招呼后,带着他们一起进了屋。

俩老人的还在抹着泪,应该是知道精神病院传来的消息。

其实,他们更担心的还是自己孙子,短时间内没了爹又没了娘,这接下来,可怎么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家里房子也盖好了,这些年儿子儿媳也往家寄了不少钱,都存着。

谭云龙说明了来意,询问近期是否有陌生人靠近过这里,俩老人回答说没有。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朱昌勇既然选择住石港,那目的只可能是这里。

在询问过程中,谭云龙特意点出了这个人可能会对郑海洋造成危险,俩老人闻言很害怕,极力请求警察把坏人抓出来。

这是试探,试探俩老人确实没接触过朱昌勇。

有些时候,办案会遇到很离奇的曲折,带来离奇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牵涉案情的人。

不过,在涉及到孙子这件事时,俩老人也表现正常,那就证明朱昌勇是为了自己目的单独过来。

征求老人同意后,俩警员被安排去屋里查看一下。

谭云龙走到坝子上,抽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谭叔,辛苦你了。”

这本不该是谭云龙管的案子,甚至这可能都不算是一件案子。

“小远,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总不能放着可能存在的危险当作没看见吧?那个,小远,你有什么看法?”

问这个问题时,谭云龙目光如同鹰隼般,缓缓扫向四周,他有种感觉,朱昌勇可能就藏在附近。

“谭叔叔,有没有可能朱昌勇来这里,不是为了针对人,而是为了某件特定的东西?”

“东西?”

“对,他可能不是为了杀人来的。”

这是李追远的猜测,真正掌握朱昌勇真实身份信息的,是李兰的秘书徐雯。

但从厕所里听到的徐雯对朱昌勇的态度,他们间并非是敌对关系,甚至可能带着点亲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形容仇敌的话,就可能是另一种极端。

这也能侧面说明,朱昌勇的身份,他虽说也是混进那艘船的,但他和本田和阿什利那两拨人不一样。

就算在海底发生了不好的事,他也不至于上岸后要盯上船员家属。

“那我再去问问。”

谭云龙又去问了。

李追远没跟过去,而是学着谭云龙先前的动作,扫视四周。

只不过谭云龙找的是人,而他找的是死倒。

可结果还是一样,一无所获。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符纸,在坝子上贴了一下,在房门上也贴了,他兜里时刻带着不少,这次全贴上去了。

谭云龙出来了:“问了,没有特殊的东西,不过,这次可能是在撒谎。”

既然看出在撒谎了,只要带回所里,借助那里的环境氛围,很容易就能问出来,可现在不能这么做。

“谭叔,可以跟郑海洋说,让郑海洋回来问。”

“嗯,好办法。”

谭云龙骑车载着李追远回到校门口,在外头小店里要了两碗面。

“小远,你要加什么浇头?”

“我不用了,谭叔。”

俩人吃完面,高三晚自习也就结束了,面店做完今天最后一拨生意也会关门休息。

谭文彬和郑海洋并排往外走,父子连心,他立刻就感知到自己父亲的位置。

谭云龙找郑海洋谈了话,没有擅自告诉他关于母亲的事,只是将利害关系给他讲清楚,大意就是有个坏人盯上了他家的某个东西,你爷爷奶奶知道,却故意不告诉警察,这可能会给家里带来危险。

郑海洋马上保证自己回去一定向爷爷奶奶问清楚。

然后,郑海洋又抿了抿嘴唇,问道:“叔叔,我妈妈是不是也不在了?”

同作为海员,自己父亲确认死亡,自己母亲却杳无音讯,也不回来参加葬礼,郑海洋心里其实早就有预感了。

“这个,也得你自己去问爷爷奶奶,叔叔不知道。”

“好的,我明白了,叔叔。”

说完后,谭文彬搭着郑海洋的肩膀往外拉了拉,在进行哥们儿间的嘱托:

“兄弟,你看我爸和小远哥站一起呢。你得听话,相信我,你可以不听我爸的,但你得听咱小远哥的。

不听我爸的顶多坐牢,不听我远哥的可能就得坐席。”

“彬哥,我懂,我就剩下爷爷奶奶了,我希望家人好好的。另外……其实我挺愧疚的。”

“咋了?”

“我爸走了,我妈也可能不在了,但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没多么伤心,我觉得我挺不是个东西的。”

“嗐,瞎想什么呢,你爸妈常年不在家,一年也就和你见个一次,你们之间感情淡点也很正常。”

“但他们出去忙,也是为了我。”

“怎么说呢,哥们儿,看开点,别自己和自己犯犟,人死不能复生,你爹妈要是能看见,肯定也不希望你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直走不出来,他们肯定更愿意你能健康开心地活着。

好好吃,好好喝,好好学习,考个大学,你以后还有爷爷奶奶要照顾呢。”

“谢谢你,彬哥。”

李追远这时走了过来:“彬彬哥,你口袋里还有符纸么?”

“有啊,这可是咱们的防伪标志。”

“你给海洋。海洋,我给你家里外面贴了些符纸,你回去时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变色,然后给你和你爷爷奶奶卧室门口,也贴一些。

不要告诉别人是我给的。”

“我懂的,小远哥,我就说这是平安符。”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李追远和谭文彬刚走进教室,郑海洋就走了过来,小声道:

“我昨晚问了我爷爷奶奶,他们告诉我了,我爸妈上次回家时,确实带回来一个东西。”

谭文彬赶忙问道:“什么东西?”

