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用好手里的刀

“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地主抗议了,必须重拳出击!”

三月二十五日,两浙路转运使衙门利用接力的形式,换马换人,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抛去人吃饭上厕所稍微休息的时间,四天跑了一千公里把公文送到汴梁。

大运河虽然方便,可速度还是太慢了,正常情况下,需要一个月才能抵达,因此这种三百里加急对于官府来说已经是最快的方式。

此刻汴梁政制院内,赵骏看着手中的公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他们是觉得朝廷软弱可欺吗?”

“额”

屋内众人环顾四周,心道这不是你想看见的吗?

这么愤怒干嘛?

今日吕夷简和王曾都不在。

而且不止他们,贾昌朝、范仲淹二人也并不在此。

老吕和老王是身体原因告假了,最近他们二人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特别是王曾。

毕竟这俩人在历史上这个时期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一个已经病逝八年,一个病逝两年,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

而贾昌朝则是因为兼任工部尚书的缘故,今年开春以后,黄河的水流量就剧增,历史上两年后就泛滥发潮,引得黄河改道,他自然要去监督一下河道施工。

范仲淹是上午会议结束之后去火器司视察去了,火器司最近这几年也没闲着,在研究了前装线膛枪炮之后就已经在开始研究后装线膛枪炮。

历史上线膛枪和大炮都是最开始前装,如前装线膛枪的普及是尼米弹的发明。前装线膛炮则一直不算主流,因为它的装填比较困难,还是火器司效仿尼米弹用大号铅弹才解决。

但最方便的还是后装枪炮。

这样对于大炮和枪械的射速将飞跃般的提升。

而历史上最早的后装枪叫做“德莱赛步枪”,结构其实很简单。

就是用纸壳包住黑火药制作定装子弹,后面用弹簧固定一根扣发的指针,扣动扳机让指针刺入弹壳引燃火药射出子弹。

如今钢铁不缺的情况下,火器司进行大量研发,已经制造出了这种较为先进的步枪,现在正处于实验阶段。

所以范仲淹这段时间经常往火器司跑,看看他们那边的实验效果比现在的火枪优劣有没有改进。

可以说如今大宋的发展速度还是非常快。

特别是武器制造方面。

唯一欠缺的就是化工水平还没有达到,如果以后再能发明雷汞火药的话,那么基本上就能达到现代枪械水平。

此刻政制院内只有晏殊、宋绶、蔡齐、李迪、张士逊、蒋堂加上赵骏总共七人。

说起来李迪和张士逊的年龄比吕夷简和王曾都大,都已经七老八十,特别是张士逊,今年都八十二了,但二人身体比王吕二人都好。

历史上他们俩一個活到了七十七岁,一个活到了八十六岁,在古代都属于比较长寿的了。

见到赵骏大怒,晏殊奇道:“汉龙,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演的,当初就说直接出兵,你又不许,这不是你默认地想让事情闹大,将他们一锅端掉吗?”

“没,我是真生气。”

赵骏摇摇头:“我气的是怒其不争。”

“怒其不争?你不是一直说地主阶级是腐朽落后的阶级吗?怎么还指望他们?”

“任何事情都要辩证地看待,跟奴隶社会比起来,只收地租而非将耕作的农民当中奴隶看待随意打杀的地主已经算是进步了。”

“所以你希望他们更进一步?”

“是啊,地主如果能转变成资产阶级,推动社会的改革和发展,至少在眼下这个阶段,就属于是进步。

“但你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他们自己不珍惜。”

“唉,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希望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毕竟这也会让国家出现动荡。”

“不破不立,有的时候该下狠心还是得下狠心。”

晏殊反倒劝起他来。

按道理来说,古代官僚集团应该是站在地主那一边才是。

可恰好宋代是个奇葩。

因为官僚阶级很多人都经商去了,利用权力谋取暴利,直接官商结合,使得地主阶级在官僚阶级里面的势力没有明代那么强大。

本身宋代朝廷对于地主阶级的搜刮不比对普通百姓轻,很多官员就干脆捏造罪名把商人、地主弄得家破人亡,然后直接夺取他们的财产,并没有把地主和商人当自己人看待。

或许地主阶级也有朝廷的代言人,但一定不是政制院里这一群最顶级的宰相,因此宋代是罕见的少数官僚阶级不怎么站地主阶级那一边的朝代。

听到晏殊的话,赵骏点点头,说道:“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机会我已经给过他们,现在他们选择了下策,我也只好选择下策。”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门外阳春三月,天朗气清,感叹道:“唉,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告诉那些地主们,何必死守着土地呢?世界那么大,到处都可以闯一闯,哪怕把土地卖给朝廷,拿钱组建船队出海,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啊。”

“总是会有人做的,朝廷会逼着他们去。”

李迪淡淡地道。

“那就逼一逼他们吧。”

赵骏微微点头,随后敲了敲桌子上的铜铃。

“知院。”

外面值守的政制院属官走进来。

“去请一下王内侍。”

“是。”

属官就离开了。

“你打算调两浙路禁军过去?”

