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崇平帝: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翌日,正月十六

一大清早儿,天刚五更鼓响,贾珩就换上一身蟒服官袍,在贾府仆人以及过来接应的军卒扈从下,骑上马,在料峭的春风中,向着宫苑而去。

大明宫,一株上了年头儿的桂树掩映下,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朱红色宫殿巍峨矗立,残月冷照,琉璃瓦莹光流动,通明如水。

因上元佳节刚过,廊檐下的八角宫灯尚悬其上,随风摇晃,远而望去,烛光彤彤,簇簇似霞,灿如云锦。

梁柱之畔以及丹墀上,一队队着大红团纹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立身廊下,神情肃然,警戒四周。

这些正是贾珩先前调整锦衣府职事,排除在外的五大千户所的仪卫以及内厂的厂卫。

汉白玉的宏阔广场上,大汉朝百官黑压压一片,分文武而立,或是手持象牙玉笏、或是持槐木玉笏,头戴乌纱帽,官袍绣以飞禽走兽。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叙话的文武百官,各按品级群聚,不少官员脸上都有几分节日过后的疲惫,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精力不济,正在打着瞌睡。

一身圆领团纹蟒服,头戴山字无翼冠的贾珩,身形颀长,立身在武勋队列中,犹如鹤立鸡群。

无他,年轻的过分。

而人群中的贾政,也在看着那如芝兰玉树的少年,目中现出满意之色。

不足弱冠,官居一品,蟒服加身,大权在握,这是他贾家的麒麟!

而与贾政叙话的秦业,同样时不时看着自家女婿,神情倒还矜持一些。

不远处,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南安郡王严烨、北静王水溶、柳芳、侯孝康、石光珠、马尚等一干五军都督府武勋俱在。

保龄侯史鼐与忠靖侯史鼎近前,与贾珩寒暄几句。

南安郡王还朝贾珩点了点头,北静王水溶目光温和。

这两家王爷原是贾府老亲,在初六之时,南安郡王的王妃还携女眷,到荣国府拜访了贾母,只是与贾珩执掌的宁国府,先前就不对付。

至于其他几几家勋贵,神色多见冷厉和淡漠。

除此以外,还有两个年岁二十多岁左右,一身形魁、一身形偏瘦的青年将领,正在与几人说话。

见贾珩看着二人,以为其不认识,忠靖侯史鼎在一旁笑道:“子钰,那两位是西宁郡王府的世子二等子金孝昱,另外一位是东平郡王之子一等男穆胜,都是因功封爵,并非仰仗祖荫,两位千里迢迢进京朝贺,初九方至,今日朝会特来觐见圣上。”

贾珩点了点头,道:“两家王爷之威名,我也算早有耳闻。”

东平、西宁两家世子进京,身为锦衣府都督的他,自是了如指掌。

东平、西宁两大郡王,在神京城都有郡王府,甚至还留了同族之人居住。

而西宁郡王,这位当年周王的袍泽战友,派遣世子前往京城入官,更像是表示对崇平帝臣服之意。

西宁郡王身子骨不太行,留其子在北,担心镇压不住局势,也难保西北安稳。

至于东平郡王,世镇云南,一向对外的观感就是“谁在中枢拥护谁”,似乎不参与夺嫡之事,这次入京仍是以朝贺的名义。

贾珩将二人容貌、身量记在心头,旋即收回目光。

在红楼原著中,贾母八十大寿,这两家郡王许是察觉到贾家要倒霉,并未上门祝贺,与秦可卿出殡时,设祭棚的礼遇,几乎判若两人。

“东平、西宁是陈汉两大军事集团,也是陈汉军头林立中较大的一股势力。”贾珩思忖着。

陈汉军中山头林立,开国一脉中的四王八公十二侯,也有势力划分。

以荣宁二公为主的京营,以北静、南安两家郡王,以及其余八公构架的五军都督府。

再加上这几年随着开国勋贵腐化堕落,太宗、上皇两朝之边将勋贵,营造出与内阁遥相呼应的局面。

而这时,金、穆二人,则是举步而来,向着史鼎以及史鼐二人打了个招呼,二人气势凛然,面容沉毅,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武将。