“那个,形容不上来,我画一下吧。”郑海洋拿起笔,在谭文彬本子上翻开一页,开始画。

谭文彬皱眉道:“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我没见到过,是根据我爷奶的描述画的。”

李追远淡淡道:“鼎。”

“我艹,国宝。”

到底是高三生了,自然清楚“鼎”代表着什么。

李追远则回忆起,郑海洋妈妈说过,她是第一次进那里面,但她丈夫不是。

所以,她丈夫第一次进去时,就带出来了一件东西。

“可是,我爷奶说这东西很小……”

李追远:“不是每个鼎都很大的,有小的。什么颜色的?”

“黑绿色。”

李追远:“那还真可能是文物。”

也难怪郑海洋爷爷奶奶昨天面对谭云龙第二次问话时会选择隐瞒,失去儿子儿媳后,老人明显对这种东西更为看重。

谭文彬问道:“你带来了没有?”

郑海洋摇头:“当时这东西被我爸妈他们藏家里坝子上那口井里了,我昨晚和我爷爷尝试捞,但没捞到。”

谭文彬:“那晚上让润生去你家捞,润生是专业的。”

李追远问道:“符纸有没有变化?”

“昨晚回去时看了,早上来学校时又看了一遍,都没变色。”

谭文彬舒了口气:“挺好,他没来。”

李追远纠正道:“是还没来。”

“这个,我们家会不会有什么事?”郑海洋很担忧地问道。

李追远说道:“你们家外面有警察的。”

谭文彬则道:“不可能待太久,至多也就这两天,要不然下面人会不满的,毕竟没立案”

“小远哥,彬哥,那我……”

“我们晚上去你家。”李追远很平静地说道,“把东西从井里捞出来,你家就没什么事了。”

谭文彬好奇地问道:“捞出来后那东西怎么处理?这玩意儿现在看起来,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李追远伏在桌上准备先补个觉,他昨晚画了半宿的小黄莺。

不过,男孩还是顺便回答道:

“上交给国家。”

谭文彬小心翼翼问道:“这要是在公海里找到的文物,好像不用上交给国家吧?”

男孩已经调整好胳膊枕头的姿势,闭着眼反问道:“那给你带回家。”

“不不不!”谭文彬马上吓得摇头,“还是上交给国家,给国家吧。”

中午三人去外面吃饭,饭后谭文彬去给张婶小卖部打了电话,告诉润生今晚不要载阿璃来了,带好装备过来。

刚走回校门口,就看见吴新涵坐着自己的车出去,司机在专注开车,吴新涵坐后排很忘我地挥着手,眉飞色舞地说着话。

他要去开会了,途中不忘给自己来一次最后彩排。

进了学校,横幅喜报已经挂起。

《热烈祝贺我校李追远同学获市奥数竞赛第一名!》

很奇特的操作是,原本最后仨字是“一等奖”,却被斜杠涂抹,临时加上“第一名”。

因为这比赛是按名次排奖的,一等奖有好些个,但满分,就一个。

横幅是提前就做好的,字儿也是吴校长要求这么改的,也不用去换横幅了,这横幅,更显霸气!

本中学处于这种地狱难度赛区,以前真的是压抑惯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自然得宣泄庆祝一下。

李追远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谭文彬则猛拍大腿,先一溜烟跑回教室,喊来班里的贫困生:

“还愣着干嘛,干活了干活了!

第二册第三册和第四册绑定一起开卖,除了拿学校贫困生补助的同学可以享受打折,其余人绝不讲价!”

李追远回来时,教室内外仿佛成了大型出版社分销现场,里面人头攒动,外头走廊上还挤着更多人。

奥数竞赛喜报一公布,整个学校市场都沸腾了。

来买习题册的不仅是高三的,还有很多高二高一的,甚至不少初中部的也跑来买。

对于学弟学妹们来说,反正以后也用得上;最重要的是,等他们上高中了,获奖者早上大学不在了,赶紧趁着人还在的时候买来沾沾喜气。

不少人买到习题集后,马上把符纸抽出来,嘴巴对着亲了一口,又很郑重地小心塞了回去。

其中一个人习题集在经过李追远身边时滑落了,掉在了地上。

李追远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发现谭文彬给习题集取了名字:

《追远密卷》。

热卖氛围,在午自习铃声响起后,还没结束。

最后,副校长和班主任孙晴一起过来,把谭文彬喊出去后,人群才散去。

过了一个小时,谭文彬回来了,他喜笑颜开坐回位置:

“哥,咱以后卖习题集方便了,你尽管出题,学校帮我们印刷帮我们卖。”

“那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傻啊,我肯定得和学校谈好版权分成啊,亲学校明算账!”

“嗯?”

“可不是只卖这一轮的,以后卖市里其它学校,卖到省里其它学校,咱都得收授权费或者版权费的。

这分成可得谈好,就算咱们毕业上了大学,也是能继续收到的。”

“彬彬哥,你真有商业头脑。”

“我算个啥,主要是有你,我的哥,你才是奇货可居。

那你晚上放学后,去和学校签合同?咱有个校办企业牌子,原本半死不活的,现在正好可以利用起来。”

“我授权给你,你去吧。”

“哥,你这么信任我?”

“嗯。”

对赚钱,李追远没什么执念。

这一点,他和亮亮哥很像,他们对金钱的态度一直是够用就好,主要还是追求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谭文彬下午上课时,都在鼓捣着他的计划书。

李追远扫了两眼,发现他做的是阶段性规划,有点类似对赌协议。

比如省奥数竞赛获奖、国家级奥数竞赛获奖以及国际奥数竞赛获奖,相应分成比例也必须逐级提高。

谭文彬自己和奥数竞赛无缘,却对比赛流程很懂很清晰。

除此之外,还有高考成绩也列入了。

“彬彬哥。”

“咋了?”

