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国是

韩绛,章越与王安石,吕惠卿的免役法最大争议,就是要不要对下等户(四五等)收免役钱,及免役宽剩钱。

韩绛,章越一致反对说不能收,王安石,吕惠卿则坚持必须收。

当初章越为了取得王安石的信任,还很违心地说将来有绝不改他的免役法。

不过章越素来坚信一句话‘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政客说的话都如同放屁一样,你信就蠢了。

王安石估计也看透这点,所以当日相见让章越不必为这句话负责,你认为可以改的就改。

因此章越针对于此,向韩绛提出了新法2.0版本,突破口就选择在免役法上。

章越与韩绛道:“去岁(其实是熙宁九年的数据)司农寺岁收免役钱一千四十一万四千余贯,而支出不过六百四十八万七千六百贯,盈余近四百万贯。”

宋朝经济确实牛,宋初统一天下时,仅岁入一千六百万贯,是唐朝最盛时的两倍。

而如今仅免役钱就收到了一千多万贯。

“所以免去免役宽役钱和下户免役钱已是足够,否则变法就成了敛财的性质,非相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本意。”

一个免役法朝廷每年赚取近四百万贯,章越对此很是无语。

一面说明当初他设计免去下户免役钱和宽胜钱是对的,另一方面也是可怕,免役法连未成年丁户,单丁户,女户也要收钱,这是免役法改革前都没有办到的。

可以想象几乎没有经济能力的女户,未成年丁户向朝廷交纳免役钱,对他们会造成什么。

王安石变法的几条新法如免役法,青苗法,均田法,将兵法,农田水利法都有可以称道的地方,但也有不少严重的问题。

特别是免役法,堪称新法数条中最良的一条,但吕惠卿却令免役法上往敛财之道上越走越远。

韩绛道:“确实如此,只怕吕氏不肯。金陵的王介甫知道我改了他的新法也是不好。”

韩绛再次强调道:“王介甫以免役法为诸法中最坚信者,改他之法怕是大怒。”

章越道:“可依苏子瞻所论可将五等户分为上下,免去五等下户的免役钱。”

韩绛知章越,苏轼的意见很合乎他的心意,但却担心令王安石,吕惠卿不喜,所以摇了摇头。

章越对韩绛的风力也是无语了腹诽道,真不愧是传法沙门,王安石拿捏有方。

韩绛担心章越再说下去,将桌案上的水晶笔架拿起道:“这水晶的笔架你且收下。”

旁人送的东西,章越可推了不收,但韩绛所给章越不敢不要当即收了。

韩绛对章越道:“本朝赋易增,则难减,好比人过惯了丰足的日子,吃穿用度皆已习惯,一旦减去难免不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章越道:“是故有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之叹。”

这话出自阿房宫赋,韩绛听了恻然,为何对民间取之尽锱铢,连一文钱都不肯放过,但用的时候却大手大脚铺张浪费至极,仿佛是别人家的钱般用了一点都不心疼。

“这有什么办法?”

章越道:“当年太宗皇帝曾云,若天下无事,当尽蠲百姓之租赋。如今西事稍缓,三五年内不用兵,当行管仲之法纠之,约取而广施,如此方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韩绛下意识地道:“难矣。”

章越道:“韩公,此事不难,只要能让吕吉甫罢相便是!”

韩绛目光一缩,看向章越,章越随即迎上了韩绛的目光道:“韩公,国是乃天子与士大夫共论,是定取舍合定,昔天子以王介甫之论为国是。”

“如今王介甫罢相,是相公还是吕吉甫来主持国是,天子心底也在衡量。这国是即是国论,国论之争,是生死存亡之地,一步也退让不得啊!”