穆胜身形稍瘦,拱了拱手,笑道:“想来这位就是贾贤弟了吧?果然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方才几以为是代化公。”

贾珩拱手还了一礼,正要谦虚两句。

金孝昱笑道:“穆贤弟所言甚谬,据愚兄所知,贾贤弟可并非代化公嫡系血脉,而是旁支。”

这话虽说的实情,但落在旁人耳中,怎么听就觉得怎么别扭。

故而,前军都督府佥事柳芳,近前,嘿然一笑:“金兄好眼力,贾爵爷的确不是代化公血脉后嗣。”

这时候,已有几分嬉笑怒骂的戏谑之态。

贾珩打量了一眼金孝昱,无他,这名字泡菜味儿实在太浓,见其身形魁梧,长着国字脸,看着倒也浓眉虎目,只是眉眼间颇有几分傲气。

贾珩冷乜了一眼柳芳,没有搭理其人,

柳芳者,匹夫也!

穆胜打了个圆场,笑了笑道:“世伯,我辈武人,沙场争锋,功名自取,只论祖宗余荫,却无什么意趣可言。”

柳芳目中晦色闪了闪,并未接话。

这时,南安郡王严烨,与北静王水溶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色。

水溶低声道:“世伯,贾子钰还是颇具练兵之能的。”

南安郡王手捻胡须,面色微顿,低声道:“练兵之能与两军争锋,还有不同,纵是西宁郡王在时,都言建奴非胡虏可比。”

看着柳芳上前挑衅,水溶皱眉道:“如今贾子钰执掌京营,也为武勋,以后我等同殿为臣,共掌军机枢密,还是需得给一些面子。”

南安郡王手捻胡须,笑了笑道:“年轻人争强好胜而已,老夫年轻时,也大抵如此。”

啪啪……

这时,只听得一声净鞭响,文武百官都停了叙话,列队,恭敬相候。

贾珩同样手持象牙玉笏,整容敛色,进入朝班。

他所在的位置还算靠前,身为大汉京营节度副使,仅次于五军都督府的五位都督,在军方序列中排名第六,故而甚至还在柳芳之前。

文武百官在内阁阁臣,六部尚书、侍郎的率领下,拾阶进入宫殿,这会儿崇平帝已端坐在金銮椅上,水滴玉罄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显得格外清越。

“微臣,见过圣上,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之声,在庄严、肃穆的大明宫含元殿中响起。

“诸卿平身。”

而后是山呼海啸的谢恩声响起。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下方黑压压的文武百官,目光落在贾珩脸上,停留片刻,给戴权使了个眼色。

戴权举着绢帛,展开圣旨,尖锐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兵者,军国之枢要也,人主总揽军机,不可无枢密之臣筹谋擘画。朕增设军机处,授知兵事者为军机大臣,协理筹画对虏事务……”

随着圣旨在戴权尖细声音中念诵,大明宫中,众臣默然无声。

显然,崇平帝在增设军机处一事上,只在几位阁臣之间议处,而后乾纲独断,一言而定。

当然,也有军机大臣只是差遣,诸大臣各具本职,还未彻底颠覆官制之故。

下方众臣老神在在,心思各异。

尽管不少文臣如吃了苍蝇般,义愤填膺,但也只能安慰自己,军机大臣中就有兵部尚书、兵部侍郎两位文臣,其他三人如南安郡王、北静王、检校京营节度副使贾珩等人,更像是塞进去凑数的。

等念完之后,军机司员也初定几人,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杭敏,忠靖侯史鼎,除此之外,还有两人让贾珩意外,赫然是西宁郡之子金孝昱,以及东平郡王之子穆胜。

贾珩面色幽幽,心头暗叹,崇平帝帝王心术高明。

东平、西宁两家军事集团游离中枢太久了,也该让子弟在中枢供职,以为牵制。

“这也是天子正式巩固了皇权,也不知我那场安顺门阅兵,为天子出了几分力。”

贾珩听着自己名字在军机大臣名单中,心如止水,毫无波动。

而听着上面念到自己名字,史鼎面色潮红,心绪激荡,军机司员差遣虽轻,甚至与一众晚辈混迹同列,但这只是他起复的第一步。

杨国昌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俟敌虏入境,军机处全无大用!那时纵不撤去,存在一日,也会沦为朝野笑谈一日!”杨国昌心头冷哼,不以为然。

大汉边事,岂是设什么枢密、军机,能够挽回颓势的?