“阿姨是做什么的?”

“我妈?她是会计。”

因为放学后要去郑海洋家,所以第四节数学课上课前他去医务室靠一点点小手段测了发烧拿到请假条,去办公室交给闫老师后,他就去谈判了。

第四节课闫老师发了卷子给大家做,因为他被校领导喊去帮忙算合同账,结果和谭文彬来了个师生“偶遇”。

晚上放学时,李追远看见校长的车回来了,校长打开车门走下来,见谁都热情地打招呼,可谓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像是个久被欺压的苦儿媳,终于一朝熬死了恶婆婆。

在校长目光扫到自己前,李追远和郑海洋跑出校门,找到了润生。

谭文彬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左耳又红又大,如同弥勒。

“小远哥,合同谈成了,以后你尽管出题,然后就等着数钱吧。”

“彬彬哥,你的耳朵……”

“本来闫老师看见我只是骂了我两句,见我提出把你给奥数组出的题也算进奥数习题集后,闫老师就气得揪我耳朵跟我算账我开假病假条的事儿。”

“辛苦你了,彬彬哥。”

“不辛苦,可不能让学校占去一点便宜!”

三人坐上三轮车,润生骑到了郑海洋家。

来到坝子上后,润生就着手打捞,可也一直没能捞出来东西,最后干脆亲自下了井,潜下去,还是没能找到那口鼎。

谭文彬:“鼎不在里面了,会不会是朱昌勇早就已经来过拿走了?”

李追远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朱昌勇是那天早上就退的房,谭云龙所里是下午才接到的协助调查通知,理论上,朱昌勇甚至可以前一天晚上就来到这里取走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石港了。

郑海洋很是焦急地问道:“东西不在了怎么办?”

李追远:“他要是已经拿走东西了,那你家肯定就安全了。”

郑海洋拍了拍胸脯:“对,对,小远哥你说得没错。”

天色已经暗了。

郑海洋爷爷奶奶热情邀请同学们在家里吃了晚饭再走。

大家一起坐上桌,润生点起了饭前烟。

郑海洋爷爷奶奶在厨房里忙得很开心,不停说着海洋这孩子以前可没往家里带过什么同学来玩。

然后,还不住地责怪郑海洋不提早告诉他们,这样也好早上去菜市场多备点菜。

谭文彬则熟练地打着圆场,活跃着氛围,只是不忘叮嘱他们“米饭多煮点”。

几道菜上桌后,大家都吃了起来。

郑海洋奶奶笑道:“还有个头菜,马上就端上来。”

谭文彬举起筷子:“好好好,我最爱吃头菜了。”

头菜又叫通城烩三鲜,也叫大杂烩。

里头有鱼丸、肉皮、木耳、蛋皮、鹌鹑蛋等食材,也算半个汤菜,本地红白席面上都少不得它的身影。

吃着吃着,头顶的点灯开始闪烁,然后“啪”的一声,熄了。

“老头子,看看家里是不是跳闸了。”

“来喽来喽,老婆子你先让让,大家伙别动啊,我先把头菜端上来,别烫到。”

“叮咚……”

应该是一个大海碗被放在桌上的闷响。

“大家放开了吃哈,跟在自己家一样,菜管够。”

“老头子,你快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了,我看外头邻居家的灯还亮着,不是村里停电了。”

“哎,好好好,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爷爷的声音自外头传来:“老婆子,是跳闸了,我这就送上去。”

电来了,灯亮了。

桌边,所有举着筷子准备夹菜的人都停住了。

因为摆在桌子正中央,用来盛放头菜的……是一口鼎。

灯虽亮了,可两个老人的脸色却暗了下去,站在桌边,不住地摆手道:

“吃呀,快吃呀,别客气,嘿嘿嘿嘿……”

(本章完)

第56章

先前熄灯时,

郑海洋只当是正常跳闸或者停电,这种事在现如今乡下并不罕见。

谭文彬心里“咯噔”一声,上次去死倒家吃饭的经历,给他内心深处留下了阴影,但也就是拿着筷子的手哆嗦了几下,却依旧能自我说服是自个儿过于敏感。

润生右手稳稳拿着筷子,熄灯时嘴里也在咀嚼,但左手,已经握住了靠在座下长凳上的黄河铲把柄。

灯亮的那一刻,润生看了一眼桌上的鼎后,立刻就把目光落在坐自己对面的李追远身上。

只要小远一个眼神示意,他会毫不犹豫地抄起铲子将身边的两个老人脑袋拍碎。

其实,李追远在熄灯时,耳朵就捕捉到两个老人的声音有些微颤飘忽,先前装头菜的大碗被放下时的声响,也让他感觉到些许不对,谁家的碗底,会是用几个长尖端做支撑?

在家里吃饭,又不是在大饭店,不至于怕菜放久凉了在下面支个铁架子,里头在放块固体酒精点燃保温。

要不是郑海洋爷爷奶奶的声音位置一直能被李追远确定,李追远都不禁要怀疑,等灯亮起时,会不会爷爷奶奶的头,就在这新端上的容器里。

既然叫头菜,那里头装个真人头,也能理解。

因为瞎过,所以他现在听力是真敏锐。

可哪怕提前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也依旧不敢提前行动。

换做一个陌生环境,他可能在灯还没亮起之前,就喊润生掀桌子。

但甭管怎样,这里到底是郑海洋的家,而郑海洋是自己同学,是谭文彬的好哥们儿,他还刚失去了父母,他很可怜。

灯亮的刹那,看见那口鼎时,李追远内心就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要这种没意义的情感羁绊有什么意义?真的很愚蠢!