国是出自公孙敖的‘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一旦‘国是’确定,赞成国是的官员便留,反对的便被罢,甚至连异论相搅的祖宗之制都要向这条‘国是’让步。

所以罢吕惠卿不是目的,而是为了国是。国是之争,说到底就是权力之争。

吕惠卿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国是。

官家认为他是王安石变法的继承者,他是新法的护法善神,所以这是相较于韩绛,章越的优势。

司马光为什么输过王安石,不是其他,就是输给了国是。其余旧党纷纷力劝不能改变天子心意,也是陆续出外,这也是输给国是。

所以要对付吕惠卿,用一般的办法都对付不了他。

只有在国是打倒他方可。

章越说到这里,终于稍稍触动了韩绛。

他意动道:“且容我想想。”

……

午后下了一场急雨。

吕惠卿听着吕和卿,吕温卿二人的言语。

“此手实不过是借造簿之机,行告赏之事,并无太多过分之事。但似杨绘,陈绎这等官员却群起反对,这几日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之,甚至道兄长伱是周兴,来俊臣之流。”

吕惠卿沉着脸不言一语。吕温卿道:“兄长不过是用告赏来杜绝民间豪绅与官吏勾结,居然被人别有用心地引申为武周时告密的先河,将兄长比作周兴,来俊臣,此等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兄长执掌权柄之初,必须立威,否则不能服众,倘若不用郑侠治冯京之罪,天下无人愿遵从于新法。兄长以后都事便不好办了。”

吕惠卿道:“之前已是办了李师中了。”

吕和卿道:“李师中妄人矣,不如罢冯京。”

王安石罢相,李师中最先跳出来明目张胆地反对新法,他所言‘代工熙载’之意乃人臣辅佐君主代行天命的意思。

然后李师中所完,又自称‘天生微臣,盖为盛世,有臣如此,陛下其舍诸!’

吕惠卿当时看完这奏章简直想吐,此人脸皮之厚才乃‘天生微臣’。

吕惠卿与李师中本就不和,又在旁说了此人几句,天子将这大言炎炎的李师中罢了。

吕惠卿心想,不错,变法首在立威立信,不办几个大员,下面的官员怎么会拿你的话当一回事。

办了一个李师中不足以‘变风俗,立法度’,所以有分量的宰执之臣,自己的新法才能推行下去。

正在这时,一人匆匆入内禀告。

但见吕府的管家递上了一封信,信中的内容马上要被贬出京郑侠,王安国与十几人谈论不利于吕惠卿的内容。

而郑侠已打算将这些编撰成文写成奏章弹劾吕惠卿。

自郑侠上流民图弹劾王安石后,吕惠卿早防着他这一手,故而派了几名民间豪侠,就是可以上梁窃密的人日夜监视郑侠。

若郑侠行事无错就算了,此事到此为止,若不然,就怪不得他吕惠卿。

吕惠卿闻此不由苦笑。

吕惠卿对两个兄弟道:“当初赵普为相于厅事后置二大瓮,凡人投利害文字,皆置其中。等瓮满则焚于通衢。至于你们兄长我,是做不了似赵普一般的宰相了。”

说到这里,吕惠卿将郑侠王安国所议之纸揉作一团。

吕和卿笑道:“兄长,此事还不好吗?”

“如今你登位拜相只有三者必须打倒,一是冯京,此人持反对之议,必须除之而后快,一是韩绛,此人虽号称护法沙门,但才具不足与兄长并论,只是守位而已,还有一人则是已致仕之王相公,既是郑侠联络王安国,正好将他牵扯进来一并……”

说到这里吕和卿做了一个手势。

……

是日,郑侠上疏之后便离开京师。

汴京城郊外不少士绅都来相送,他走的数日内还有不少人赠金或称奖于他。

郑侠觉得自己办了一件为民请命的好事。

面对相送的十几人,他一一致礼言道:“此番出京,此生怕是再也无望见到诸位了。”

众人纷纷言道:“郑公为天下苍生请命,百姓必不会忘之。他日天子必是醒悟过来,知道这个朝堂上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邪,到时候委屈必然可以申之。”

郑侠闻言不由目中含泪,当即一杯水酒饮尽,然后向众人道:“郑某一辈子不为名不为利,就是相信一句话‘为苍生进言’,如今虽落得这般田地,但亦绝不后悔。”

众人们纷纷举杯,场面热烈。

这时候从汴京城方向突然驰而来数队骑兵,当即将正在亭中饮酒的众人团团包围。

众人皆是惊慌不听,但听骑兵中一人喝道:“哪个是罪臣郑侠?”