见到要请王守忠,蒋堂就转过头来询问。

“嗯,该见见血了。”

赵骏目光深沉,随后略微皱眉。

他想起一件事。

江浙地区是有厢军的,他自己就有调动厢军的权力。

政制院也能调动,如果不需要派禁军去的话,其实不用去让赵祯下诏书。

但这次他打算动真格的,杀他一批人震慑一下天下地主,那么就必须要动用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

比如两浙路就有禁军广德军团。

可广德军团作为外派的就粮营名义上有十个,实际上有三个营在汴梁,另外五个营在西京河南府,孟州和沧州各一个,广德军本地就一个营。

这些年军队改制之后,广德军团就缩减到了六个营,目前有四个在汴梁,一个在河北,剩下一个在广德。

广德军这一个营五百人主要应对东南丘陵的叛乱。

从秦汉时期开始,很多汉人就逃进了东南丘陵当中,也就是后世以安徽黄山为中心往南扩散到福建山区的这部分区域。

三国东吴攻打的山越人就常年居住于此,其实他们都是逃入深山躲避战乱或者不愿意纳税的汉人。

到宋代的时候山越人几乎已经绝迹,被东吴、东晋两个偏安江东的朝代攻打下来,山越人自此也成为历史,这里也慢慢变成了汉人固有的领土。

可北宋时期税收残酷,因此很多江南百姓再次纷纷逃入深山中躲避税收,甚至还武力抗争,还有杀人逃犯跑进去,所以江浙地区除了本地厢军以外,还布置有广德军、南康军两个军制规划。

另外还有忠节军团、宣毅军团、威果军团三个军团总计十多个就粮营分布在各州轮流就粮。

也就是说,两浙路常驻的有广德军和南康军两个营一千人,轮流驻扎的就粮营十多个,要想调动五六千禁军还是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这些士兵互不统属,又不可能把兵权交给地方官员。

一者南方诸路是不设经略使的,转运使没有兵权,掌军机乃是大忌。

二者谁也说不好江浙路官员和地主有没有牵扯,万一达不到他要的效果呢?

所以还是得派个人去。

得找个狠人。

赵骏想了想,狄青杀外敌挺猛的,但镇压地主不一定下得了狠心。

他这次要的可是两浙路血流成河呀。

“你们想想谁能领兵去?说实话,要是实在没人就我亲自去了。”

赵骏环视众人询问。

他杀汴梁黑恶势力,杀贪官污吏,杀勋贵将门,死在他手里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

不过以前是为了争权,为了肃清官场,为了解决冗军之患。

而且杀黑恶势力和勋贵将门都在汴梁直接动手,杀贪官污吏也是巡视天下的时候见到就顺手宰了。

这次还专门跑到浙江去,属实是有点浪费时间。

他可是日理万机得很。

“狄青不能去吗?”

晏殊问。

“说实话,这点小事真用不到他。”

赵骏摇摇头。

“让枢密院随便派个将领去就是了,如今大宋将星云集,还怕找不到人手吗?”

张士逊笑道。

“不行,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我怕那些人不懂我的意思。”

赵骏说道。

怎么杀,杀到什么地步,最后怎么处理,都是有学问的。

不能说派个人去,见到是杀汉人就心慈手软,或者不管不顾,先屠个干净再说,那显然会有问题。

因此必须要有分寸。

这就造成去的将领得智慧,不能没脑子。

李迪想了想,忽然笑道:“汉龙,谁说领兵出征,就必须武将。”

“哦?”

赵骏看向他道:“复古公的意思是?”