韩癀面色淡漠,虽意识到边事渐为楚党所把持,实有些不妥,但以大局计,只能隐忍。

“接下来就是廷推阁臣了。”韩癀目光深深,余光扫了一眼杨国昌。

这时,六部尚书、侍郎或者说在京五品以上官,几乎屏住呼吸,静待下一个议题。

不同于廷议,由六部尚书、都御史、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大理卿及掌道御史共参议政。

据隆治年间修订《大汉会典》所载:举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由廷推,或奉特旨。

推举阁臣,一般由九卿会同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进行廷推,其他的人则没有资格。

崇平帝沉默了一会儿,道:“自内阁贺阁老告老还乡,李大学士赴北镇边,内阁缺员,人手不足,于朝政多有怠忽,亟需补额,诸卿应推举贤能干才,入阁预知机务,佐理阴阳。”

此言一出,大明宫含元殿中,众人心神一动。

然而未等通政使程信出班没,拱手而奏,从六科给事中班列中,跃班而出一人,开口道:“臣,礼科给事中胡翼,弹劾华盖殿大学士杨国昌,该员昏聩无能……”

好似一个政治信号,这一下打乱了议事流程,群臣面面相觑,蠢蠢欲动。

可以说,当初贾珩在熙和殿中诘问杨国昌,余波未散,反而酝酿出更大的暗流,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原本就有串联,事先准备奏疏的科道,纷纷出班陈奏,弹劾杨阁老。

而为杨阁老辩解的朝臣,声音则显得稀稀落落。

南安郡王、北静王等武勋,则是冷眼旁观这一幕,军机处设立,武勋逐渐主导边事,这已是大获全胜,他们坐看风云即可。

崇平帝面色淡漠看着下方的文武百官,一言不发。

贾珩在班中站着,事不关己。

趁着朝堂混乱,瞥了一眼杨国昌,却见其人当真是沉得住气,恍若置身群蝇嗡嗡,眼皮耷拉,充耳不闻。

“杨阁老,诸卿所劾,可有其事?”过了一会儿,收上一沓奏疏,崇平帝并未阅览,而是沉声问道。

杨国昌手捧象牙玉笏,躬身一拜,颤声道:“老臣为朝廷首揆,如今国事维艰,群僚沸议,罪止唯在老臣一人,老臣请乞骸骨。”

说着,跪将下来,玉笏横举。

这番应对,直接将攒劲儿输出的浙党中人,愣在原地,宛如一拳打在空气上。

崇平帝面色淡漠,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下方的韩癀,道:“韩卿以为何如?”

韩癀面色平静,朗声而言道:“既百官共议,阁老当需自辨,圣上英睿天成,烛照万里,自有决断。”

崇平帝拿起书案上的奏疏,翻阅了下,转而看向贾珩,问道:“忆旬月之前,贾卿在熙和殿中,首劾杨阁老,如今满朝文武俱在,众人举劾,贾卿缘何不发一言?”

贾珩这会儿被点名,群臣皆是侧目而视。

贾珩拱手道:“臣昔日所劾已具抒心意,如今庙堂衮衮诸公所劾,臣唯附议,顿首谨拜,恭听圣裁。”

政治立场,最忌首鼠两端,否则,好不容易打出的旗帜,就自此而倒。

崇平帝:“……”

默然许久,看着群情汹汹的朝臣,徐徐道:“华盖殿大学士老迈渎职,但念其于部务财货度支,兢兢业业,向而疏漏,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韩癀面色淡漠,心头轻轻一叹。

果然如此吗?