郑侠见此一幕丝毫不惧,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走出亭外道:“某便是,尔等是吕吉甫派来的吗?”

对方冷笑道:“谁是吕参政派来的?我们奉皇命将罪臣郑侠拿下!”

郑侠道:“我跟你们走,但这些都是我的朋友随人,个个都是清白之人,还请不要为难他们。”

对方道:“与你在一起的都是乱臣贼子哪有什么清白之人,统统都给我拿下下诏狱!”

众人一听都是慌作一团,他们只是来送郑侠而已,居然都被关进天牢。

郑侠怒道:“岂有此理,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对方将天子诏书一举道,“皇命在此,要将尔等一网打尽除了这些人,你郑侠这十几日内见过什么人,全部供出一并下狱审问!”

郑侠见的确实是天子诏书,顷刻之间知道自己铸下大错。

Ps:再次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本章完)

第891章 出班直言

资政殿后殿内,内侍们屏息静气地立在一旁,而殿外禁军侍卫也比往日更多了。

章越在入殿前,便可敏锐地感受这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今在殿上,官家对着冯京一字一句地问道:“卿可曾识得郑侠?”

冯京犹豫片刻回答道:“臣不识得。”

从官家这句话可知他对冯京已是不信任了。

在场除了冯京,还有韩绛,吴充,章越,曾布,吕惠卿等人,但官家谁也不问,唯独问冯京一人。

可想而知,一个靶子已经立起来了。

冯京又道:“陛下,请让郑侠上殿,臣愿与他对质,以明虚实。”

官家道:“当初郑侠上疏,曾论‘京师入街市提瓶者必投充茶行’,朕闻之此事后,命卿察中书,并无此事。”

“这等话是否中书有大臣泄露给郑侠?”

官家这句话没有问冯京而是问中书,但实与问冯京无疑。

因为官家有一句话没说‘既是不识,为何郑侠有罢黜吕惠卿,用卿为相之语’。

冯京肯定是最大的嫌疑。

场中唯独吕惠卿好整以暇地站在那。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他之前对韩绛所言,一旦国是确立,那么之前还有异论相搅,但如今冯京一旦完蛋,那么他韩绛也要完了,朝堂以后要以吕惠卿为国是了。

章越反复地劝吕惠卿不要动曾布,不要动冯京,告诉他这样你我还有并立朝堂的机会。

北宋怎么完的,就是两党斗来斗去最后大家一起完蛋的。所以章越极力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

大家必须有一个缓冲的地带,只要你做事有底线,我也有底线。只要曾布,冯京在,吕惠卿看自己再不顺眼,也不会动自己。

‘国是’不同,也可以相处下去。章越相信他与吕惠卿可以有很多求同存异,所以我抱着最大的善意来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坐下共商‘国是’。

斗争不是第一位,可以协商可以妥协,大家就能够坐下来谈。不使朝堂上出现两派斗争的撕裂,不让那些野心家利用政治斗争,来谋个人的私利。

可吕惠卿要将冯京干掉,章越知道没有退的余地了,因为他才建议韩绛先下手为强。

如今殿侧章越频频目视韩绛,韩绛不表态,他也只能作为战地记者,从头沉默到尾,苟到底了。

韩绛必须先表态,自己才可以说话,但韩绛一直稳如老狗般不言不语,自己也是没办法。

这时官家入内更衣,大臣们到廊厅处歇息,章越循韩绛入内道:“相公还在三思吗?”