“我看夏悚就很合适。”

李迪淡淡地道:“他武将出身,又为文官,文武兼备,伱看如何。”

“哦,是了,那就夏悚吧。”

赵骏顷刻间就明白了。

除了夏悚为人狠辣凶悍,且素有谋略能听得懂他的话以外。

最重要的是夏悚如今早已经成为赵骏门下走狗。

而他成为财政部尚书已经有五年了。

从庆历元年爆发的冯士元案,造成财政部尚书程琳落马开始,夏悚就立即抓住机会,投靠赵骏。

正常情况下,政制院最早的那一批人,除了晏殊和范仲淹是五年前才从候补同知调进去的以外,其余吕夷简、王曾、宋绶、蔡齐、王随、盛度等当时的三相三参,都该退下来了。

而王随和盛度已经病逝,那么今年下半年,吕夷简王曾宋绶和蔡齐四人就得退居二线,可能弄个其它太师、太傅、太保之类的闲职养着。

不过赵祯还是比较念旧,宋绶和蔡齐年龄也不算太老,一个五十六岁,一个五十八岁。如果赵骏不反对的话,很大可能还是会留在政制院,继续发挥他们的余热。

但吕夷简和王曾就不行了。

他们的身体确实出了大问题,病退的概率非常高。

这种情况下,五年前政制院的十二个宰相,很可能就会只剩下赵骏、晏殊、范仲淹、宋绶、蔡齐、张士逊、李迪、蒋堂、贾昌朝九人。

吕夷简、王曾加上病逝的盛度,减少了三个。

现在天下各地事务非常多,随着经济、军事、人口、教育、文化等多方面发展,政制院要处理的事情也非常多。

而且张士逊和李迪都上了年纪,平日里大事主要还是赵骏晏殊范仲淹等人在处理。

因此这一次大概率又要扩充人员。

此次章得象、杜衍、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等各部有才干的尚书呼声很高。

至于夏悚,他为人不怎么结交,历史上跟反对派也并非朋友,就是立场上反对范仲淹而已,朝内并没有多少支持者。

但作为赵骏的小弟,又怎么可能会不照顾一下呢?

毕竟以后要还有这样要动刀子的事情,总不能老是让赵骏亲自操刀,总归要有个黑手套吧。

“知院。”

就在此时,王守忠过来了,向他微微拱手。

赵骏点点头,然后拿出一道他刚刚写的调令道:“老王,你去一趟后苑,向官家请示一下。”

“是。”

王守忠就接过调令,也没有多问就走了。

说是请示,其实就是盖章。

赵祯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情的盖章机器,毕竟这事要速战速决,等下午开会或者去后苑找他也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盖了。

没过多久赵祯那边就同意了枢密院调兵的事情,赵骏也派人前往枢密院拿另外一张调令。

这样皇帝调令加枢密院的调令,才能发兵。

等到中午的时候,还在财政部上班的夏悚就接到了紧急通知,前往政制院去一趟。

赵骏在政制院会议室见了他。

政制院如今的办公区分为外面大厅以及里面宰相办公区,宰相是没有单独房间的,所以只能选个地方独处。

“知院!”

夏悚进来就弯着腰,露出讨好的笑容道。

“坐吧。”

赵骏轻点下颌,然后说道:“今年下半年政制院又要改选的事情你知道吧。”

夏悚心中狂喜,脸上压抑住表情,平静地道:“自是知道的。”

“嗯。”

赵骏说道:“但你也知道,如今朝野都说你是攀附了我的关系才当了财政部尚书,很多人都说今年你不能进来。”

夏悚心中一惊,可脸上依旧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说道:“卑职听从陛下和知院的安排,服从院里任何调配。”

“呵呵。”

赵骏笑了笑,这话很有艺术,就跟后世官员都说一切服从组织决定一个道理。

他随即说道:“我自然是想让你进来的,你使得顺手,能力也很好,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说着又道:“不过你虽然这几年在财政部干得不错,颇有建树。可财政部本身就不是个能立大功的地方,你的政绩跟那些同僚比起来,并没有出色多少。”

宋代的财政部是原来三司改组而来,但三司被分权了,现在只剩下财政权。

但如今的财政部跟后世的财政部又有不同。

后世的财政部可以审查地方直辖市、省级的财政申请报告,然后决定是否拨款,而且还管了很多央企,所以手头的权力还是很大。

而如今的财政部没有下属央企,拨款权又在政制院,因此实际权力已经比原来的三司小了太多。

夏悚论起政绩自然是比不上别的同僚。

“是,卑职亦是尽心尽责,只要国家财政不出岔子,就已经心满意足。”