贾珩凝了凝眉,在思量着崇平帝的用意。

崇平帝只怕已生出换相的心思,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位天子似并不想让浙党如愿。

“这是天子心性,其对朝局洞若观火,那么自然不想被韩癀牵着鼻子走,杨国昌虽在边事上与天子心意不合,渐渐跟不上步子,但还未到完全厌弃的程度,况且李已赴北,再逐杨离,浙党真就一家独大,无人难制了。”

贾珩试着代入崇平帝的视角。

身为一个皇帝,不可能由着性子来,不用齐党以北抑南,然后让浙党秉政,最后江南税赋渐渐收不上来,那时候恶名可直接就由天子承担。

现在是江南士人大骂齐人,乡野亭里不乏“国昌老贼”蔑称,等杨一走,那时候骂的就是天子。

“我与浙党走的也不能太近,反而是楚党还好一些。”贾珩思忖着。

他现在的政治势力,其实很特殊,独立于武勋,在文官中,只与楚党的兵部有些关联。

这般一想,偷瞧韩癀的脸色,但因为自己在第二排,只能看到侧脸,也具体看不清,但能猜测出可能不太好看。

此刻的韩癀,其实十分沉得着气,或者说对崇平帝的“pua”已经习惯,因为已经试探到他想要的东西。

杨贼撑不过一年!

罚一年俸禄,这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当然在一些人眼里,也可能是天子放了一个烟雾弹,故布疑阵。

但如果拨开迷雾,在边事主导之权已失,又得罪京营之将的前提下,首辅之位早已岌岌可危。

这时,下方的百官似还有些不满意,正要出班陈奏,崇平帝沉声道:“今日廷推,议内阁阁员补额诸事,诸卿若有浮议,改日再论。”

一下子却将躁动的群臣弹压下来,但一些机灵的已经开始想着,回头儿将奏章递至通政司,传抄邸报,连上十几道弹章变着花样骂。

杨国昌身形颤颤巍巍,拜谢道:“老臣谢圣上隆恩。”

而在这时,九卿开始廷推。

最终名单,计有户部左侍郎齐昆、吏部左侍郎方焕、刑部尚书赵默、工部侍郎潘秉义,礼部右侍郎姚舆。

姚舆现在弘文馆修书,这是一位清流,在士林中素有名望,其人由左都御史许庐举荐。

以上众人,都有一个鲜明的特点——翰林出身。

如今的内阁,除却首辅杨国昌不是翰林出身,内阁所有的大学士,无不在翰林院磨勘过。

崇平帝看着汇总的名目奏疏,冷峻目光在几人名字上流连往返着,在下方屏住呼吸、期待已极的百官心情中,抬起头来,落在贾珩脸上,问着:“贾卿可有良言?”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这是选内阁阁臣,岂能问计于一黄口孺子?

南安郡王眉头紧锁,对天子这种宠信,心底也生出几分嫉妒。

这时,左副都御史彭晔,终于再也忍不住,沉声道:“圣上,廷推阁臣,自有章法典制,岂容武勋置喙,以乱文武之序。”

这些人,让尔等在此听着,已是皇恩浩荡,还敢说话,配吗?

崇平帝看了一眼左副都御史彭晔,面色淡淡,说道:“贾子钰为军机大臣,虽不可举荐人选,但也可建言一二,拾遗补缺,朕广开言路,彭卿以为不可?”

其实只是一句提示,给军机处加一些分量,以防成为内阁附庸。

群臣闻言,心头微震。

贾珩道:“臣以为阁臣辅佐圣上协理政务,当拣选通达干练之才,那么如彭御史这等只知攻讦臣僚,于军国大事袖手无策者,诚不可入阁。”

此言一出,在场众臣面色古怪,这贾子钰,还真是刚直难侵,这是要和彭晔不死不休啊。

彭晔已是脸色铁青,心头暗骂,竖子好胆!

这会儿,他也不可能站出来怒斥,满口胡言,一副“我怎么不能入阁了”的嘴脸。

清流还要不要脸了?

彭晔只得冷哼一声,以示不屑。

崇平帝面色顿了下,道:“内阁阁臣择选通达干练之才,贾卿之言不无道理。”

彭晔闻言,脸色苍白,背后就有冷汗浸出,天子此言何意?