好在李追远及时醒悟,将这股本能情绪压制下去,这才没有在如此危机的时刻自己先发病。

男孩右手手指掐住左手手背上的皮肉,用力一扭。

疼痛感是次要的,最可怕的是,这证明了眼下环境,不是走阴不是梦不是催眠。

这是真实的。

这就将选择题再度摆在了眼前,郑海洋爷爷奶奶既然能做出把鼎当盛菜容器端上的举动,就证明他们已经不正常了。

梦可以醒来,可现实的东西被改变,往往就无法复原。

相似的困境难题,再次出现。

可这次,李追远没再犹豫,他马上抬起眼皮,给对面的润生哥投去眼神示意。

润生立刻举起了铲子。

“啪!”

灯,再度熄灭。

整个房间里,从卧室门到坝子上,所贴的符纸,全部变黑飘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即刻出现的,是针对个人的空间感上的扭曲与折叠。

李追远明明没有动,依旧坐在椅子上,却仿佛自己正坐在过山车上,而且是倒坐的,自己的身体正在快速地向后移。

“噗通!”

连续三道落地摔倒声。

动静大小不一,近的有五米,远的二十米开外。

应该是他们三人都惊诧地起身,结果全都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地。

也就只有李追远因还坐在椅子上,还能保持着稳定。

“啊!”

这是谭文彬的惨叫声。

惨叫先远后近,随后再由近变远,仿佛在空谷里回响。

下一刻,李追远听到自己身后也出现了脚步声,来人穿的是布鞋,脚轻。

自己四个人里,就润生穿的是布鞋,但润生脚重,尤其是眼下这种紧急情况,他更不可能蹑手蹑脚。

李追远双手撑着长椅,身体滑落下去。

“嗡!”

很锋锐的空气声响就在自己上方划过,是在用刀么?

虽然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李追远却能想象出自己身后站着一个老头或者一个老太,刚正握着菜刀对自己原先坐的位置横向劈了过去。

李追远一个转身,双脚蹬地,下意识地做出蹲马步的姿势,然后双手抓着长凳,向前狠狠推去。

他每天都坚持练习秦叔教自己的扎马步和吐纳,时间长了也确实出了明显效果,他下盘更扎实了,发力时也更大更绵长。

也就是受限于年纪,身体没发育好,使得其在高三对比那些正常发育的同学还是弱小一只,可要是按年龄层正常配置,他是能称霸小学部的。

长凳上传来撞击感,膝盖位置受击很容易让对方失去平衡,对方应该是倒下了。

可没等李追远再有什么后续动作,强烈的空间失位感再度袭来,他马上闭起眼,想要尽可能地通过封闭感知渠道来减少影响,可忽然又意识到这种傻站着的方式很危险。

他马上又睁开眼,开放所有感知,然后一下子就弄不清楚上下左右,整个人摔倒后不停地开始打滚。

也正因此,他又听到了那连续的劈砍声,显然是被自己撞倒的老人,正在发疯似的对着先前自己原位劈砍。

李追远心里不禁起疑,是他们本身反应慢,还是说,他们自己也不能看见?

“咔嚓!”

“咔嚓!”

两道火苗升起,一个距离近一个距离很远。

润生和谭文彬身上,都是带火柴的,他们正通过这种方式,来吸引同伴。

可为什么会同一时间擦出火花?

大家虽然在屋子里头吃饭,哪怕灯灭了,可外头也有月光,可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外部光亮的样子。

因此,它为什么会允许你在此时放出火光?

火柴的焰头还在继续。

润生的声音传来:“小远,小远!”

确实是润生的声音,却因为忽远忽近的声线,让人无法分辨出到底是哪一团光亮里发出的。

“小远哥,小远哥!”

这是谭文彬的声音,也依旧分不清楚是哪一团光火。

李追远马上爬起身,绕开了近处的火柴光亮,朝着远处的那团跑去。

这两团光火里,必然有一个是陷阱!

因为无论是润生还是谭文彬,就算他们很巧合地同时想出了点燃火柴的方法,但在他们看见另一团火柴光亮时,也决不会傻乎乎地两个都站着不移动。

确切的说,润生可能会为了吸引和等待自己,选择不动,但谭文彬先前都发出惨叫了大概已经受伤了,在看见润生的火焰时,他必然会朝着润生方向去以寻求庇护的。

因为谭文彬很清楚,到底谁才是众人中的武力担当,到底待在谁旁边最安全。

他哪怕是爬,也会向那里爬去。

果然,当李追远跑出一段距离后,视线中的火焰变得清晰了,他看见了润生以及润生身侧面露痛苦的谭文彬。

他们共同点起了火柴在等待自己,至于另一根火柴,就是陷阱。

忽然间,李追远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脚步声,依旧是布鞋的轻脚步,但距离自己应该还有段距离。

“小远,小心!”