夏悚说道,这句话的潜台词就很明显,那就是他已经很努力了,而且这些年国家财政一直管理得很好,就是财政管理得再好,总归你没法立什么大功呀。

不像工部,修个大黄河,只要不出水患那就是妥妥的政绩。还有教育部修多少学校,培养了多少人才,那也都是政绩。

至于财政部,总归不能计算一下支出和收入,把钱币按照政制院的指示拨款下去也算政绩吧。

所以不是他无能,纯粹是有能力没法施展。

“所以你还是得拿出点成绩出来。”

赵骏笑着说道:“我这里正好就有个事要你去办,事情办妥了,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卑职静听知院吩咐。”

夏悚认真听着。

赵骏就继续道:“两浙路的豪族富户聚众闹事,我打算派兵处理一下,但这件事的分寸得拿捏住,不能全杀了,那就变成没有底线的大屠杀了。可也不能轻拿轻放,这中间有个度,派武将去我不放心,所以我打算让你去。”

夏悚略微皱眉,不过转瞬即逝。

皱眉的原因在于这事是得罪人的差事,那么多地主,不乏跟朝中有关系,比如同族亲属或者知交好友,杀不少人,肯定也会得罪不少人。

只是片刻后他就明白,他是武官出身,能够转文职全靠揣摩上意,在朝中也没有根基,不结党营私,上司才能放心用他。

所以他就是上司手里的一把刀,他升迁与否跟别人无关,纯粹就是知院的心意。

因此只要做好了知院手里的这把刀,那么又何必在乎他人想法?

“请知院放心,卑职知道怎么做了。”

想到这里,夏悚连连应下,表示愿意做好知院的马前卒。

“嗯,这就好,你准备准备,我已经去让陛下和枢密院发了调令,你拿着调令去两浙路调集当地禁军和厢军。”

赵骏站起身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这中间的度怎么拿捏好,好好想想,三思而后行。”

“是。”

夏悚也站起来,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本章完)

第343章 全城搜捕

当天下午夏悚就坐上了前往两浙路的船只。

他虽是武官出身,但毕竟已经六十岁了,经不起这样的颠簸,只能走船过去。

而江浙那边到三月二十日的当天打砸就上升到了巅峰,但各司衙门反应迅速,抓人的抓人,驱逐的驱逐,骚乱持续了两天终于平息。

各路地主眼见事情闹大,有的开始打退堂鼓,有的见朝廷只是抓了打砸抢烧者,并没有大面积肆意抓人就放下心来。

三月二十三日,在骚乱持续的第三天后,杭州城西南富阳县东面钱塘江的一栋酒楼内,龚旭、潘识、王玮、张若海等苏州坐拥土地最多的四大家族齐聚。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湖州、常州、秀州、杭州、润州、江宁府等多地四十余名地主豪绅云集,而且还是大地主,可以说能够坐在这里的人,至少名下也要有三万亩以上的田产。

酒楼楼高三层,楼顶上能俯瞰整个钱塘江,风景极为优美。江边杂乱丛生,野草蓬蒿、杨柳依依,在阳春三月里随风飘荡。聆听江畔涛声,充满了闲暇惬意之感。

但此时的各大家族族长们却对楼外的美景没有丝毫触动,每个人的脸上或是忧愁或是惊惧或是迟疑或是无所畏惧,大家各有心思,自然无法欣赏景色。

他们把整个三楼包了下来,屋中嘈杂窃窃私语,相熟的几个朋友各自坐一桌,目光主要还是放在了以龚旭、潘识为首的苏州大地主身上。

毕竟这事是他们挑的头,现在事情闹大了,一旦朝廷追究下来,说不得必须要把他们推到前台去,当那么個替死鬼了。

而龚旭、潘识、王玮、张若海四人的脸色其实也非常不好看。

这可是在大宋。

造反起义在大宋是掀不起什么风波的。

所以他们根本没想造反,就只是想积蓄力量,在城中抗议,给朝廷施压而已。

结果万万没想到人一多,就无法维持秩序,特别是有些冲动的人,见官府一直不闻不问,愤怒挤压,竟开始打砸抢烧,甚至闹出人命。

这是他们无法预料到的事情。

正如宋钦宗时期,刚开始只是三百多个太学生抗议,转眼间汴梁数万百姓走上街头,打死二百多个太监一样。

一旦人群多了,愤怒传染出去,那自然也就很容易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咳咳咳”

见此时楼内众人惴惴不安,龚旭不得不站出来稳定军心道:“诸位,大家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我相信大家也明白,朝廷一日不废除摊丁入亩和征召地客,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如果在这里就前功尽弃,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要纳的税越来越多,帮我们耕作的地客却越来越少。长久以往,破家灭族,就不远矣。”