左副都御史,下一步就是巡抚、总督一省,再迁转回京,那时候就有了入阁的可能。

崇平帝沉吟了一会儿,道:“户部侍郎齐昆,清风峻节,临财不苟,着该员入值文华殿,预知机务。”

齐昆闻言,如遭雷殛,“噗通”跪下相拜,脸颊潮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臣谢圣上隆恩,唯肝脑涂地,难报圣恩。”

这时,韩癀只觉一股凉气袭上后背,手脚冰凉。

他此刻忽地生出一切算计,都被天子识破之感。

杨国昌同样心绪微动,只是面色不露分毫。

他原本都不指望资历浅薄的齐昆能入阁,以为天子会对他进行敲打,没想到……意外之喜。

而贾珩这会儿,心头也有几分异样。

崇平帝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擢齐昆入内阁,究竟是敲打韩癀,还是为替换杨国昌作准备?

这个怎么解释,好像都说得通。

这位天子的心思,有时候也不太好琢磨。

事实上,天子才是最高明的pua高手,擅长拉扯之术,一边用着你,一边养着备胎,甚至广撒网,磨勘(考验)你。

“当初天子大用王子腾,其实我也是备胎,如今杨国昌眼看不济事,天子似乎在寻接任者了,那么在天子的心头,韩癀和李瓒,究竟哪一个是备胎?”贾珩心思百转,只觉得先前荔儿所言的确不虚,天子的确擅操权术。

这也是一个成熟帝王的合格技能,不能像崇祯那样,被文臣耍得团团转,换首辅换得太勤,到最后朝野一板砖下去,都能砸到好几个内阁大学士。

这本身就说明,皇帝没有主见,想一出是一出。

“哪怕先前我得以大用,是不是高级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形象出现,都在两可之间。”贾珩回想着荔儿的提醒。

之所以是荔儿,而非晋阳,自是为了减缓那种忌惮之感。

崇平帝出言勉励道:“户部职事颇重,齐卿有治事之才,要勇于任事,勤勉用心。”

齐昆拱手谢恩,连连称是。

就在众人以为齐党意外大获全胜,浙党灰头土脸之时,短暂安静了一会儿的大明宫中,再次响起那如金石玉罄的声音。

“刑部尚书赵默,晓明律例,通达政令,可为东阁大学士,预知机务,仍署本部事。”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面色倏变,心头剧震,浙党也有人递补入阁,所以现在是六位大学士?

嗯,还有一位已经赴北,实际总督的意味更浓一些,那么现在内阁还是五人。

韩癀这会儿,心思空明,目光淡漠,他的判断没有错。

杨贼势不能久!

这下子反而轮到杨国昌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内阁阁臣一般是五位阁臣,如今李瓒戍北,内阁现余五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这是一个信号,哪怕以北抑南,也不是没有可能另换人手。

“不管如何,撑到年底,盐务整顿可见成效,贾珩小儿势沮,圣上就知,还离不得我。”杨国昌思忖着。

这会儿,赵默出班拱手谢恩,顿首而拜。

堂堂一部尚书,混到现在才入阁,心头悲喜情绪可想而知。

至此,浙党与齐党,互有胜负,动荡的朝局似乎再次平衡下来。

(本章完)

第436章 京察风云

大明宫,含元殿

就在贾珩与众人都在消化内阁人事变动时,只见殿中出班一人,手持象牙玉笏。

吏部尚书韩癀出班,拱手奏道:“启奏圣上,京察大计,自都察院与吏部会商,初拟定期正月十八,臣等恭请圣裁。”

《大汉会典》所载:“如京察之事,由部院主持于上,吏科,河南道,考功司协赞于下。”

即由吏部主持,都察院监督,部院两方,被时人成为左右手,考功司、吏科、河南道负责具体事务。

具体方法则是,一考语,二咨访。

即所谓“采舆论于通国,集众思于廷臣”。

咨访就是问卷调查,吏部会将写有官员名单的问卷,也就是访册,发放给在京科道言官,故而京察自陈疏中所写,以“准吏部咨,准都察院咨”开头。

至于考语,则是京中衙堂堂官、内阁大学士对内阁舍人等属官的考评,大体是后世班主任“该员勤奋刻苦,成绩优异……”之类的句子。

当然,这一时期,京官因为担心罢黜,会发生互相攻讦、写揭贴,甚至弹劾掌察御史的事来,打击报复,更是层出不穷。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拟旨,定期正月十八,在京五品以下官,由衙署之堂上官,会同吏部、都察院、吏科都给事中,过堂审,四品以上,上疏自陈……”

崇平帝话音方落,众臣都在消化时。

许庐出班奏道:“臣有本奏。”

崇平帝目光诧异看向许庐,问道:“许卿,可有何言?”