润生发出一声大喝,抄起黄河铲就砸了过来。

润生这一铲子,就是对着自己来的。

他看见了自己,但他被空间感影响了,他喊了自己小心,结合自己听到的脚步声,意味着在润生视角里,危险就在自己身后。

他这一铲子,是对着自己身后的来人砸的。

可在自己视角里,却是对着自己迎面而来。

这就像是做题,你得揣摩出题人的思路意图,它是希望自己被润生拍死的。

所以这时候往后闪躲,可能恰好就进入了润生的攻击范围。

当然,这里也可能出现俄罗斯套娃,预判你的预判。

不过,领悟出题人意图的同时也得摸清楚出题人的水平,就比如先前那两团火柴焰,对方的陷阱就比较“直白”。

因此,不用多考虑其它情况了,李追远非但没躲,反而主动向润生的铲子冲去。

铲子挥下,李追远还没冲出去多远,就直接撞在了润生身上。

他判断对了。

润生就在自己跟前,那一铲子,不能后退。

“小远!”

润生右手继续持铲,左手则抓住李追远的胳膊。

当双方有了实质性的接触后,至少可以确保二人之间不会再出现空间错位感。

李追远的手往上发力,润生会意,左臂一抬,将男孩送上自己后背,男孩双手搂住润生的脖子。

“润生哥,你闭眼。”

“好嘞!”

润生闭上了眼,将指挥权完全交给男孩。

李追远也闭上眼,只专注于自己的听觉感知。

“正前方十步。”

润生马上迈开步子走下去。

谭文彬则抓着润生的背心,跟在后头一起走。

“左转。”

润生左转。

“向前走十二步,再右转走六步。”

润生立刻照做。

周围,不停传来布鞋的脚步声,可以听出来,那俩手持着菜刀的老人很急,可他们却不敢扑上来。

因为有男孩的引导,只需要告诉他哪个方向来人了,润生哪怕闭着眼都能用铲子拍死他们。

这两个老人,也就占着视线优势,本质上还是两个老人。

“正前方,用铲子劈,这里是厨房门。”

润生拿起铲子,开始劈砍。

前方,没能听到劈砍的声响,应该是被故意“挪”得很远很远。

连续劈砍后,润生又踹了几脚。

“前进十五步。”

润生开始前进。

郑海洋家的布局里,餐厅和厨房是在一起的,从厨房门出去,就是客厅,走客厅才能真的离开屋子。

这是一个漆黑迷宫游戏,但李追远以前在盲人生活里玩过。

“右转,十二步,隔着有点远,砸门,客厅门上有玻璃,注意小心。”

润生按照吩咐,走到位置继续砸门。

按照李追远的推测,这种特殊环境格局,大概也就只局限于这座楼房。

就算范围更大些,那也无所谓了,出了屋子,再下个坝子,外头就宽阔多了,邻居间住得也很远,实在不行就让润生在田野里狂奔,就不信跑不出它这范围。

谭文彬也清楚了李追远想要做什么,他有心想提醒四人里还缺了一个人没找到,但他又清楚,小远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忘记郑海洋。

小远选择不去找,先脱离危险去安全区域,他能理解,最重要的是,他现在也是润生身上的一个挂件,他没资格开口去要求什么。

只能先离开这里,再求小远想办法救海洋了。

“好了,应该砸好了,润生哥,我们出……”

“啊啊啊!啊啊啊!”

郑海洋的惨叫声自后方不远处传来。

“不要,不要,不要,救我,救我!”

谭文彬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已出血,但他还是没说什么,连抓着润生背心的力道都不敢增加。

那个他一直庇护着的哥们儿,此时正处于可怕的危险中,但他却只能选择无视。

他不是怕了,如果这时候就他一个人在这里,哪怕知道回头危险,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回头跑去救人。

但现在,他担心自己这么做,会绑架小远,影响小远的判断。

郑海洋的惨叫,确实让李追远停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点停顿。

随即,是继续坚定的指令:

“出去,跑二十大步,跳跃!”

润生开始了奔跑,谭文彬也开始了奔跑。

润生开始跳跃,谭文彬虽然尽力在数着润生步数,可他跟上润生的步频都已非常吃力,最后等润生跳的时候,他跟慢了。

整个人膝盖处传来剧痛,倒翻下去,狠狠落地。

但等睁开眼时,却看见了夜空的星星以及周围的菜地。

他们出来了!

谭文彬看向自己身前,郑海洋家坝子四周除了上下坡那一段,都砌了不到一米高的小水泥围栏。

小远先前算到了距离,这才让润生起跳,自己没能起跳成功,直接撞上去翻下来的。

还好,就是撞得痛擦破皮,问题不大。

润生回过头,看向刚出来的屋坝。

李追远拍了拍润生肩膀,润生单手后托,帮着男孩平稳落地。

“润生哥,用你的背心给彬彬哥包扎。”

“好!”

润生脱下自己的背心,撕扯成条,帮谭文彬的左臂伤口进行了包扎,勉强止住了血。

他先前在漆黑状态下,手臂被菜刀砍了一刀,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不是润生这种体格的人砍的。

而李追远和润生,则算是毫发无伤,李追远是自己靠听力躲避了,润生则是不停挥舞黄河铲,就算自己看不见也不让那俩老人近身。

谭文彬也是运气好,是他擦出了火柴,及时来到了润生身边。

本来,他应该是最危险的两个之一。

至于另一个,现在应该还在屋子里。

“润生哥,我的罗盘。”

谭文彬马上说道:“在袋子里,还在屋里。”

先前器具袋就在润生脚下,黄河铲是他故意抽出来,放在自己伸手可及的位置,这也是吸取上次在周庸家吃饭时的经验教训。

但先前一片漆黑后,也就只来得及继续握着黄河铲,来不及去取装备了。

只是,润生将手伸入自己裤袋子,然后掏出那只紫色罗盘。

“小远的罗盘,我一直随身带着。”

李追远接过罗盘,开始对着前方格局推演。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

“我们还没脱离它的影响范畴,现在还在里面。”

润生赶忙弯腰,做起要将男孩再度背起的准备。

谭文彬也立刻神情紧张起来,难道现在看到的一切,也是假的?