他环顾众人,继续说道:“因而我们不能就此罢休,还是要继续和官府相持下去,决不能就此离开。”

今日在场众人已经有不少萌生退意者。

龚旭等人必须把他们留住,因为除了龚旭说的诉求得不到回应以外,更重要的是如果大家都退了,潮水退去朝廷发现他们这几个人在裸泳,那不抓他们做典型就鬼来了。

所以为了留住那“法不责众”的一线生机,他必须把人团结起来,否则过一段时间朝廷秋后算账,那他们才叫真正的遭殃。

然而人心散了队伍可不好带。

有人马上说道:“说得好听,现在出了大事,打死了人,还烧了不少铺子,你说说这事官府会善了吗?”

龚旭立即沉声道:“打死了人,自然要把打死人的人交出去抵罪。还有赔偿也不能少,务必不能让朝廷抓到痛脚,此事本身就是为了我们大家,难道诸位什么都不做,我们还能安然无恙吗?”

“这”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被他说到了痛点上。

不得不说,苏州这几个大地主还是有两把刷子,迅速把大家关心的事情当成了筹码。毕竟他们已经上了贼船,而且不管是现在走还是继续留下,诉求达不到就难以脱身。

因为从显性的摊丁入亩上,他们承担的税务只会越来越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隐性的更不用多说,佃户都被抢走了,谁还帮他们种地啊。

再这样下去他们数万亩田土就要变成荒地,朝廷那边则可以利用佃户开垦新田,大修田地,完全不用担心农耕问题。

归根到底,农业社会缺的不是土地,而是人。

这数百万平方公里面积,多的是田土,只要有人有钱,朝廷完全可以修水渠重新灌溉田地出来,直接不带他们这些地主玩,他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偏偏如果是以前地主们不担心,因为朝廷没钱,大部分财政都要放在三冗里,哪来的钱去修水利设施?

现在不一样了。

三冗问题解决,外贸收入大涨,商业繁荣,国家财政收入与日俱增,有的是钱,他们这些地主再怎么样也没法跟整个国家抗衡啊。

“那按照龚兄的意思是,我们继续抗议下去?”

有人试探问道。

“不错。”

“可若是朝廷怪罪下来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交人、赔钱!”

“但我总觉得朝廷要的是一个借口,现在就有这个借口。”

“.”

龚旭沉默了。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但片刻后潘识说道:“大家也不用担心,所谓法不责众,我们这么多人,也没有,难道朝廷还真会把我们屠光不成?”

“唉,也就只能这么去想了,如今我等也是骑虎难下了,不抗争,家财慢慢败光,抗争,心惊胆战。”

“那又能如何呢?我听说已经有不少人被迫走了朝廷给的路子,甚至还有人把家中的田地低价卖给了官府,现在正在组织船队出海。”

“呵呵,船队出海,九死一生。别看那什么远洋船队带了多少金银回来,可人们总是看不见他们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

“这事.算老夫胆小,就不掺和了。唉,谁能想到忙活了几代,好不容易攒下的这份家业,就要毁于我手?”

下面有人叹息,有人默认,还有极少数人最后决定退出,带着自己的人手离开杭州,回到老家去。

一来这事闹得太大,他们也害怕会出什么岔子。

二来他们深感无力,即便事情闹得如此大,朝廷依旧没有松口,亦是让人感觉到朝廷的决心有多大。

所以最终还是有那么几人离开。

他们的下场也无非两种,要么慢慢被朝廷征走他们名下的佃户,然后又背上高额赋税,最后倾家荡产。又或者早做决定,把土地卖掉,进入商业。

这显然需要极大的勇气。

毕竟以他们的累世家财,瘦死骆驼比马大,就算把土地卖了坐吃山空,只要家主不沾赌博,基本上几代人都不愁吃喝。

而经商就风险太大了,特别是出海。

别看远洋船队官员陈海忠短短七八年间,由从八品现在升到了从三品同知市舶总监。

但这中间付出的代价是让人难以想象的。

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江浙人却都知晓,毕竟陈海忠每次出海和归来都在这边。

光他那两次出海,因为疾病、海浪、风雨、失踪等情况损失的人手就多达数千人之众,这还没算有多少船毁人亡的事情。

另外就是江浙地区去日本、高丽经商的人也非常多,这些人同样伤亡惨重。

因此相比于安安稳稳种地,有这个稳定的铁饭碗收入在,谁又希望自己卖光了土地,跑去外面风餐露宿,甚至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去经营呢?