许庐沉声道:“臣尝闻,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都察院分属科道,既在被察之列,受咨访官员,当不应局限于科道御史,而防止同衙情牵面热,异衙之攻讦成汹。”

崇平帝思量着,点了点头,道:“许卿此议尚可。”

贾珩面色顿了下,思忖着。

据说,这位左都御史一个年都没怎么过,在都察院看资料,从通政司寻历年奏章,打算整顿都察院。

许庐忽然看向贾珩,又向崇平帝拜道:“另,臣以为,锦衣府探事遍布神京,可集情讯供部院参酌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议论沸腾。

好你个许德清!你借皇帝爪牙之力勾结一起,是要打击群僚吗?

工部尚书赵翼,面色一肃,出班反驳道:“圣上,京察又非兴大狱,岂得锦衣插手?以乱政制?”

此刻,殿中群臣,纷纷出班奏禀,满朝文武纷纷赞同附议。

崇平帝沉声问道:“贾卿,为锦衣都督,以为何如?”

贾珩此刻能明显感受到,一道道目光注视而来,令他如芒刺背,面色一整,朗声道:“臣以为从无先例,况锦衣缉捕之权,只是为剿捕乱臣贼子,侦知不法,而京察自有诸位大人主持,锦衣又何间与?”

这等得罪人的活儿,他不好参与,虽然会导致锦衣府职权无限扩大,但也势必遭到百官嫉恨,根基不稳,不宜广树政敌。

况许庐这等殉道之举,他更不会陪葬。

说来,崇平帝继位之初,也曾兴过一次大狱,但随着崇平帝逐渐掌控局势,陈汉的锦衣府,这几年重又人畜无害起来。

看着下方的众臣,崇平帝面色沉静,没有人知道这位帝王在想什么,沉吟许久,道:“锦衣外六所,也在改制,以应对虏战事,纵无诸般不妥,也抽不出空暇。”

此言,算是把许庐的提议给否了。

许庐也不坚持,或者说他提出来,也只是试探,既是试探天子心意,也是在试探那位少年权贵得心志,如果生出专权之心,势必应允下来,那时就是一条有死无生险路。

众臣这会儿也暗松了一口气,可一想起京察大幕拉开,心头也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可以说,神京城中势必风起云涌,将会在至少半年的时间内,攻讦,揭贴,疏劾,此起彼伏,不知多少人要借机生事。

见诸事议定,崇平帝沉声道:“诸卿散朝,保龄侯史鼐,军机大臣并内阁大学士留下,共议军政。”

这会儿已经是半晌午,群臣徐徐退出含元殿。

而京察在正月十八开始的消息,也如一阵飓风般在整个神京城扩散开来。

待群臣散去,殿中只留下五大军机并几位司员,内阁五位阁臣,一下子清净许多。

崇平帝将目光重又落在贾珩,问道:“贾卿,京营诸军整顿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是史鼎,就连东平、西宁两大郡王世子,也都齐齐看向那少年。

贾珩拱手道:“圣上,十二团营已初步整训完毕,再行募训士卒。”

崇平帝旋即看向兵部侍郎施杰,问道:“边军裁汰将校一事,可有筹划?”

施杰拱手说道:“回圣上,初步拟定裁汰边军之条陈,抄录数份,还请圣上御览并诸位同僚查鉴。”

说着,在两个小内监的帮助下,从公文袋中取出誊录的具体策疏,散发开来。

崇平帝眼前一亮,说道:“严卿,贾卿,你们都看看。”

贾珩也接过条陈,垂眸阅览,不得不说,陈汉兵部还是有高人的。

首先,查边,清点空额,实兵实饷,将吃空额的老弱裁汰掉。

其次,汲取京营哗变之教训,兵部的策略更为稳健,只是清点兵力,减发饷银,对贪腐过往既往不咎,这是担心边将铤而走险。

最后,派北静王、南安郡王二王前往弹压、安抚,因为很多边将,也就只有二人的身份能镇住。

“红楼原著中,南安、北静等人动辄出外查边,显然是在整顿边军了,但这些边将只怕贪心不足,没有重兵弹压、调换,未必肯收手。”贾珩眸光低垂,思忖道。

他总觉得事情不可能这般容易。

这时,杨国昌面色灰败,嘴唇张了张,终究是将边将拥兵自重,不可擅动,咽了回去。

如今,他已失在兵事上的话语权,对兵事建言,无论好坏,再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只等彼等事败,才可得一线转机。”杨国昌思忖道。

崇平帝首先看向贾珩,问道:“贾卿,觉得如何?”