韩绛正在廊厅的案几上歇坐,内侍还专门给他上了一些点心。

韩绛闻言放下筷子叹道:“度之,你也看到了今日朝堂上形势对冯当世不利啊,吕吉甫必然是拿到了冯京的把柄,否则不会那般胸有成竹。”

章越道:“话虽如此,但丞相不救冯当世亦无人可救了。”

韩绛仍在踌躇,章越从一旁案几上取了三根筷子置于眼前。

“相公伱看,这三根筷子并列,便是左中右。若去掉最边上的一根,那么中间的那根,并没有中,只有左右之分了。”

韩绛听了这话点头道:“度之说得有道理,是我失了计较。”

不久官家回到殿中,舒亶与邓润甫二人一先以后入殿了,邓润甫向官家道:“陛下,郑侠已是召了。”

章越心底一凛,此事怎么能让邓润甫负责呢?谁都知道他和吕惠卿是穿一条裤子的。

官家糊涂啊!

吕惠卿目视群僚一遍,却见似冯京,曾布,王珪等人都不敢与他对视,唯独章越朝他看来,递来一个眼神。

吕惠卿心底知道,自己这一次对付冯京,破坏了二人之间的默契。

可吕惠卿知道自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对付冯京,郑侠就要利用这一次上疏来对付自己。

吕惠卿明知冯京一去,自己与韩绛,章越之间便没有缓冲的余地。

但他吕惠卿才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什么相忍为国,屁话!

谁敢挑战自己,他就将谁给灭了。这朝堂上只有谁的手腕够硬,方才能活下来。

官家听说郑侠已是召了,没有直接问而是道:“郑侠奏疏上那些禁中话语及朕披甲登殿之语。到底是谁泄露给他知晓的?”

泄露禁中语。汉法之中泄露禁中语乃大罪,至于披甲登殿更是骇人听闻,别人看了奏章都会想官家上殿穿着铠甲到底是防谁?

章越平日看着官家上殿都是穿着龙袍,至于龙袍内着铠甲,大臣们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这一定是非常亲近的官员才观察到的。那又是谁把这消息透露给郑侠的?而官家自己披甲登殿的事被郑侠公之于众,又当是如何的恼羞成怒?

章越看着官家的表情,知道他此刻愤怒到了极致。

官家看向群臣道:“到底是何人透露消息给郑侠?”

场中寂静无声。

舒亶念至:“臣查得秘阁校理王安国称奖郑侠,曾借阅郑侠奏稿。”

“户部副使王克臣,资郑侠三十两。”

“判登闻鼓院丁讽,称奖郑侠,还曾对郑侠的门人吴无至言,冯京曾三度赞赏过郑侠,言他乃国士无双,还称郑侠文词甚佳,小臣不易敢尔。”

“御史台吏杨忠信,在郑侠上疏后指责御史台无一人敢言,还转赠对方司马光,李师中等言新法之弊的奏疏抄文。”

“内殿承制杨永芳与郑侠为邻,常往探视。”

“僧人晓荣,乃冯京门客,多次出入郑侠家中。”

“进士吴无至,郑侠门客,至登闻鼓院为郑侠投递文字,交通判院丁讽!”

这一番话说下来,冯京脸色确实非常精彩。

官家也是盯着冯京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不识郑侠吗?

“臣请出外!”冯京闭上眼睛,便是一句话。

出外就是代表认输,宋朝宰相政治斗争中失败的一方,就是出外为知州。

看多了历朝历代政治斗争的腥风血雨,宋朝高层的斗争还是比较温和的,大家的底线都是非常高的。不少宰相都是数起数落,就好比打游戏输了,过段时日可以重来。

官家看向冯京请求出外,也觉得到此为止,胸中的盛怒平息下来。吕惠卿把冯京赶出去京后,也觉得可以收手了。

而这时见韩绛还是一动不动的章越出班道:“陛下,冯京有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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