可现在..

那些离开的人摇头叹息地离开,只能希望剩余的人最后取得胜利,让朝廷放弃摊丁入亩以及征召他们的佃农。

这些人走后,场内还留了三十多名大地主,最后决定破釜沉舟,再跟龚旭他们拼一把。

于是接下来的数日,他们再次开始组织起抗议队伍,在城内城外四处游行,只是没有了前几日的声势,却是相对低调了许多。

然而到了四月初,一切都变了。

四月六日,坐客船日夜疾驰,换船夫不换船,航行了一千多公里的夏悚拖着略微疲惫的身躯入了杭州城。

进城后他迅速在城内四处巡视了一番,他只带了几个家仆,看到城内秩序勉强恢复了许多。

但城内各地还是有林林散散,加起来数千人在不断游行示威,让他皱起眉头。

最主要的是他看到一些经过打砸的店铺还没有修缮,被烧毁的房子残垣断壁仍然在风中摇曳,可见当时市面上有多混乱。

等到午时,夏悚便终于走进了转运使衙。

府衙中杜杞、任茂成等人听说夏悚过来,连忙出去迎接,将他请进了后堂屋内。

“见过计相。”

两浙路转运使后堂里,转运使、副转运使、通判、度支判官等官员向他行礼。

虽然财政部已经不再是三司,但名义上还是政制院下第一部,因此大家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称呼财政部尚书为计相。

“哼。”

夏悚冷哼一声,双手背负在身后,坐到了主位上,随后沉声道:“外面现在这副样子,你们难道没一点感想?”

杜杞一愣,便苦笑道:“计相,此事并非下官等人不作为,而是知院”

“额”

夏悚一拍脑袋心道糊涂了,这事赵骏来之前跟他说过。

两浙路的地主们之所以闹腾的事情那么大,基本上都是他放任的。

但因为一路疲惫,加上看到城里这副样子,又是六十岁年纪,一时间就给忘了。

于是转头说道:“知院的指示自然是对的,不过还是不能让他们太猖獗,以免影响了杭州城里百姓才是。”

“计相说得是,是下官疏忽。”

杜杞连忙说道。

这事可大可小,就看上官是不是会轻轻揭过。

显然有知院背书,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嗯,把眼下的形势跟我说说吧。”

“是。”

众人就把情况稍微讲了一下。

末了任茂成道:“计相,二十日他们大闹杭州城后,这段时间他们消停不少,已经有一些人回去了,如今城里城外应该只有数千人。”

“冥顽不灵!”

夏悚冷笑道:“朝廷旨在为万民百姓谋福祉,且又不是不给他们生路,却还死抱着田土不放,真当朝廷不敢杀他们不成。”

“请计相吩咐。”

杜杞立即说道,这段时间他也受够了气,早就想发泄了。

“去把其余四司主官叫来议事。”

夏悚说道:“知院的意思我明白,有些该杀,但也不能全杀,否则一来难以服众,二者人心惶惶以致国家动荡。因而必须查出罪名,尔等再传我命令,即刻招各州禁军来杭州。”

说着他拿出了手中的皇帝诏令以及枢密院调令,有这两份调令他才能调动军队。

“是!”

见到夏竦带来了军令,众人立即兴奋起来。

现在地主们人多,光靠他们手里的人马确实没什么办法,禁军来了就什么都好说了。

当下转运使衙门立即运转起来。

有人通知其余衙门的人来开会,有人快马去各地军营调兵,还有的封锁消息,除了他们几个主官以外,下面的属官属吏,都不能知晓内情。

数日之后,周边各州禁军都迅速开赴杭州。

夏悚与六司主官开会,定下了要抓哪些人,怎么抓,怎么审问,如何前往他们家调查情况。

抓大放小,怎么判决等等都谈得差不多,等到了四月九日,基本上就已经理清楚。

这还要感谢龚旭他们先礼后兵的请愿书,那不名单都给他们整理好了,现在就是按名单抓人的时候。

九日上午辰时,转运使衙署内,夏悚坐在厅中主位,俯瞰着下方,冷声说道:“传我命令,各司衙役,加上禁军,全城搜捕抓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下面转运使、安抚使、常平使、提举使、御史司、皇城司等诸多主官大声应下。

随后顷刻间满城一万多衙役和士兵,开始四处抓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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