贾珩想了想,道:“臣以为,还是当以稳妥为要,边军不同于京营,边将缺乏约束,又临敌虏,与京营颇有不同。”

这话其实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但贾珩也只能如此,如今崇平帝踌躇满志,他也不好多说其他,否则就是不信任南安、北静等人,容易引起无端争执。

真就类似道长对海瑞说,满朝文武,只伱一人是能臣、贤臣、忠臣?

南安郡王笑了笑,道:“圣上放心,甘肃总兵胡从敬,宁夏参将吴腾,当年曾在老臣手下为将,老臣与保龄侯此去,定当劝说他们清查空额,行实兵实饷之策。”

保龄侯史鼐,适时拱手道:“圣上,固原、延绥二镇,老臣愿往点查兵马,整顿军务。”

北静王水溶也慨然说道:“大同、太原二镇,小王愿往。”

此两地并未如前明,设三边总督和宣大总督等职,但河东、河西、宁夏、山西等地巡抚,这些都是文臣。

崇平帝见着这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欣然,自京营整顿之后,只觉千头万绪,一下子就有了破局点,原本不太恭顺的五军都督府,也寻到了突破口,刷新吏治更是在如火如荼进行。

正朝着贾珩先前所言,有条不紊的推进。

念及此处,不由多看了一眼贾珩,颔首道:“户部,最近也要将饷银完备,押解至边关,齐卿,你操持此事,不得有误。”

因为杨国昌在操持盐务整顿的事儿,为边军输饷事就彻底交给了齐昆。

齐昆面色一整,拱手道:“谨遵圣上之命。”

贾珩见着这一幕,却没有崇平帝这般乐观。

北静、南安或许会让这些边将收敛一些贪欲,不在明面上向朝廷大索钱粮,但军事上的颓势,并不能得到半分挽回,甚至或许……

因为欲壑难填,会不会就此削弱边军的戍卫力量?

要知道这些边将,已经烂透了。

大多都是军事地主,奴役私兵,说不得还和胡人暗通款曲。

如没有一场大胜奠定根基,对边军大换血,仅仅凭借南安、北静几人的三寸不烂之舌,用处有限。

崇平帝见诸事敲定,吩咐军机司员杭敏、石澍二人拟旨:以保龄侯史鼐、南安郡王、北静王三人为钦差,赴六边镇督查军务。

此事议定,时辰已近晌午,崇平帝唤御膳房赐宴,宴请几位阁臣、军机,午后,贾珩方与一众阁臣出大明宫。

只是刚刚步出大明宫,贾珩身后就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贾子钰,留步。”

贾珩迎面看向北静王水溶,面色微诧,问道:“王爷有事?”

水溶笑道:“小王后日将赴北查边,子钰明日可得空,至王府小酌几杯?”

贾珩沉吟片刻,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南安郡王,或者说西宁、东平几家,道:“真是事不凑巧了,这几日,下官都要处置军务,恐脱不开身,等王爷查边归来,再重叙话罢。”

与北静、南安两家,也不可能不接触,但现在则没有必要,等这二人查边回来,再作计较。

水溶面上并无婉拒的恼色,笑了笑,道:“那小王期待那一天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如无他事,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回了。”

水溶客气道:“那子钰慢走。”

目送贾珩离去,南安郡王从身后走来,道:“贤侄。”

水溶摇头道:“贾子钰并未答应,等查边回来,再作叙话。”

南安郡王苍老目光深深,低声道:“此人毕竟是圣上亲自简拔,与我等终究心有隔阂。”

受北静王举荐入值军机的柳芳,冷笑一声,说道:“王爷未免高看其人了。”

水溶皱了皱眉,说道:“贾子钰还是有能为的。”

另外一边儿,忠靖侯史鼎,这时与其兄保龄侯一同沿着宫道而行,神情惬意闲适。

史鼎问道:“兄长,观贾子钰如何?”