“问题不大,我们现在所处的区域只是对外而不是对内的,外面的人看不见我们所在位置的变化,我们虽然还在里面,但也脱离了最危险区域。”

润生和谭文彬闻言,都舒了口气。

谭文彬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小远……”

“我知道。”

李追远继续低头推演。

只要自己能推演出来,那里面的黑暗就如同被重新挂上了灯泡,危险也将不再是危险。

李追远本想让谭文彬现在往外跑去找谭云龙的。

是的,今晚既然来打捞东西,怎么可能不通知谭云龙?

不通知谭云龙,自己捞到东西找谁去上交给国家?

其实,谭云龙下午就在外围监控着了,身边还有四位便衣警察。

四人从学校来到这里时,之所以没去找人打招呼,因为本就不是一路的,谭云龙不管怎样,都会再继续守这一夜的。

可是,看谭文彬身上的伤口,李追远觉得这东西好凶,“牌匾”的效果怕是在这里也不够用了。

冒然将谭云龙他们喊来,进去后也只会徒增他们的危险。

“啊!”

就在这时,郑海洋也从破碎的客厅门处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身上多处刀伤,浑身是血。

郑海洋手里抓着一张板凳,正发了疯似的挥舞驱赶着。

后头,他的爷爷奶奶举着滴血的菜刀,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谭文彬马上用最大力气喊道:“海洋,海洋,海洋,往这里走!”

跑到坝子边,再下来,就安全了。

因为只要能看得见,润生一个人收拾两个老人,那真是轻轻松松,甚至不用润生,他谭文彬自己就行。

李追远:“闭嘴!”

“啊?”

谭文彬起先不理解,但很快他就懂了。

声音,在里面的传播也是会被操控的。

郑海洋似乎听到了谭文彬的声音,但“方向”错了,他非但没有继续往谭文彬三人这里靠,反而似乎是被声音吸引,向斜后方走去,正好将自己的侧面,留给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各自举起菜刀,砍了下去。

爷爷的刀更快,砍中了,郑海洋惨叫了一声,马上落地打了个滚,这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动物本能在求活。

也幸好摔滚得快,让他躲过了自己奶奶这一刀。

但等他再艰难爬起来时,现在的他,已经彻底变成一个血人了,步履也开始虚浮。

可也正因为这一滚,使得他距离坝子边更近了,几乎只要伸出手,就能够着他。

郑海洋缓缓后退两步,他的身体,距离坝子边缘的水泥小围栏,就只差一分米。

但他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后倒退,反而开始向左侧移动,手里依旧攥着板凳,很紧张的同时,也在不停甩头,这是失血过多意识开始模糊的表现。

而他的爷爷奶奶,则举着刀,步步紧逼,越来越近。

这时,李追远抬起头,将罗盘倒扣放下。

谭文彬大喜,以为是小远已经算好了。

他盯着男孩,希望男孩说话。

但男孩没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前方。

谭文彬作势探出自己右手,没有完全伸上去,距离栏杆边缘还有一段距离,只需要男孩一个点头,他就会去抓住郑海洋,将他拉到安全地界。

李追远拍了一下润生的手臂,润生马上抬起手,将谭文彬作势要探出去的手拍开。

谭文彬瞪大了眼睛,他不敢再看李追远,只是轻声跪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痛苦。

郑海洋的爷爷奶奶正在继续靠近,而郑海洋已经失去了反应能力,仅仅摆着个架子。

李追远这边,则开始一步步往后退,后退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谭文彬。

润生也在往后退,但伸手抓住了谭文彬的衣服。

谭文彬躺倒在地,整个人被拖着走。

怕发出声音影响到郑海洋,谭文彬情绪都只能憋着,但眼泪与鼻涕早已流出。

一段距离退出后,李追远停下脚步,站到润生身后,只是探出个头,继续看着坝子方向。

润生将谭文彬也往后一摆,让其也躺在自己身上。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努力爬起来,对润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又看向李追远,对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虽然依旧能看出痛苦,却已不再有犹豫与挣扎。

这让李追远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有些理所应当。

或许,这才是谭文彬的风格,他和普通人一样会脆弱,但脆弱之后,他又能很快调整好自己变得坚强。

叶公好龙是个贬义词,但敢不停地去叶公好龙,也是一种优秀品质。

郑海洋的爷爷奶奶终于来到他面前。

然而,郑海洋原本迷失的眼神却忽然变得坚定,他伸手从奶奶那里拿过刀,转身面朝坝子外,对着李追远三人所在的方向就丢了过来。

润生黄河铲一摆,“砰”的一声,菜刀被挡飞出去。

郑海洋爷爷也举起菜刀砸了过来,很可惜,老人年纪大身体也不好,这菜刀在三人前面一米处就落地了。

紧接着,郑海洋和他爷爷奶奶,贴着围栏,并排站在一起,目光冷冷地盯着外面的三人。

晚风中,两老一少的身体,在跟着风,轻轻摇曳。

他们的眼耳口鼻中,也不断地有水渗出,将他们身上的衣服,完全打湿。

谭文彬一脸震惊,虽然在小远后退时,他心里就有了猜测,可当事实与真相摆在自己面前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自己的好哥们儿,居然也被控制了?

先前郑海洋距离栏杆这么近,岂不就是在勾引自己伸手去拉他?

而如果自己真的伸手去抓他救他,那么自己的下场将会是怎样?