史鼐年近五十,头发业已灰白,精神矍铄,目光锐利,想起刚才的少年,笑了笑道:“年纪轻轻,就已身居高位,诚为少年俊彦,贾家后继有人,无论如何,我史家与贾家为姻亲,和南安他们还有不同。”

这话说得就颇有几分同气连枝的意味。

史鼐说完,看了一眼史鼎,叮嘱道:“你如今得军机司员之职,时常伴随驾前,需好生任事,圣上有刷新吏治之心,等京察大计尘埃落定,地方督抚出缺儿,未必不得外放。”

史鼎语气不无艳羡,说道:“兄长,只怕外放还要看这位贾子钰建言,方才,圣上事必相询,何等信重。”

史鼐沉声道:“得一时圣眷易,得十载圣眷难,我辈武勋,终究还是要在沙场建功,才能屹立不倒。”

史鼎点头赞同道:“兄长此言甚是。”

却说贾珩出了宫门,前往锦衣府。

京察已正式拉开序幕,尚不知会酿出多少风波,锦衣府的人需得盯着,不是要插手,而是需要实时掌控情报。

锦衣府,官厅之中

锦衣府的高阶武官,自都指挥同知纪英田以下,几大千户以及副千户,十几人都济济一堂。

贾珩刚刚落座,接受一众下属拜见,取出前日崇平帝关于锦衣府的批示奏疏,沉声道:“本都督已奏明圣上,外六所,将行改制,全权负责华中,辽东,华北、华南,西北,西南六域的情报搜集,这几日将重派职事,另,擢升锦衣千户曲朗,为北镇抚使。”

下方一众千户面色多是一震,心头涌起一股别样滋味,尤其是看着曲朗,心头嫉妒不胜。

这才多久,就升为镇抚使?

锦衣府新任镇抚使曲朗,面颊潮红,心绪激荡。

官场之中,任何升迁,只有消息最终得了确认,才算尘埃落定。

让几位心思忐忑不安的千户、副千户散去,贾珩引曲朗至书房,在红木条案后落座,提起茶壶,给自己斟茶,低声道:“曲镇抚使,京中情报事务,皆由锦衣侦知,最近京察风起,让人盯着一些,谨防出现乱子。”

曲朗脸上原本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闻言,面色一整,拱手道:“下官遵命。”

贾珩端起茶盅,呷了一口,问道:“那件事儿,可有动向?”

这几乎是他隔段时间一问了,忠顺王不搞下去,他总觉得在荔儿面前都有些不好说话。

曲朗道:“都督,先前让卑职盯着的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果然有名堂,此人手中录有账簿,据说是皇陵分润其利的细目,其上载有涉案官员名单以及实证,就藏在忠顺王府上。”

贾珩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茶盅,问道:“线索可靠吗?”

因为先前,事涉工、户两部的官员,锦衣府也不敢乱上手段,而只能旁敲侧击,通过其他隐蔽手段察知。

曲朗压低了声音,叙说着经过道:“这罗承望,有个姘头……”

贾珩眸光闪了闪,暗道一声,小三反腐?

听完曲朗叙说一些经过,贾珩沉吟片刻,叮嘱道:“暂时先别惊着这罗承望,得想办法拿到账簿才是。”

现在京中百官人心惶惶,如果忠顺王以及户、工两部的官员皇陵贪腐案发,这般放出风去,只怕原本一些岌岌可危的科道言官,会像见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撕咬。

忠顺王不死也要脱层皮!

曲朗低声道:“那女子惧怕得狠,不敢声张。”

贾珩目光幽幽,道:“不可大意,还有得想办法把这个账簿弄到手,有了这个东西,才好办一些。”

曲朗道:“大人,忠顺王府守卫森严,我们的人不好混进去。”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那个琪官儿呢?此人还没找到?”

曲朗低声道:“弟兄们去了紫檀堡,但人去楼空,兄弟们还在搜检,忠顺王府的人也在寻找此人。”

贾珩沉声道:“尽快寻到此人,如果不能找到,试试从其他地方想想办法,找到账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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