不,要不是润生拍开了自己伸出去的手臂,以先前的距离,郑海洋拿起菜刀就能转身劈中他。

要不是小远及时拉开了距离,这两把菜刀掷过来,也不是那么好防范的。

谭文彬忽然想起昨晚郑海洋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他对自己父母的死,没有悲伤感。

自己安慰了他,可现在再想起这个,可能当时郑海洋,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小远哥……你早就看出来了?”

两个火柴,其中一根是润生和谭文彬那里点的,那吸引自己去的另一个火柴,又是谁点的?

刚准备破开客厅门出去,郑海洋就恰到好处地传出惨叫,吸引自己这边回头去救。

自己这里逃出门,离开了“黑夜”作用范围,可郑海洋却也能恰好逃客厅门来到了坝子上。

这一出的表演,又是给谁看?

出题人的水平,并不高,它的意图,也并不难猜。

但这一切,都只是李追远的感觉和猜测,他也没有证据去证明,郑海洋已经被操控站到那边去了。

真正促使他见死不救的原因,是因为他不想赌。

他和郑海洋的关系没那么好,交情也没那么深,没必要去为了救他而犯这么大的危险。

自己和润生以前也不是没冒险过,也差点翻了船,但那是自己主动选择去体验的,和被迫被牵扯不同。

只是,这个理由不适合告诉谭文彬,他会更难过。

因此,李追远就淡淡应了声:

“嗯。”

谭文彬咬了咬牙,指着前方坝子,问道:“小远哥,那他们,还有救么?”

李追远目光看向坝子角落以及房屋门框,已经找不到自己的符纸。

“我不知道什么支撑着里面的‘黑夜’,但它应该撑不了太久,最起码,天亮后,这里就能恢复正常。”

谭文彬有些不忍道:“没……没救了?”

郑海洋,才刚刚失去了父母,这下还得失去爷爷奶奶,不,甚至连他自己也将……

李追远摇了摇头。

到底能不能救,他不知道,但他,没本事救。

而且,纵观魏正道写的书里,就没提过人变成那种东西后,还能再变回来的。

要是有这种方法,那桃树下面埋着的那位,早就对自己用了。

李追远现在倒是能尝试走阴,使用黑皮书里的方法去操控二老一少中的一个,但这么做没什么意义。

谭文彬用力擦了一把脸,牙关紧咬。

耳畔,浮现出的是那次放学后,郑海洋忽然全身流水昏迷时喊出的话:

“有个王八,葬在海下;谁敢扒拉,死他全家!”

那片海底,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狠。

这是真的,一个都不放过,要死全家啊!

忽然间,李追远耳朵微颤。

润生也转过身本能地将男孩护在自己身后。

一道身影,正在快速奔跑。

他跑得很快,如同一头猎豹。

只是,他是从另一个方向奔跑向坝子的,并不经过自己三人这里。

“小远?”

李追远没回应,他不觉得现在有必要让润生去拦截这个忽然出现的人。

事实上,自己三人现在所处的区域,外面普通人还真不容易进得来,要不然谭云龙他们早就能察觉到里头出事赶过来了。

这时,奔跑中的男人忽然扭过头,看了过来。

他的脸,一半已经严重水肿,眼珠子似乎都早已被挤出,只剩下空荡荡黑黢黢的眼眶。

但他似乎在笑。

他的独眼目光,也着重落在三人中的自己身上。

李追远不认识他,但对方的目光告诉自己,他似乎认得自己。

一个答案,关于对方身份的答案,在心底升腾。

朱昌勇!

那个曾跟着郑海洋父母一起进海底那片区域,又上岸的人。

也是徐雯,正在努力寻找的人。

他现在虽然依旧矫健,可却已经没什么人样了。

只是,他这时出现是为了什么?

李追远再次扭头看向坝子,他猛地意识过来,敌对关系……似乎搞错了。

朱昌勇跳上了坝子,进入了“黑夜”。

他的双臂开始摸索,似乎一时间也有些难以适应,但他很快就发出了笑声,这笑声很奇怪,应该是声带也出了问题。

他现在,就如同一块正在不断变质的人形烂肉。

郑海洋以及他的爷爷奶奶,则全部面朝向他。

朱昌勇扑了上去,黑夜已经对他无用。

他冲向了郑海洋爷爷,一拳将其打倒,然后面对扑上来撕咬自己的郑海洋奶奶以及郑海洋本人,也是快速将对方掀翻。

他身手很好,如果先前在屋子里于黑夜中对自己三人出手的是他,那自己三人应该没有活命出来的机会。

坝子上,如同四头发了疯的野兽在打架,但兽王,却成功压制了仨。

朱昌勇掰开了郑海洋的嘴,然后将手直接探进去,很快,当他将手再收回来时,他的手里,攥着一只很小的活物。

“吧唧!”

朱昌勇将这东西拽出来,扯断。

然后又对郑海洋爷爷奶奶动手,两个老人害怕了,开始疯了一样想要逃跑,却都被再次掀翻在地。

朱昌勇从奶奶嘴里,一样掏出了一个活物,再扭断。

最后,爷爷整个人立起来,脖子竖直,一个肉瘤出现在他脖子上。

因为高度足够,且角度清晰,李追远三人即使隔着远,也看见了那从嘴里自己逃出来的东西,是一只幼龟。

但和其它幼龟不同,它的龟壳是灰紫色的,在月光下倒映出诡异的纹路。

幼龟刚爬出来,朱昌勇就一个飞跃上前将其抓住,落地的同时,将它的头从龟壳里拽出,拽出很长后,终于“吧唧”一声,扯断!

随即,朱昌勇跑进了屋子,很快,他就抓着那只鼎跑了出来。

他将鼎举起,对着坝子边缘处的水泥围栏尖角,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连续用力撞击之下,鼎裂开了。

一只海碗大的乌龟飞了出来,直接贴在了朱昌勇胸膛上。

衣服瞬间撕裂,可以看见朱昌勇的胸部也随之凹陷。

朱昌勇几次伸手想要将它拉扯下来,却都无济于事,这龟似乎知道自己一旦脱离后会遭遇怎样的后果,所以像是吸盘一样,死死地吸附在朱昌勇身上。

“啊!!!!!”

朱昌勇双臂撑开,仰着头,发出一声怒吼,像是一头野狼,他全身的皮肉在此刻都开始龟裂。

但他马上又低下头,跳下了坝子,重新开始奔跑。

几乎是一样的路线,原路返回。

经过先前位置时,他依旧扭头过来,看了男孩一眼。

“润生哥,追上去!”

“好!”

润生弯腰,李追远跳上去。

润生也开始奔跑。

可即使润生已经跑得很快了,摆臂时的肩胛骨一次次撞击得李追远生疼,可依旧没能追上朱昌勇,反而被他逐渐拉开了距离。

因为朱昌勇的奔跑姿势,已经不类人了。

正常人类,根本就做不到关节如此地摆动与扭曲。

这时,李追远听到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扭头一看,是谭云龙。

虽然做足了前期调查,可事情的发展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这不由让李追远记起谭云龙昨天对自己说的话:办案会遇到很离奇的曲折,带来离奇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牵涉案情的人。

可最后在收束线上,却又走上了既定的“正轨”。

谭云龙,终于等到了他要找的朱昌勇。

然而,朱昌勇并不是在路上奔跑,他走的路线很奇怪,钻进了林子,李追远大体遥望了一下,他这是要去河边!

谭云龙的摩托车很快就开不了了,只能将车丢到一旁,也开始奔跑追。

但朱昌勇在林子里,速度不减反快,等李追远润生和谭云龙这里追出林子时,看见对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下方河边的采沙场里。

时下环境保护还未受到足够重视,采沙场到处都是也很活跃,哪怕是夜间,机器也仍然是开着的。

朱昌勇站在机器闸口,转过身,看着追来的三人。

他好像没打算继续逃,他就是故意在这里等着。

而这时,原本不愿意脱离他胸膛的乌龟,这会儿反而变得害怕得想要逃走,却被朱昌勇双臂自抱,强行拘在自己身上。

“一定……一定……”

他在努力发出声音,却如同黑夜里的沙哑哀嚎。

他的独眼,盯着李追远,继续用力地在喊在表达。

原本,李追远以为对方想要表达警告,劝说一定不要再去那片海底。

然而,朱昌勇喊的却是:

“一定……一定要去那里……拿到它!”

说完,他主动跳入下方的闸口。

刹那间,大量的肉块与汁水飞溅而出。

饶是有着丰富办案经验的谭云龙,都被这一幕给震慑到了,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就是奔着这里来的,就是来以这种方式去死的!

不知多少次追捕犯人,可这种情况,他真是第一次见。

采沙场的两个工人也听到动静向这里走来,谭云龙马上命令他们关停机器。

机器停下了,人,却早已到处都是。

李追远和润生回到郑海洋家,来到坝子上。

谭文彬跪在那里,看着身前郑海洋的尸体,神情木讷。

听到脚步声后,谭文彬回头看了一眼来人,然后伸手指向前方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

“小远哥,他死了。”

白灼虾他是吃了,但没真的亲眼见过剥皮。

死倒他是见过了,河里的尸体也目睹过,可却没有过血淋淋的过程呈现在自己面前的经历,况且这次,还是他的好哥们儿。

“彬彬哥,这就是你想看的世界另一面,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有趣好玩。”

“嗯……”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谭文彬沉默了。

“润生哥,去把我们的东西拿出来,把符纸也都收了。”

谭云龙这时走了上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里流露出心疼,但他还是克制了去安慰自己儿子的冲动,转而看向李追远:

“小远,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谭叔,如果我不说的话,你会怎么上报?”

“我只能上报我所看见的,那就是朱昌勇杀人逃跑时,自杀了。”

“就这么上报吧,谭叔。不过,不要提我们。”

“但这不是事实,不是么?”

“谭叔,你上报后,会有另一批人来跟你询问事实的,到时候,你可以把你的猜测,对他们说。”

谭云龙马上想到了前不久出现的余树,那个人上次也是自己带人陪同他去了好几个地方,对方明显不是来查看刑侦相关事情的。

“小远,会有么?”

“会有的,只要谭叔你把朱昌勇这个名字报上去,再把他死前喊的话,也告诉他们;除了我们仨,谭叔你不用有隐瞒。”

“我知道了。”

谭云龙明白了,有些时候,提前知道了真相,反而不方便接受调查问话。

这孩子并不是要隐瞒他,而是在为他考虑。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身后,拍了拍他后背:

“彬彬哥,我们就先回家了。”

润生将东西放在了三轮车上后已经在等着了,李追远坐上了车。

三轮车刚驶出没多远,就停下了。

因为有个人,在后面抓住了车。

李追远回过头,看见了追上来的谭文彬,他的眼里,带着坚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知道,真正害死郑海洋的那东西,来自那片海底。

第一次,谭文彬提起李三江给他取的那个绰号别名时没有嬉皮笑脸,他很认真地说道:

“怎么不等我,壮壮也要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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